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镇武司门前的两尊石狮子。
沈夜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官袍上还溅着未干的血迹。今日他连破三案,手刃幽冥阁七名杀手,救下被掳走的户部侍郎幼女。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眉心紧锁。
因为他在那些杀手身上,发现了一样不该出现的东西。
“沈大人。”门房老刘头递上一封密函,“方才有人送来,指名要您亲启。”
沈夜接过,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瞳孔微缩。这纸是蜀中特产的浣花笺,墨香里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是毒,也是警告。
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血榜重启,悬赏天下英雄,榜首赏金一亿两,目标——你。”
落款处,画着一柄倒悬的幽冥令。
沈夜嘴角微微上扬,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他在镇武司当了三年捕头,从一个小小的巡街校尉做到如今总领江北缉捕使,死在他手里的幽冥阁高手不下三十人。若血榜真把他列为榜首,那倒是件值得喝一壶的事。
“大人,楚风求见。”
院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沈夜抬眼,就见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走进来,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穗上系着一枚铜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楚风,他一手带出来的师弟,也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副指挥使。此人看着吊儿郎当,实则心思缜密,剑法更是得了华山派真传,一手“落雨剑”使得出神入化。
“师兄,出大事了。”楚风进门就嚷,“幽冥阁放出风声,说血榜重启,榜上共有三十七人,全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你猜榜首是谁?”
“我。”沈夜淡淡道。
楚风一愣:“你知道了?”
“刚收到的信。”沈夜从怀中抽出那张浣花笺,“你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楚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信上涂的毒,是‘忘川散’?”
“识货。”沈夜点头,“幽冥阁左护法赵寒的独门手段。看来这位老朋友要亲自出手了。”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赵寒,幽冥阁左护法,江湖人称“鬼手医仙”,一手毒功出神入化,更兼武功深不可测。三年前沈夜曾与他交手,两人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沈夜以半招之差险胜,废了他一条左臂。赵寒自此销声匿迹,没想到如今卷土重来。
“不止赵寒。”沈夜走到院中石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血榜重启,意味著幽冥阁要倾巢而出。榜上三十七人,每一个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他们若是一个个被杀,江湖必然大乱。”
楚风皱眉:“你是说,幽冥阁醉翁之意不在酒?”
“血榜是饵,杀人是表,乱江湖才是里。”沈夜端起茶杯,轻嗅茶香,“江湖一乱,朝廷必然插手,到时候正邪对立加剧,幽冥阁就能浑水摸鱼,实现他们的野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夜没回答,而是抬头看向院墙外。暮色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翻墙而入,动作轻盈如燕,落地无声。
来人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黑衣,腰佩短刀,面容清丽却带着几分冷峻。她叫苏晴,是墨家遗脉的传人,精通机关术和奇门遁甲,三年前被沈夜从幽冥阁地牢里救出后,便一直跟着他办案。
“沈大哥,城东出了怪事。”苏晴快步走来,将一块染血的布片放在石桌上,“锦绣坊的老板昨夜被杀,凶手在现场留下了这个。”
沈夜拿起布片细看,上面绣着一朵曼珠沙华,花瓣是用金线绣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幽冥阁的信物。”沈夜放下布片,“看来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锦绣坊老板是谁?”
“明面上是布商,实际上是五岳盟安插在金陵城的暗桩。”苏晴低声道,“专门负责传递江湖情报。”
楚风拍案而起:“幽冥阁这是要拔掉五岳盟在江南的所有眼线?”
“不止五岳盟。”沈夜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着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剑痕——那是他这些年练剑留下的,“血榜上的人,既有正派高手,也有邪派强者,甚至还有江湖散人。幽冥阁要杀的,是所有可能阻碍他们计划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在楚风和苏晴脸上扫过:“从现在起,你们俩都要小心。赵寒既然敢给我下战书,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怕他不成?”楚风哼了一声,“三年前师兄能废他一条胳膊,三年后我就能砍他另一条。”
“不要轻敌。”沈夜摇头,“赵寒此人,阴狠毒辣,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敢回来,必定有所倚仗。”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刘头跑去开门,片刻后领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跌跌撞撞走进来。那汉子穿着镇武司的制服,正是沈夜派去城北巡查的捕快张三。
“大人!大事不好!”张三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城北……城北的清风剑派……满门……满门被灭!”
沈夜瞳孔骤缩,一步跨上前扶起张三:“说清楚!谁干的?”
“幽冥阁……赵寒……他带人血洗了清风剑派,掌门李清风被杀,门下弟子死伤殆尽。”张三喘着粗气,“他还让我给大人带句话——‘血榜第一,明日午时,落雁坡见’。”
沈夜沉默片刻,松开张三,转身走向屋内。
“师兄,你该不会真要赴约吧?”楚风追上去,“这摆明了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沈夜头也不回,“但李掌门是我授业恩师,清风剑派是我的根。赵寒灭我师门,我若不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楚风哑口无言。
苏晴上前一步:“我跟你去。”
“不行。”沈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和楚风留在金陵,保护镇武司。赵寒敢约我出去,必定会趁虚而入。”
“可是——”
“这是命令。”沈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他走进屋内,从墙上摘下那柄跟随他十年的佩刀——“惊鸿”。刀出鞘,寒光如雪,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容。
今夜,他要为师父守灵。
明日,他要让赵寒血债血偿。
翌日,落雁坡。
这是一片荒凉的山坡,位于金陵城西三十里处,地势险要,怪石嶙峋。坡顶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形似落雁,故而得名。平日里少有人来,今日却站满了人。
沈夜到的时候,坡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有江湖散人,有五岳盟弟子,甚至还有几个幽冥阁的杀手,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他缓步走上山坡,腰间的惊鸿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坡顶的青石上,坐着一个灰衣老者。他面容枯瘦,左袖空空荡荡,右手握着一根漆黑如墨的拐杖,杖头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毒蝎。
正是赵寒。
“沈夜,你果然来了。”赵寒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沈夜停在十步之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师父的命,我要你拿命来偿。”
“哈哈哈!”赵寒大笑,笑声尖锐刺耳,“李清风那个老顽固,死有余辜!我给他机会投靠幽冥阁,他不但不领情,还敢骂我是走狗。你说,该不该杀?”
沈夜没有动怒,只是缓缓拔出惊鸿刀。刀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刀气四散开来,吹得周围的碎石沙沙作响。
“好刀!”赵寒赞叹一声,也从青石上站起来,右手一抖,那根拐杖竟从中裂开,露出一柄细长的软剑,“不过,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的赵寒吗?”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沈夜瞳孔一缩,反手一刀斩向右侧。刀剑相击,迸出一串火星。
赵寒的剑法比三年前更快、更毒、更诡异。每一剑都刁钻狠辣,专攻要害,剑尖上还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沈夜不慌不忙,脚踏八卦步,手中惊鸿刀大开大合,刀势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风雷之声。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就拆了五十余招。
周围的看客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沈夜的刀法又精进了。”人群中,一个白发老者抚须赞叹,“三年不见,他的刀意已经大成,隐隐有了宗师气象。”
“赵寒也不差。”另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他那只断臂虽然没了,但剑法反而更毒辣了。看来这三年他也没闲着。”
坡顶上,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赵寒忽然变招,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沈夜咽喉。沈夜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向赵寒腰际。赵寒身形一转,竟以断臂处硬接了沈夜一刀。
“噗!”
刀锋入肉,鲜血飞溅。但赵寒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
沈夜心中警兆骤生,正要抽刀后退,却发现自己握刀的手竟然动弹不得。低头一看,赵寒断臂处涌出的血液竟然是黑色的,粘稠如胶,将惊鸿刀死死黏住。
“毒血?”沈夜眉头一皱。
“不错。”赵寒狞笑,“我花了三年时间,将全身血液换成了‘冥河之水’。这毒血遇空气则凝,粘住的东西,除非我自愿,否则谁也挣不开。”
他举起软剑,剑尖直指沈夜心口:“沈夜,你输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直取赵寒后心。
赵寒大惊,顾不得杀沈夜,急忙闪身躲避。剑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下一块皮肉。
“师兄!我来助你!”
楚风从山坡下飞奔而上,手中长剑如暴雨倾盆,剑光密密麻麻罩向赵寒。与此同时,苏晴也从另一侧杀出,短刀挥舞,刀刀不离赵寒要害。
“你们……”沈夜又惊又怒,“我不是让你们留在镇武司吗?”
“镇武司有老刘头看着,没事。”楚风一边出剑一边笑道,“再说了,我楚风是那种听话的人吗?”
苏晴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粉撒在沈夜手上的黑血上。药粉遇血即化,那黏稠的黑血竟然开始溶解。
“墨家的化毒散?”赵寒脸色一变,“你是墨家传人?”
苏晴冷冷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赵寒眼中凶光一闪,忽然仰天长啸。啸声未落,山坡四周竟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弓弩,将众人团团围住。
“既然你们都来了,那就一起留下吧!”赵寒一挥手,“放箭!”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射来。
沈夜大喝一声,挣脱黑血的束缚,手中惊鸿刀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三人的箭矢全部磕飞。楚风和苏晴也背靠背,各自抵挡。
但箭矢实在太多,而且弩箭上同样淬了毒,只要擦破一点皮,就是必死无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楚风气喘吁吁,“师兄,怎么办?”
沈夜目光一凝,忽然想起师父生前教过他的一句话——“刀法的极致,不在杀敌,而在守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他能感觉到每一支箭矢的轨迹,能听到每一缕风的呼吸,甚至能看见赵寒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惊鸿·破军!”
沈夜低喝一声,惊鸿刀猛然斩出。这一刀,没有劈向任何一支箭矢,而是斩向虚空。
刀气如虹,划破长空。
那数十名黑衣人手中的弩箭,竟然齐齐断裂,箭矢纷纷落地。
全场寂静。
赵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刀……刀意?”
“不错。”沈夜收刀而立,目光如电,“三年前我就领悟了刀意,只是一直没能融会贯通。今日要多谢你,逼我突破了最后一层瓶颈。”
他一步步走向赵寒,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心理防线上。
赵寒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惧。他做梦也没想到,沈夜竟然已经达到了这种境界。刀意大成,那可是宗师级别的高手,整个江湖也没有几个。
“你……你不能杀我。”赵寒色厉内荏,“幽冥阁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他们来。”沈夜举起惊鸿刀,“我沈夜,等着。”
刀光一闪。
赵寒的人头冲天而起,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周围的幽冥阁杀手见状,一哄而散。那些看热闹的江湖人,也都纷纷离去,生怕惹祸上身。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赵寒的尸身,久久不语。
楚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大仇得报,该高兴才是。”
“高兴?”沈夜苦笑,“师父死了,清风剑派没了,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金陵城,眼神深邃如渊:“而且,血榜还在,幽冥阁还在。赵寒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苏晴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无论前路如何,我们都陪着你。”
沈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走吧。”他将惊鸿刀归鞘,“回镇武司,准备迎接下一场风暴。”
三人并肩走下落雁坡,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赵寒的尸身被野狗拖走,血迹很快被风吹干。落雁坡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江湖的腥风血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沈夜,这个血榜悬赏的榜首之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要让幽冥阁知道,有些人的命,他们买不起。
有些债,必须用血来偿。
三日后,镇武司传出消息——沈夜晋升镇武司总捕头,统领天下缉捕事务。
同日,幽冥阁宣布,血榜悬赏翻倍,榜首赏金增至两亿两。
江湖震动。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场正邪之争的最终结局。
而沈夜,只是安静地坐在镇武司的院子里,擦拭着惊鸿刀。
刀身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但刀刃上的缺口,却永远留了下来。
就像他心里的伤,永远不会愈合。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沈夜。
是血榜第一。
是江湖的守护者。
也是幽冥阁的掘墓人。
风起,刀鸣。
新的传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