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如刀,割过雁荡山灵峰嶙峋的崖壁。
沈奕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紧,指尖能感受到剑柄上细密的纹路——那是师父为他铸剑时留下的锤痕,粗糙而温热。他抬头望去,对面两座山峰相拥而立,像两只巨手合掌,月光下青灰色的岩壁上爬满了墨色的藤蔓-。灵峰景区以悬崖叠嶂、奇峰怪石著称,白日里碧潭清润,入了夜却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像极了人心。-
身后,脚步声密集如鼓点。
追兵不下三十人,全是幽冥阁的高手。
“沈奕!”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交出密信,老夫留你全尸!”
沈奕没有回头。他望着合掌峰间那道狭窄的裂隙——观音洞的入口,高一百一十三米,洞内漆黑如墨,据说深不可测-。小时候师父带他来雁荡山采药,曾指着那洞口说: “奕儿,这世上有些路,看着是绝境,走进去才知别有洞天。”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那壶从大龙湫接的泉水,说回去煮茶最是清冽-。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师父已经死了。师门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沈奕纵身跃上岩壁,左手扣住一条粗壮的藤蔓,身形如猿猴般攀援而上。追兵们的暗器从身下呼啸而过,钉在岩壁上叮叮当当溅起火星。他没有拔剑——现在还不到时候。
幽冥阁左护法赵寒,那个一掌打死师父的人,还没有出现。
沈奕窜入观音洞口的瞬间,身体猛然一沉,落入了一个极为狭窄的通道。洞壁潮湿滑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他贴着洞壁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了。
“护法,那小子钻进了观音洞!”有人禀报。
“追。”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急不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沈奕的心脏猛地一跳。来了。
赵寒的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三年前那个血夜,师父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个声音就在院门外冷冷地说了四个字: “一个不留。”
他咬紧牙关,右手缓缓握住了剑柄。
剑鸣如龙吟,在狭窄的洞道里炸开。
沈奕从暗处冲出的那一刻,剑光如匹练横贯洞道,直取洞口最近的那名黑衣人。那人的反应也算快,抬刀格挡,但沈奕的剑在触及刀身的瞬间猛然变向,剑尖顺着刀脊滑下,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鲜血喷溅在岩壁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好剑法。”赵寒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沈奕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中年男子负手站在洞口,月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惨白。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浑身上下看不出任何兵器的痕迹。
但沈奕知道,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杀人的利器。三年前那一夜,他亲眼看见赵寒空手接住了师父全力劈下的一剑,然后一掌印在师父胸口——那一掌,把师父的肋骨全部震碎。
“三年前清平山庄的事,你忘了吗?”沈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是清平山庄余孽?”赵寒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我还以为那一夜之后,清平山庄就彻底从江湖上消失了。”
“所以你看,阎王爷不收我。”沈奕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映着月光,寒芒流转。
赵寒冷笑一声,右手缓缓抬起,五指虚握。
沈奕注意到,他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色——那是玄冥神掌大成之后才会出现的寒毒外显之兆。这种阴毒无比的掌法,每一掌打出去都极其寒冷,中掌的人根本抵挡不住寒气,受伤的部位宛似炭炙火烧,四周却寒冷彻骨,可活生生将人冻死-。
三年前师父中的就是这一掌。
“你以为苦练三年,就能报仇?”赵寒的声音带着嘲弄,“我十二岁习武,三十岁寒毒大成,四十年修为,你拿什么来拼?就凭你师父教你的那几招清平剑法?”
沈奕没有回答。
他的剑动了。
第一剑刺向赵寒的咽喉,快如流星。赵寒侧身避过,右掌顺势拍向沈奕的剑身。沈奕剑尖微挑,变刺为削,剑锋贴着赵寒的掌心滑过——但赵寒的手掌在触及剑身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气顺着剑身汹涌而来。
沈奕的手臂立刻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霸道的寒毒。
沈奕猛然后撤三步,体内内力急速运转,将侵入的寒气逼出体外。他的右手微微颤抖,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血口。
赵寒没有趁势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嘴角挂着讥诮的笑:“就这?”
沈奕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全部灌注到剑身。剑身上凝结的白霜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金色的光华——这是师父临终前传给他的《少阳心法》,专门克制玄冥神掌的寒毒。吕四娘曾花了十年功夫参悟出少阳神功,虽然还不能完全破解修罗阴煞功,但可以抵御那种邪毒之气-。沈奕的少阳心法虽然只有三成火候,却足以保他一时。
“倒是有些门道。”赵寒的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
沈奕再次出剑。
这一次,他的剑法全然不同。第一剑刺出后,第二剑紧跟而上,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赵寒笼罩其中。清平剑法以轻灵见长,讲究以快制敌,以巧破力。沈奕将这路剑法练了十五年,每一剑的轨迹都刻进了骨子里。
赵寒的掌法同样快得惊人。
他双手翻飞,掌影重重,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洞道狭窄,没有闪转腾挪的余地,两人只能硬碰硬地对攻。剑掌相交的每一次碰撞,都有一股寒毒沿着剑身涌入沈奕的经脉。他的右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虎口的血口越裂越大,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岩壁上。
但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
三十七条人命压在他的剑上,他退一步,那些人就白死了。
“好小子,有骨气。”赵寒冷笑一声,双掌齐出,一掌拍向沈奕的胸口,一掌拍向他的小腹。
沈奕侧身避开胸口那一掌,却没能躲过小腹那一掌。赵寒的掌缘擦过他的腰侧,沈奕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像被塞进了冰窖,小腹处剧痛如绞,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岩壁。
“三年前你师父接了我一掌,当场毙命。”赵寒缓步走来,眼中满是得意,“你比你师父强一些,接了我六掌才吐血。”
沈奕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体内少阳心法的内力几乎被寒毒消耗殆尽,如果再接一掌,他必死无疑。
“护法且慢!”洞外突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赵寒皱眉望去,只见一个黑衣人快步跑来,手里拿着一封泛黄的书信:“护法,在山下的密洞里发现了这个!”
赵寒接过书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沈奕注意到,赵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信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这封信……怎么会在雁荡山?”赵寒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属下不知。但那密洞的石壁上刻着‘清平’二字,看来是清平山庄的人藏在这里的。”
沈奕心中猛然一震。
清平山庄的密洞?师父从没跟他提起过。
“烧了它。”赵寒沉声道。
“且慢!”沈奕拼尽全力喊了一声。
赵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沈奕质问道,“和我师父有关,对不对?”
赵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意味:“你师父?你知不知道你师父当年做过什么?”
沈奕的瞳孔猛地一缩。
“清平山庄三十七口人,不是幽冥阁要灭的。”赵寒缓缓说道,“是朝廷。你师父藏了一样不该藏的东西——镇武司指挥使柳崇远勾结幽冥阁的证据。朝廷派人灭口,幽冥阁只是替朝廷办事罢了。”
沈奕的大脑一片空白。
镇武司?指挥使?朝廷?
师父一辈子待在清平山庄,与世无争,怎么会招惹上朝廷的人?
“你胡说!”沈奕嘶吼道。
“我胡说?”赵寒晃了晃手里的信,“这封信就是你师父留下的后手,他把证据藏在雁荡山,想等风头过去之后再交给五岳盟。可惜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沈奕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寒毒,而是因为愤怒。
三年来,他以为仇人是幽冥阁,是赵寒。他夜以继日地练剑,孤身闯入幽冥阁分舵抢夺密信,一路被追杀到雁荡山,就是为了给师父和同门报仇。
可现在赵寒告诉他,真正的仇人在朝廷,在镇武司。
那他这三年的恨,算什么?
“怎么,动摇了?”赵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不要看看这封信?看看你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看看你这些年到底在为谁拼命?”
沈奕望着那封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赵寒在激他。一旦他看了那封信,心中对幽冥阁的恨意就会被对镇武司的恨意取代,到时候幽冥阁少了一个仇敌,朝廷多了一个麻烦——这才是赵寒真正的目的。
但他忍不住。
他真的很想看那封信。
“沈奕!别中计!”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洞口传来。
沈奕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裙的女子仗剑而来,身后跟着一个背刀的青年。那女子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他的红颜知己苏晴。背刀的青年是他的好友楚风,江湖人称“快刀楚”,刀法刚猛迅捷。
“晴儿,你们怎么来了?”沈奕又惊又喜。
“你一个人来雁荡山赴死,我们能不来吗?”苏晴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是少阳丹,能暂缓寒毒。”
药丸入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小腹升起,沈奕的脸色稍稍好转。
楚风拔刀横在身前,冷冷地扫了一眼洞口的黑衣人:“三十六个人,加上一个赵寒,你们清平山庄还真是得罪了不少人。”
“三十七个。”沈奕低声道。
楚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寒将信收入怀中,冷声道:“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留下吧。”
他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
楚风抢先一步迎了上去,刀光如匹练般劈下,与赵寒的掌风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巨响,楚风的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快刀楚?也不过如此。”赵寒嗤笑一声。
苏晴扶住沈奕,低声道:“我和楚风拖住他们,你快走。”
“不行。”
“你必须走!”苏晴的眼眶微微泛红,“那封信里有镇武司勾结幽冥阁的铁证,柳崇远要杀的不只是清平山庄,整个五岳盟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你必须把这封信交给五岳盟主,否则江湖就要大乱了。”
沈奕怔怔地看着她。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血夜,师父临死前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四个字:“去找……苏……”
他当时以为师父说的是“苏晴”,可现在看来,师父说的很可能是“苏盟主”——五岳盟主苏正渊。
“走!”苏晴推了他一把。
沈奕咬了咬牙,转身冲向洞道深处。
“拦住他!”赵寒厉声喝道。
黑衣人蜂拥而上,但楚风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落在地上的刀,横刀挡在洞道中间。他的嘴角挂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想过去?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刀。”
楚风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他的刀不是很快,但每一刀都重逾千钧,逼得黑衣人不得不后退。三招之后,他已经砍倒了五个人,刀身上的血顺着刀槽滴落在地上。
但赵寒出手了。
他一掌拍在楚风的刀身上,刀身瞬间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楚风的双手被冻在刀柄上,寒毒沿着手臂飞速蔓延,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楚风!”苏晴惊呼一声,挺剑刺向赵寒。
赵寒反手一掌拍开她的剑,掌缘擦过她的肩膀。苏晴闷哼一声,整条左臂立刻失去了知觉。
但她没有退。
她挡在洞道中间,像一堵墙。
沈奕在洞道深处听到身后的厮杀声,脚步一滞。
他想回头。
“别回头。”苏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经有些飘忽,“去雁荡山大龙湫,有人在那里等你。”
大龙湫。
雁荡山的最高处,中国单级落差最大的瀑布-。
沈奕拼尽全力往上攀爬。洞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岩壁上的青苔让每一步都变得格外艰难。他的右手已经握不住剑了,只能把剑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身后,厮杀声渐渐远去。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沈奕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晨雾弥漫在山间,大龙湫瀑布从百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如雷。瀑布底部形成瀑水冲蚀型洞穴,水雾弥漫,崖壁上刻着明清时期的摩崖石刻——“天下第一瀑”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瀑布前的巨石上,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人。
老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等了很久。
沈奕跪倒在地,从怀中取出那封从幽冥阁分舵夺来的密信,双手呈上:“五岳盟主苏前辈,清平山庄弟子沈奕,求您主持公道。”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苏正渊,五岳盟主,江湖第一人。
他接过信,展开看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吗?”苏正渊问。
沈奕摇头。
“镇武司指挥使柳崇远和幽冥阁阁主段天行的往来密信,合计三十八封。”苏正渊将信收入袖中,“柳崇远以朝廷的名义,许诺段天行在剿灭五岳盟之后,将江南六府划给幽冥阁作为封地。段天行则负责替镇武司铲除所有不听话的江湖门派——清平山庄,只是其中一个。”
沈奕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柳崇远为什么要对付五岳盟?”
“因为五岳盟不服朝廷管束。”苏正渊望着瀑布,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朝廷设镇武司,本意是维持江湖秩序,保护百姓不受武者欺压。可柳崇远上任之后,镇武司变成了朝廷打压异己的工具。他要的是所有江湖门派都臣服于朝廷,不服的,就灭门。”
“那五岳盟打算怎么办?”
苏正渊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不是五岳盟打算怎么办,而是你想怎么办。”
沈奕愣了一下。
“清平山庄的仇,是你沈奕的仇。”苏正渊缓缓说道,“我可以帮你在江湖上揭穿柳崇远的真面目,但真正要报仇,得靠你自己。”
沈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苏晴推开他时的决绝,想起楚风横刀挡在洞道中间的身影。
他想起那三十七条人命。
他站起来,拔出嘴里的剑,剑身在晨光中闪着寒芒。
“多谢苏前辈。”沈奕握紧剑柄,声音沉稳如水,“但晚辈不需要五岳盟替我报仇。晚辈只需要五岳盟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让天下人知道真相。”
苏正渊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才是清平山庄教出来的弟子。”
沈奕转身,走向下山的路。
瀑布的水声在他身后轰鸣,像是为这个即将到来的风雨江湖,奏响了第一声战鼓。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剑已经出鞘。
镇武司,柳崇远,幽冥阁,段天行——他的仇人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而这一次,他不会再只盯着一个人了。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清平山庄的弟子,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下山的路很长,晨雾渐渐散去,雁荡山的轮廓在阳光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沈奕的步子很稳。
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赵寒的寒毒没有那么容易清除,那粒少阳丹只能保他一时,他的经脉里还有残留的寒气在游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剑还在,仇还没有报。
身后,苏正渊的声音从瀑布的方向传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一样:“三个月后,镇武司要在金陵召开武林大会,届时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都会到场。你想报仇,那是最好的机会。”
沈奕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握紧了剑柄,加快了步伐。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金陵武林大会,他要在天下人面前,揭开镇武司的真面目。到那时候,不管是柳崇远还是段天行,谁都别想跑。
至于赵寒——沈奕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虎口,血已经止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这个人,他要亲手杀。
用师父传下来的这把剑。
大龙湫的瀑布依然在轰鸣,水雾弥漫在山谷中,将沈奕的背影渐渐吞没。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