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风却更冷。
落雁坡上,七具尸体横陈。血已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映着残月冷辉。
林墨跪在雪地里,膝盖已无知觉。他面前那具尸身,面容苍老,双目圆睁,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那是一种看清了世间所有阴谋之后,反而释然的笑。
师父的笑。
“墨儿,”老人家生前说过最后一句话,是在吐出第一口黑血的时候,“幽冥阁……不是害我的人。害我的……是……”
他没说完。
他说不完了。
因为那一剑穿心,太快。
林墨从废墟中爬出来时,身上有七处伤口,左臂断了,右腿被碎石压住,几乎站不起来。
他花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师父的遗体。
又花了七天,才将师父安葬在落雁坡的松树下。
此刻,他站在这棵松树前,右手握着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柄断剑。剑身只有一尺三寸,锈迹斑斑,毫无锋芒。但师父说,这是他年轻时最得意的一把剑,名叫“无名”。
“无名剑,无名剑法。”师父说这话时,眼神里有林墨从未见过的光芒,“墨儿,你要记住,真正的剑法不在招式,在心。”
林墨那时候不懂。
他现在也不懂。
他只知道,师父死了。
而杀师父的人,还活着。
风卷起残雪,打在脸上,像刀子。
林墨抬起头,望向东北方。那里是汴京的方向,镇武司的总部,江湖正道的权力中心。
也是师父生前最不愿提起的地方。
“师父,你说过,江湖太大,恩怨太多,人活一世,能守住自己的心就够了。”
林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雪夜中的亡魂。
“但弟子不想守心了。弟子想杀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像两团寒冰里烧着的火。
远处传来马蹄声。
林墨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林墨!”一个浑厚的男声从马背上传来,带着急促,“你果然在这儿!”
来人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坡来。此人二十五六岁,身形魁梧,浓眉大眼,腰间悬着一柄厚背大刀,正是林墨在江湖上唯一的挚友——楚风。
楚风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雪中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飘来,步法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肤若凝脂,眉眼如画,腰间挂着一支碧玉箫。
苏晴。
林墨的红颜知己,亦是五岳盟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暗器高手。
“林墨,你疯了?”楚风一把抓住林墨的肩膀,力道大得像铁钳,“青城派满门被灭,凌霄阁十二名弟子一夜暴毙,镇武司已经在全江湖通缉你!你还不跑?”
林墨没动。
“我没杀人。”他说。
“我知道你没杀人!”楚风急了,“但证据全指向你!剑痕、血迹、目击证人——全都说是你干的!”
苏晴没有说话。她静静看着林墨,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担忧。
“苏姑娘,”楚风回头看她,“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呆子要是被抓回镇武司,那是死路一条!”
苏晴依旧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林墨面前。
那是一张镇武司的通缉令,上面画着林墨的肖像,下方盖着镇武司总指挥使的印鉴。
罪名是:勾结幽冥阁,屠戮青城派。
赏金是:黄金五千两。
“你知道这不是我做的。”林墨终于开口。
“我知道。”苏晴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但镇武司不知道。五岳盟不知道。整个江湖都不知道。”
“所以?”
“所以你要证明自己。”
林墨笑了。
笑得很难看。
“怎么证明?我连师父的仇都没法报。”
“你师父的死,和青城派灭门,是同一伙人干的。”苏晴一字一句地说。
林墨霍然抬头。
“我在青城派的废墟里找到这个。”苏晴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骷髅头,背面是两个字——幽冥。
幽冥阁的令牌。
“幽冥阁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从不留下痕迹。”苏晴说,“但这枚令牌,就放在废墟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栽赃?”楚风皱眉。
“不。那是挑衅。”苏晴看向林墨,“他们想让所有人以为,是幽冥阁灭了青城派。但幽冥阁的高手,全死在师父的剑下——三年前那场大战,你忘了吗?”
林墨没有忘。
三年前,落雁坡上,他的师父以一人之力击退幽冥阁十三名顶尖高手,那一战血流成河,从此幽冥阁一蹶不振。
师父也因那一战伤及肺腑,功力大减。
而如今,有人假借幽冥阁之名屠戮青城派,再用林墨的剑法杀死凌霄阁弟子——
“有人要毁了你。”苏晴说,“不仅要毁了你,还要毁了师父的清誉,毁了你这些年打拼下来的一切。”
林墨沉默了很久。
落雁坡的风越来越大,松树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
“谁?”
“镇武司副指挥使,赵无极。”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赵无极可是师父的师弟!是林墨的师叔!”
“正因为是师叔,他才最清楚师父的剑法,最清楚林墨的武功路数。”苏晴的声音依旧平静,“也正因为是师叔,他才有能力调动镇武司的资源,伪造证据,嫁祸林墨。”
林墨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
师父临终前的表情,那种看透一切之后的释然。
不是因为看到了光明,而是因为看清了黑暗。
“他在哪里?”林墨问。
“汴京,镇武司总部。”苏晴说,“三日后,武林盟主推选大会,赵无极会以镇武司副指挥使的身份出席,并且——”
她顿了顿。
“并且他将在会上宣布,你已经伏诛。”
楚风一拳砸在树干上,震落满枝积雪。
“这个混蛋!”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林墨忽然开口。
“什么?”
“他要的是师父的剑谱。”
楚风一愣,苏晴也皱了眉。
“师父临终前将无名剑谱传给了我。”林墨说,“无名剑法是师父毕生心血所系,当年师父以此剑法击败幽冥阁十三高手,一战成名。赵无极觊觎此剑法多年,但师父念其心术不正,始终不传。”
“所以赵无极先杀师父,再嫁祸于你?”楚风咬牙切齿。
“他不仅要剑谱,还要借我的手,在江湖上掀起正邪两派的大战。”林墨睁开眼睛,目光如刀,“师父说过,赵无极此人野心极大,他不满足于镇武司副指挥使之位,他要的是整个江湖。”
“整个江湖?”楚风觉得这说法太过夸张。
“幽冥阁元气大伤,五岳盟群龙无首,朝廷镇武司一家独大。”苏晴替林墨说道,“如果这时候江湖再起纷争,谁会是最大的赢家?”
楚风脸色变了。
“镇武司。不,是赵无极。”
“对。”林墨说,“所以,我不跑。”
“你疯了!”楚风急得直跺脚,“汴京是龙潭虎穴,镇武司高手如云,你一个人怎么闯?”
“不是一个人。”苏晴说。
“还有我。”楚风愣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道,“老子这条命是师父救的,要还就还。”
林墨看着他们。
楚风的脸上满是义愤,苏晴的眼神里却藏着更深的东西。
“苏姑娘,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林墨问。
苏晴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封发黄的信,边角已破损,墨迹却依然清晰。
林墨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他认识。
那是师父的字。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若吾身死,速寻墨家遗脉,真相在鬼哭涧。”
林墨的手微微发抖。
“鬼哭涧?”楚风皱眉,“那不是幽冥阁的地盘吗?”
“师父不会害我。”林墨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他让我去的地方,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就去。”苏晴说。
“但青城派灭门的事呢?镇武司的通缉令呢?”楚风还是觉得不妥。
“让他们通缉。”林墨将断剑“无名”系在腰间,抬步向坡下走去。
“林墨!”楚风喊他。
林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师父曾经告诉我,真正的侠客,不是以武力论高低,而是以初心决胜负。”他的声音在风雪中飘散,“金庸笔下的郭靖,天资愚钝却守襄阳数十年;古龙笔下的李寻欢,满身病痛却刀下不留奸佞。他们都不是最强的,但他们是侠。”
楚风怔住了。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林墨说完,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苏晴没有跟上去,只是望着那个方向,轻轻握紧了手中的碧玉箫。
“你不去追他?”楚风问。
“他会回来的。”苏晴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鬼哭涧是幽冥阁的地盘。”苏晴转身,向马匹走去,“而师父留给他的那封信,在鬼哭涧还留了一个人。”
“谁?”
“幽冥阁前任阁主,柳千山。”
楚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柳千山,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二十年。传闻他是武林百年难遇的奇才,但性情孤僻,行事乖张,最终为正邪两道所不容,从此销声匿迹。
“他还活着?”
“师父三年前能击退幽冥阁十三高手,不是因为他的剑法有多强。”苏晴翻身上马,“是因为柳千山当年欠师父一个人情,幽冥阁不敢真下杀手。”
楚风彻底糊涂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追他?”
苏晴没有回答。
她催动马匹,向汴京方向疾驰而去。
楚风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喂!你们一个往北一个往南,我到底跟谁啊!”
风雪更大了。
落雁坡上,只余松涛呜咽。
第二章 鬼哭涧迷踪鬼哭涧,位于汴京以西三百里。
此处地势险峻,两侧悬崖如刀削斧劈,涧中常年不见阳光,阴风阵阵,如鬼哭狼嚎,故得其名。
林墨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赶到此处。
天刚亮。
涧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血红色的大字——
“擅入者死。”
林墨没有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涧中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十步。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尸骨上。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来了。”
林墨停下脚步。
雾气中,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布长衫,盘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两色棋子正在对峙。
“晚辈林墨,奉师命前来求见柳前辈。”林墨抱拳行礼。
“我就是柳千山。”老人头也不抬,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你师父死了?”
“是。”
“死在谁手里?”
“赵无极。”
老人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落子。
“赵无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叹息,“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林墨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人会继续说下去的。
“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救我?”柳千山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了刀疤的脸,左眼已瞎,只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贯穿整个眼眶。
“没有。”
“因为二十年前,是赵无极害死了幽冥阁真正的阁主。”柳千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用借刀杀人之计,挑动五岳盟和幽冥阁大战,双方死伤无数。你师父在最后一刻发现了真相,但已经晚了。赵无极用同样的手段,将一切罪责推到我头上,逼我隐姓埋名,躲在鬼哭涧。”
林墨的拳头握紧了。
“同样的手段?”
“对,同样的手段。”柳千山说,“先挑起纷争,再嫁祸于人。赵无极此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武功,而是人心。”
“那青城派灭门呢?”
“也是他干的。”柳千山冷笑道,“他故意用你的剑法杀人,又故意留下幽冥阁的令牌,就是想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你一旦被五岳盟和镇武司追杀,就会被迫逃往幽冥阁——因为你知道,你师父和幽冥阁有旧。”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呢?”
“他就会以缉拿你的名义,率镇武司高手攻入幽冥阁。”柳千山一字一句地说,“到那时,正邪两道再次混战,赵无极坐收渔翁之利。而他最大的目的,从来不是你的命。”
“是无名剑谱。”
“对。”
林墨终于明白了。
师父临死前将剑谱传给自己,不是为了让自己报仇,而是为了防止剑谱落入赵无极手中。
“无名剑法,到底有什么特别?”林墨问。
柳千山沉默了。
他望着面前的棋盘,许久才开口。
“无名剑法,是百年来唯一能破解镇武司‘天罡三十六刀阵’的武功。”老人说,“赵无极当年学艺不精,被你师父逐出师门,从此怀恨在心。他投靠镇武司,苦心经营二十载,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坐上总指挥使之位。而要坐上这个位置,他必须先除掉所有能威胁他的人。”
“天罡三十六刀阵?”林墨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镇武司的镇门之宝,三十六名顶尖刀手联手布阵,威力惊人。当年你师父以无名剑法破过一次,赵无极亲眼目睹,从此念念不忘。”柳千山说,“如果剑谱落入他手中,天罡三十六刀阵再无破绽,整个江湖将无人能制衡镇武司。”
林墨沉默了。
“所以,你要学吗?”
“学。”
“学了之后呢?”
“阻止赵无极。”
“怎么阻止?”
林墨抬起头,目光坚定。
“先找出他灭门青城派的证据,证明我的清白,然后在武林盟主推选大会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柳千山盯着林墨看了很久。
那双独眼里,渐渐有了一丝光芒。
“你师父没有看错人。”老人站起身,从青石下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无名剑法的全本。你师父传你的断剑,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林墨接过竹简,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刻的一般,刚劲有力。
“无名剑法,共有七式。”柳千山说,“前六式,以剑御气,后一式,以气御剑。真正的无名剑法,不在于招式,而在于‘无名’二字。”
“无名?”
“对。无名,即无我。”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深邃,“当你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忘记了自己的名姓,忘记了自己的荣辱得失,你手中的剑,才能真正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林墨若有所思。
“你只有一个时辰。”柳千山说,“一个时辰后,你必须离开鬼哭涧。”
“为什么?”
“因为赵无极的耳目遍布天下,鬼哭涧也不安全。”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林墨,“拿着这个,去找一个人。”
林墨接过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墨”字。
“墨家遗脉?”
“对。”柳千山说,“当今世上,唯一能制衡镇武司的,就是墨家遗脉的机关术。赵无极敢在武林大会上动手,一定有万全的准备。你必须找到墨家遗脉,借他们的机关术,破赵无极的天罡刀阵。”
“墨家遗脉在哪里?”
“知道的人已经死了。”柳千山淡淡道,“但铜牌上的字会指引你。”
林墨低头看那铜牌。
“墨”字的笔画之间,隐隐约约刻着一条细微的纹路,像是一条河流的形状。
“这是——”
“汴京城的布局图。”柳千山说,“墨家遗脉,就在汴京城中,离镇武司不到三百步。”
林墨瞳孔微缩。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赵无极做梦也不会想到,他要找的墨家遗脉,就在他眼皮底下。
“去吧。”柳千山摆摆手,“记住,你只有两个时辰。明日午时,武林盟主推选大会正式开始。你必须在午时之前,赶到镇武司。”
“前辈不和我一起走?”
“我老了。”柳千山坐回青石上,重新看面前的棋盘,“这盘棋,我下了二十年,今天是时候收尾了。”
林墨明白老人的意思。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雾气之中。
第三章 汴京城暗流午时将至。
汴京城东,朱雀大街。
这条街是汴京最繁华的商道,酒楼茶肆林立,行人络绎不绝。街尾有一座不起眼的当铺,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墨斋”二字。
林墨走进当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打瞌睡。
“掌柜的,当东西。”
“什么当?”胖子睁开一只眼,瞥了林墨一眼,又闭上了。
“当一枚铜牌。”
林墨将铜牌放在柜台上。
胖子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他盯着铜牌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墨。
“客官想当多少?”
“不当钱。”林墨说,“当一条命。”
胖子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铺子的木板门一一合上。
室内光线暗了下来。
“跟我来。”胖子推开柜台后面的一扇暗门,走了进去。
林墨跟着他,穿过一条幽暗的甬道,来到一间密室。
密室里点着三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妇人,满头银发,面容慈祥,手中拿着一把剪刀,正在裁剪一块布料。
“婆婆,人带来了。”胖子恭恭敬敬地说。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看林墨,目光落在铜牌上。
“柳千山让你来的?”
“是。”
“他死了吗?”
林墨一怔。
“他还活着。”
“还活着?”老妇人摇摇头,叹息一声,“那他不是来找我的。”
“前辈何出此言?”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放下剪刀,从桌下取出一卷图纸,摊开在林墨面前。
那是一幅极为精密的地图,标注着镇武司内外的每一处建筑、每一条暗道、每一间密室。
“这就是镇武司的布局图。”老妇人说,“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画完。但柳千山知道我画出这张图,就一定会来找我,因为他知道,凭他的武功,已经破不了天罡刀阵。”
“但前辈刚刚说他不会来——”
“因为他的武功已经废了。”老妇人淡淡道,“鬼哭涧二十年,他中了赵无极的‘锁心毒’,内力尽失,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
林墨心头一震。
难怪柳千山不肯和他一起走。
“那前辈为什么还在这里等我?”
“等你的人不是我。”老妇人说,“是另一批人。”
话音刚落,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四分五裂。
门外站着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穿锦衣,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林少侠,好大的胆子。”那人慢悠悠地说,“镇武司悬赏五千两黄金要你的人头,你居然敢跑到汴京来送死。”
林墨不认识他。
“你是谁?”
“镇武司左统领,陆千钧。”那人拔剑出鞘,剑光在油灯下闪了一闪,“赵指挥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交出无名剑谱,留你全尸。”
林墨笑了。
“赵无极派你来送死,说明他自己不敢来。”
陆千钧脸色一沉。
“找死!”
长剑如蛇般刺出,直取林墨咽喉。
剑很快。
但林墨更快。
断剑“无名”从腰间弹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挡来剑,反而刺向陆千钧握剑的手腕。
这一招没有任何章法,完全是攻敌所必救。
陆千钧被迫变招,剑锋一转,削向林墨的手腕。
林墨却已经后退了三步。
“有意思。”陆千钧冷笑,“难怪赵指挥使对你如此忌惮。”
他身后的四名黑衣人也纷纷拔刀,将林墨围在中间。
五打一。
老妇人依旧坐在灯下,不慌不忙地继续裁剪布料。
胖子掌柜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袖子里,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两位不帮忙?”林墨问。
“墨家遗脉从不插手江湖恩怨。”老妇人头也不抬,“但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一弹。
铜钱在空中旋转着飞向陆千钧,速度快得惊人。
陆千钧挥剑去挡,铜钱打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剑断了。
那把百炼精钢的长剑,被一枚铜钱拦腰打断。
陆千钧的脸色瞬间煞白。
“墨家机关术?”
“墨家六艺,首重攻防。”老妇人淡淡道,“这一招叫‘弹指惊雷’,你可曾听说过?”
陆千钧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这个名字。
江湖上有一个传说,当年墨家巨子以一枚铜钱击退七十二名镇武司高手,那枚铜钱穿透了三重铠甲,嵌入了城墙砖缝之中。
“走!”陆千钧当机立断,带着四名黑衣人转身就跑。
老妇人没有追。
她收起铜钱,看向林墨。
“镇武司的人已经知道你来了。赵无极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武林大会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老妇人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墨收起断剑。
“先去大会,再会赵无极。”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林墨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碧玉箫,那是苏晴昨晚悄悄塞给他的。
箫管中空,藏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援兵已到。”
林墨笑了。
苏晴总是比他快一步。
第四章 镇武司血战午时三刻。
镇武司正堂。
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堂内灯火通明,坐满了人。
五岳盟的掌门、四大世家的家主、江湖各门各派的代表,齐聚一堂。
这是武林盟主推选大会,五年一度,江湖盛事。
正堂正中,摆着一把太师椅,椅背上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那是镇武司总指挥使的座位。
但此刻,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穿紫色官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细长如狐。
赵无极。
镇武司副指挥使,武林盟主推选大会的主持者。
“诸位英雄,”赵无极站起身,环顾四周,声音清朗,“今日推选武林盟主,天下英雄共聚一堂,是江湖百年未有之盛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在此之前,赵某有一件大事,要当着诸位英雄的面,昭告天下。”
堂内安静下来。
“七日前,青城派满门被灭,凌霄阁十二名弟子一夜暴毙。经镇武司查证,凶手已查明。”
赵无极拍了拍手。
殿门大开,两名镇武司高手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人衣衫褴褛,满脸血污,但依旧昂着头,目光如刀。
正是林墨。
“此人名叫林墨,是前武林盟主沈苍山的弟子。”赵无极指着林墨,声音陡然提高,“就是他,勾结幽冥阁,屠戮青城派,杀害凌霄阁弟子!”
堂内一片哗然。
“沈苍山的弟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杀了他!杀了他!”
群情激愤。
赵无极嘴角微微上扬。
“来人,取斩刀!”
两名刀手抬着一柄鬼头大刀走了上来,刀锋寒光闪闪。
赵无极走到林墨面前,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
“师侄,你师父在天之灵,应该不会怪我这个师叔心狠手辣吧?”
林墨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你杀的是我?”
赵无极一愣。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镇武司的大门被炸开,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赵无极脸色大变。
“报——!墨家遗脉机关兽攻进来了!”一名镇武司高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惊恐。
“什么?!”
话音未落,正堂的房顶轰然塌陷。
一头巨大的木制机关兽从天而降,砸在太师椅上,将那张金龙椅砸得粉碎。
机关兽背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楚风,手持厚背大刀,威风凛凛。
另一个是苏晴,一袭白衣,手握碧玉箫,箫声中暗器如雨,射向堂内的镇武司高手。
“林墨!快跑!”楚风大喊。
林墨双臂一振,绳索应声而断。
他一把撕下脸上的血污伪装,露出真容。
被押进来的那个“林墨”,只是一个替身。
真正的林墨,此刻正站在堂外的大门口。
断剑“无名”出鞘。
寒光一闪。
林墨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堂中,一剑刺向赵无极的后心。
赵无极骤然转身,双掌齐出,内力如潮水般涌来。
铛!
剑掌相交,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林墨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赵无极的功力,果然深不可测。
“小子,你师父都死在我手里,你也想找死?”赵无极冷笑道。
林墨擦去嘴角的血迹,站起身来。
“赵无极,你杀我师父,灭青城满门,嫁祸于我,今日我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要你血债血偿!”
“证据呢?”赵无极不屑地笑了笑,“你说我杀了你师父,你有证据吗?”
“证据在此。”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堂门口,一个老人缓缓走了进来。
花白的头发,枯槁的面容,左眼一道长长的刀疤。
柳千山。
赵无极的脸色瞬间变了。
“柳千山?!你不是——”
“死了?”柳千山笑了,“赵无极,二十年前你对我下毒,废我武功,逼我隐姓埋名。你以为你的锁心毒无药可解,但我告诉你,墨家遗脉有解药。”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文书,高高举起。
“这是赵无极二十年前与幽冥阁叛徒勾结的书信,详细记载了他如何设计挑起五岳盟与幽冥阁大战,如何害死沈苍山的师兄——前幽冥阁阁主柳如风,如何窃取镇武司机密,妄图独霸江湖的全过程!”
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卷文书,又看着赵无极。
赵无极的脸色铁青。
“柳千山,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柳千山冷笑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沈苍山?为什么要灭青城满门?为什么要嫁祸于他的弟子?”
赵无极不说话了。
他的眼神在闪烁,像是毒蛇在寻找猎物。
“赵无极,”林墨的声音响彻整个正堂,“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武林正道,但你的所作所为,比幽冥阁更邪恶百倍!”
“正道?”赵无极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什么是正道?什么是邪道?金庸笔下,名门正派也有败类,古龙笔下,邪魔外道也有真情。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不过是披着仁义道德的外衣,行苟且之事罢了!”
他一掌拍碎身旁的桌子,内力震荡之下,整座正堂都在颤抖。
“我赵无极忍辱负重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既然你们找死,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双手一挥,堂内三十六名镇武司高手齐齐拔刀。
天罡三十六刀阵,启动!
三十六柄刀,三十六道寒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向林墨罩来。
“林墨!”楚风大喊,“快用无名剑法!”
林墨闭上眼睛。
柳千山的话在耳边回响——
“无名,即无我。当你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忘记了自己的名姓,忘记了自己的荣辱得失,你手中的剑,才能真正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师父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
那苍老的脸上,永远带着的微笑。
“墨儿,记住,真正的剑法不在招式,在心。”
林墨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愤怒,不再是仇恨。
而是一种澄澈的、空灵的、没有任何杂念的平静。
断剑“无名”缓缓抬起。
剑身上,锈迹斑斑的铁屑开始剥落,露出一层暗金色的光芒。
那是师父封印在剑中的剑意。
三十年的剑意。
一剑刺出。
没有招式,没有轨迹,甚至没有声音。
但那一剑,穿透了天罡刀阵最薄弱的一点,直取阵眼——赵无极的咽喉。
赵无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柄断剑刺入自己的喉咙。
“你——”
他没能说出第二个字。
剑锋已至。
血,溅在雕龙柱上。
天罡三十六刀阵,轰然瓦解。
堂内,一片死寂。
第五章 尾声武林盟主推选大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
赵无极伏诛,镇武司被重整,墨家遗脉机关术重现江湖。
五岳盟推举柳千山为新任武林盟主,但老人拒绝了。
“我这辈子,已经看够了江湖。”他说。
他推荐了一个人。
林墨。
“他才是真正的侠。”柳千山说,“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心中那一份初心。金庸笔下的郭靖如此,古龙笔下的李寻欢如此,林墨,也是如此。”
林墨推辞不过,最终接过了武林盟主的令牌。
但他没有坐在太师椅上发号施令。
他将令牌交给苏晴,让她代为打理盟中事务。
“你又要走?”苏晴问他。
“师父说过,真正的侠客,永远在路上。”
林墨背起行囊,腰间悬着断剑“无名”,走出了镇武司的大门。
楚风追了上来。
“喂,你又去哪儿?”
“去完成师父未竟的心愿。”
“什么心愿?”
“让这个江湖,多一点正义,少一点黑暗。”
楚风笑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好。”
两个人,两匹马,消失在大街尽头。
落雁坡上,松涛依旧。
石碑上的刻字,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金庸之后,古龙之后,谁是武侠第四大宗师?”
答案,或许就在风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