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破庙外的夜黑得像是泼了墨。

沈惊鸿握紧手中那柄断了三寸剑尖的青锋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庙门外,十二个黑衣人一字排开,雨水顺着他们手中的鬼头刀往下淌,在青石台阶上汇成一道道血色的溪流。

青锋令断刃武侠行天命遗孤

“交出《天机卷》,饶你不死。”

为首之人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铁板上摩擦。他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处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眼球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凹陷。

青锋令断刃武侠行天命遗孤

沈惊鸿认得这个人。

幽冥阁左护法,厉天啸。

十二年前,正是这个人带着幽冥阁的杀手血洗了沈家满门。那一年沈惊鸿只有六岁,是父亲沈千秋将他藏在水井里,用一具尸体盖住了井口,他才躲过一劫。他在冰冷刺骨的井水里泡了整整一夜,听着头顶传来的惨叫声、哭喊声、刀刃砍入骨肉的声音,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镇武司的人赶来,那些杀手才退去。

他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沈府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父亲沈千秋倒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柄青锋剑,剑尖已经断了,深深地插进青石地板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看向水井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儿子是否安全。

沈惊鸿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

“十二年没见,厉护法还是这么喜欢以多欺少。”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该有的语气。

厉天啸那只独眼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一袭青衫已经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结实的轮廓。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烈得像要溢出来。

“你是沈千秋的儿子?”厉天啸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意外,“当年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当年你们幽冥阁受朝廷宁王指使,为夺取我沈家世代守护的《天机卷》,屠杀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今晚,我要你们先还一点利息。”

话音未落,青锋剑已出鞘。

剑光如匹练,破开雨幕,直取厉天啸咽喉。

厉天啸冷笑一声,身形暴退,同时挥刀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雨水被劲气震得四散飞溅。

沈惊鸿的剑法快而灵动,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却又暗合某种玄妙的轨迹。这是沈家世代相传的《天机剑法》,相传为墨家遗脉所创,剑法中暗藏机关术数之理,变化无穷。

十二年来,沈惊鸿每日每夜都在练这套剑法。手臂酸麻了继续练,虎口震裂了继续练,练到剑招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练到青锋剑仿佛长在了手上。

“有点意思。”厉天啸接了三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化为更浓的杀意,“可惜,你爹的《天机剑法》都奈何不了我,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猛地发力,鬼头刀上爆发出一团黑气,正是幽冥阁的独门内功“幽冥真炁”。刀势陡然变得诡异莫测,每一刀都带着阴寒刺骨的劲力,仿佛从九幽地狱中斩出。

沈惊鸿连退三步,青锋剑舞得密不透风,却还是被一道刀气擦过左臂,衣袖瞬间被撕裂,鲜血飞溅。

他咬紧牙关,脚下步伐一变,整个人如同鬼魅般飘忽起来。这是《天机步法》,与剑法相辅相成,暗合九宫八卦之数。

厉天啸的刀越来越快,每一刀都带着阴毒的暗劲,想要侵入沈惊鸿的经脉。但沈惊鸿的步法实在太过玄妙,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一击。

两人在破庙前的空地上激战了百余招,雨水被劲气蒸腾成白雾,笼罩着整片空地。

“小兄弟,我来助你!”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庙内传来。紧接着,一道人影如大鹏展翅般掠出,双掌齐出,带着刚猛的掌风直击厉天啸后背。

厉天啸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出。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双掌一错,竟生生接住了厉天啸这一刀,只是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渗出血来。

“在下楚天阔,江湖散人一个。”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沈兄弟别见怪。”

沈惊鸿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楚天阔,此人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性情豪爽,行侠仗义,在散人之中颇有声望。

厉天啸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这次带来的人虽然不少,但沈惊鸿的武功超出预期,再加上一个楚天阔,局势变得有些棘手。

“一起上。”厉天啸冷冷下令。

十二个黑衣人齐声低喝,同时扑了上来。

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沈惊鸿和楚天阔背靠背,与十二个杀手战作一团。沈惊鸿的青锋剑灵动飘逸,楚天阔的双掌刚猛霸道,两人配合竟意外的默契。

但幽冥阁的杀手训练有素,十二个人结成刀阵,进退有据,配合天衣无缝。再加上厉天啸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出手偷袭,局势对两人极为不利。

激战中,沈惊鸿忽然发现楚天阔的掌法中暗藏玄机,隐隐与自己的剑法有某种呼应。他心念一动,剑法陡然一变,由灵动转为沉稳,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浩然正气。

楚天阔也察觉到了什么,掌法随之变化,刚猛中多了几分柔和,与沈惊鸿的剑法相辅相成。

两人竟然在战斗中逐渐形成了某种默契,武功配合得越来越纯熟,威力也成倍增长。

厉天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墨家遗脉的《天机卷》中记载着一门合击之术,名为“天机双绝”,需两人心意相通,一刚一柔,一阴一阳,方能施展。施展到极致,威力堪比当世绝顶高手。

难道这两个人……

“不能让他们再配合下去了!”厉天啸厉喝一声,亲自出手。

他的鬼头刀上黑气大盛,刀法诡异到了极点,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斩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惊鸿和楚天阔同时迎上,剑掌齐出。

三人激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劲气纵横。沈惊鸿的青锋剑上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内力催动到极致的外显。楚天阔的双掌上也有红光隐现,两人的内力性质截然不同,却在这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天机双绝,乾坤借法!”

沈惊鸿低喝一声,青锋剑猛地刺出,剑尖上白光暴涨,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剑气。楚天阔双掌齐推,一股浑厚的掌力紧随其后,与剑气合二为一。

厉天啸瞳孔骤缩,这一击的威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拼尽全力挥刀格挡,鬼头刀上黑气疯狂涌动,形成一道黑色的屏障。

剑气与掌力轰然撞在黑色屏障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黑色屏障坚持了不到三息就轰然碎裂,厉天啸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口中鲜血狂喷。他那只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盯着沈惊鸿。

“不可能……你们怎么会‘天机双绝’?这是墨家不传之秘,沈千秋当年都没能完全参透……”

沈惊鸿收剑而立,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看着厉天啸,目光平静得可怕。

“《天机卷》确实是我沈家世代守护之物,但我沈家先祖本就是墨家弟子,世代研习卷中机关术数与武功心法。我父亲不是没能参透,而是他在参透之后发现,‘天机双绝’需两人配合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他一直在等那个能与他配合的人。”

“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沈惊鸿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厉天啸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刺耳,在雨夜中回荡。

“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宁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天机卷》他势在必得。还有,你知道当年宁王为什么要夺取《天机卷》吗?那里面记载的不仅仅是武功心法和机关术数,还有……”

他的话没说完,一支漆黑的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厉天啸瞪大了那只独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缓缓倒了下去。

沈惊鸿猛地转头,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雨幕中,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一闪而逝,速度快得惊人。

楚天阔想要去追,被沈惊鸿拦住。

“追不上了。”沈惊鸿看着厉天啸的尸体,眉头紧锁。厉天啸临死前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天机卷》里除了武功和机关术,还藏着什么秘密?

“沈兄弟,这些杀手怎么办?”楚天阔指着那些已经停手的黑衣人。厉天啸一死,他们群龙无首,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惊鸿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沈家后人沈惊鸿,有朝一日必上幽冥阁,讨回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血债。至于宁王,他也跑不了。”

黑衣人互相看了看,终于还是架起厉天啸的尸体,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破庙里恢复了平静,只剩雨声淅沥。

楚天阔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递给沈惊鸿:“暖暖身子。”

沈惊鸿接过,喝了一口,烈酒入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

“楚大哥,你为什么帮我?”沈惊鸿忽然问。

楚天阔咧嘴一笑:“我爹当年受过你父亲的恩惠。沈家出事那天,我爹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只找到了你父亲留下的遗书,上面写着让我爹照顾你。可我爹找了你整整三年都没找到,临终前把这个遗愿交给了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沈惊鸿。

沈惊鸿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吾儿惊鸿亲启”。

他拆开信封,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惊鸿吾儿,为父已将《天机卷》藏于老君山墨家遗址之中,需以我沈家血脉与《天机剑法》方能开启。卷中不仅记载墨家绝学,更藏有一个关乎天下苍生的秘密。为父对不起你,让你背负如此重担。但你要记住,真正的侠义,不在武功高低,而在心中是否有浩然正气。”

沈惊鸿将信折好,贴身收藏,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楚大哥,我决定去老君山。”

楚天阔点头:“我陪你。”

两人在破庙中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

沈惊鸿站在破庙门口,看着远方连绵的群山。老君山就在那个方向,那里有他父亲留下的《天机卷》,也有那个所谓的“关乎天下苍生的秘密”。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一个人武功再高,如果心中没有侠义,也不过是个武夫。”

“真正的侠客,手中握剑,心中存仁。”

他握紧了手中的青锋剑,虽然剑尖已断,但剑意未断。就像他这个人,虽然满门被灭,但心中的侠义之火从未熄灭。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入晨光之中,身后是那座破败的古庙,前方是茫茫江湖。

而此时的京城宁王府,书房里一片寂静。

宁王赵煦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着面前黑衣人的禀报。

“厉天啸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被墨家的‘天机双绝’所杀。”黑衣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宁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沈千秋的儿子还活着,还学会了‘天机双绝’。看来,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江湖各大势力的分布,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镇武司……而在舆图的正中央,老君山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红圈。

“传令下去,让幽冥阁阁主亲自出手。”宁王淡淡道,“《天机卷》必须拿到手,那个秘密不能泄露出去。至于沈惊鸿……”

他转过身,目光森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宁王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

“皇兄,你的皇位,坐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