第一卷 血染青溪

第一章 青溪镇

《武侠古典之欺男霸女:官老爷强抢民女,我拔刀了》

大梁,镇南府,青溪镇。

这是一个被青山绿水环抱的小镇,百来户人家沿溪而居,入夜时分炊烟袅袅,狗吠深巷,银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倒映出几分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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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安宁今晚被打破了。

镇口的老槐树下,一道黑影靠在树干上,像是在等什么人。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修长,腰间横着一柄连鞘长刀,刀鞘陈旧,缠着发黑的旧布条。月光打在他脸上,五官冷峻,浓眉下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天地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叫沈昭,无门无派,江湖散人,三天前路过此地。

起初只是为了一碗热茶。茶铺的王寡妇给他倒了碗粗茶,说话间眼眶就红了,沈昭没多问,喝完茶放了几个铜板便走。可接连两日,他在镇上见到太多这样的红了眼眶——渔民老赵的儿子被活活打死,豆腐坊的陈嫂子被从家里拖出来糟蹋了,种菜的张伯一家三口被关进了大牢。

所有的账都指向同一个人:青溪镇巡检使,周德茂。

镇武司巡查天下武者,维持江湖秩序,这本是朝廷设立的初衷。可周德茂仗着巡检使的身份,把青溪镇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欺男霸女,占田夺产,但凡镇上谁家有闺女姿色出众的,他便想方设法弄到手。

“第三个了。”

沈昭倏地睁眼,望向溪边那排破旧瓦房的方向。

低沉的哭泣声从那边传来,隔着一里地都被他听得清清楚楚。风中隐约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哀求,有女人的尖叫声被闷在了手掌里。

沈昭站起身,手搭上了刀柄。

“少侠。”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急促和紧张的喘息。沈昭回头,看见一个驼背的白发老人跌跌撞撞地跑来,手里还拄着根竹杖,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少侠,老汉求你了,别去。”老人一把抓住沈昭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人听见,“周巡检不是你能惹的,他背后是镇南府陈家,陈家二公子在镇武司任校尉,得罪不起啊!前年有路过的侠客替他出头,第二天就被按了个江湖凶犯的罪名,砍了头悬在城门口……”

沈昭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没有挣脱,只是平静地问:“他是谁?”

“我孙子,小六子。”老人嘴唇哆嗦着,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巡检的人把他嫂子拖走了,他想拦着……被踹断了三根肋骨,躺在门板上起不来了。老汉求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夜风吹来,将远处的声音送得更清晰。

“……老实点,巡检老爷抬举你,别不识好歹……”

“娘!娘——”

“再喊,把你娘也带走!”

哭声、骂声、器物摔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根根针扎进沈昭的耳膜。

沈昭低头看了看老人抓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枯瘦,布满老茧,指节因常年劳作而扭曲变形——这是一个在田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手。

“老人家。”

沈昭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老人手里,动作很轻,像对待自己的长辈。

“银子拿好,给小六子请个大夫。”

老人还没反应过来,沈昭已经挣脱了他的手,转身朝着溪边走去。

一步,又一步,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月光映出他的轮廓,挺拔如松,腰间旧刀轻轻摇晃。

夜风更急了,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那一日,青溪镇的宁静碎了。

但谁也没想到,破裂的不仅是安宁,还有一个盘踞镇南十余载的祸根。


第二章 巡检衙门

巡检衙门在青溪镇的最南端,是镇上唯一的青砖瓦房大院,粉墙黛瓦,门口两个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一年前这里只是一座普通的官署,周德茂来后三番五次翻修扩建,硬是把一座小小衙门整得跟王府一般气派。门楣上新漆的匾额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巡检司”三个字描了金,豪奢中透着一股暴发户的粗俗。

沈昭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利的哭声和男人的粗鲁叫骂。

大门敞开着,从门槛到照壁的甬道上,两个穿着巡检皂衣的喽啰正把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往外架。女子挣扎得厉害,发髻散乱,簪花掉落在地,被一只大脚狠狠踩过,碾进泥土里。

“放开她。”

沈昭的声音不算大,但清清楚楚,像一把刀从石头上刮过,每个字都带着锋利的寒气。

两个喽啰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月光下,一个腰间悬刀的青年男子迎面走来,气势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山岳。

“你是哪来的!巡检司办事,闲人退避!”一个断眉的喽啰壮着胆子吼了一嗓子,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沈昭没有停步。

“我问你,放开她。”

断眉的喽啰和他的同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拔出刀来,刀光映着月光,在这一瞬间亮得刺眼。可这亮光只持续了一瞬,因为下一秒,持刀的两人就飞了出去。

沈昭甚至没有拔刀。

他错步近身,左臂横膀一撞,借腰胯之力,如巨木撞钟,那个断眉喽啰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丈余,撞上照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人如烂泥般滑落,嵌在壁上的青砖都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纹。

与此同时,他的膝盖已经顶上了另一人的小腹,像一记铁锤砸进面团。喽啰的惨叫还没出口,人已经蜷缩在地,口吐白沫,双腿抽搐着翻起了白眼。

沈昭扶住了那个女子。月光落到脸上,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却满是泪痕,嘴唇被咬出了血,一双眼眸里装着恐惧、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在极致黑暗中见到了唯一救星的光。

“莫怕,我送你回家。”沈昭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一掌抵在她后背,将一道温和的内力渡了过去,女子僵硬的身体这才渐渐不再发抖。

两个喽啰一个嵌在墙壁里,一个瘫在地上,甬道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尘土味。

这是明月朗照的夜晚,虫鸣声从远处传来,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寂静。

沈昭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银枪三虎

“好身手。”

照壁后头响起一声冷笑,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话音落下,从大院深处走出来三道人影,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虎背熊腰,一张横肉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手中倒提一柄银枪,枪头上红缨如血,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其余两人也各持长枪,步伐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在下周德茂巡检座下银枪三虎,耿彪,领教阁下高招。”精壮汉子将银枪在身前一横,枪花一抖,枪尖嗡嗡作响,“阁下私闯朝廷官署,杀伤官差,按大梁律法,这是谋逆大罪。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周德茂呢?”沈昭没理会他的话,目光越过三人,扫向大院深处。院中的灯笼已经被点亮,火光憧憧,映照出影影绰绰的人影。

“巡检老爷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耿彪冷笑,语气倨傲,“佛山五虎门听过没有?耿彪五岁习枪,十五岁入五虎门,成名十二年,死在我枪下的江湖莽夫不下三十个。后头那位小娘子,巡检老爷今晚要她侍寝——你敢拦,今晚这院里的尸首就再多你一具。”

佛山五虎门,沈昭自然听过。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以枪法见长,门人弟子遍布岭南,在武林中颇有些分量。不过一个五虎门的外门弟子跑到这穷乡僻壤给一个巡检当爪牙,欺男霸女为祸乡里,五虎门要是知道了,怕是门规都不够用。

耿彪自认名门出身,语气里带着天然的优越感,仿佛沈昭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给她家人备些伤药。”沈昭侧头对那女子说了最后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天气不错。

话音刚落,他脚下发力,靴底与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弹出!

“找死!”

耿彪反应极快,银枪横扫,枪头带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卷起地上的尘土,朝着沈昭胸口扫来。这一枪势大力沉,配合他多年的外功底子,寻常人挨上一下,胸骨便要碎成几块。

可沈昭不是寻常人。

就在枪头距离胸膛不过三寸的那一刻,沈昭忽然动了起来。

不是闪避,是迎上。

他的身体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偏转,银枪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劲风割裂了衣角,碎布飞散。与此同时,沈昭翻身拧腰,右手按住刀柄,刀光破鞘而出——那不是刀光,那是一道银白色的霹雳!

幽月出鞘!

弯刀如新月升腾,又化作飞虹逝去。

刀锋掠过耿彪的手腕,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耿彪只觉得腕上一凉,五指一麻,下意识低头看去——握枪的右手,竟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最后两根手指的知觉。

鲜血飞溅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红线。两根断指落地,耿彪仰面发出一声惨叫,踉跄后退,银枪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沈昭单刀平指,雪亮的刀身上没有沾一丝血迹,银白的月光沿着刀脊流淌,清澈得像溪水。

“这人是个硬茬子!一起上!”

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夹击而来,双枪齐出,枪尖交错封死了沈昭所有的退路。这些年的江湖历练让沈昭明白一件事——真正的刀法,不需要花哨。

他侧身避过刺向右肩的一枪,抬腿踹中那人膝盖,“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沈昭顺势一个回旋,刀背劈在另一人后脑,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致死,三日内休想下床。

啪啪啪——

一阵拍掌声从大院深处的灯火中响起。

火光摇曳,一道人影从正堂的灯火中走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锦衣华服,肥头大耳,一张脸上油光满面,八字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腰间的玉佩便发出一声轻响。

周德茂,青溪镇巡检使,大梁朝廷的七品命官。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腰悬长刀的巡检卫兵,个个身披半身甲,看来都是他这几年搜刮民脂民膏置办的家底。

周德茂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正中,目光从沈昭身上扫过,脸上的笑容不冷不热,像算盘珠子拨弄出来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位壮士,你来青溪镇巡查,怎么不提前知会本官一声?本官也好设宴款待。”周德茂的声音不大,目光却像蛇一样往沈昭身上爬,从脸到腰间的幽月刀,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似乎在掂量什么。

“我替被你欺压的百姓来讨个公道。”沈昭双眼半阖。

周德茂笑了,笑容和善得像个弥勒佛,声音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真诚:“壮士,这世上的公道,可不是靠一柄刀就能讨来的。你杀了本官,有的是人会接替本官;你今天掀翻了青溪镇的巡检,明天镇南府就会再派一个来。你以为你在维护正义?你只是在给人添麻烦罢了。”

沈昭听着这番话,嘴角微微一扯。

“你的话说完了?”

周德茂的笑容不变,却侧了侧头,对着身旁一个青衣宽袍的老者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老者五六十岁的模样,身形干瘦像一根竹竿,面容阴沉,颧骨高耸,一双手却保养得极好,干净白皙得不像是个习武之人。他缓步从周德茂身侧走出,双手背在身后,衣袂猎猎,月光照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说不出的诡异。

这双手,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老茧,也没有一寸伤疤。

沈昭瞳孔微微一缩。

江湖上人练武,手掌必有痕迹——刀客虎口磨出老茧,剑客掌心生出硬皮,拳师指节粗大变形。唯有那一种人,手会越练越纤细,越练越白净,像剥了壳的鸡蛋。

暗器高手。

而且是大成境界的暗器高手。

“老夫陈秋白,镇南府陈氏门客。”青衣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地上磨,“年轻人,刀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放下刀,在巡检大人面前磕三个响头,兴许还能留条命给家里传宗接代。”

“那个女孩全家被周德茂欺压,你也不管?”

陈秋白面不改色,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眸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沈昭说的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老夫只负责护巡检周全,旁人的家事,与老夫无关。”

“好一个无关。”沈昭冷笑,笑声中满是讽刺。

陈秋白的手微微抬起,宽大的袖口像幕布一样滑落,露出他的五指。五指间夹着三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芒,在灯火下显得妖异而危险。

淬毒的。

周德茂笑呵呵地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了卫兵的人墙中。他的声音从人墙后传出来,不急不慢,像在书房里品着茶跟人聊天:“陈老乃镇南府陈氏门客,精研暗器四十年,一手落叶飞花针能于百步外取人性命,江湖人称‘千手鬼针’。壮士若肯归顺,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但沈昭的手比他更快。

刀光再起!

幽月刀带着一弯新月出水的清辉,留下一串虚虚实实的银光,斩开了夜空。

陈秋白双目骤然一凝!

世间用刀的武者,他见得太多了——刚猛的劈斩,轻灵的挑刺,刁钻的抹掠。可沈昭这一刀,像是将这三种风格融为一体,似劈非劈,似斩非斩,刀锋上附着的那层寒芒逼得他双眼刺痛,一瞬间竟看不清刀势走向。

陈秋白毫不犹豫地倒掠而出,足尖轻点,身形向后飘出五尺。人未落地,手指已连连扣动,三根银针呈品字形激射而出,在夜空中拉出三道幽蓝色的残影。

三字针品字飞,挡住一道还有两道,这一手不知夺走了多少刀客的性命。

幽月刀微微一颤。

刀身翻转,刀背迎向飞针,三声清响几乎连成一响,三枚淬毒的银针被震飞出去,没入院墙的砖缝中。针上的内劲余势未消,在青砖上凿出三个细如发丝的小孔,孔口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色。

陈秋白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表情——震惊。

他这落叶飞花针看似纤细脆弱,实则每枚银针上都附着了二十年的内力修为,不说能够穿金裂石,至少能破开绝大多数武者的护体真气。可沈昭仅凭刀背就将三枚银针全部震飞,这份内力和预判能力,远非寻常江湖散人可比。

这人到底是谁?

“阁下究竟何方神圣?”陈秋白沉声喝道,干枯的五指已从腰间又摸出了五枚银针,针尖尽数对准沈昭。

沈昭以刀平举,月光照着他的脸,轮廓分明,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平静和笃定。

“江湖散人,沈昭。”

话音刚落,陈秋白五指再动,五根银针攒射而出,其中三根直奔沈昭面门,两根却走的是弧线,绕向他背后,封死了所有闪避的可能。

这是陈秋白压箱底的绝技,名唤“五鬼穿心”,寻常武者能在正面的三根银针下保命已经殊为不易,顾得了身前,便顾不了身后。

刀法最精妙处,不在招式,在于心意所向,刀锋所至。

刹那间沈昭眼中紫芒微闪,幽月刀上竟隐隐生出氤氲的雾气,刀光在周身画了一个圆满的大圆,如一轮满月升起。

月满苍穹!

叮叮叮叮叮——

五声脆响,五枚银针尽数被刀光扫落,无一漏网。

陈秋白的瞳孔骤缩成针尖,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精妙刀法,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以一刀化出月满之相,周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这……这是什么刀法?”

沈昭没有回答。

他的幽月刀已收回了半鞘,只留下半截刀身映着月光。那是他出刀前的蓄力姿态,刹那间刀光再起,一刀挥出,刀气破空,银白如练,斩碎了院中所有的光影。

陈秋白骇然之下,顾不得什么形象,一个鹞子翻身连滚带爬,全靠几十年修炼出的直觉疯狂躲避,那道刀气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咔嚓”一声将身后一堵青砖院墙砍出一条深逾三寸的口子。砖石碎裂,灰尘弥漫。

陈秋白回望那道深深的刀痕,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若非他躲得快,此刻被砍成两截的就是他了。

“陈老,拿住他!给本官拿住他!”周德茂的声调终于变了,不再是方才那般云淡风轻,而是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恐。

陈秋白却已经在后退了。

那一刀让他看清了两人之间的差距——不是暗器技法的高低,也不是内力修为的深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沈昭站在月光下的姿态,如诗如画,出刀时不急不躁,收刀时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厮杀,而是在完成一幅水墨丹青。

这是由技入道的境界。

老夫四十年苦修,只停留在“技”的层次,而沈昭已然摸到了“道”的门槛。

这种境界上的鸿沟,不是靠暗器的数量能弥补的。

陈秋白长叹了一口气。

——

第四章 刀锋所指

院墙被劈开的口子处尘土渐落,碎砖残瓦堆了一地。那些巡检卫兵一个个面如土色,握着刀柄的手不停颤抖,双腿像筛糠似的。

他们的敌手,一刀就能在青砖墙上开一道三尺长的裂口,这种刀搁在自己脑袋上,怕不是一刀就切成两半了?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旋风席卷而来。来人不下十骑,铁蹄踏在青石路面上,火星四溅,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为首一骑最是抢眼,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神骏非凡,筋骨如铁,鬃毛在夜风中飘扬,马蹄落地的声音沉稳有力,显是万里挑一的良驹。马上人翻身而落,步伐带风,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公子,锦衣玉冠,腰悬长剑,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骄矜。

“凤二哥!”周德茂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八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陈秋白不中用!凤二哥救我!”

来人站定,一双桃花眼在灯火下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沈昭身上扫过,瞥了一眼那满地的碎砖和被劈裂的院墙,面上却没有半分惊色,反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凤鸣远,镇南府凤氏二公子。凤氏是大梁南方数一数二的豪族,门生故吏遍布岭南,在朝在野都有极深的根基,而凤鸣远本人更是在镇武司任职,官拜校尉,正是沈昭此行的最终目标。这一趟青溪镇不过是开胃菜,他要找的,就是这位凤鸣远。

“你就是那个到处坏我凤家好事的江湖散人?”凤鸣远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好像天塌下来都和他没关系,“三番五次找凤家的麻烦,真当我凤家没人了?”

他的目光终于认真起来,像一柄探出鞘的长剑,笔直地刺向沈昭。

沈昭握着幽月刀,战意在胸膛中升腾。这一战,他等了数月,一场关乎生死的硬仗。

他已不记得上一次感到如此兴奋是什么时候了,大约是五年前吧?

师父临终前躺在血泊里,用最后一口气告诉他:这世间最大的恶,不是明火执仗的匪徒,而是那些穿着官服、吃着皇粮,却欺压百姓的官吏。

师父的仇,他是要报的。但更重要的是,这天下千千万万被欺压的百姓,该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

手持刀锋,心怀天下,这才是师父一生所追求的武学真意!

沈昭将刀锋指向凤鸣远,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凤鸣远,你助纣为虐,包庇周德茂欺男霸女,残害青溪镇百姓,今日,我便替朝廷、替青溪镇的父老乡亲,讨个公道。”

凤鸣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得像和一个老朋友叙旧:“讨公道?就凭你?沈昭,你以为杀了个陈秋白就了不起了?陈秋白不过是凤家养的看门狗,杀条狗有什么可炫耀的?本公子在镇武司当差,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你这点本事,回去再练十年吧!”

“试一试便知。”

沈昭将幽月刀横在胸前,刀光映着他的双眼,将那双眼眸中的决绝照得格外分明。不是初出茅庐的意气风发,也不是多管闲事的自我感动。他只是觉得,有些事该有人去做,而他恰好有这个能力。

正对着的青溪镇街道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盏灯火。

那是镇上百姓的灯。

他们从各家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着巡检衙门前的这一幕。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捂住了嘴巴泪流满面,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持刀的年轻人身上。

王寡妇也来了。她双手合十,嘴唇不停地翕动,像是在祈祷。

张伯的老伴扶着小六子的奶奶,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相互搀扶着站在街角,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那些被欺压了太久的人,终于在心如死水的绝望中看到了一丝亮光。

凤鸣远自然也看到了那些灯。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桃花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的杀意。

“沈昭,你以为你在施恩于这些人?你错了。”凤鸣远声音阴沉,“这些刁民,你帮了他们一时,帮不了他们一世。你走了之后,他们会怎样?没人来查周德茂,谁来替这些刁民做主?”

沈昭笑了。

笑容很淡,像月光洒在平静的水面上,看不清深浅。

“你们这种人,问来问去,翻来覆去都只会说这两句话——‘你替他们做了这个,那谁来替他们做那个?’”沈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溪水悠悠流过青石缝,“可你们从来不肯去想,那个‘谁’为什么不可能是他们自己?”

凤鸣远先是一怔。

沈昭接着说:“那些被你欺压的人没有站出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反抗,是因为他们缺的不是勇气,缺的只是一条路。而我,就是那条路。我带着刀替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将来你们再想欺负他们,心里就会多掂量几分——万一哪天又冒出个沈昭来呢?”

凤鸣远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青白交加,像是被人一针见血地戳中了要害。

“你们之所以敢欺负老百姓,不过是因为欺负人不用付出代价。”沈昭的声音越说越冷,像三九天的寒风刮过每一个人的耳朵,“我今天来,就是要把代价带上。”

晚风掀动他的衣裾,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辉。

方圆百丈之内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不是源自沈昭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而是源自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的那种无声的笃定,仿佛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后退一步。

凤鸣远的手按上了剑柄。

“既然如此——”凤鸣远刚要开口,目光却忽然顿住了,他的视线越过沈昭的肩膀,落在了院外街道上那些沉默凝望的百姓身上。

这些平常见了巡检卫兵恨不得绕道走的平头百姓,今晚竟然没有一个逃走。

他们站在月光下,像一道无声的人墙,目光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凤鸣远迟疑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镇武司的官,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见过刀光剑影,见过阴谋算计,可他从未见过百姓那样看着一个人。

用那种目光。

像看着救世主,更像看着一尊佛。

“回吧。”

凤鸣远的手离开了剑柄,收剑入鞘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周德茂瞪大了双眼,满脸的肉都挤到了一处:“凤二哥!凤二哥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他杀了我的亲兵!砍了我的院墙!他还——”

“闭嘴。”

凤鸣远的声音不大,周德茂的嘴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没有人注意到,院墙外的街道上此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衫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负手站在月光下,面容儒雅,颌下三缕长须随风轻轻摆动,一双眼睛里精光内敛,显是内功修为深不可测的高手。

此人名叫柳清源,镇武司镇抚使,正五品的朝廷命官,主管岭南道监察大权,是镇武司在岭南的最高长官,也是凤鸣远的顶头上司。

他在暗中看了很长时间。

从沈昭暴起连败银枪三虎,到千手鬼针陈秋白铩羽而归,再到沈昭与凤鸣远针锋相对,全程目睹了沈昭的刀法、气魄、言辞。

柳清源的眼中有惊讶,有赞叹,更有一丝复杂的欣赏。

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身上的长袍随风拂动,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节奏上,行云流水,气度不凡。

“沈昭,刀法不错。”柳清源的声音平和,像长辈在夸奖晚辈,“岭南道镇武司缺一个巡检副使,你愿不愿意来?”

沈昭转头看去,与柳清源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在场所有人都在等沈昭开口,连周德茂都屏住了呼吸,满脸的肥肉绷得紧紧的。

“一个副使的位子,就想买我的刀?”沈昭摇头淡笑。

柳清源哈哈大笑了三声,笑声如金石相撞,震得院中的灯笼都晃了几下。

“好!柳某最欣赏的,就是有骨气的年轻人!”柳清源笑容一收,神色严肃,当场沉声宣布,“本官以镇武司镇抚使之名,将周德茂革职查办,押送府城刑部大牢候审!沈昭见义勇为,铲除恶霸,本官将此事奏报朝廷,是赏是罚,自有圣断!”

周德茂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裤裆底下湿了一片。

两名镇武司的差役上前将他架起,拖死狗一样往外拉。

“放开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周德茂还在挣扎,声音已经破了音,“凤二哥!凤二哥救我——”

凤鸣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周德茂做下的那些破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被柳清源抓了个正着,他自身都难保,哪还有心思替周德茂求情?

沈昭转头看向王寡妇的方向。

王寡妇站在老槐树下,月光照着她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旁边站着被打断肋骨的陈家小六子,被人搀扶着站在街口,看见嫂子被救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全镇上百户人家,几乎没有一家没受过周德茂的欺压。此时此刻,他们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恶贯满盈的巡检被拖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头痛哭流涕。

多年积攒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像一个蓄了太久的堤坝终于破开了口子,挡也挡不住。

柳清源走到沈昭身旁,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沈少侠可知,你今日的刀,不仅劈开了一个周德茂,更劈开了一扇什么门?”

沈昭侧目看他。

“镇南府陈家、凤氏的遮羞布,被你这柄刀削去了好大一块。”柳清源目光深邃,笑容里有种成竹在胸的从容,“这个盖子既然揭开了,就不可能再盖回去。接下来的路,可是要更难走了。”

沈昭不说话,手中的幽月刀收入鞘中,“咔嚓”一声轻响。

刀光隐去,月光无声。

他望向镇外的茫茫黑夜,灯火万家,零星几点光亮在群山的轮廓间摇曳。

青溪镇只是第一步,这些披着官袍的恶霸,遍布天下,千千万万。

他只是一个人,一柄刀,又能斩几个?

但这个想法只在脑海里停留了片刻,就被更笃定的念头取代了。斩一个是一个。

“走一步算一步。”

沈昭的回答简洁得像他那柄幽月刀的刀锋,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月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从他的脚下延伸到青溪镇的街道上,延伸到那些刚刚亮起的灯火中。

他没有回头。

柳清源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他的袖中滑出一封信函,封面上几个字苍劲有力——“岭南道探报:某持刀人已入镇南”。

柳清源将信函重新收入袖中,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月色凄迷,长街寂寂,唯有那柄被月光映照过的幽月刀,还留着夜风拂过的余韵。

青溪镇的一百零三户人家,今夜无人入眠。

(第一辑·完)

关于刀与人、正与邪、公道与权势的故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