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满眼都是血。

火光冲天,将半座洛安城映得如同白昼。

荒冢惊梦:他梦见武侠秘籍竟是十年血仇开端

沈惊鸿跪在师父身前,双手死死按住那道从肩胛斜劈至腰腹的伤口,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

“师父……师父你撑住!”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眶赤红如血。

荒冢惊梦:他梦见武侠秘籍竟是十年血仇开端

清风剑派掌门苏砚行面如金纸,花白的胡须被鲜血浸透,却仍是扯出一丝笑来。他抬起手,那只握了一辈子剑的手此刻抖得厉害,颤巍巍地指了指山门方向。

“剑……剑冢……第三排……”

话音未落,那只手便重重垂落。

“师父——!”

沈惊鸿仰天长啸,声嘶力竭。

三日前,清风剑派还是洛安城外一座清幽雅致的武学重镇。七十二弟子晨起练剑,剑气破空之声在山间回荡,苏砚行坐在太师椅上饮茶观剑,时不时点头赞许两句。

那时的沈惊鸿十九岁,内功已入精通之境,清风剑法使得行云流水,是门中最被看好的后起之秀。

一切都毁于那个黄昏。

幽冥阁右使赵寒带三十六名黑衣杀手夜袭山门。那群人武功诡异至极,招式间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阴寒之气,七十二弟子拼死抵抗,最终只活下来七人。

沈惊鸿是其中之一。

他眼睁睁看着二师弟被一剑穿心,看着三师妹被一掌震碎心脉,看着师父为掩护他们撤退而血战至最后一刻。

师父临终前指的那个方向,他记在心里。

趁着夜色,沈惊鸿悄悄潜回已成废墟的清风剑派。月光下,山门上的牌匾断成两截,“清风”二字歪斜在碎石中,另一半不知被踢飞到了何处。

剑冢在祖师堂后方,藏剑三百余把,俱是历代高手的遗物。沈惊鸿一排排摸过去,指腹划过冰冷的剑身,在第三排停住。

一把通体漆黑的无鞘长剑静静横在那里。

剑身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没有开刃,像一块被打磨成剑形的玄铁。沈惊鸿握住剑柄,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从掌心涌入经脉,沿着四肢百骸游走。

他浑身一震。

那股暖流行至丹田处忽然一分为二,一半游走全身,另一半竟逆流而上,直冲百会穴。

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不是剑冢,不是废墟。

他站在一座巍峨的雪山之巅,脚下云海翻涌,头顶星河璀璨。一个白发老者背对他盘膝而坐,身形飘渺,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等了十年,总算等到人了。”

老者转过身来,双目深邃如渊,注视沈惊鸿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悲悯。

“你是……”

“老夫陆沉渊,一百二十年前人称‘剑圣’。这柄‘无垢剑’中封存了我毕生武学感悟,你既然能引动其中禁制,说明清风剑法根基已至化境,堪配继承老夫衣钵。”

沈惊鸿心中一凛。陆沉渊的名字他在师父口中听说过——百年前天下第一剑客,以一剑破万法的无上剑道纵横江湖三十载,最后不知所终。

“我要将《太虚剑典》传你。”陆沉渊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但有个条件——你需替老夫去青城山寻一个人,告诉他陆沉渊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当初未能在断龙崖拔剑。”

“什么人?”

“到时你自会知晓。”

话音落下,雪山崩塌,星河碎裂。

沈惊鸿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跪在剑冢之中,额头冷汗涔涔,但丹田之中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内力,醇厚绵长,生生不息。

他低头看手中的无垢剑,那漆黑的剑身上隐隐浮现出蝇头小字,正是一门闻所未闻的上乘内功心法——《太虚剑典》第一篇。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将无垢剑负于背后,朝着山门方向磕了三个头。

“师父,您放心。幽冥阁欠下的血债,弟子一定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站起身,眼中锋芒毕露,再无半分当初那个温润少年的模样。

赵寒,你等着。

三日后,青州城外十里,醉仙楼。

暮春时节,细雨如丝,将整座酒楼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雾之中。楼外垂柳依依,楼内人声鼎沸,江湖客们推杯换盏,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洛安城清风剑派灭门案。

“话说那日夜里,月黑风高,七十二名黑衣人从天而降——”

“胡说八道,明明只有三十六人!”角落里一个灰衣少年猛拍桌子,惹得满堂食客侧目。

说书人脸色一僵,干咳两声,改口道:“三十六名魔头夜袭清风剑派,掌门苏砚行以一敌十,剑光如匹练,杀得那些魔头片甲不留……”

灰衣少年身旁坐着一个年轻剑客,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隽却带着几分冷峻,一身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漆黑无鞘的长剑。

沈惊鸿端起酒杯,轻声道:“楚风,坐下。”

楚风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坐回去,压低声音道:“师兄,他们在这胡说八道,你就这么听着?”

“听着也好,至少能知道江湖上怎么传的。”沈惊鸿饮尽杯中酒,目光扫过酒楼内的形形色色。

就在此时,酒楼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穿绛红长裙的女子提剑而入,长发高束,眉目间英气逼人。她环顾四周,径直走向沈惊鸿这桌,毫不客气地在对面坐下。

“你就是清风剑派的沈惊鸿?”

沈惊鸿抬眼打量来人,微微点头。

“我叫苏晴。”女子自报家门,“你师父苏砚行是我叔父。十年前我父亲被幽冥阁所杀,我一直在追查他们的行踪。三天前我听说清风剑派的事,从江北赶过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惊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报仇。”

“一个人?”

沈惊鸿沉默片刻,“一个人。”

苏晴嗤笑一声,“幽冥阁高手如云,右使赵寒的内功已达大成之境,你一个人去送死?”

沈惊鸿没有反驳,只是将手放在无垢剑上,那股温热的内力再度涌入经脉,让他胸中的杀意稍稍平复了几分。

楚风在一旁插嘴道:“苏姑娘,你有什么高见?”

苏晴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十几处地点。

“幽冥阁在各州设有暗桩,这是他们往来的物资路线和据点分布图。我查了两年才拼凑出这张图。赵寒每次出行必走官道,但途中会在某个点更换马匹——那是他唯一落单的时候。”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图上标记的一个红圈处。

落雁坡。

“五天后,赵寒将从洛安押运一批物资南下,必经落雁坡。”苏晴收起羊皮纸,“我有四成把握,那是杀他的最好机会。”

“四成?”

“赵寒武功太高,四成已经是我能算出的极限。”

沈惊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四成够了。”

楚风急了,“师兄!”

“你在青州等我。”

“我不同意!”楚风猛地站起来,“师父临终前让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苏晴也站了起来,“我也去。我查了两年,不是来看你去送死的。”

沈惊鸿看着两人,一个满脸倔强,一个目光坚定。

良久,他点了点头。

“那便一起去。但事先说好,真到动手的时候,你们听我指挥。若是见势不对,立刻撤走,不许恋战。”

楚风咧嘴一笑,“师兄你放心,我跑得比谁都快。”

苏晴没有答话,只是默默拔剑,在桌面上刻了一个“杀”字,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酒楼。

夜风将她的话吹回沈惊鸿耳中。

“沈惊鸿,别死在我前面。”

五日后,落雁坡。

此处地势险要,两侧山崖夹峙,中间一条官道穿谷而过,道旁乱石嶙峋,荒草萋萋,是名副其实的伏击之地。

日头西斜,暮色将峡谷染成一片昏黄。

沈惊鸿伏在左侧山崖的一块巨石后,手中无垢剑横在膝上,目光死死盯着谷口方向。楚风藏在他左后方的一棵老松上,腰间挂着一把弯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苏晴则埋伏在右侧山崖的一处凹穴中,长剑出鞘,剑尖对准谷口。

风从峡谷穿过,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师兄,来了。”楚风压低声音道。

沈惊鸿凝神望去,谷口方向尘土扬起,一行十余骑自南而来。为首之人一身黑袍,身形高大,骑着一匹漆黑如墨的高头大马,正是幽冥阁右使赵寒。

跟在他身后的十二名黑衣骑士清一色戴着鬼面面具,腰间悬刀,杀气腾腾。

马队缓缓进入峡谷,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

沈惊鸿的手握紧了剑柄,心跳如擂鼓。

赵寒忽然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出来吧。”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山谷中回荡,“这点藏匿手段,也敢来埋伏本座?”

沈惊鸿心中一沉,但没有动。

赵寒冷笑一声,右手一挥,一股漆黑的掌风自他掌心激射而出,直直轰向楚风藏身的那棵老松。

“轰——!”

老松拦腰断裂,楚风翻身跃下,堪堪避开那道掌风,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雕虫小技。”赵寒嗤笑。

沈惊鸿不再犹豫,拔剑而出。

无垢剑出鞘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气自剑身激荡开来,竟将赵寒座下那匹黑马惊得连退数步。赵寒面色微变,终于正眼看向沈惊鸿。

“这把剑……”他眯起眼睛,“你是清风剑派的人?”

“清风剑派沈惊鸿。”沈惊鸿提剑而立,剑尖直指赵寒咽喉,“替我师父苏砚行,来取你的命。”

赵寒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

“就凭你?”

他翻身下马,负手而立,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自他身上扩散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冻结了几分。十二名黑衣骑士同时拔刀,将沈惊鸿三人团团围住。

苏晴从右侧跃出,落在沈惊鸿身旁,长剑斜指地面。

楚风抽出弯刀,守在两人身后。

赵寒扫了一眼三人,淡淡道:“苏砚行的内功不过精通之境,他教出来的弟子能有多高?本座修行《幽冥真经》二十年,内力已达大成,你们三个加在一起,也不够本座一根手指。”

话音未落,赵寒身形一晃,一掌拍向沈惊鸿胸口。

那掌势极快,掌风未至,阴寒之气已经扑面而来。沈惊鸿侧身避过,无垢剑顺势横斩,剑气破空而去。赵寒冷哼一声,左手屈指一弹,一道黑色劲气将剑气撞散。

楚风趁势抢攻,弯刀劈向赵寒后颈。赵寒头也不回,反手一掌,黑色掌风裹挟着阴寒之气将楚风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口中鲜血狂涌。

“楚风!”沈惊鸿目眦欲裂。

苏晴挺剑而上,剑法凌厉至极,每一剑都直刺赵寒要害。赵寒以掌对剑,竟不落下风,每一掌拍出都伴随着刺骨的阴寒,逼得苏晴连连后退。

沈惊鸿咬紧牙关,将体内那股温热的内力催动至极限。

无垢剑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上的蝇头小字仿佛活了过来,一个个化作金光没入沈惊鸿体内。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陆沉渊的声音。

“太虚剑法,不以力胜,以意御剑。剑即是心,心即是剑。”

沈惊鸿闭上眼,又猛然睁开。

他的眼中没有杀意,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澄澈的清明。

赵寒一掌震退苏晴,正要补上一掌结束她的性命,忽然感到一股危险至极的气息从身后袭来。他猛地转身,就见沈惊鸿提剑而立,无垢剑斜指地面,剑身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

“这是什么剑法?”赵寒面色凝重。

沈惊鸿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抬起无垢剑。

剑尖微颤,一道金色剑气激射而出,快若惊雷。

赵寒双掌齐出,全力催动幽冥真气,黑色掌风与金色剑气在半空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峡谷两侧的山崖都被震出数道裂纹。

烟尘散去,赵寒站在原地,双掌鲜血淋漓,虎口崩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你不过入门境的修为,怎么可能……”

沈惊鸿再次举剑。

赵寒瞳孔骤缩,再无半分从容,纵身向后跃去。十二名黑衣骑士一拥而上,挡在赵寒身前。沈惊鸿无垢剑横扫,金色剑气如匹练般卷过,六名黑衣骑士瞬间倒地。

“撤!”赵寒厉喝一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谷口逃去。

余下的六名黑衣骑士拼死断后,被苏晴一剑一个,尽数斩杀。

楚风靠着崖壁大口喘气,看到赵寒逃走的方向,急道:“师兄,他跑了!”

沈惊鸿收起无垢剑,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寒消失的方向。

“他跑不了。”

苏晴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那一剑里藏了太虚剑气,已经侵入他的经脉。最多七天,剑气就会循经脉攻入心脉,届时他必死无疑。”沈惊鸿走到楚风身边,将他扶起来,查探伤势,“经脉受损不轻,得找个地方好好养伤。”

楚风龇牙咧嘴地笑了笑,“死不了。师兄,刚才那一剑是什么名堂?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使这种剑法?”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青城山的方向。

陆沉渊让他去找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断龙崖……

这三个字在他心中反复盘旋,仿佛一根刺,扎得他隐隐不安。

苏晴擦拭着剑上的血迹,忽然道:“沈惊鸿,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哪句?”

“别死在我前面。”苏晴收剑入鞘,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差点就死了。”

沈惊鸿怔了怔,没有接话。

暮色更深了,峡谷中的风越发凄厉,吹得满地荒草沙沙作响。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被黑暗吞噬。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落雁坡,身后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碎裂的鬼面面具。

夜风送来赵寒那句轻蔑的话语,在峡谷中回荡,渐渐消散。

“就凭你?”

沈惊鸿脚步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背上的无垢剑,剑身温热如常。

他不知道陆沉渊让他找的那个人会是谁,也不知道断龙崖藏着怎样的秘密。

但他知道一件事。

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