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试剑

夜。黑得深沉。

《少爷断剑誓,盗帅踏月来:百招之内定风波》

薛家大宅坐落在洛阳城东,三百年古宅,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火把的光芒照不透这片浓重的黑暗,只在大门口晕开一团橘红色的光晕。薛家当代家主薛剑秋负手站在廊下,青衫猎猎,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已经站了将近两个时辰。

府门外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路上,仿佛敲在人心上。

薛剑秋眉峰微动。

马蹄声在门前停了。

一个白衣人翻身下马。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一袭白衣胜雪,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面容极其年轻,剑眉星目,气度清雅,若非腰间那柄剑,任谁都以为是个赴宴的书生。

薛剑秋松了口气。

但随即他的手便握紧了剑柄。

因为白衣人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那人不知何时出现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兵器都看不见。可他一出现,满院的火把都似乎暗了几分。

蓝衫人负手而立,嘴角带着一丝看似漫不经心的笑意,瞧着廊下的薛剑秋。

月光恰巧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又暖得像春天的风。他就那么往那一站,整个人便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名剑,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逼视。

“在下沈逸。”白衣人道,“奉师尊之命,前来向薛家主请教。”

薛剑秋看着那白衫青年,又看了看那个负手而立的蓝衫人。他做了三十年江湖人,什么人物没见过,可眼前这两个人,他一个也看不透。

“请教不敢。”薛剑秋沉声道,“老夫在洛阳定居十年,不问江湖已久,不知尊师是哪位高人?”

沈逸微微侧身,朝那蓝衫人看了一眼。

风忽然停了。

那蓝衫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完整地落在他身上。他负手微笑,目光平静得像一泓秋水。

“三年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薛家主奉镇武司之命,押送那一批犯人入京。途经落雁坡时,遭人截杀。那批犯人有十七人,年纪最大的不过知天命,年纪最小的……”

他顿了顿。

“年仅十二。”

薛剑秋面色骤变。

“你……你是……”

“在下姓沈,”蓝衫人道,“沈浪。”

这两个字从蓝衫人嘴中说出来的时候,院中所有的火把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仿佛有风。

可夜明明没有风。

沈浪。

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剑客,曾一剑压五岳盟三十二位掌门使,被誉为“当世第一快剑”。但他已经消失了二十年,江湖传言他早在与幽冥阁谷主一战中身亡,尸骨无存。如今,他却活生生站在这里,面带微笑,如同邻家访友一般从容。

而“薛剑秋”这个名字,在这两个人的面前,顿时显得轻如鸿毛。

薛剑秋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你方才说,我奉镇武司之命押送入京的犯人?”他沉声道,“你可知那些犯人是什么人?”

“我自然知道。”沈浪道,“十七人,全是当年追随江淮义军、反抗朝廷苛政的江湖豪杰。朝廷说他们是匪,实际上,他们不过是不肯向镇武司弯腰的侠义之士罢了。”

薛剑秋的手指紧紧握着剑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沈浪道,“你的师尊早已不在了。他与幽冥阁谷主一战之后,重伤不治。这二十年,他老人家唯一牵挂的,就是当年那十七位兄弟的后人。”

薛剑秋霍然抬头。

“你这次来,是要为那些人报仇?”

沈浪摇了摇头。

“我从不杀人。”

这正是楚留香从不杀人的原则,是古龙武侠哲学的重要体现-11。当所有江湖中人都以为这位传奇剑客也和楚留香一样奉行不杀原则时,沈浪踏前两步,声音陡然冷厉。

“但我要讨个公道。”

他望向沈逸,那白衫少年——

他眉目间透出世家公子的清雅气质。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月光下,长剑未出鞘,人便如一柄绝世好剑。他把对师尊的愧疚化作了持剑的正义感,隐忍、坚韧,此刻含泪握剑,既是试剑,也是为恩师正名。

“逸儿。”沈浪唤了一声。

沈逸睁开眼睛。

这一眼,仿佛有无形剑气自他身上涌出,薛剑秋身边的几名护卫竟同时后退了一步。

“师尊曾说,逸儿的剑法已得了我七成本事。”沈浪负手道,“今夜便让逸儿试剑吧。我在这里。”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淡,却重逾千钧。

我在。

意味着无论沈逸的剑法能否敌得过对面的剑,他的师尊都在身后护着。意味着这天塌不下来。意味着心安。

薛剑秋看着沈逸手中那柄还没出鞘的长剑,忽然笑了。

世家公子的名号,也不过如此。

“你们找我,无非是因为三年前那些犯人。”薛剑秋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可你们知不知道,那桩截杀案,根本不是我做的。我薛剑秋当年只是棋子。背后站着的人,这洛阳城中,谁也不敢惹。”

沈浪眸子微眯。

“是我。”一个声音忽然从薛府后院传来,“那批犯人,是我下令杀的。”


第二章 幽冥

一道身影从后院缓步走出。

那人着黑色锦袍,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俊如冠玉,唯独一双眼睛阴沉晦暗,如同深潭中不见底的暗涌。

“在下刘铎,”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镇武司洛阳分司指挥使。”

沈浪的眉头微微一动。

“早有耳闻。”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好像指挥使来了和蚂蚁来了没什么区别,“刘指挥使深夜驾临薛府,倒是巧得很。”

“不巧。”刘铎笑道,“我本就是来找薛家主的。只是碰巧遇上沈大侠,倒省了我多方打听的工夫。”他负手而立,目光从沈逸身上扫过,“这几位,是当年江淮义军的后人?”

沈浪没有回答。他反而扭头看向院中某处黑暗:“这院子里,还有旁人吧。”

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一阵花香飘来。

那不是寻常的花香,清雅、淡然,像郁金香在月下盛开。

一股淡淡的郁金香气息从院墙外飘入-1

所有人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面色都变了。

薛剑秋的脸白得像纸,连刘铎的脸色也阴沉了几分。因为楚留香的出场有非常诗意的典故——未看其人,但闻其香,接着一封淡蓝短笺飘然而至。这“公子伴花失美,盗帅踏月留香”的经典名场面与古龙原著中踏月而来、留香而去的传奇气场完全吻合-2

“沈大侠的鼻子,果然很灵。”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墙外传来。

接着,院墙上多了一个人。

月光将他照得清清楚楚。他穿着雪白的长衫,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双眉浓而长,充满粗犷的男性魅力,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又是那么秀逸。他鼻子挺直,象征着坚强、决断的铁石心肠,他那嘴角上翘的薄唇,看来也有些冷酷,但只要他一笑起来,那点冷酷便化作了春风。

此刻他就在笑。

笑容温暖得像春日里的阳光,明亮得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寒冷。

在场数十名武者,竟无一人看清他是如何上墙的。

“楚留香。”

沈浪叫出了这个名字时,语气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老友相见的淡然笑意。

楚留香从院墙上飘然而落,脚尖点地竟无一丝声响,像是在月光下跳舞。

“二十年不见,沈大哥还是沈大哥。”楚留香拍了拍衣裳,“不过你刚刚在外面跟薛家主说的那番话有一点说错了——你不是从来不杀人,你是从未因私恨杀过一个人。”

沈浪微微颔首:“香帅知我。”

刘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楚留香!”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恼怒,“怎么哪儿都有你?当年蝙蝠岛的事还不够烦?”

楚留香微微一笑。

然后他转身面对沈逸,看着那血海深仇未报、却始终咬牙忍着不与薛家动手的年轻人:“你可知道师尊为何来洛阳?”

沈逸的手微微一颤。

楚留香指着黑暗的薛府后院:“这后院里有个人,你师尊二十年来都在找他。正主就在这院里,你师尊才现身。”

刘铎和薛剑秋的面色齐齐变了。

沈浪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香帅总是能发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二十年前那桩旧案,我本不想再提。但你既然点破了,就不能怪我做事粗糙。”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逸。

“这是你师尊生前留下的。”

沈逸伸手接过,手指微颤。

展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幽冥阁已与镇武司联手,薛剑秋之流不过是饵。

幕后执棋者,乃贾政业。

此人二十年前一手策划江淮兵变,后又嫁祸于我,勾结幽冥阁杀戮同袍。

此贼藏身之处,我已查得。夜莺酒楼,后院密室。”

沈逸合上信纸,双眼通红。

沈浪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夜莺酒楼,今夜就了结这件事。”

沈逸重重点头。

“且慢!”刘铎的声音陡然拔高,“楚香帅,你若掺和这趟浑水,镇武司那边——”

“镇武司?”楚留香笑意不减,但眼中已有寒光,“你当我不知道,这刘铎早在三年前就被幽冥阁收买炼蛊了?你的蛊毒都快吃到骨子里去了,还有脸替你的人说话?”

刘铎面色瞬间惨白。

楚留香转身对沈浪道:“沈大哥,这些年在江湖上,我听闻幽冥阁的人把整个洛阳搅得天翻地覆。镇武司的指挥使被蛊毒控制,五岳盟洛阳分舵的舵主更被调换了三次。说白了,洛阳江湖,早已是幽冥阁的天下。”

沈浪负手看向沈逸,两人都没回头。

楚留香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响彻夜空,也惊起了满城飞雀。

“闻君有大仇未报,妙手难平,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时,当踏月来取。君素识时务,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

这是楚留香留下的最后一番话。


第三章 血仇

子时。夜莺酒楼。

酒楼早已打烊,门前空无一人。月光将整座酒楼照得如同银铸。

沈浪站在酒楼对面屋顶上,遥望着二楼的灯火。

“师尊,”沈逸轻声问道,“今夜真的能了结这桩血仇吗?”

“往事不可追,”沈浪淡淡道,“但公道,可以讨。”

他伸手握住沈逸的手腕,将沈逸的手指缓缓按在剑柄上。

“这柄剑,我传你,不是为了让你杀人。”

“那是做什么?”

沈浪望着远处夜莺酒楼二楼的窗户,眼中似乎燃起一团火,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是为了替你的师尊,亲眼看看这场公道。”

打更声忽然停了。

子时已到。

夜莺酒楼二楼忽然灯光大亮,一道铁门被推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裂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中传出:

“沈浪——不,应该叫你当年的师弟,沈浪早死了,你还是用本名示人吧。”

沈浪没有说话。

“你站在那个小娃娃身后,一辈子都不出剑了吗?”

那道声音又飘了出来,带着阴恻恻的寒意。

“我看你也别叫沈浪了,叫‘不敢出剑的废物’更合适。”

沈逸再也忍不住,拔剑出鞘。

长剑在月的照射下如同一泓秋水,剑锋轻鸣,又似乎暗合某种莫名的心律。

“沈逸!”一个声音苍老而刺耳,“你师父被我设计惨死,你的家乡满门被屠,你父母双亲的血溅满院子的时候,你师尊……可没有出现啊。”

“住口!”沈逸的剑锋直指二楼。

“哈哈哈——”大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你以为你师尊是替你父母报仇才死的?他被我派去的人围攻,最终力竭而亡,到死都没能再见到你一面!”

沈逸的身体微微发颤。

“贾政业。”

沈浪开口了,声音苍凉得像冬夜里刮过的风,却又平静得让人心惊。

“二十年前,你煽动江淮豪杰反朝廷,又勾结镇武司设伏屠杀,让真正的义士替你背黑锅。这些年来,你不知在暗处害了多少人。”

他缓缓抬起右臂,握紧拳头。

“今夜,就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

楼上猛地飞出数十道黑影,向沈逸扑来。

沈逸出剑。

剑光划破了夜空——这一剑不是快,而是准。每一剑都恰好落在那些黑影的兵刃上,发出清脆的锵鸣声。

沈浪站在身后,看着沈逸出剑。

他的目光柔和得就像看自己的孩子。

因为沈逸确实是他看着长大的——那个满身是血的孩子跪在师尊灵堂前,发誓要用手中之剑,讨回师尊和十七位兄弟的血债。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

可沈逸苦苦撑了数十招,对方人数实在太多,渐渐险象环生。

沈浪忽然叹息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从夜空中划过,准确地落在夜莺酒楼二楼的窗台上。

一掌拍出。

没有剑。

这一掌如同山岳崩塌,劲风将二楼窗棂震为齑粉,碎木屑四处飞溅,黑影们被气浪逼退了好几步。

沈浪越过那些护卫,推开了密室的门。

贾政业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太师椅上,脸色蜡黄,像是一具会说话的干尸。

“你终于来了。”贾政业的声音虚弱无比,“可惜……晚了十年。”

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毒……是幽冥阁的人……他们在我茶里下了毒……呵……最后的……还是晚了……”

沈浪静静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二十年前意气风发的贾政业和现在病入膏肓的贾政业重叠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你本不必死的。”沈浪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你若当年肯站出来说清一切,那些冤死的人、你的兄弟、你的……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说清?”贾政业苦笑着摇头,“说不清的……镇武司……幽冥阁……五岳盟……他们谁手上没有血?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还在局里……”

他头一歪,断了气。

沈浪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他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把刚断奶的孩子塞进他怀里、自己手握长剑冲进黑暗里的身影。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只留给他一句遗言——

“师弟,替我守住这片江湖。”

沈浪苦笑。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手掌。这双手握了二十年的剑,如今却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了。

“师尊,”沈逸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仇……报了。”

“不。”沈浪回头,看着沈逸,声音平静如水,“仇是贾政业造的,他死在他自己的恶里了。我们做的,只是让欠债的人还债。”

“那接下来……”

“回江淮。”沈浪道,“重建江湖人的家。这是你师尊的心愿,也是我从师父那里接过剑时,就想做的事。”


第四章 夜香

夜莺酒楼外,一身白衣的人倚在墙边。

楚留香还没走。

他手里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壶酒,正仰头喝酒。月光下,酒液泛着粼粼的光,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在他的酒杯里。

“沈大哥,”楚留香晃了晃酒壶,“幽冥阁在洛阳的暗桩不只这一个。”

“我知道。”沈浪负手走到他身侧,也从墙边抬头望月,“但我今夜不想管那些了。”

楚留香没有问为什么。他递给沈浪一壶酒——用最好的碧玉壶装着的酒。沈浪接过来,仰头大饮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人?”沈浪忽然道。

楚留香摇头。

“杀人很容易。”沈浪道,“可让一个人活着,看着自己的罪孽,才是最重的惩罚。”

“所以你才今夜一直不让逸儿亲手了结。”

“对。”沈浪道,“杀一个贾政业很容易,可杀完了,仇报了吗?仇仍在心里。逸儿十几岁就在阴影里长大,他的人生不该只有仇恨。”

楚留香默然无语,只是静静喝了一口酒。

“你呢?”沈浪侧头看他,“你和镇武司那边,怕是也要对上了吧。”

“镇武司?”楚留香笑了,月光把他的笑照得很明亮,像落在湖心的月影,“我还没想好。当初在西域,我暗助沈浪入江湖,如今又在洛阳碰上这事。镇武司既然跟幽冥阁联手,那些傀儡估计又少不了一顿好摔。”

“所以你很闲?”

“有酒,有江湖,还有兄弟,”楚留香又饮一口,“怎么会闲?”

两个人并肩站着,同时望向天际那枚月亮。

月正圆。星光正璀璨。远处的洛阳城万家灯火,像一片温暖的星河落在凡间。

沈浩远远站在巷口,看着那两个人在月光下对饮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江湖从来没有太平过。

总有一些人,默默守住这片江湖,不让它太冷,不让它太恶。

今夜,沈浪摘了那个锦囊。沈逸和贾政业之间的师仇也彻底了结。

但他还有沈浪带在身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楚留香永远穿梭在江湖之中,做最逍遥的浪子,也做最隐秘的定海神针。

片刻后,楚留香将空了半壶的酒扔给沈逸,转身走向月色深处。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中又遥遥远去的话。

沈逸握紧那壶酒,望着楚留香的背影,忽然觉得——

江湖,真好。

远远的,若有若无的郁金花香飘散在晚风中,月光下再也没有楚留香的身影。

只有淡淡一句话,悠悠传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波澜不惊的湖面:

“下次见面,带一壶更好的酒。”

沈浪笑了。

那个笑容忽然年轻了二十年,像那位初见师尊、风华正茂的少年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