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悬赏令】

“陆寻,镇武司杀令,赏金三千两!”

《武侠之唯我独尊:那个被镇武司追杀的废柴》

一月霜寒,打更人敲过三更鼓的铜锣声还在长街震荡,那写着这十个大字的羊皮纸便在秦江巷最老的槐树下贴整了。纸被风掀起一角,三更的月光把上头悬红印戳映得猩红,像一只闭不上的眼。

沈夜拢着黑色斗篷站在暗处,把烙在视网膜上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里。那行墨字下头密密麻麻列着二十余条罪状,说他私通幽冥阁,说他窃取镇武司绝密卷宗,说他……沈夜垂下眼帘,薄唇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三十二桩罪名,他一个都没做过。

《武侠之唯我独尊:那个被镇武司追杀的废柴》

可有趣的是,连他亲姑姑、镇武司执事沈沉璧也在这张悬赏令下头盖了印。

“这年头,连亲戚也不讲情面了。”沈夜轻声自语。

夜风把他腰间一条旧铜锁链吹得轻响,那是他师父三年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锁链上的寒铁镖头已经锈迹斑斑。他和师父素来不喜张扬,这些年靠着替人押镖糊口,练出来的功夫全在手里这条锁链上,内功却是再粗浅不过的初学——迈着武道大门的第一阶,谁都打得过的普通,谁都打不过的寻常。

正思量间,街口的灯影忽然一暗。

沈夜脚尖轻错,人已贴着墙根闪进旁边的窄巷。他扒着一道矮墙翻进废弃的小院,蹲在檐角暗影里向外望——五名黑衣黑甲的男子踏碎一地霜色走了过来,为首那人腰间悬着银色腰牌,上刻“镇武司铁鹰”四个小字,正是镇武司专司捕杀的暗探头领何鹰。

“南街搜遍,没见人。”一个下属抱拳。

何鹰抬起下巴朝悬赏令那张纸的方向一抬:“他不跑远,就猫在这几条巷子某处。上头说了,要活口。”

“领命!”五人散了开,脚步声很快没入长街。

沈夜把身子压得更低,丹田里的内力薄得像一层窗纸,连屏息凝神久了都觉得胸腔发紧。他握紧锁链,暗叹了口气——三千两白银,这个价码悬他这颗人头,在镇武司黑名册上算是第一等的重赏了。

可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唯一的错,大概是三天前不该替师父去那一趟北城——也不该撞见何鹰的副手带着一队死囚从刑部大牢里押回来,更不该多看一眼那辆囚车上沾的血迹。那血迹在地面拖出一条蜿蜒的红线,直通镇武司后门。

第二天,通缉令就贴遍了半个江宁府。

沈夜闭了闭眼,想起师父教过他的一句话——江湖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武功秘籍,不是神兵利器,是“不该看的东西”。可他偏偏看了。

五天前,师父因故出远门,把一本无名薄册和这条铜锁链留给他,只说了一句话:藏好。他藏了,册子压在床底下,三天没敢翻一下。可这股气还没喘匀,通缉令就来了。

两道眉拧起来,沈夜从墙头上轻轻跃下,落地无声。

他在月光下站了片刻,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师父说过,天下没有白来的冤屈,每一桩罪名背后都站着一个想让你死的人,不找到那个人,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死路一条。

沈夜半蹲下身,从靴筒里摸出一截竹管,这是师父留下的信物,说危难时点燃此管,会有人来。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用火折子点着了它——竹管顶端炸开一朵青色烟光,在空中无声无息地绽了一下,瞬息便被夜风吹散。

转身的刹那,他却定住了。

檐角坐着一个人。

不知何时来的,或许一直都在。那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袭灰白麻衣,腰间别着一柄没有鞘的短刀,一双眼睛眯着,像是半睡半醒。嘴里叼着根枯草,慢慢嚼着,隔了一会儿才低低吐出一句:

“你就是沈怀远的徒弟?”

沈夜握紧锁链,全身紧绷。

“别紧张。”灰衣人把嘴里的枯草吐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叫楚风。你师父欠我一个人情,我替他来还了。但有个条件——”

楚风竖起一根手指。

“我不替人白卖命。你得告诉我,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镇武司全城搜捕。”

沈夜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师父只留给我一本册子。”沈夜声音更低,“还没翻过。”

楚风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行。倒是个老实人。今晚跟我走,出城再议。”他从檐角飘落,动作轻得连檐瓦都没惊动,走到沈夜身边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过老弟,你那内功——”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夜丹田处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妙的笑。

“是准备拿这‘初窥门槛’的四流高手功力,去单挑整个镇武司?”

沈夜抿紧了嘴唇,没吭声。

楚风笑了一下,转身往前走,朝后摆了摆手:“走了。等天亮,整个江宁府的赏金猎人都知道你值三千两,到时候你连跑都跑不了。”

沈夜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悬赏令,迈步跟了上去。

那只闭不上的眼——还贴在老槐树下,等着每一个闻着腥味赶来的狼。


【第2章 纸上游魂】

出城的路比沈夜想象中更难走。

每个城门口都挂着他的画像,画得还挺像,连嘴角那颗痣都惟妙惟肖。沈夜怀疑画像师是镇武司自己养的画匠,水平比自己三舅还高一截。楚风带他走了一条没人知道的狗洞——拆了两块城墙根的砖,从一道半人高的墙隙里钻了出去。钻出来的时候,沈夜满身泥灰,被寒风一吹连打三个喷嚏。

楚风在前头走得很悠闲,边走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灌了一口,回头看他一眼:“你师父那本册子,贴身带着吧?”

“带着。”沈夜拍了拍胸前硬邦邦的触感,“才巴掌大,用油纸裹了三层,贴身绑着的。”

“知道是什么东西吗?”楚风转回头,声调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问。

沈夜摇头,但脚步顿了一下。钻墙的时候那本册子硌着肋骨,油纸撕裂了一个小口,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了书页边缘——纸页的触感不对,不是那种日常翻阅的粗糙竹纸,而是一种极细极韌的绢纸,像是某人怕它磨损、怕它腐烂,用了最贵的手段来保存它。

楚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像玉石雕的,另外半张隐在松柏黑影里,有种说不出的冷冽感。

“镇武司要的是这东西。”楚风把酒囊塞回怀中,说得很笃定,“你那三十二条罪名是编的,你撞见何鹰押死囚是巧合,真正的起因在这本册子上。你师父沈怀远虽只是个押镖武师,可他在三十年前——”

他忽然住口,警觉地偏头看向来路。

官道上远远传来马蹄声,从江宁府方向来的,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二三十骑。

沈夜下意识把身子矮进路边枯草里。楚风动作更快,拽着他的衣领把人提起来,低声道:“跟我来。”两人猫着腰穿过一片松林,找到一个半坍塌的破庙蹲下来。楚风从破佛像背后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

“册子上的字,你一个都没看?”

沈夜摇头,老实答:“师父说‘藏好’,我除了贴身带,没敢翻开。”

楚风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摊开手:“拿来,我帮你看看。”

沈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把油纸包拆开,抽出那本巴掌大的册子递过去。

楚风单手接过,借着破佛像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去——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再散漫,不再慵懒,那双眯着的眼睁开了,眼底映出月色,瞳孔骤缩。

沈夜心头一跳,压低声音问:“写的是什么?”

楚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快,手指却在纸上停留得很轻,仿佛每一页都是能杀人的蛇。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他猛地合上册子,抬眼望向沈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师父可真能藏。”

“到底是什么?”沈夜追问。

楚风把册子递还给他,声音压得极低:“你自己看,从第一页开始看。”

沈夜接过去,手指发抖——因为楚风的语气里没有好奇,没有兴奋,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的神情:恐惧。

月影偏移,沈夜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页右上角用蝇头小楷写着四行字:

“镇武司卷宗·绝密·天字号·第四十三册”
“公元熙宁三年秋,刑部尚书裴衍之奉旨彻查幽冥阁江宁分舵案。”
“共查获文册七十二册,罪证三百一十六件,涉案官吏九十七人。”
“首案定谳翌日,裴衍之暴卒于衙门。死因不明,卷宗封存。”

沈夜的手骤然握紧。

他想起自己撞见何鹰押死囚的那条路,正是从刑部大牢通往镇武司后门的路。

翻到第二页。

“第一批涉案官吏共九十七人,已处决四十一人,另五十六人待审。待审名单如下——”

人名密密麻麻列了五行,沈夜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瞳孔猛地放大。

那上面写的,是“镇武司执事·沈沉璧”。

他姑姑的名字。

沈夜像被烫了一下,手指一松,册子险些落地。楚风眼疾手快按住了。

“别慌。接着翻。”

沈夜稳住手,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的内容更触目惊心——整页是幽冥阁的内部联络暗号与据点分布图,而在页脚处被人用朱砂笔圈出几行字,墨迹尚未完全褪尽,像是一年前甚至更近留下的批注:

“阅此册者,必为我之同路人。若有朝一日,你被镇武司追杀,说明这些秘密已经被人看见。到那时,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拆穿这个人。”

沈夜抬起头,与楚风对视。两个大男人蹲在破庙里,周围只有松涛声与远处迟迟散不尽的马蹄声,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楚风先开了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感情:

“你师父留给你这东西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他说——”沈夜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说,师父要出门找一个人,找到了就不回江宁了。书架上有几套拳经,让我把拳经看熟了,这本册子别碰。要是他回不来……”

沈夜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带着这本册子去北边找五岳盟的人。”

楚风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破庙外松林间漏下的月色里,隔了很久才说道:

“那咱们得快一点。何鹰不是普通盘查。”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眼睛却锐得像刀锋,“因为你这本册子上写的东西,足够让镇武司从上到下翻过来。沈沉璧署名通缉你,就是为了抢在你把册子交出去之前杀人灭口。”

沈夜攥紧册子,指节泛白。

“可那些死去的人——”他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未被消磨的倔意,“那些被处决的人,好多都是被冤枉的。这册子上的记录,从朝堂到江湖,把整个局都说透了。幽冥阁当年在江宁府的案子,根本不是正邪之争,是有人在两边通吃,把朝廷的钱粮倒卖给五湖匪帮,再把幽冥阁的秘药送到京城去。”

“谁?”楚风问。

沈夜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清明得像一面镜子,一字一句道:

“就在这册子最后一页——通吃的,是镇武司副指挥使陆沉北。”

楚风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他的语气恢复了三分散漫,“我们现在需要对付的,不是什么赏金猎人,也不是何鹰那种小喽啰——”

他抬手伸向夜空,朝西北方点了点,仿佛隔着百里都能看见镇武司最高的那座黑瓦衙门。

“是半个朝廷。”

沈夜把册子塞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低声道:“那也得走。”

两人破晓时分离开破庙,踏上了一条两山夹峙的荒径。两侧峭壁上遍布枯藤老树,浓雾从山谷底处弥漫上来,把前路吞得只剩下三丈可见。楚风走在沈夜右前方半步,手掌始终搭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这个细节被沈夜瞧在了眼里,他看得出楚风虽然放松着表情,但全身的力都压在足尖上,随时能在半息之内拔刀暴起。

就在此时,沈夜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很淡。

淡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檀香被人泼熄在深冬冷雾里,淡到他的鼻尖只是微微翕动了一下,便再也没有捕捉到第二丝。

但这已经够了。

他的锁链毫不犹豫地自腰间飞出,寒铁镖头带着破空锐响朝头顶三丈高处的一棵歪脖老松射去——“叮!”

金铁交鸣。

一条暗青色的软鞭从树影里弹出来,如毒蛇吐信般卷住沈夜的锁链中段,猛地一扯。沈夜只觉得整条右臂被一股沛然巨力弹得生疼,丹田那股浅薄的内力根本不足以与这股力量抗衡,脚步踉跄着便要朝崖壁撞去。

千钧一发之际,楚风动了。

那柄没有鞘的短刀像一道银色闪电,凌空劈断了软鞭的前端三尺。断鞭像一条被腰斩的蛇,在地上猛烈地抽打了几下,便软塌塌地泄了气。

脚步声从雾中传来。

五个人,呈半月形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一袭青衫在晨雾里猎猎翻卷,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枯井,腰间缠着一条长鞭,鞭身被他断了一截,他却连眼睛都没往下看一眼,只盯着楚风手中的短刀,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鞘的刀。”那人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阁下是‘孤刀’楚风?”

楚风把刀轻轻一转,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花,这才开口:

“赵寒,你幽冥阁的大长老,不在西北老窝待着,跑到这天寒地冻的破林子来做什么?”

赵寒。

沈夜心口猛然一缩——这是江湖上能让三岁小孩夜间哭闹不睡的名字。幽冥阁大长老赵寒,内功已趋化境,一卷《天蚕诀》练至大成境界,十八年前江南武林大会上一人一掌连挫七派掌门,自那以后便从江湖人前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而此刻。

他在这片两山夹峙的荒径上,堵住了自己和楚风的路。

“沈怀远的徒弟。”赵寒的目光越过楚风,落在沈夜身上,那种看一样东西的眼神让沈夜有一种赤裸裸站在刑场上的错觉,“他书架上有几套拳经,是老夫当年托人送给他的。你师父是个可敬的对手,可惜这趟浑水他踩得太深,终究没能走出去。”

沈夜深呼吸了一次,丹田里那股内力浅得让他苦笑。

他知道自己今天八成要交代在这儿了。


【第3章 悬崖命悬】

“赵前辈,我跟尊驾素不相识,无仇无冤,带人拦住去路,是想看晚辈紧张的那副窘样?”沈夜压下心头的慌乱,让自己看上去镇定一些。

赵寒嘴角微微上挑,笑意却冻得比霜还冷:“你怀里那本册子,是我幽冥阁二十年前在江宁府的账目底本,怎么到了沈怀远手里,老夫也不清楚,但现在这条路上,有太多人想趁火打劫。不如你把那东西让老夫带走,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夜把右手从怀里拿出来,掌心空空。

册子被他转移到了左肋下,用锁链的内层布袋裹着,是他师父手把手教过的“货藏十二法”里最难解开的一种。

楚风见状轻笑一声,向前错半步,用后背挡住沈夜半个身子,对赵寒微微歪头:“赵老头,我这人不爱讲道理。你幽冥阁丢的账本,你找幽冥阁去查,欺负一个内力初学的小辈算什么本事?有本事——”

他用刀尖点了点赵寒的鞭柄。

“冲着我来。”

赵寒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就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孤刀楚风,三年前在漠北连斩七名幽冥阁执事的战绩,老夫记得。你若是今天全须全尾地来,老夫或许还会对你另眼相看。可惜——”他缓缓从袖里抽出那柄残鞭,“三年前的内伤,你还没养好吧?”

楚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夜清晰地感觉到身前这具身体微微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小子。”楚风侧过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等一下我缠住他,你从左边崖壁的藤蔓上翻下去,底下是条溪涧,顺着溪水往下游跑,别回头。”

“可你——”

“少废话。我被这老东西盯上,不是今天死也是明天死。你不一样。”楚风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身上那本册子,活着比死了强。滚!”

他一声低吼,人影已如利剑般射出。

楚风这一刀劈得极其古怪,刀锋走的不是直线,而是一道螺旋形的弧线,暗合五行生克的原理,把大部分力道都藏在最后三寸的刀尖上。赵寒的残鞭卷出一个巨大的青色气团,轰然炸开,罡风把地面枯草连根拔起。

沈夜耳中嗡鸣作响,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一个侧滚翻扑到崖壁下方,抓住一截粗藤便往下坠,手腕粗的古藤在急速下坠中被拉成一条紧绷的弦,扎得掌心火辣辣的疼。

背后传来密集的刀兵相接声。

楚风的怒吼、赵寒的冷笑、鞭风破空的尖啸,那些声音在两山夹峙间来来回回地撞,像无数面鼓一起擂响。沈夜不敢回头,他只能一边下坠一边拼命祈祷,祈祷那个叼着枯草、散漫得像街头混混的灰衣人不要死得太快。

砰!

他脚底终于触到了冰冷的涧水。

溪水漫过脚踝,寒意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激得他几乎叫出声来。沈夜喘了两口粗气,回头抬头看——崖壁上战斗的残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道青色身影似乎正朝悬崖边走来。

赵寒追上来了。

不,不对——崖壁上落下的不是赵寒,是他的鞭影。

一条新的长鞭从崖顶垂落三丈,鞭梢处缠着一只死去的山鸦,鸟血沿着鞭身往下淌,在晨曦里画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这是一种警告。

不,这是一种胁迫:交出册子,你活;不交,这山鸦就是你的下场。

沈夜咬了咬牙,转身踏进溪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游跑。冰冷的涧水漫过膝盖,冲得他站立不稳,索性手脚并用在浅滩上爬行,这个姿势狼狈极了,但速度比走快了一倍不止。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

可他不敢停。

册子在他怀里硬邦邦地杵着,每一次喘息都硌得他肋骨隐隐发痛。

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手从溪畔的乱石后伸出来,扣住了他的脚踝。

沈夜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扑倒在浅水中,冰水灌进袖口。他被那只手拽着拖进石后,一个翻身便要出拳,却听到一声娇斥:“别动!”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夜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子坐在溪石上,半身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斗篷,腰侧别着一管竹笛,瀑布般的黑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她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浓烈的英气,一双丹凤眼正盯着他手里的铜锁链,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沈怀远的徒弟?”她问。

沈夜眨了眨眼,答:“你是?”

“苏晴。楚风让我先来这个地方等。他怎么说?”她朝他扬了扬下巴。

沈夜声音干涩:“他让我先跑,他断后。”

苏晴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随即松开,仿佛这是她早有预料的结果。她从袖里取出一截竹管,和沈夜昨晚点燃的那根一模一样,拿火折子点着,青色烟光在晨雾中爆开。

“只能等一个时辰。”她站起身,把斗篷的兜帽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面容,转头看了沈夜一眼,“你内功练到哪一步了?”

“初窥门槛。”沈夜老实交代。

苏晴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夜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你师父沈怀远,年轻时的外号叫‘铁索横江’,锁链兵刃在他手里能打出十八般武艺的变化。你若只想学个皮毛,随便找个镖局子待着就行;但你若想对付沈沉璧、何鹰、赵寒这些人——”

她顿了顿,语气不变。

“从现在起,你走路吃饭睡觉拉屎都得练。”

沈夜张了张嘴,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第4章 命悬一线】

烟管放出去两盏茶的工夫,崖壁上传来一个沈夜没有预料到的声音——不是赵寒,不是楚风,而是第三种脚步声。

沈沉璧从晨雾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四名镇武司的铁甲护卫。

这张脸沈夜太熟了,从小到大,每年除夕这位亲姑姑都会来家里坐坐,带一块红糖年糕,喝三杯茶,留下一句“习武之人不可懈怠”,然后踩着满街的爆竹红纸消失在巷尾。

而今天。

她从悬赏令上走下来,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夜,把那本册子给姑姑。”沈沉璧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春风化雨。

沈夜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沈沉璧的目光变了,那种温和一点一点地从她眼底剥离,像蛇蜕皮一样,露出下面真正的底色——不是亲情,不是关切,而是一种充满了杀气的东西。

“镇武司的悬赏令上把你抓回去,是审也好,是杀也好,都归别人做主。”沈沉璧向前迈了一步,“但我现在让何鹰不动你,让赵寒退到你身后半里地外等他,就是想把册子先拿到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带着这本册子去北边找五岳盟,然后把整个江宁府偏门钱粮的贪墨案抖出来,对不对?”

苏晴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笛子。

沈沉璧看都没看她一眼。

“可是小夜,你知不知道——那个账本上最后几页写的是三十年前的事?”沈沉璧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是真正的情绪泄露,“那些被冤枉死了的人,有些确实是镇武司的老兵,有些却是幽冥阁的密探。当年主持整个局的人,就是那个让你躲到北边去找的——五岳盟巡行使。你带着账本去找他们,不过是把刀递到了对方手里,让人家杀你杀得更轻便些罢了。”

沈夜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彻心脾的愤怒。

“姑姑,那些死去的人,不管他们是镇武司的兵还是幽冥阁的探,他们都是有名字的。”沈夜的声音不大,咬字却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的碑文,“他们的家人在等他们回家,他们的孩子在等他们喊爹。可你把人送到了刑场上,连个名字都没给人家留下来——全都变成了你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话音落地,一片死寂。

沈沉璧的眼神终于彻底暗了下去,那张曾经温婉的脸上再也没有丝毫活人气。“沈夜,”她收回斗篷下的细剑,剑刃在曦光里闪了一下,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你像极了你爹。你爹当年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然后他死了。死在青龙街的裁缝铺门口,身上三十七处伤口,没一处在后背。

沈夜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笑容很苦却有一种穿透黑暗的通透。

“原来三十七处伤口都在前面,是被人围杀打死的,不是后背被人斩死的。”沈夜把铜锁链从腰间解下来,三尺长的链子在他脚下盘成一个圈,“姑姑,你想亲自打死我吗?”

沈沉璧没有回答。

细剑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光,瞬间逼近沈夜面门。这一剑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干脆得像砍柴。沈夜侧身避开,铜锁链在空中旋出一道银圈,带着破雾的尖啸扫向她的手腕——这一招打得极其漂亮,完全是师父年轻时的风骨,刚劲凌厉,算准了沈沉璧出剑的落点。

可沈沉璧收剑更快。

她一掌拍在链头,内力顺着铜锁链倒灌回来,沈夜只觉得一股热流沿着掌心直冲丹田,那种感觉像有人往他肚子里倒了一桶滚烫的开水。

五脏六腑仿佛被人攥住了揉搓。

他双脚离地向后翻飞,撞在一棵枯松上才勉强停下,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

苏晴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种苍凉的笑意:“你们沈家的人,真是每一个到最后都要手足相残吗?”

她拔出笛子,横于唇边。

笛声起。

沈沉璧的身形猛地一滞。

苏晴的笛音没有音调和节奏可言,那根本不是乐曲,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内力震荡,能在短距离内搅乱武者的经脉运转。这种功法在江湖上极为罕见,只记载于墨家遗脉的秘传武学中。

可沈沉璧只是停滞了一瞬。

下一瞬,她那双藏在斗篷下的眸子便重新燃起了火——像野兽被竹笛声激起了无尽的凶性。她飞掠上前,细剑带着凌冽罡气劈下,苏晴勉强横笛一挡,整个人被震退三步,鲜血从虎口渗了出来。

四名铁甲护卫也同时出手。

绝境之中,沈夜只看见一道灰色身影从天而降,快得像一道闪电。楚风浑身是血,短刀上还有未干的红色痕迹,可直到此刻,他的右臂都在止不住地发抖——赵寒的《天蚕诀》内力带着一种侵蚀经脉的毒性,一旦入体便如同千万条蚕蚁在血管里啃噬,不是短时间能驱散的。

但他还是回来了。

“苏丫头,你带这小子从西边撤,我顶着。”楚风声音沙哑。

苏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楚风再没有留手。那柄没有鞘的刀使出的是一套前所未见的刀法,每一刀都失去了招式的规则,只有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整片区域里到处都是刀影,像暴风雪席卷而过。

铁甲护卫倒下两个,剩下的一个被刀风吹得撞在岩壁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但沈沉璧没有倒下。

她越战越勇,剑法变得诡谲多变,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把楚风的每一刀都挡了回去。楚风的刀势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那是内伤复发、力不从心之后的真实显现。

“走!”楚风回头对苏晴嘶吼。

苏晴咬了咬嘴唇,一把拽住沈夜的手,把他往密林深处拖。枯枝打在脸上,荆棘划破手背,沈夜拼命地回头看——那个灰色身影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浓密的山林彻底吞没。

背后传来一声巨响。

整片山崖都在震颤。

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样的力量远远超越了一般武者的极限。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沈夜猛地停下脚步。

“不能走——”他声音变了调。

苏晴死死拖住他,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却镇定得像在背一本书:“他的刀出鞘太久了,他的命早就注定死在那里。如果你现在回去,他就白死了。”

沈夜浑身发抖。

他跪了下来,指甲嵌进泥土里,一声不吭地跪了很久。

直到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陆沉北这个名字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沈怀远到底知不知道这个秘密?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夜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泥水和血水混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仇恨,从仇恨变成了冷静,从冷静变成了一种连苏晴都说不清楚的、极具穿透力的决绝。

“师父说过,”沈夜站起身,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如果有朝一日我被人追杀,他就躲在天底下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等我。等我活着去到那里,他会告诉我所有的真相。”

苏晴问:“什么地方?”

“北边。五岳盟,六合塔。”

沈夜把铜锁链重新缠回腰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把晨雾连同血腥一起吸入肺腑,又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苏姑娘,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沈平川的人?”

苏晴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抬头,看沈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三十年前。”沈夜说,“五岳盟巡行使沈平川,主持了一次对整个江湖势力的重新划分。从那以后,幽冥阁龟缩西北,五岳盟坐拥中原,镇武司守在朝堂上。整个天下的格局都被他一个人定了下来,三方互为犄角,谁也不敢先动手。我告诉过你,镇武司那笔偏门钱粮倒卖案持续了整整三十年。你猜猜,在这三十年里,谁在整个过程中一直保持着沉默?”

苏晴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可置信地低声道:“你是说——沈平川……”

“三十年的江湖平静,代价是无数无辜者的血。”沈夜转过身,迎着晨光走去,“而我一直以为我师父只是个押镖的武师。”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苏晴。

“走吧。去北边。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三十年前那个一语定天下局的人,会藏在我的旧书架上,给我讲拳经讲了十五年。”

晨曦刺破浓雾,江宁府钟鼓楼的钟声远远传来,五声长鸣,五声短响,那是一个以血为盟、以命相交的人间渐渐醒来的声音。

整个江湖都在看着这一场追逐。

而沈夜只想走到最前面,问一句:

“师父,你到底是谁?”


(全文完·系列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