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浓如墨,泼在断龙崖的山脊上。
崖顶风急,吹得松涛如怒。沈介亭负手立于崖边,青衫猎猎,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剑——剑身漆黑如墨,通体无光,像一块被岁月遗忘的铁。
他的目光落在山道尽头。
那里有一个人,正一步一步向上走。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沈介亭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二十年前那场江湖血案之后,能在这般时辰独自寻上断龙崖的人,普天之下不过三个。而他认得这个人的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每一步踏下去都像踩在另一个人的心跳上。
山风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是血。
沈介亭眉头微动,却没有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道身影终于走进了暮色能及的范围。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须发灰白,一袭灰布袍子破旧不堪,左臂空空荡荡——那截袖子从肩膀以下便空空地垂着,在风中飘荡。
他走得近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左眼浑浊如死水,右眼却亮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一只眼睛死了,一只眼睛活着。
这便是江湖人称“独眼冥王”的裴九渊。二十年前幽冥阁的副阁主,三十二路分坛中杀人最多的刀客。
沈介亭记得他。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镇武司十三铁骑奉命围剿幽冥阁,沈介亭是十三人中最年轻的那个。那一夜他们端掉了幽冥阁的总舵,阁主伏诛,裴九渊断臂而逃,从此再无音讯。
江湖人都说他已经死了。
可他不但活着,还寻上了断龙崖。
裴九渊在距离沈介亭十步之外站定,枯瘦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克制什么东西。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沈介亭。
那只独眼里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惊——有恨,有怨,有隐忍了二十年的杀意,还有一种沈介亭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将死之人看见最后一碗药。
“二十年了。”裴九渊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粝的石头相互摩擦,“沈介亭,二十年了。”
“二十年。”沈介亭点头,神色平静,“我当你已经入了土。”
“入了土又爬出来了。”裴九渊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沈大人,当年镇武司十三铁骑,如今还剩下几个?”
沈介亭沉默了片刻:“一个。”
“我打听了三年。”裴九渊说,“头两年,我听说镇武司十三铁骑还剩下三个——一个在北疆断了腿,一个在江南疯了,一个就是你。第三年,断腿的那个死了,疯了的那个也死了。就剩你了。”
“你呢?”沈介亭反问。
“幽冥阁当年活下来的,都在。”裴九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都已经不是人了。”
风更急了。
沈介亭腰间那柄无鞘的剑忽然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裴九渊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浑浊的左眼忽然有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苍梧剑。”他低声说,“还在。”
“剑在人在。”沈介亭说。
“人亡剑亡。”裴九渊接上了下半句。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沈介亭忽然问:“你不是来报仇的。”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九渊浑身一震,那只独眼猛地瞪大,浑浊与锐利在这一瞬间激烈地碰撞,最后归于一种复杂的平静。
“沈介亭,你果然还是你。”他惨然一笑,“二十年前你一剑砍下我左臂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沈介亭没有回答,但他记得。
那夜雨大如瓢泼,裴九渊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断臂处血流如注,却死死地抱着一个襁褓不放手。他对着沈介亭嘶吼: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这个孩子你不能带走!”
沈介亭当时站在雨中,苍梧剑上还在滴血。他看着裴九渊怀里那个被雨水浸透的襁褓,婴儿在嚎哭,声音被风雨吞了大半。
他没有带走那个孩子。
但也没有杀裴九渊。
那天夜里,镇武司的规矩第一次被打破——按律,幽冥阁余孽,格杀勿论。
“那个孩子。”裴九渊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我今天来,是为她。”
沈介亭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转身朝崖顶深处走去,脚步声在岩石上敲出沉稳的节奏。断龙崖顶方圆百丈,怪石嶙峋,松柏虬结。崖北有一间石屋,那是沈介亭栖身之所,屋前一块青石坪,坪中刻着纵横十九道——一副巨大的棋盘,棋子是拳头大小的黑白石球。
裴九渊跟在后面,断袖在风中飘荡。
两人在棋盘边坐下,隔着一方石几。沈介亭从石屋里拎出一个粗陶壶,倒了两碗水。碗是破的,水是凉的。
“喝。”沈介亭推过去一碗。
裴九渊看着那碗水,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我离开幽冥阁之后,过的什么日子?”
“不知道。”
“我带着她躲进了蜀南的大山里。”裴九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地方没有路,没有人家,连野兽都嫌陡。我烧了木头搭了个棚子,靠打猎、采药养活她。头两年最难,我只有一只手,背她爬山的时候摔了好几次,她头上缝了七针,脖子上留了一道疤。”
沈介亭没有说话。
“后来她大了些,我教她认字、打坐、练功。她天资好,什么东西一教就会,我就想,我这身本事总算没白费。”裴九渊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只独眼忽然泛起一层水光,“但我没想到她天资好到那个地步。”
“什么地步?”沈介亭问。
“十六岁那年,她的内功已经在我之上。”裴九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像是骄傲,又像是恐惧,“我教她的刀法,她使出来比我还快三成。我当时以为她是天生武学奇才,心里高兴了好一阵。”
“后来呢?”
裴九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棋盘,黑白石球滚了几颗,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十七岁那年。”裴九渊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沉,“开始做梦。”
“做梦?”
“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裴九渊的手微微发抖,“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脚下全是血,满天的火。梦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沈介亭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娘。”裴九渊一字一顿,“她梦见的是她娘。”
崖顶忽然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裴九渊。”沈介亭放下碗,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二十年未见的仇人,“你当年救的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女儿?”
裴九渊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几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包,粗麻布裹了好几层,边角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裴九渊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字。
“镇”。
沈介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块玉牌。二十年前镇武司十三铁骑每人一块,内刻编号,外刻“镇”字,是身份的凭证。那一夜围剿幽冥阁之后,十三人中十一块玉牌随主人长埋地下,另一块随疯者坠入江中,下落不明。
还有一块——当年最年轻的那个人的玉牌——在他手里。
沈介亭伸手拿起那块玉牌,翻到背面。
编号:零三。
“零三。”沈介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是陆之昂的玉牌。当年他说玉牌丢了,我还替他补办了一块新的。”
“陆之昂没有丢玉牌。”裴九渊说。
沈介亭猛地抬头。
裴九渊的独眼中倒映着暮色残光,像是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他给了她娘。”裴九渊说,“我女儿,是陆之昂的女儿。”
风终于又起了。
呼啸着掠过崖顶,吹得石几上的碗盏砰砰作响。
沈介亭握着那块玉牌,指节发白。陆之昂——十三铁骑中最沉默寡言的那个,剑法最凌厉的那个,也是死在那一夜里最早的那个。他的尸体被人从幽冥阁后山的乱葬坑里翻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刀口,数不清有多少刀。
沈介亭一直以为他是第一个战死的。
可现在,裴九渊告诉他,陆之昂死得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早——早在那场围剿开始的三个月之前。
“当年幽冥阁阁主柳残月,杀的不是陆之昂。”裴九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几乎在颤抖,“是陆之昂杀了她。”
“你说什么?”沈介亭霍然站起。
“你听我说。”裴九渊仰头看着沈介亭,那只独眼里满是血丝,“二十一年前,陆之昂奉镇武司密令潜入幽冥阁卧底,化名‘铁手苏七’。他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从一个外围打手做到了柳残月的贴身护卫。柳残月那个女魔头,杀人不眨眼,可偏偏对他动了心。”
沈介亭的手按上了苍梧剑。
裴九渊继续说,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他们有了孩子。柳残月怀胎八月的时候,陆之昂接到了镇武司的围剿令——必须在三日内确认幽冥阁总舵的具体位置,否则围剿计划就要泡汤。可那天晚上,柳残月提前临盆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松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陆之昂亲手接生的孩子。”裴九渊说,“接完之后,他给镇武司发了信号。柳残月抱着刚出生的女儿,问他:‘你到底是铁手苏七,还是别的人?’”
“陆之昂怎么说的?”沈介亭的声音冷得像刀。
“他说:‘我是镇武司的人。’”裴九渊闭上眼睛,“柳残月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她从孩子脖子上扯下这块玉牌——那是陆之昂随身携带的镇武司信物,柳残月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在等他亲口告诉她。她抱着孩子冲出了房门,把孩子塞进我怀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带她走。’”裴九渊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带她走,别让她长在幽冥阁。’然后她关上门,反锁了。”
沈介亭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场围剿,镇武司得到的情报精准得不像话——幽冥阁总舵的每一处暗哨、每一条密道、每一间暗室,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他们按照那份图纸打进去,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直到他们找到柳残月。
那个女人浑身是血地坐在血泊中,怀里抱着一柄断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幽冥阁高手的尸体——都是被她杀的。她一个人,杀光了所有忠于她的人,然后等着镇武司的人来。
沈介亭赶到的时候,柳残月正垂着头,像是已经死了。他靠近,才发现她还活着——胸口中了陆之昂一剑,深可见骨,血几乎流干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介亭,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告诉他,孩子很好。”
然后她死了。
沈介亭当时以为她说的“他”是陆之昂——可陆之昂就站在门外,身上的血还没干。
现在他才明白,柳残月说的“他”,是裴九渊。
“陆之昂呢?”沈介亭问。
“柳残月死的那天夜里,陆之昂进了后山。”裴九渊说,“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去,也没有人知道他遇到了什么。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乱葬坑里了。刀口是他自己的剑法——他在杀柳残月的那一剑上,涂了毒。”
沈介亭的手指猛地收紧,苍梧剑嗡的一声出了半寸。
“他早就在柳残月的剑上下了毒。”裴九渊说,“那一剑不论刺不刺中,柳残月都活不过三天。但他等不及三天——他亲手刺了那一剑,用自己的血把毒送进了柳残月的伤口。他知道镇武司不会放过柳残月的孩子,哪怕那孩子是陆之昂的亲骨肉——因为镇武司的规矩,幽冥阁余孽,格杀勿论。”
“所以你把孩子藏了起来。”沈介亭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握着苍梧剑的手青筋暴起。
“我带她走了一千三百里。”裴九渊说,“断臂的伤口一路上化脓发烧,我烧了七天七夜,硬是撑了过来。因为柳残月把女儿托付给我的时候,那孩子哭了一声,我的心就碎了。”
裴九渊的独眼中终于滚下一滴泪来。
“沈介亭。”他跪了下来。
二十年江湖第一刀客,幽冥阁曾经的副阁主,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独眼冥王”,此刻跪在青石坪上,跪在沈介亭面前,苍老的身躯不住地颤抖。
“我今天来,不是为自己求一条命。我这条命早该在二十年前就交代了。”
“我是来求你,收我女儿为徒。”
“她快死了。”
沈介亭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重新坐了下来,倒了一碗凉水,推到裴九渊面前。
“说清楚。”
裴九渊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他没有喝,只是握着那只破碗,像是要从粗陶的温度里汲取什么力量。
“她叫陆小棠。”裴九渊说,“随她娘的姓,叫了小棠——柳残月的残字拆半,就是棠。”
沈介亭微微颔首。
“她十七岁开始做那个梦,梦见废墟、血、火、有人在喊她。起先只是梦里,后来越来越频繁,白天也出现幻觉。她看见的人影越来越多,听见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连觉都睡不了。”
“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沈介亭皱眉。
“不是。”裴九渊摇头,“我请了不下二十个大夫、十来个江湖郎中、三个所谓的‘医道圣手’,都看不出毛病。她的经脉没有任何淤堵,气血运行顺畅,内功比我还深厚——可她就是越来越虚弱。从今年入秋开始,她每天只能清醒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昏睡。昏睡中她会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
“‘爹,别杀我娘。’”
风停了一瞬。
沈介亭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大夫说。”裴九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不是在生病。她是在替她娘承受陆之昂那一剑的毒。”
“这不可能。”沈介亭断然道,“毒在柳残月体内,怎么可能传给她女儿?”
“我一开始也不信。”裴九渊苦笑,“但那个大夫是蜀中回春堂的徐鹤鸣——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沈介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徐鹤鸣,江湖人称“针王”,医毒双绝,一双手能起死回生也能杀人于无形。此人从不妄言。
“徐鹤鸣说,陆之昂涂在柳残月剑上的毒,叫‘血引’。这是南疆蛊毒和中原丹术的融合之物,毒性不直接伤人身,而是烙印在血脉传承里。父亲施毒,母亲中毒,毒便会潜伏在子女的血脉中,等到子女内功达到一定境界,血脉中的毒就会苏醒,开始反噬。内功越深,反噬越烈。”
沈介亭沉默良久。
“怎么解?”
“徐鹤鸣说,天下只有一个人能解此毒。”裴九渊抬起头,独眼中满是血丝,“陆之昂的亲生父亲——陆惊鸿。”
沈介亭霍然站起。
陆惊鸿。这个名字在江湖中已经消失了将近四十年。当年五岳盟最年轻的长老,剑法通神,人称“天剑”,后来不知为何忽然销声匿迹,从此再无音讯。
“陆惊鸿还活着?”
“活着。”裴九渊说,“徐鹤鸣说,陆惊鸿隐居于东海碧落岛,已经快四十年了。但他不会轻易见外人,更不会轻易出手救人。”
“所以你来断龙崖。”沈介亭说,“不是让我救她,是让我去找陆惊鸿。”
“你是陆惊鸿的关门弟子。”裴九渊一字一顿,“普天之下,只有你找得到他,也只有你请得动他。”
沈介亭闭上了眼睛。
崖顶的风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四十年前在碧落岛上练剑的日子,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礁石上教他“苍梧十三式”的样子,想起老人最后一次对他说的话——
“介亭,老夫这一生,只做错了一件事。等我走了之后,你把苍梧剑带走,永远不要回来。”
他一直不知道那件错事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陆惊鸿做错的那件事,是生了陆之昂。而陆之昂做错的那件事,是用一把涂了毒的剑,杀了自己女儿的母亲。
“她在哪里?”沈介亭问。
裴九渊的独眼猛地亮了。
“山下。”他说,“我藏她在断龙崖下七里处的破庙里。她还在昏睡,我点了她的大穴,脉象暂时稳住了。沈介亭,我不求你原谅我,不求你放过我——我只求你,看在陆之昂曾是你同袍的份上,救他女儿一命。”
沈介亭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进石屋。片刻之后,他出来了,腰间那柄无鞘的苍梧剑已经出鞘,握在手中。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像是一泓深潭的倒影。
裴九渊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沈介亭没有看他。
他只是提着剑,朝崖边走去。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他站在崖边,背对着裴九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带路。”
山道难行。
没有月亮的夜晚,断龙崖下七里的山路全是碎石和荆棘。裴九渊走在前头,断袖在灌木丛中刮得簌簌作响。他走得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年过半百、断臂残疾的老人。
沈介亭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他一直在观察裴九渊。不是防备——以裴九渊现在的状态,就算出手偷袭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他观察的是另一种东西。
裴九渊走路的时候,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上,这是一个武者的本能。但他的呼吸频率不对——太急了,比他这个年纪和功力应有的呼吸快了将近三成。不是紧张,是病。
沈介亭忽然开口:“你受伤了。”
裴九渊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向前:“旧伤。”
“新的。”沈介亭说,“左肋下方,贯通伤。伤了至少半个月,一直没有愈合。”
裴九渊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绷紧了。
“怎么伤的?”
“不重要。”
“我说了算。”沈介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女儿的命在我手上,我有权知道你在外面的仇家有多少、会不会牵连到她。”
裴九渊停住了。
他站在一棵歪脖松树下面,月光终于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一线,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只独眼中的神情,沈介亭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一个人把最后一点尊严撕碎了给人看的神情。
“幽冥阁。”裴九渊说。
沈介亭没有意外。
“当年我带她走的时候,幽冥阁的残余势力一直在找柳残月的孩子。”裴九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们不知道孩子是陆之昂的,但他们知道柳残月在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了某个人。二十年来,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查。”
“多少人?”
“这些年杀了不少。”裴九渊说,“从蜀南追到滇西,从滇西追到湘中,从湘中追到鄂北。去年他们在鄂北截住了我,五个人,都是幽冥阁当年分坛的坛主。我杀了四个,伤了一个,自己挨了一刀。”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介亭知道那绝不简单。幽冥阁分坛坛主,每一个都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一个断臂的老刀客,以一敌五,杀四伤一——这已经不是武功的范畴,是拿命在拼。
“你女儿知道吗?”沈介亭问。
“不知道。”裴九渊说,“她只知道我是她爹,不知道她娘是谁,不知道她亲爹是谁,不知道幽冥阁是什么,更不知道外面有人一直在追她。我养她二十年,就是为了不让她知道。”
“你觉得你能瞒一辈子?”
“不需要一辈子。”裴九渊回头看着沈介亭,独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哀求的光,“只需要再瞒三个月。徐鹤鸣说,如果三个月内找不到解药,她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介亭没有追问。他已经看到了那座破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半边屋顶塌了,露出几根被风雨侵蚀成黑色的梁木。正殿里供着一尊不知道是哪路神佛的石像,面目已经模糊得辨认不出。石像脚下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即使昏睡中,她的眉头也是紧锁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介亭走近,蹲下身。
他看清了她的脸。
眉目之间,赫然有陆之昂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闭着的时候,眼睑的弧度、睫毛的曲度,简直和陆之昂如出一辙。
而她的嘴唇,薄而倔强,紧闭时的线条凌厉得像刀锋——那是柳残月的模样。
沈介亭伸出手,搭上了她的脉搏。
脉象虚浮,若有若无,像是琴弦断了之后最后一丝余响。但在这虚浮之下,沈介亭隐约感知到了一股极其深沉的内力——那内力醇厚得惊人,像是山腹深处埋藏了千百年的寒潭之水。
这股内力,正在与什么东西激烈地对抗。
“血引之毒。”沈介亭低声说,“果然。”
“你看得出来?”裴九渊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期待。
沈介亭没有回答。他松开陆小棠的手腕,站起身,走到庙门外的石阶上坐下。
裴九渊跟了出来,跪坐在他面前。
“裴九渊。”沈介亭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秋的霜,“我可以带她去碧落岛,可以找陆惊鸿救她。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她醒来之后,我要告诉她真相。”
裴九渊浑身一震。
“所有的真相。”沈介亭看着他,“她的身世,她父母的来历,幽冥阁是什么,镇武司是什么,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能少。”
裴九渊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独眼中满是挣扎。
“她才十八岁。”他的声音嘶哑,“你让她怎么承受这些?”
“她快死了。”沈介亭说,“一个将死之人,有权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裴九渊,你不能替她做这个决定。”
裴九渊跪在冰冷的石阶上,佝偻的脊背剧烈地起伏,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过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好。”
沈介亭站起身,走到庙里,解下外袍披在陆小棠身上。
“天亮出发。”他说,“碧落岛在东海之极,此去三千里,最快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要撑住。”
裴九渊跪在门口,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青石上,沉闷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天还没亮,沈介亭就出发了。
他背着一个竹篓,篓中铺了厚厚一层稻草,陆小棠蜷在里面,裹着他的青布外袍,呼吸均匀而微弱。裴九渊走在前面开路,独臂拨开荆棘,脚步比昨夜更急。
三千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头三天还算顺利。他们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沈介亭熟悉这方圆百里的每一处地形,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耳目。裴九渊虽然断臂,但身手依然矫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溪流边歇脚。
沈介亭去打水,回来的时候看到裴九渊正蹲在竹篓边,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拨开陆小棠额前的碎发。
“小棠。”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那个杀人如麻的“独眼冥王”判若两人,“小棠,你醒醒,爹给你找了好大夫,你很快就好了。”
陆小棠没有反应。
裴九渊的手停在她额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介亭站在三丈外,没有过去。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裴九渊跪在血泊里,断臂处血流如注,却死死抱着襁褓不放手。那时候他以为裴九渊是在保护幽冥阁最后的血脉。
现在他才知道,裴九渊保护的从来不是什么幽冥阁的血脉。
他保护的是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托付给他的孩子。
“裴九渊。”沈介亭走过去,把水囊递给他,“喝点水。”
裴九渊接过水囊,没有喝。
“沈介亭。”他忽然开口,“你说,她醒过来之后,会不会恨我?”
沈介亭没有回答。
“恨我骗了她十八年。”裴九渊自问自答,声音飘忽得像山间的雾,“恨我不是她亲爹,恨她亲爹杀了她亲娘,恨我从来没告诉她这些。”
“恨是应该的。”沈介亭说。
裴九渊苦笑。
“但恨完了之后,她还认你这个爹。”沈介亭说完这句话,转身朝篓中的陆小棠看了一眼。
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一双漆黑的眸子,干净得像没有染过尘世的雪。她看着裴九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裴九渊的独眼猛地红了。
“小棠!”他扑过去,颤巍巍地伸出手,“你醒了?你认得爹吗?”
陆小棠的目光从裴九渊脸上移到沈介亭身上,又从沈介亭身上移回裴九渊脸上。
她的嘴唇终于张开,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
“爹……疼。”
裴九渊浑身剧烈地颤抖,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握住陆小棠的手,像是抓住世间最后一样值得抓住的东西。
“不疼,爹在,爹在的。”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棠不疼,爹带你去找大夫,你很快就好了。”
陆小棠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然后她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她又睡了过去。
裴九渊握着她的手,跪在溪边,像一根被风吹弯了脊梁的老树。
沈介亭站在他身后,苍梧剑在腰间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三千里之外,碧落岛。四十年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即使在了,他还认不认这个徒弟?
第七天夜里,沈介亭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蹄声沉闷而急促,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他们当时已经出了断龙崖的地界,进入了一片叫做“野猪岭”的山林。沈介亭对这片地方不熟,只能凭借经验判断来人的方位和距离。
“有人追过来了。”他低声说。
裴九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幽冥阁的人。”
“你怎么确定?”
“我认得这个走法。”裴九渊说,“这是幽冥阁‘夜枭’的追缉手法——一队人马在前面探路,另一队人马在侧面包抄,主力在后面压阵。三个梯队,交替前进,不留死角。当年幽冥阁追捕叛徒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一套。”
沈介亭微微皱眉。
幽冥阁被镇武司剿灭二十年,残余势力早已不成气候。但眼前这支“夜枭”的排布,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配置。这不合常理。
“他们不是为了追你。”沈介亭忽然说。
裴九渊一愣。
“如果只是为了追你一个人,不需要出动这么多人手,更不需要用‘夜枭’的满编配置。”沈介亭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们在押送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不是马蹄声。
是炮。
“轰——”
火光在东南方向炸开,半边天空被映成了暗红色。
裴九渊脸色骤变。
“是镇武司的火炮。”沈介亭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在用火炮轰山。”
“镇武司?幽冥阁的夜枭怎么会有镇武司的火炮?”
沈介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竹篓中的陆小棠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二十年前那场围剿,镇武司之所以能那么精准地拿到幽冥阁总舵的情报,除了陆之昂的卧底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内应?
幽冥阁被灭之后,残余势力为什么能在二十年间始终不被彻底剿灭?
追杀裴九渊和陆小棠的人,究竟是幽冥阁的余孽,还是……
“裴九渊。”沈介亭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你见过那些追杀你的人的真面目吗?”
裴九渊想了想:“交手的时候,他们都蒙着面。”
“武功路数呢?”
“杂。”裴九渊回忆着,“有幽冥阁的路数,也有我不认识的路数。有些人的刀法,我从来没在江湖上见过。”
沈介亭沉默了片刻。
“我们得加快速度。”他说,“在被人截住之前,翻过野猪岭。”
裴九渊点头,二话不说背起了竹篓。
两人连夜赶路,脚下生风。
但对方的速度更快。
天亮之前,沈介亭在一处山脊上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条深谷,谷底雾气弥漫,看不清虚实。两山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石梁可以通过——那是他们唯一的路。
而石梁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沈介亭,像是盯着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沈大人。”那人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久违了。”
沈介亭的手按上了苍梧剑。
“二十年前那一夜,我就说过。”那人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身在晨雾中泛着幽冷的光,“镇武司欠幽冥阁的血债,总有一天要还。”
裴九渊站在沈介亭身后,独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是……”
那人缓缓摘下蒙面。
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
裴九渊倒吸一口凉气。
“崔衍之。”他低声道,“你居然还活着。”
崔衍之。二十年前幽冥阁阁主柳残月的左膀右臂,武功仅次于柳残月,在那一夜围剿中第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沈介亭亲眼看见他倒下去的——胸口被一剑贯穿,血喷了一地。
可他居然还活着。
“沈大人。”崔衍之的笑容狰狞得像鬼,“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想知道。”沈介亭拔剑。
苍梧剑出鞘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沈介亭说,“当年给陆之昂下‘血引’之毒的人,是不是你?”
崔衍之的笑容凝固了。
“你怎么——”
“因为你犯了一个错误。”沈介亭持剑而立,声音平静,“‘血引’之毒是南疆蛊毒和中原丹术的融合物,能调制此毒的人,普天之下不超过五个。而当年幽冥阁里,恰好有一个。”
裴九渊猛地看向崔衍之。
崔衍之的笑容重新浮了上来,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阴冷的杀意。
“沈大人果然不愧是沈大人。”他缓缓举起长刀,“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轰——”
又一声炮响,震得山脊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雾气中,十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将沈介亭和裴九渊团团围住。
竹篓中的陆小棠被炮声震得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裴九渊紧紧护住竹篓,独眼中满是决绝。
沈介亭将苍梧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地面。
“裴九渊。”
“嗯。”
“待会儿我开路,你跟紧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只要翻过这条石梁,他们就追不上了。”
“那你呢?”
沈介亭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曦中即将消散的雾气。
苍梧剑发出一声长鸣。
剑光起处,石破天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