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雨孤鸿
夜。
雨夜。
雨夜中的镇江府,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默地吞吐着潮湿的腥气。
锦衣玉食的富商步履匆忙地躲进屋檐,巡城兵丁的脚步声被雨帘吞噬,就连平日里最是热闹的青楼酒肆,今夜也早早地关了门。
镇武司镇江分司的大门,却在这时被人从里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男人跨了出来,腰间悬着一柄四尺长刀,刀鞘上缠着褪了色的墨色丝绦。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砸在脸上,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淌落,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叫林砚。
镇武司七品巡察使,入司三年,办案十六桩,无一错漏。
“大人。”身后有人追了出来,是分司的文书沈鹿鸣,抱着一把油纸伞,追了两步又止住了,“温大人说,这案子——”
“我知道。”
林砚没有回头,声音被雨幕压得低沉而笃定,“镇江漕运命案牵连天南总镖局三十六口灭门悬案,与六扇门并案,限期五日。他说过不止一次了。”
沈鹿鸣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看那道挺拔的背影沉入茫茫夜雨之中。
林砚走得极快,靴底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三十岁的镇武司巡察使,身形修长却不单薄,行动间肌肉鼓荡,脚下的步履稳健如山岳,每一步都踩得石板上积攒的雨水向两侧飞溅出去。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从最初那个在乱葬岗上苏醒、浑身是伤的江湖散人,到如今镇武司排名前三的年轻巡察使,他走过了一条不为人知的荆棘路。
穿越?不,更准确地说——入侵。
入侵这个由武道主宰一切的武侠世界。
林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前世办公室里的电脑屏幕,不是加班到深夜的地铁末班车,而是一片血光。是那座被烈火烧成白地的村庄,是几十具死不瞑目的尸首,是那晚的月光下,持剑而立的白衣人。
他睁开眼,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记忆。
王屋山,青莲剑宗。
灭门。
他跑了一天一夜,身后是来自幽冥阁杀手的追杀——幽冥阁收银子杀人,从不问缘由,从不容失手。就在他力竭倒地的前一刻,一座破败的道观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是镇武司的暗桩点。
接应他的,是镇江分司指挥使温行之。
那一夜之后,他成为镇武司的外聘巡察使,拥有了合法的身份,以及——合法追查仇人的权力。
十日前,镇江漕运码头。
三艘押送天南总镖局货物的官船在靠港后的半个时辰内突然起火,镖银失踪,押船的十二名镖师被杀,死状诡异,皆被人以一剑封喉,伤口细如发丝,出手快得连临死前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案发后,镇武司与六扇门均惊动。
不单因为镖银价值连城,更因为——凡被灭门者,无一例外出自青莲剑宗的剑法。
林砚拿到卷宗的那一刻,就知道这场雨夜之行非走不可。
他未死,青莲剑宗就不算灭门。
他活着,灭门案就不算尘埃落定。
鹤来客栈,后院天字房外。
风雨飘摇,灯笼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林砚站在廊下,雨水已将他的衣衫淋透,水珠顺着袖口、衣摆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他没有敲门,只是将腰间那柄四尺长刀轻轻抵在门板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叩击。
没有回应。
林砚等了片刻,突然身形一闪,右膝抬起,猛地踹开房门,手中长刀出鞘——
月色混合着雨水的暗光映在刀刃上,刀光一闪,照亮了房内。
房间里有人。不止一个。
正对着门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身形干瘦,披着一件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在那人身侧,站着一个黑衣女子,身形修长,腰间两侧各悬一柄短剑,剑鞘漆黑如墨。
“林巡察使,好快的刀。”
坐在椅子上的灰袍人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不失力道,像是风吹过枯木时发出的呜咽。他缓缓抬起手,将兜帽摘下,露出一张遍布皱纹的面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独一双眼睛格外的亮——像是两颗被岁月磨砺过的明珠,“老夫知你今夜必会来此。”
林砚收回长刀,刀尖斜指地面,雨水沿着刀锋缓缓流淌,在刀刃上汇成一条细细的银线。屋内烧着炭火,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凛冽大雨形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你发来的剑帖,我当然要来。”林砚沉声道。
灰袍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皱纹的牵动下显得诡异而莫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铁片,上面刻着一柄歪歪扭扭的小剑,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正是青莲剑宗召唤同门的标志——剑帖。
青莲剑宗覆灭后,尚存的弟子不到十人,彼此用剑帖联系,不知过往,不计前嫌,但求一聚。
“你是宗门最后一个三代弟子,也是宗门最后的希望。”灰袍人将铁片放在茶几上,“来找你的人,不止我一个。”
黑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递到林砚面前。
“天南总镖局的灭门案,和你我的宗门覆灭案,是同一人所为。”灰袍人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幽冥阁接单杀人,找到下单之人,就找到了灭门案的真相。”
“你们已经查到了?”林砚目光如炬,语气中罕见地泛起一丝波澜。
黑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在这寂静的深夜竟有种说不出的凝重:“我们查到,镇江漕运命案中的镖师,其真实身份不单是天南总镖局的人,更是五岳盟安插在江南各处的密探。”
屋内一片死寂。
雨声仿佛被隔绝在外,连炭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响动都消失无踪。五岳盟是正道联盟,与镇武司关系复杂,名义上归朝廷管辖,实际地位超然。若他们的密探被杀与青莲剑宗的灭门案存在关联,这潭水就深得多了。
林砚沉默片刻,伸手取过那卷绢帛,展开——
绢帛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人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住址、擅长武功,以及……死亡时间。这些人均在过去两年内陆续死亡,死法各异,有的是急病,有的是意外,有的是遭遇匪盗,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身怀青莲剑宗的武功底子。
“宗门不是被幽冥阁灭的。”林砚盯着绢帛,缓缓道。
“不是。”灰袍人点头,“幽冥阁是杀手组织,收银子杀人。但灭我青莲剑宗的不是幽冥阁,因为幽冥阁从不主动灭人,他们只接单。灭了我宗门的,是五岳盟。”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林砚心头炸开。
五岳盟?
那个以匡扶武林为己任、门规森严号称绝不滥杀无辜的天下正道之首?
灰袍人站起身,干瘦的身形在摇曳的烛光下投出一片巨大的阴影:“五岳盟盟主段正仪在两年前接任,接任当日便颁布了一道密令——肃清邪道。他以‘攘除奸凶,匡扶武林’为名,向盟内发布了最高等级的追杀令,开始了漫长的‘清洗’。”
“清洗什么?”林砚问。
“清洗所有与七分半堂有过往来的门派和势力。”黑衣女子接过话,字字清晰,“两年前,六扇门查办了一桩牵涉朝廷重臣的巨贪案,查出涉案的银两与江南七分半堂有关。七分半堂明面上是为江湖散人担保的押镖堂口,背地里,他们在做一门天大的买卖——通敌卖国!倭寇犯边时卖出的地图、官军的布防、朝堂的情报,皆出自七分半堂之手。”
林砚的眉头越皱越紧。
“五岳盟追查此案时,发现七分半堂背后的主人早已渗透了半个武林。这就包括刚灭门不久的青莲剑宗。你们少宗主沈清竹,便是七分半堂埋在宗门的暗线。五岳盟追查七分半堂到第三层时误以为青莲剑宗是它的爪牙,便下了追杀令,屠了山门。”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林砚握刀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终于明白了。
灭门案的背后,不是私人仇怨,不是江湖纠葛,而是一盘更大的棋局。七分半堂通敌卖国,五岳盟肃清邪道,青莲剑宗不过是在这盘大棋中被误伤的棋子。
灰袍人的目光穿透烛火,直直地射向林砚:“所以,今夜约你来,不是叙旧,不是交托后事——是联手。天南总镖局案的十八名镖师被杀,是因为他们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有人在七分半堂覆灭后,重新启用了它的情报网,朝廷内部依旧有人吃里扒外,暗通倭寇,谋取暴利。五岳盟插手不进去,六扇门信不过,镇武司……”
灰袍人看着林砚身上的镇武司官服,意味深长地顿住了。
“镇武司也靠不住?”林砚替他说了。
灰袍人摇头:“老夫只是想说,镇武司里也绝不是铁板一块。你查案时最好留个心眼。”
黑衣女子忽然上前一步,从腰间取出一块铁质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背面镌刻着一幅精巧的机关图。她将令牌交到林砚手中,动作极快,像是在完成一个见不得光的交易:“墨家遗脉可为你提供半个月的暗桩联络服务。只要你查到的东西,需要他们验证的时候,持此令牌前往临安‘巧手阁’,自有人接应。”
林砚接过令牌,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不是凡铁所铸。
灰袍人转身朝内室走去,步伐虽缓慢,每一步却极稳,带着高手独有的气度。临入门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里多了几分苍凉:“林砚,老夫当年教过你一句话——习武之人,三不欺:上不欺天,下不欺民,中不欺己。记住你入镇武司的初衷——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还江湖一个清明,替早已逝去的他们讨一个公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被雨声吞没。
同一时间,镇江府衙,后堂。
烛火将房间照得通亮,映照出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 “浩然正气”。
六扇门总捕头赵元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一言不发。在他身后,一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砚接了剑帖,去见青莲剑宗的旧人了。”锦衣卫指挥使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赵大人,你就不担心什么?”
赵元安转身,面容平静如水:“林砚是镇武司的人,归我六扇门节制不过是因为此案重大,需要联合查办。他要见什么人,不需要向你汇报。”
“哈哈。”锦衣卫指挥使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后堂回荡,显出几分慵懒的张狂,“赵大人,咱们不妨把话挑明了——天南总镖局的命案,谁查都可以,唯独林砚不行。”
“为什么?”赵元安问。
“因为他是青莲剑宗的余孽。”锦衣卫指挥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像一把开刃的刀,“一个被灭宗的弃子,查灭门案,你觉得他查到五岳盟头上时,还会保持理智吗?他会把天南总镖局十八条人命的不公一同算在五岳盟的头上,到那时——”
“到那时,江湖大乱,你就可以坐收渔利了?”
这句话不是赵元安说的。
声音来自屋顶。
锦衣卫指挥使猛地抬头,赵元安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吱呀”一声,屋顶上的瓦片被人揭开一扇,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地的瞬间无声无息,像是秋叶飘落。
来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身材高挑,但周身没有露出一丝杀意。
“你是何人?”锦衣卫指挥使厉声问。
“路过的人。”黑衣人声音低沉,口中含着一枚石子,让人听不出本来的嗓音,“我只是来提个醒——林家灭门案的苦主就在镇武司,而赵大人的线人也找到了新线索,萧远山的藏身之处已暴露……”
话音未落,黑衣人袖中寒光一闪,一道银芒直奔锦衣卫指挥使的咽喉!
叮!
赵元安出手极快,刀鞘横挡,银芒被磕飞,钉在墙上,竟是一根细如毫发的银针。
锦衣卫指挥使惊出一身冷汗。
而黑衣人已经破窗而出,消失在雨幕中。
赵元安追到窗前,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身影在雨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后面。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此人的轻功极高,至少在江湖一流以上。
“锦衣卫插手此案的目的是什么?”赵元安回过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寒意。
锦衣卫指挥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沉默片刻,终于说:“萧远山是朝廷要犯,三年前他窃取了一卷《武林盟约》的摹本,上面记载了当年五岳盟与其他门派的秘密约定,一旦公开,半个武林的遮羞布都会被扯下来。皇上悬赏千金要活的。”
“所以你们不想林砚先找到他。”
“不仅不想,而且绝密——”锦衣卫指挥使的目光变得阴冷,“此案若不想节外生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林砚消失。”
赵元安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了锦衣卫指挥使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鹤来客栈,天字房的灯早已熄灭。
林砚没有入睡。
他坐在窗边,长刀横在膝上,雨势仍未减小,哗啦啦地敲打着窗棂。他的心思已不在此间,而是飞回了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
宗门破灭前的一夜,大师姐苏婉儿被一剑穿胸,临死前拉着他的手,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说了两个字。
“下山。”
他下了山,用了三年的时间为宗门、为她寻找一个公道,却发现自己查到的每一个线索都通向一个惊天阴谋。
天南总镖局的镖师们以为自己是在护送朝廷的银两,实际上运送的是一份足以动摇武林根基的密卷。那份密卷的内容,据传与当年五岳盟盟约的真相有关,一旦公开,整个正道都将面临信任危机。
萧远山就是最好的刀——他曾是五岳盟的弟子,后被逐出师门,手握盟约的秘密,四处流亡,而朝廷想要的是他手上的密约摹本,背后的力量要的是他的命。
林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灰袍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上不欺天,下不欺民,中不欺己。”
此时,雨势忽止,天上的乌云散开,露出一弯冷月。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如一地碎银。
林砚突然睁开眼,所有的倦意一扫而空——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极低极低的蝉鸣,在这深秋的雨夜,绝不该有蝉鸣。
是暗号。
七分半堂覆灭后残存势力的接头暗号。
第2章 暗夜惊魂
林砚从窗户翻出,如一只夜行的鹞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客栈的院子里。月光如水,照得院中那棵枯槐树的地面投下一片张牙舞爪的影。
蝉鸣声再次响起,比前一次略高了些,从后院柴房的方向传来。
林砚右手按上刀柄,轻手轻脚地走向柴房。巡逻至此的客栈伙计提着一盏风灯走来,嘴里打着呵欠,林砚身形一闪,贴着墙壁避过灯笼浅陋的光线,等那伙计走远了,才继续前进。
柴房的门半掩着。
他伸手一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柴房里倒着三具尸体,死得极快,伤口都是一刀封喉,干脆利落。林砚蹲下身,在昏暗的月光下仔细查看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伤痕细如蚕丝,剑痕极深,几乎是一招毙命。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青莲剑法—— 修习这门剑法七年,他对这门剑痕的辨识已深入骨髓。
柴房的墙角蹲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手上全是血迹,嘴唇发白,牙齿不停地打颤。
“你是谁?”林砚压低声音问。
少年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像是被噩梦惊醒后仍困在那段记忆之中。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别怕,我是镇武司的人。”林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少年这才像是找到了依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却沙哑至极,像是嗓子被烟熏过一般。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其中一具尸体的胸口。
林砚顺着望去,尸体的外衣被什么东西撑得鼓鼓囊囊。他掀开——
那是一卷发黄的书册,牛皮封面,边角磨损得厉害,隐约可见四个烫金大字——“七分半堂”。
林砚的心跳骤然加速。
七分半堂的银册——记载了当年与它有过往来的所有门派和个人的名录,谁付过银两,谁收过好处,明账暗账记得分毫不差。
这就是萧远山逃窜时带走的东西之一的仿抄本!
而这少年,就是萧远山的徒弟?
“师父说,若今夜他不回来,就将这册子交给出价最高的人。”少年喃喃道,“师父还说,江湖上的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但知道了却不管的人,比死了还要窝囊。”
林砚盯着少年,忽然觉得这厢的话很耳熟。
像谁说的来?
对了,像他自己说的。
三年前,他人微言轻无功无名,怀揣师门冤情四处被人拒之门外,见多了人情冷暖、生死无常。他曾说:身在江湖,有时候不是你能选什么路走,是路已经铺好了,你想踩别的,别人不肯。
他将银册塞入怀中。
就在此时,柴房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兵士的脚步声。
不是镇江府的巡城兵,是京营卫戍的精锐——步履极快,至少二三十号人,已经将鹤来客栈围得密不透风。
林砚暗叫不好。
不是他行踪暴露,而是有人先他一步抢来了兵卒,要赶在他查到真相之前将所有活口灭掉。
少年也听出了不对劲,瑟缩着靠在墙角,眼睛里满是恐惧。
“跟在我身后,别出声。”林砚沉声道,调出体内真气,一股浑厚的暖意自丹田升起,流转四肢百骸——那是他三年来苦修不辍的《天元劲》,虽只修炼至第二层“精通”境界,却已算得上是镇武司内首屈一指的战力。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卫戍精锐,手持苗刀,火焰在其身后猎猎作响,将整座客栈照得灯火通明。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武官,面如黑炭,眼若铜铃,腰挎雁翎刀,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镇武司办案,闲人退让!”武官高声道,目光在院中扫了半圈,最终落在柴房方向。
那是京营卫戍的副统领,常怀远。
林砚从柴房中走出,手中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他见过常怀远几次,那都是在镇武司的联合行动中,此人武艺高强,据说已有人元境初期的实力,一身横练功夫炉火纯青,寻常刀枪伤他不得。
“林巡察使?”常怀远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处“贼穴”撞见镇武司的人,“你怎会在这里?”
林砚心中念头急转。
常怀远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军官,他带了这么多人,没必要造假,所以一定是有确凿的线报指引他前来抓捕“要犯”。他的线报与林砚所查的应是同一条线——查萧远山。
只是,常怀远背后是谁?
“接到线报,说这里藏有朝廷通缉要犯。”林砚不动声色地回答,“正要进柴房搜捕,你们就到了。”
常怀远仔细打量着林砚,过了好一会儿,才半信半疑地挥手让手下将柴房团团围住。
“报——柴房内发现三具尸体,还有一个活口!”
兵士的喊声打破了宁静。
常怀远目光一凛,疾步冲进柴房。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柴房顶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的风声被常怀远的脚步声所掩盖,但林砚听见了——那是破风声!他几乎是本能地抽刀转身——
叮!
刀刃和一根铁尺撞在一起,火花四溅,照亮了半张脸。
来人身穿黑色劲装,黑布蒙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狭长而锐利,瞳孔深处似乎燃烧着两团幽蓝的火焰。
林砚一刀架开铁尺,身形急退两步,双臂轻震,真气灌注长刀,刀刃上缓缓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泽——天元劲外放的征兆!
黑衣人一言不发,铁尺再出,招式诡异,每一击都刁钻狠辣,专挑林砚防守的薄弱处下手。这种打法林砚从未见过,不是江湖中人的路子,更像是——
刺客。
纯粹的、不留丝毫余地的速杀刺客。
林砚越打越心惊,此人武功诡谲,内力浑厚,修为至少已达人元境的圆满层次,距离天象境不过一步之遥。他依仗天元劲的精妙和内力的充沛才堪堪抵住对方的攻势,却已是险象环生。
二十招过后,黑衣人突然抽身而退,身形倒纵,在空中一个转身,铁尺脱手飞出——“哧”的一声,化作一道乌光,直取林砚心口!
林砚瞳孔骤缩,全身真气瞬息之间聚于刀锋之上——
“破!”
长刀横扫,天元劲外放如潮,将铁尺荡飞!但与此同时,黑衣人左手一扬,三枚银针无声无息地直奔林砚面门。
针如牛毛,暗器中的极品。
林砚来不及格挡,头猛地向后一仰,银针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牢牢钉入身后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这一退,他脚下一绊,身形微乱——
黑衣人大步欺近,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一抖,化作数十道剑光朝林砚咽喉刺去——
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林砚身侧掠过。
那人出手极快,三截短笛在手,在一瞬间化作三柄无形的武器,同时挡下黑衣人的软剑。
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黑衣人软剑寸断,被迫后退数步,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
林砚侧目望去——一个全身裹在斗篷里的人站在身侧,身形高挑,斗篷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走得越远越好。”斗篷人低声说,声音沙哑,一只手将林砚猛地推到身后,三截短笛在空中化作一道银弧,再向黑衣人砸去!
此时京营卫戍的兵士齐齐举弩,箭雨如泼水般朝黑衣人倾泻。
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暴退,在箭雨落下前一步挑起柴房中的少年,掐着他的脖子借力跃上房顶,消失在夜色之中。
常怀远怒喝一声:“放箭!”
又是一批弩箭破空而出,却根本无法追上一流高手的脚程。常怀远铁青着脸,大步走到斗篷人面前,拔刀喝道:“你又是谁?跟那刺客可是一伙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赵元安冰冷的嗓音:“常大人最好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六扇门总捕头在此,这里没你的事。”
常怀远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赵元安带着几名六扇门的缉事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起来的还有一名神情倨傲的年轻儒士——正是此前在后堂与赵元安对峙的锦衣卫指挥使,宋惊鸿。
“赵大人,宋大人?”常怀远连忙抱拳行礼,“下官奉命——”
“什么命令!”宋惊鸿嘴角一撇,“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京营卫戍的职责是戍卫京畿重地,谁跟你说可以擅自调兵擅自捉要犯的?若是让朝中那些言官知道了,参你一本,我看你怎么在朝堂上立得住脚!”
常怀远额头见汗,连忙低声下气地告罪。
赵元安走到林砚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这案子……你还是不要查了。”
林砚握刀的手微微发紧。
“为什么?”他问。
“因为有人要你死。”赵元安一字一顿,“而你若再查下去,会死得更快。”
林砚看着赵元安,年轻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执拗坚决的光。
“赵大人,三年前我被人追杀到走投无路时,问过自己:明明不是我造的孽,凭什么要我背这口锅?明明是他们杀人放火,为什么还要追杀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喽啰?”林砚顿了顿,声音坚定,“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有人觉得我还活着,会坏他们的好事。既然如此,那我就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到他们怕,活到他们睡不着,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赵元安沉默了很久,最终从怀中摸出一张薄薄的地图,塞进林砚手里。
“明日一早,你去城南‘浮生茶楼’,找一个叫苏映雪的女人。她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消息贩子,没有她打听不到的消息。”赵元安压低声音,“告诉她,是赵元安让你去的。”
林砚将地图收好,沉声道:“多谢。”
赵元安转过身,带着六扇门的人离开。
常怀远也仓皇撤走。
院中只剩下林砚,以及那个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的斗篷人。
远处的天边,晨光熹微,新的一天逼近了。
林砚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3章 浮生茶楼
浮生茶楼在镇江城南,不大不小,不新不旧,与街道两旁的老铺子混在一起,临街的木门窗上落了一层薄灰,透出一股老气横秋的气息。
林砚未着官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间的长刀黑鞘黑柄,与白衣形成鲜明对比。他在茶楼对面的巷口站了许久,目光细致地打量着这座看似平平无奇的二层小楼,留意每一个进出茶楼的人。
来客不多,三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对手挽手的中年夫妇,还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头。皆是寻常百姓,无甚可疑。
林砚终于迈步走进茶楼。
一进门,浓郁茶香扑面而来,是上好的碧螺春,炉火正旺,铜壶冒着热气。大厅里摆着七八张方桌,此刻坐了不到三成客人,各自低声交谈。
“客官,里边请——”一个梳着双鬟的少女迎上来,穿着一身青布衫子眉目清秀,嘴角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我来找苏映雪。”林砚开门见山。
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她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番,转头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二楼雅间,左转第三间。”
林砚抬步上楼,楼梯是陈年木料,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一副字——“浮生若梦”。
左转第三间,门是虚掩的。
林砚抬手轻叩三声,不轻不重,符合江湖中人“熟人到访”的规矩。
“进来。”
里面传出清冷的女声,不甜不腻,不冷不热,像冬日里的山泉水。
林砚推门进去。
房间布置得极为简洁,靠墙一张桌案,上面堆着各种卷轴书册,桌案后坐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女子。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罗裙,外面罩着同色的褙子,黑发只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支银簪。面容不算绝美,但胜在五官分明,尤其一双眼睛,清亮得像是山涧里的鹅卵石。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砚,嘴角微微上扬:“林巡察使,久仰。”
“你认得我?”林砚微微意外。
“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巡察使,办案十六桩,无一错漏,武功深不可测,容貌年轻俊逸——”苏映雪说话时嘴角依然带着笑,“这样的人,来我的茶楼当然要好好招待。”
林砚不跟她兜圈子,直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从怀中取出赵元安给的地图和那块墨家遗脉的令牌,放在桌案上。
“赵大人让我来找你。”
苏映雪看到那块令牌,表情终于变了,目光从令牌移回林砚脸上,眼神锐利了几分:“看来你是来真的。”
“我一直来真的。”
苏映雪将令牌拿起来,在手中摩挲了一阵,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最后将令牌推回林砚面前的桌沿上,淡淡道:“墨家遗脉的暗桩联络服务可以用,但需要赵元安亲笔书信。你找赵元安再补一份吧。”
“他昨晚才走,来不及。”
“那就别用。”苏映雪的语气仍是云淡风轻的,仿佛在跟客人讨论茶的价格,“墨家的规矩,不是我能改的。”
林砚没有再纠缠这一点,话锋一转:“萧远山藏身何处?”
苏映雪端起了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热茶的雾气中穿过,看着对面的年轻巡察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砚,你知不知道你正在追查什么?”
“天南总镖局命案。”
“不只是命案。”苏映雪放下茶盏,“你在碰一条线,线的这头是镖局死去的十八个镖师,线的另一头延伸出去,一直延伸五岳盟的高层,甚至——朝廷。”
林砚的身体微微绷紧。
苏映雪的目光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像是要看见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两个月前,有个江湖人到我的茶楼打听天南总镖局的账目往来,我帮他查了,查到一半他就消失了。三天后,他的尸体飘在运河上,浑身没有一处伤口,仵作验尸的结果是——溺水,自尽。”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苏映雪一字一顿,“这潭水太深,不是你能蹚的。”
“可我已经在水里了。”林砚的嗓音低沉而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胸腔深处,“昨晚,京营卫戍的人带着大队兵马包围了我住宿的地方。他们不是我招来的,也不是追查萧远山的那群人招来的,是有人要杀人灭口。他们在柴房杀了三个萧远山的人,还差点连我一起除掉。你说,这样的案……我能不查吗?”
苏映雪沉默着,好一阵后从桌案下取出一筒卷轴,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纸张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信息。
“天南总镖局案发前,他们从北边出关运了最后一趟货。那趟货不走官道不渡运河,从山区穿过去,押镖的身份是镖师,实际运送的是一本记载当年盟约内幕的密账。”苏映雪将其中一张纸抽出来,推到林砚面前,指着一行蝇头小楷,“这一趟押镖的路线,如果与你门前那三个被害镖师的死亡位置重合,就说明凶手就是冲这本密账来的。”
林砚目光幽深地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没有说话,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半晌,他起身抱拳,感激道:“多谢苏姑娘。”
苏映雪没送他,只在他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林砚,你要是查到的东西不能在阳光下指证凶犯,那就别查了,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砚脚步一顿,转头看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出的竟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在镇武司当官确实很好,至少比每天被人叫‘余孽’强得多。”林砚浅笑道,转身离开,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但我入镇的初衷从没变过——还江湖一个清明,替亡人讨个公道。”
第4章 山雨欲来
离开浮生茶楼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林砚没有回客栈,他知道萧远山逃遁后,他们落脚的地方已不安全。径直去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铁匠铺——那是镇武司在镇江府的暗桩,指挥着临时的落脚点。
铁匠铺的老铁匠姓顾,六十多岁,少了一条左臂,却是正儿八经的人元境高手,年轻时曾在军伍中杀敌无数,后因年老体衰才转到暗桩谋份差事。林砚进来时,顾铁匠正在帮一匹矮马钉铁掌,抬头看了他一眼,抓了把铁沙撒在火里,便朝内院努了努嘴。
“你那位沈文书等你一个时辰了。”
林砚大步走进内院,沈鹿鸣正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手里捏着一封书信,面色不太好看。
“大人,温大人来信,让大人立刻回镇武司述职。”
说着将信递到林砚手上。林砚一目十行地看完,面沉如水。
三个月前,镇江指挥使温行之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假让他来处理私事,如今竟突然命他即刻归司——这不合常理。
除非镇江出事了。
不——不是镇江,是这桩案子的背后势力已经动手了。
林砚将信折好塞进怀里,神色微肃地吩咐道:“等下我修书一封,你带着我的印信火速回镇江交给温大人。记住了,千万不要走官道,也尽量不要被人发现你跟我认识。”
沈鹿鸣愣道:“为什么?”
林砚抬起头,望向天边最后一片残阳,沉声道:“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可能是朝廷和五岳盟两边都在找的人。”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林砚知道,属于他的真正战场,才刚刚开幕。
(短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