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风烈得像刀子。
秋意已浓,满山红叶被狂风卷起,漫天飘洒如血雨。谷底回荡着马蹄与兵器的碰撞声,刀光剑影交错闪烁,一股浓烈的铁锈气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那是人与马的血。驻守此处的镇武司北镇抚司兵士在半个时辰前遭到突袭,飞鸽传书在最快的信鹰翅膀下划破天际,落到了三百里外的总司大院。
三匹快马穿过密林,直冲谷底。
为首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剑眉星目,风吹起他的黑色劲装,腰间长剑“霜寒”在余晖下泛着冷光。他策马狂奔,身后两匹快马紧紧相随,一男一女,皆着轻甲。
“陆少侠,前面尸横遍地!”身后那女子声音清亮,一身绛红皮甲,长发高束,手中握着一柄短弩,箭已在弦。
陆云帆勒马跃下。满目景象令他双手发颤。十三具尸体横七竖八,每人咽喉处一道寸许长的血痕,切口平滑,竟是一剑封喉。出手之快,剑法之毒,可见一斑。死者有男有女,均为镇武司精锐,其中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旁散落着碎裂的药瓶。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瓷。瓶中残留的药液滴落,触地即泛黑泡。
“恶谷毒蛛的毒液。”身后传来略显沉稳的声音,周子衡翻身下马,三十出头,面容刚毅,额角一道旧疤。他是镇武司的老江湖,人称“铁掌”,一双铁掌练到精通境界,能碎金裂石。
“这种毒只有幽冥阁的人才会用。”陆云帆声音低沉。
“你怎么看?”周子衡从尸体腰间捡起一枚令牌——鎏金铸造,正面刻着“镇武”二字。
“是内鬼。”陆云帆指着老者尸身的方向,“那是薛老。薛老是北镇抚司的供奉药师,常年不问世事,除了镇武司内部高层,没人知道他会在这里。刺客要么是北镇抚司的人,要么……有人通风报信。”
周子衡瞳孔微缩:“你是说镇武司里有内奸?”
“我不确定。”陆云帆站起身,目光扫过谷地,“但我一定会查清楚。”
“查清楚又怎样?”一声冷笑自山坡传来。
三人猛然抬头。三十丈外的山脊上,一人负手而立,黑衣如墨,长发披散,腰间一柄漆黑窄剑尤为扎眼。他身形修长,面容被斗笠遮去大半,只露出一道冷峻的嘴角。
陆云帆瞳孔骤缩:“韩寂?”
“许久不见。”那人的声音如同深冬北风,带着彻骨的冷,“没想到你我再次相见,会是这般光景。”
“韩寂!”陆云帆握紧剑柄,“你失踪半年,为何在这里?这些镇武司的人,莫非是你所杀?”
韩寂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眼下多了两道灰青色的疤痕,令原本英武的容貌平添三分阴鸷。他看着陆云帆,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非笑。
“陆云帆,你猜。”
“你……”陆云帆心头一紧,脱口说道,“韩寂,当初你我结拜时,曾发下重誓,此生不入邪道。你的志向是除恶扬善,为家国百姓尽一份力。”
“除恶扬善?”韩寂笑了,笑声裹挟在风中,凄厉寒冷,“陆兄,你对‘善’‘恶’二字,当真了解吗?”
风起。
落叶翻卷。
韩寂将一颗药丸塞入口中,喉结滚动吞下。下一刻,他的气息陡然暴涨,双眼迸发出诡异血红。漆黑的窄剑出鞘,挥舞间剑锋隐隐裹挟黑雾。
“他在强化自身!”周子衡失声喊道,“这是幽冥阁的‘幽冥禁术’——以命搏命,化内力为狂暴之力,一炷香内实力暴涨数倍,过后经脉寸断!”
“过去那位信誓旦旦铲除幽冥阁的韩寂,如今竟以身试魔。”陆云帆低声自语。
霜寒出鞘。
剑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他与韩寂曾在雁荡山巅饮过血酒、斩过敌首,那晚韩寂指着满天星子对他说:“陆兄,待江湖安宁、天下无事,你我一起开一间客栈,让尔等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如今物是人非。
韩寂飞掠而下。他的速度太快,身后拖着一道幽光残影。陆云帆竖剑格挡,剑锋撞上窄剑,火星迸溅。韩寂血红的双眼盯着陆云帆,压低声音道:“你以为只有我变了么?那晚雁荡山的酒,你以为是谁下毒害死你师尊的?”
陆云帆心头猛然一跳。
“你用剑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师尊教的。”韩寂嘴角浮起诡异笑意,“那晚师尊的气息为何会紊乱?”
剑势陡然被拆开,韩寂的一个抢步让陆云帆节节后退,霜寒剑法的大成境界竟隐约被韩寂的剑招压制。韩寂的气息内劲在幽冥禁术的催化下,已然接近巅峰。陆云帆稳住步伐,霜寒剑立在自己的心口位置,以意守心,一招“云帆沧海”使出,剑锋扫出一片白茫霜气,正是上乘内功寒冰真气的大成展现。
周子衡趁陆云帆格挡的空隙扑上前,一双铁掌裹挟劲风拍向韩寂背心。韩寂冷笑一声,一个旋身,窄剑在周子衡胸口划出一道血痕。周子衡闷哼一声,侧身翻滚避开后续杀招,但血色已在衣襟扩散。
“陆少侠!”绛红皮甲女子终于出手,短弩机括一响,三支淬过麻药的箭矢成品字形射向韩寂。
韩寂窄剑连挥,震开箭矢,其中一支擦着他的手臂划过,薄薄的皮肉被割开。他眉头微皱,药性虽烈,但对此刻的他而言,不过是蚊虫叮咬。韩寂一步步逼近陆云帆,窄剑斜指地面。
“半年未见,你的剑法慢了。”韩寂说道。
陆云帆不语。他的剑心却在此刻隐约捕捉到某个破绽——韩寂脚下步履虽稳,但每一次催动内力运剑时,丹田处忽明忽暗的气息会有瞬间停滞。这是幽冥禁术的致命缺陷:以透支根基换取狂暴之力,根基的运转一旦抵达极限,必然出现空隙。
“你错了。”陆云帆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师尊临终时的遗言,“剑之道,不在杀伐,在守护。”
霜寒剑抬起。
他闭上双眼,寒冰真气灌注经脉,剑身在低温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撤去所有杂念,将心念凝于剑意之上——师尊说,剑法练到极致,不在杀人,而在护人。护你想护的人,护你要护的道。
陆云帆猛然睁眼。
寒光乍现。
他不再拘泥于任何既定的剑招剑式,而是将自己的心意化入剑中,领悟了属于自己的剑道真谛——随心剑意。
韩寂脸色微变,窄剑暴起黑雾阻挡。剑与剑交汇,轰然巨响。这一次,冰寒彻骨的内力击溃了韩寂的幽冥禁术。韩寂口吐鲜血,手中窄剑断为数截。他单膝跪地,半张脸上全是血,狰狞地狞笑:“你……动真情了?”
“韩寂,你究竟看到了什么?”陆云帆看着旧友,一字一句问道。
韩寂的双腿经脉已然寸断,挣扎着瘫倒在地。他艰难抬起手指向镇武司总司的方向:“回去……看看那晚的卷宗……镇武司……到底谁……下令……用你师尊的命做交易……”
最后一口气逸散,韩寂闭上了眼睛。
“韩哥!”绛红皮甲的女子忍不住捂住嘴,眼眶通红。
她名叫顾浅雪。韩寂的旧部下。半年前韩寂失踪,她疯了一样找遍所有能找的地方。刚才那三支短弩,她知道伤不到他,但还是不忍心射得太狠。她看着韩寂的尸体,大颗眼泪滚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云帆蹲下身,轻声说:“他没变,他只是走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顾姑娘。”
顾浅雪擦去眼泪,声音发颤:“可是……”
“回去。”周子衡扶住胸口伤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从那些卷宗查起。如果镇武司真有人答应将你师尊卖给幽冥阁,那我第一个找他算账。”
陆云帆站起身。
他想起了师尊。那晚师尊传他剑道时满眼不舍,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如果韩寂说的是真的,那背后就是一盘大棋——镇武司里有人勾结幽冥阁,出卖了自己人,以换取某些不可告人的利益。
“走。”陆云帆翻身上马。
三匹快马穿出落雁坡的谷口,行出数里。黄昏下的官道旁,忽然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走出一个白衣少女,大约十七八岁,面如冠玉,眉宇间透着柔和。她手中提着一个药箱,见三人满身血迹,皱了皱眉:“几位……可是受伤了?”
“你是什么人?”顾浅雪警惕地搭上弩机。
白衣少女浅浅一笑:“我姓沈,名叫沈如璧,家父在金陵行医,我随他出诊路过此地。”她目光落在周子衡胸口的血迹上,“这位兄台失血颇多,若不及时清理伤口,恐会留下暗疾。”
周子衡看了看陆云帆,微微点头。
沈如璧熟练打开药箱,用干净棉布蘸了金疮药粉敷在周子衡的伤口上,再以白棉布缠紧。她的手法极为娴熟,能看出从小耳濡目染。
“沈姑娘医术精湛。”陆云帆道。
“雕虫小技。”沈如璧不好意思地笑笑,“天色晚了,前面三十里有个驿站驿站。几位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到驿站歇息,再赶路不迟?”
陆云帆看着渐渐西沉的斜阳,点了点头。
驿站不大,但因地处南北要道,往来客商颇多。几人进了大堂,方桌靠窗坐下,沈如璧忙着为他们收拾药包、熬煮驱寒姜汤。顾浅雪坐在一旁,仍时不时望向窗外那抹远去的身影。周子衡喝了口茶,对陆云帆说道:“今晚莫要睡得太沉,我总觉着这驿站不寻常。”
“我……”陆云帆话未说完,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门帘掀起,走进来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领头的络腮胡面色阴沉,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停在了陆云帆的脸上。
“得罪,在下等人捉拿朝廷要犯,请诸位配合。”
陆云帆眯起眼睛,手已按上剑柄:“谁是朝廷要犯?”
“阁下腰间的霜寒剑,是诛杀朝廷命官的凭证。今日官府有令,捉拿剑客陆云帆归案。”
顾浅雪短弩已抬至齐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气氛剑拔弩张。沈如璧放下姜汤,握住陆云帆的手腕,用极轻的声音说:“陆公子,大堂人多,我观察他们有备而来,像是故意设计。不宜在此交手。”
周子衡站起身,一双铁掌平推而出,将身前的方桌震向那三人。络腮胡一拳迎上,木头炸开,木屑四散。趁此间隙,陆云帆一手抓起沈如璧,一手拉着顾浅雪,低喝一声“走”,三人自后窗翻出。
夜色已彻底降临。
四人在驿站的马棚前会合,顾浅雪牵了四匹快马。
“他们是镇武司的人。”周子衡借着最后一丝光看清那络腮胡胸口别着的铁制令牌,“而且品阶不低。陆兄弟,镇武司里有人要对付你。”
陆云帆翻身上马,深深吸了口气:“先离开此地,找个地方落脚。我有太多疑问需要理清。”
四骑飞驰在夜色深重的官道上。
风声呼啸。
陆云帆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韩寂临死前的话——“那晚的卷宗……镇武司到底谁下令用你师尊的命做交易。”
交易。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剜进他的心口。
(未完待续。下一篇:陆云帆四人抵达金陵,黑虎帮帮主连同官府联手施压。顾浅雪与沈如璧各展所长,在明暗交锋中首次联袂。陆云帆剑意初成,却面临镇武司重兵追捕。可 一夫多妻武侠小说 后续篇 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