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却剪不断伏牛山腰的浓雾。
沈青崖背着锈剑,沿着山道往青云镇方向走。
他今年二十有三,师从已故的青松剑客陆云鹤,习武八年,内功初窥入门之境,外功剑术勉强算得上精通。师父在世时常说,这世上的剑法分三等:下等剑法练招式,中等剑法练气势,上等剑法练心意。沈青崖至今未悟出什么叫“心意”,但他知道一件事——师父临终前交代的那句话,他必须办到。
“去青云镇,找镇武司司正沈澜,告诉他,幽冥阁的人已经盯上了咱们。”
沈青崖不知道幽冥阁是什么,也不知道镇武司是做什么的。他只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愧疚。
伏牛山连着青云镇的山道约莫三十里,沈青崖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经大亮。雾气渐渐散去,远处的山脚下隐约可见炊烟升起。
青云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不过三里长。街上铺着青石板,两边是些杂货铺、茶馆、客栈,最热闹的地方是镇子中央的十字路口,那里立着一面石碑,刻着“青云镇”三个大字,字迹斑驳,少说也有百来年。
沈青崖站在路口环顾四望,师父说的镇武司分舵他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一座三层楼高的木质建筑,门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龙门镖局”。
“少侠,打尖还是住店?”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从旁边的客栈里探出头来。
沈青崖摇摇头,正要问镇武司在哪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震得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几个摆摊的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沈青崖抬眼望去,只见四匹高头大马从南边狂奔而来,骑马的都是黑衣劲装的汉子,腰间别着制式长刀,为首的那人背上还斜插着一面令旗,上书“镇武”二字。
镇武司的人。
沈青崖心中一凛,正要上前,那四匹马却忽然在龙门镖局门口勒住了。为首的黑衣汉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镖局大门,身后的三人紧跟其后。
沈青崖犹豫了一下,抬脚往龙门镖局走去。
镖局大堂里乱糟糟的,几个趟子手模样的人正在清点货物,看到黑衣汉子进来,纷纷让开。那汉子径直走到柜台前,把一面令牌拍在桌上。
“镇武司都差赵无极,奉命调查青云镇幽冥阁余孽案,谁主事?”
柜台后面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商贾,但举手投足间带着武者的沉稳。
“在下龙门镖局总镖头韩千山,不知赵都差有何贵干?”中年人拱手道。
赵无极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展开放在柜台上。韩千山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三日前,伏牛山北麓发现十七具尸体,经查验,死者皆为青云镇及周边村落的百姓,死状极惨,身上有多处刀伤,且……”赵无极顿了顿,“伤口处有黑气残留,疑似幽冥阁的‘幽冥刃’手法。”
“幽冥刃?”韩千山的脸色更加难看,“那东西不是二十年前就已经被朝廷禁绝了吗?”
“二十年前幽冥阁被五岳盟和镇武司联手围剿,确实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赵无极冷冷地说,“但最近半年,各地陆续出现幽冥阁余孽活动的迹象,手段和当年如出一辙。朝廷下令,各州镇武司全力追查。”
沈青崖站在门口,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十七具尸体,幽冥刃,幽冥阁余孽——这些词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师父临终前说幽冥阁的人盯上了他们,难道说,师父的死也和幽冥阁有关?
他正要走进去,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青崖猛地回头,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锈剑剑柄。
一个身材高瘦的青年站在他身后,穿着灰色短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
“别紧张,我不是坏人。”青年压低声音说,“你也是来找镇武司的?”
“你是谁?”
“我叫楚风,青风寨的人。”青年笑着露出两排白牙,“不过别误会,青风寨不是土匪窝,是江湖散人联盟的一个据点。我师父是墨家遗脉的人,这次派我来青云镇,也是因为听说幽冥阁的事。”
沈青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松手。
楚风耸耸肩,自顾自地说:“我刚才在茶馆里听到消息,说镇武司的人要来青云镇查案,所以跟过来看看。你也是江湖中人?”
“算是。”沈青崖简短地答道。
“那你知不知道,昨天夜里,青云镇又死了一个人?”
沈青崖的手一紧。
“谁?”
“青云镇最大的地主,孙万财。”楚风压低声音说,“他的尸体是在自家后花园被发现的,全身上下被捅了十几刀,伤口处也有黑气。据说孙万财生前和幽冥阁有往来,二十年前幽冥阁被剿灭的时候,他靠出卖幽冥阁的情报才保住了命。”
“所以,这是报复?”
“很有可能。”楚风点点头,“而且更麻烦的是,孙万财当年是镇武司的线人。他死在青云镇,镇武司的脸面就挂不住了。所以朝廷这次才会派赵无极来查案。”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问:“孙万财的尸体在哪里?”
“你想去看?”楚风露出惊讶的表情,“镇武司的人已经把现场封锁了,外人进不去。”
“我师父是陆云鹤。”沈青崖说。
楚风愣了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青松剑客陆云鹤?二十年前围剿幽冥阁时,一剑斩杀了幽冥阁副阁主厉无咎的那位?”
沈青崖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点头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知道,师父临终前交代的事,必须办好。
楚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兄弟,你知不知道,你师父在江湖上的地位?”
“不知道。”沈青崖诚实地说。
楚风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这种人,要么是大智若愚,要么是真的傻。”
沈青崖没理他,转身走进龙门镖局。
赵无极还在和韩千山说话,看到沈青崖进来,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你是谁?”
“沈青崖,青松剑客陆云鹤的弟子。”沈青崖抱拳道,“奉师父临终之命,来青云镇找镇武司司正沈澜大人,有要事禀报。”
赵无极的眉头皱了起来。
“陆云鹤前辈……”他顿了顿,脸色变得凝重,“陆前辈怎么了?”
“三日前,师父在伏牛山深处的隐居之地被不明身份的人杀害。”沈青崖的声音平静,但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临终前,他说了一句话——‘幽冥阁的人已经盯上了咱们’。”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无极和韩千山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幽冥阁盯上了陆前辈?”韩千山喃喃道,“难道说,二十年前的事,他们打算翻旧账?”
“二十年前幽冥阁被灭,靠的是五岳盟和镇武司联手,但真正击垮幽冥阁核心战力的人,是陆云鹤。”赵无极沉声道,“他一剑杀了厉无咎,幽冥阁的士气瞬间崩溃。如果幽冥阁真的打算报复,陆前辈一定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
师父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蓄意谋杀。
“赵都差。”沈青崖抬头看着赵无极,眼神坚定,“我要加入镇武司。”
赵无极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师父临终前让我来青云镇找沈澜大人,但我不知道沈大人在哪里。”沈青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镇武司要追查幽冥阁余孽,我需要你们的情报,你们也需要我师父的剑法传承。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沈青崖身后,笑呵呵地说:“赵都差,这小子说得有道理。陆云鹤的弟子,剑法肯定不差,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赵无极盯着沈青崖看了半晌,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扔了过去。
沈青崖伸手接住,铜牌上刻着“镇武司·临时武差”几个字。
“临时武差,没有俸禄,但有镇武司的待遇。”赵无极说,“如果你能活过这一个月,再考虑正式入册的事。”
沈青崖握紧铜牌,铜质的表面冰冷,却让他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二章 暗流涌动青云镇的夜来得很快。
沈青崖被安排在镇武司临时驻地的偏房里住下,楚风就住在他隔壁。
午夜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浅眠中惊醒。
“沈青崖,起来!孙万财的宅子出事了!”楚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青崖翻身而起,抓起锈剑推门而出。楚风站在门外,脸上的懒散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怎么了?”
“赵都差带人去孙宅查案,刚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失去了联系。”楚风压低声音说,“守在门口的武差说,宅子里忽然传出几声惨叫,然后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沈青崖二话不说,跟着楚风往外走。
孙万财的宅子在青云镇的东边,是一座占地三亩的大宅院,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还立着两只石狮子。此刻大门口站着两个镇武司的武差,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色惨白,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里面什么情况?”楚风问。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其中一个武差结结巴巴地说,“赵都差带了三个人进去,我们在门口守着。过了大约一刻钟,里面忽然传来惨叫声,然后我们就听到里面有人在笑,那笑声……不像人的声音。”
沈青崖抬头看了看宅子,月色下,青砖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墙内渗出来,像是寒冬腊月的寒风,刺入骨髓。
“我进去看看。”沈青崖说。
“你疯了?”楚风一把拉住他,“赵都差的武功至少是精通级别的内功,他都不是对手,你一个临时武差进去就是送死。”
“我师父说过,学武之人,当为天下苍生除害。”沈青崖挣开楚风的手,一脚踢开朱漆大门,大步走了进去。
楚风骂了一声,拔出短刀,跟了上去。
院子里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花圃被踩得稀烂,假山倒塌了一半,地上到处是血。沈青崖走到院子中央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像是死老鼠和腐烂的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边。”楚风指着东边的月亮门。
两人穿过月亮门,来到了后花园。
月光下,一幅诡异的画面呈现在眼前。
赵无极靠在假山石上,身上中了三刀,血迹染红了半边衣襟,但人还清醒。另外三个武差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而在花园正中央,站着一个黑衣蒙面的人,身形高挑,右手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刀,刀刃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又来了两个送死的。”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沈青崖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赵无极身上。赵无极对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快走。
但沈青崖没有走。
他缓缓抽出背后的锈剑。
剑很旧,剑身上布满锈迹,看起来像一块废铁。但沈青崖握剑的手很稳,稳得像是握着自己的命。
黑衣人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锈剑,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一把破铜烂铁,也敢在我面前耍?”
沈青崖没有回答,脚步轻移,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看似松散但实则严密的起手式。
黑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飘了过来,手中的黑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淡淡的黑气劈向沈青崖的头颅。
这一刀很快,快到楚风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
但沈青崖看得清清楚楚。
师父教他剑法的第一天,不是教他怎么出剑,而是教他怎么看剑。
“看剑的要点不在剑尖,而在对方的肩膀。”师父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肩膀一动,剑路就有了。”
黑衣人的肩膀向右微微一沉,沈青崖就判断出了这一刀的轨迹。
他不退反进,脚步一错,身体向左侧一闪,堪堪避开了这一刀的锋芒。与此同时,锈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了出去,直取黑衣人的右肋。
黑衣人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子能避开他的刀,更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做出反击。他急忙收刀格挡,黑刀和锈剑在空中碰撞,迸出一串火星。
沈青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震得虎口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三步。
但黑衣人也后退了一步。
楚风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一个临时武差,居然和一个至少精通级的高手打了个平分秋色?
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肋,衣襟上多了一道口子,是沈青崖那一剑划破的。
“有意思。”黑衣人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警惕,“你的剑法不错,谁教你的?”
“陆云鹤。”沈青崖平静地说。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松剑客的弟子?”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沉,“那就更不能留你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的身形骤然暴起,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黑刀在空中舞成一片黑色的光幕,刀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向着沈青崖笼罩下来。
楚风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却插不上手。黑衣人的刀法太快太密,他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沈青崖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刀影,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想起了师父教他的第一套剑法——青松十三式。
师父说,这套剑法的精髓不在招式本身,而在一个“韧”字。青松生于石缝之中,风吹不折,雪压不断,靠的就是这股韧劲。
面对强敌,不要硬拼,要在退让中寻找机会。
沈青崖脚步连动,身形在刀影中左闪右避,锈剑不断地格挡、架开袭来的刀锋。黑刀和锈剑的碰撞声密集得像雨打芭蕉,火星四溅。
黑衣人越打越急躁。他的刀法讲究的是速战速决,最怕遇到这种打不垮、赶不走、黏着不放的对手。
就在黑衣人的刀势出现一瞬间的迟滞时,沈青崖找到了机会。
他猛地踏前一步,锈剑如蛟龙出海,直刺黑衣人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简单直接到令人发指。但这一剑蕴含的,是沈青崖八年来每天两千次刺剑练习积累出的本能。
快。
准。
狠。
黑衣人瞳孔骤缩,身体拼命向后退,同时挥刀格挡。但沈青崖这一剑太快了,快到他的刀还没抬起来,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
剑停住了。
沈青崖没有刺下去。
“谁派你来的?”他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嘴角忽然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沈青崖心中一凛,正要后退,黑衣人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人样。片刻之后,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地,口鼻中渗出黑色的血。
“他服毒了。”楚风走过来,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是剧毒,没救了。”
沈青崖收起锈剑,走到赵无极身边。
赵无极的伤不轻,三处刀伤都在要害附近,但他练过铁布衫一类的护体功夫,内脏没有受损,只是失血过多,脸色惨白。
“你救了我一命。”赵无极看着沈青崖,目光复杂,“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不需要人情。”沈青崖说,“我需要知道,幽冥阁到底想做什么。”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缓缓说:“二十年前,幽冥阁的阁主厉天行想要夺取镇武司的武学宝库,五岳盟和镇武司联手围剿,灭了幽冥阁。但厉天行的一儿一女逃了出去,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现在幽冥阁余孽重现江湖,恐怕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那孙万财呢?”
“孙万财当年是厉天行的管家,幽冥阁被灭后,他投靠了镇武司,把幽冥阁的秘密卖了个干净。”赵无极顿了顿,“如果他死了,说明厉天行的儿女已经找到了他,并且从他口中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赵无极看了沈青崖一眼,缓缓说出了三个字。
“九转心诀。”
第三章 墨家故人九转心诀。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青崖心中炸响。
他听师父提起过这门武功。
九转心诀是幽冥阁的镇派功法,据说练到第九转,可以打通人体所有的经脉和穴窍,将内功提升到巅峰境界。但这门功法的修炼条件极其苛刻,需要以活人的心血为引,每突破一转就要杀一人取心,九转大成需要九条人命。
这也是幽冥阁被江湖正道视为邪派的原因。
“九转心诀不是被朝廷封存了吗?”楚风皱着眉头说,“二十年前幽冥阁被灭后,九转心诀的秘籍就被镇武司收走了。”
“那只是表面上的。”赵无极咳嗽了两声,“实际上,厉天行在死之前,把九转心诀的真本藏在了某个地方,只有他的儿女知道位置。孙万财作为当年的管家,很可能也知道一些线索。”
“所以厉天行的儿女杀了孙万财,是想从他口中逼问出九转心诀的下落?”
“不。”赵无极摇摇头,“孙万财当年是厉天行的管家,厉天行藏东西的地方他可能去过,但未必知道确切位置。厉天行的儿女找孙万财,可能不只是为了逼问线索,还有一种可能——”
“灭口。”沈青崖接过话头。
赵无极点了点头。
楚风挠了挠头,说:“等等,我有个问题。如果厉天行的儿女是为了九转心诀才杀孙万财,那他们杀伏牛山北麓的那些村民是为了什么?”
沈青崖和赵无极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修炼九转心诀。”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楚风的脸色变了。
九转心诀修炼需要活人的心血,伏牛山北麓十七具尸体,加上孙万财,正好是十八条人命。如果厉天行的儿女已经开始修炼九转心诀,那么每一条人命,都意味着他们的功力在增长。
“必须阻止他们。”沈青崖站起身,“如果让他们练成九转心诀,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被害。”
赵无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伤口的疼痛让他只能靠在假山上。
“我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是拖累。”他咬着牙说,“沈青崖,我给你一个任务——去青云镇北边的清平寺,找一个叫净尘的老和尚。他是墨家遗脉的人,二十年前参与过围剿幽冥阁的战斗,他手里可能有你们需要的情报。”
沈青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被赵无极叫住。
“记住,九转心诀虽然厉害,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赵无极说,“这门功法每次突破都需要取活人之心,取心之后的三天内,修炼者的内功会紊乱,经脉会处于最脆弱的状态。如果他们最近杀了人,现在可能就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沈青崖记住了这句话,带着楚风离开了孙宅。
清平寺在青云镇北边三里外的小山上,是一座不大的寺庙,青砖灰瓦,周围种着几十棵松柏。沈青崖和楚风赶到时,天已经快亮了。
寺庙的门虚掩着,沈青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和尚盘腿坐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闭目养神。
老和尚很老了,头发眉毛全是白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得道高僧。
沈青崖走上前去,正要开口,老和尚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股精明,像是看透了世事的沧桑。
“青松剑客的弟子?”老和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青崖愣了愣:“大师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陆云鹤的气味。”老和尚微微一笑,“陆云鹤那个老东西,练了一辈子剑,身上的剑气别人闻不到,但老衲闻了二十多年,早就熟了。”
沈青崖心中一酸,眼眶微红。
“师父他……走了。”
老和尚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幽冥阁的人干的?”他问。
“是。”
老和尚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我就劝过他,斩草要除根。他不听,非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饶了厉天行的儿女一命。现在好了,人家长大了,回来报仇了。”
沈青崖心中一震:“师父当年没有杀厉天行的儿女?”
“没有。”老和尚摇摇头,“围剿幽冥阁那一战,你师父一个人杀了厉天行的两个师弟、三个徒弟,最后和厉天行决战。厉天行临死前求他饶自己儿女一命,你师父答应了。不仅如此,他还把那两个孩子交给了墨家的人,让他们帮忙抚养。”
楚风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厉天行的儿女是在墨家长大的?”沈青崖问。
“是。”老和尚点点头,“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墨家的人只告诉他们,他们是孤儿,被好心人收养。直到两年前,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他们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离开了墨家,去找九转心诀的下落了。”老和尚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你们来得正好,老衲这里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们。”
他转身走进大雄宝殿,从佛像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交给沈青崖。
沈青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是当年围剿幽冥阁时,墨家从厉天行的书房里找到的。”老和尚说,“里面记录了九转心诀的完整修炼方法,以及它的致命弱点。你们拿着它,也许能派上用场。”
沈青崖将羊皮卷轴贴身收好,问:“大师,你知道厉天行的儿女现在在哪里吗?”
老和尚抬头看了看东方的天际,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片金黄。
“如果老衲猜得不错,他们应该在伏牛山深处,厉天行的旧宅。”老和尚说,“九转心诀的真本,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沈青崖向老和尚深深鞠了一躬,带着楚风转身离开了清平寺。
身后传来老和尚苍老的声音:“孩子,小心那个女的。”
沈青崖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第四章 血战幽冥阁伏牛山绵延数百里,山势险峻,沟壑纵横。
沈青崖和楚风沿着山路往深山进发,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找到厉天行的旧宅。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石砌建筑,占地面积不小,但年久失修,屋顶塌了一半,墙体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像是荒废了二十年的样子,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门前的石阶上有新鲜的脚印。
“有人来过。”楚风蹲下来查看了一下脚印,“而且是刚走不久,最多一天。”
沈青崖握紧了锈剑,推开半掩的石门,走了进去。
宅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到处是灰尘和蛛网。但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个明显是新挖出来的地洞,洞口大约能容一个人进出,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九转心诀的真本应该就在下面。”楚风说。
沈青崖点了点头,正要往下跳,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两个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重剑,面无表情。女的身材纤细,穿着月白色的衣裙,脸上蒙着一块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但眼神很冷。
沈青崖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老和尚最后那句话——“小心那个女的”。
“没想到,陆云鹤的弟子也会找到这里来。”白衣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我父亲当年饶了你师父一命,你师父却不饶我父亲。今天,这笔账该算一算了。”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说:“厉天行当年滥杀无辜,用活人的心血修炼九转心诀,死有余辜。你父亲求我师父饶你一命,我师父答应了,所以才有了你们二十年的平安。你们非但不感恩,反而修炼邪功,残害无辜百姓,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白衣女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良心?”她冷笑一声,“我父亲被杀的时候,谁考虑过我们的良心?我们从小被墨家的人抚养长大,本以为他们是好人,结果他们一直在利用我们,想从我们口中套出九转心诀的下落。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她身旁的魁梧男子一直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锁定在沈青崖身上,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猛兽。
“你们已经杀了十八条人命。”沈青崖的声音变得低沉,“伏牛山北麓的十七个村民,还有青云镇的孙万财。你们还想杀多少人?”
“十八个?”白衣女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厉,“谁说只有十八个?你师父陆云鹤,也算一个。”
沈青崖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说什么?”
“你师父是我们杀的。”白衣女子一字一句地说,“我亲自动的手,一刀穿心。他死之前还在说‘不要伤害我的徒弟’,真是可笑。他当年放过我们,我还真感激过他,但后来我才知道,他放过我们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内疚——他杀了我父亲之后,才发现我父亲根本没有修炼九转心诀,那些被杀的人,是镇武司的人栽赃的。”
沈青崖的身体僵住了。
“你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白衣女子说,“你可以问赵无极,问他二十年前幽冥阁被灭的真相。你师父之所以隐居在伏牛山,不是因为他淡泊名利,而是因为他知道了真相,不愿意再为镇武司效力。”
沈青崖握着锈剑的手在发抖。
他不敢相信白衣女子说的话,但他也无法否认,师父临终前那个眼神里的愧疚,是真的。
“不管真相如何,你们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沈青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尤其是杀了我师父的人。”
他抽出锈剑,剑尖直指白衣女子。
“来吧,我给你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
白衣女子没有动,她身旁的魁梧男子却走上前一步。
“厉无咎,退下。”白衣女子说。
魁梧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到了一边。
白衣女子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身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我叫厉青璇,他叫厉无咎,是我弟弟。”白衣女子说,“今天,我一个人对付你就够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沈青崖心中一惊,本能地向旁边一闪。
一道剑光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好快。
沈青崖来不及多想,锈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挡住了厉青璇的第二剑。两剑碰撞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内力沿着剑身传了过来,沈青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手掌蔓延到肩膀,整条右臂都变得僵硬。
幽冥阁的内功,果然是阴寒属性的。
沈青崖咬紧牙关,催动体内的内力,将那股寒气逼退。与此同时,他脚步一错,身形连转,锈剑在空中舞出十三道剑影,正是青松十三式中的杀招——“松涛怒”。
厉青璇冷哼一声,软剑如灵蛇般穿梭在剑影之中,每一剑都精准地找到了沈青崖剑法的破绽。
两人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楚风站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他想帮忙,但厉无咎一直盯着他,只要他敢动一步,那柄重剑就会招呼过来。
十招过后,沈青崖渐渐落了下风。
厉青璇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内功至少是大成境界,剑法诡异多变,招招不离他的要害。而他的青松十三式虽然扎实,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再好的招式也无济于事。
“你就这点本事?”厉青璇的声音从剑光中传来,“就凭你,也想给你师父报仇?”
沈青崖没有回答,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老和尚交给他的羊皮卷轴。
九转心诀的致命弱点。
每次突破后的三天内,修炼者的内功会紊乱,经脉会处于最脆弱的状态。
厉青璇和厉无咎修炼了九转心诀,杀了十八条人命,如果他们已经突破了第九转,那他们现在应该是功力大涨的状态。但从交手的感受来看,厉青璇的内力虽然强,但并没有达到压倒性的地步,说明她可能还没有完全练成九转心诀。
或者说,她最近刚突破了一转,现在正是虚弱期。
沈青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不退反进,锈剑直刺厉青璇的面门。
厉青璇侧身避开,软剑顺势缠上了锈剑,想要绞断他的兵器。
就在这时,沈青崖左手猛地探出,一掌拍向厉青璇的胸口。
这一掌没有任何内力,纯粹是蛮力。
厉青璇下意识地运功抵挡,但就在内力运转的瞬间,她的脸色骤然一变——体内的真气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乱窜,经脉传来一阵剧痛。
沈青崖猜对了。
她三天前刚刚突破第八转,现在正是经脉最脆弱的时期。
厉青璇急忙撤回软剑,身形向后急退,但沈青崖不给她喘息的机会,锈剑如影随形,一剑快过一剑,每一剑都刺向她内力运转的关键穴位。
“姐姐!”厉无咎大吼一声,拔出重剑冲了过来。
楚风终于等到了机会,短刀出鞘,挡住了厉无咎的去路。
“你的对手是我!”楚风大喊一声,短刀和重剑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厉无咎的力量极大,每一剑劈下都带着万钧之力,楚风被震得虎口发麻,但咬牙硬撑。
与此同时,沈青崖已经将厉青璇逼到了墙角。
厉青璇体内的真气越来越乱,额头上冒出冷汗,握剑的手在发抖。
“杀了我。”她忽然说,眼神中闪过一丝解脱,“杀了我,替我父亲报仇。”
沈青崖的剑尖停在了她的咽喉前。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上天有好生之德,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不杀你。”沈青崖收起锈剑,“你父亲是被冤枉的,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但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必须接受律法的制裁。我会把你交给镇武司。”
厉青璇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沈青崖转身看向楚风那边,厉无咎还在疯狂地挥舞重剑,楚风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厉无咎,你姐姐已经被擒,你还不停手?”沈青崖大声喊道。
厉无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厉青璇被沈青崖制住,顿时红了眼眶,手中的重剑猛地劈向楚风。
楚风向旁边一闪,堪堪避开了这一剑,但衣服被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
沈青崖叹了口气,身形一晃,来到厉无咎身后,锈剑在他后颈轻轻一拍。
厉无咎的身体晃了晃,软倒在地。
楚风气喘吁吁地靠墙坐下,看着地上的厉无咎和厉青璇,苦笑着说:“兄弟,你这剑法,真的只是精通级?”
沈青崖没有回答,走到厉青璇身边,把她扶起来。
厉青璇看着他,眼中的冰冷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和你师父一样傻。”她说。
“也许吧。”沈青崖说,“但有时候,傻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尾声三天后,镇武司总部。
沈澜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的沈青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
“你师父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沈澜说,“二十年前,确实是镇武司内部有人栽赃厉天行,目的是为了夺取九转心诀。那个人已经被我处置了。”
沈青崖点了点头:“那厉青璇和厉无咎怎么处理?”
“厉青璇杀了十八条人命,按照大晏律法,死罪难逃。”沈澜顿了顿,“但厉无咎是被姐姐胁迫的,而且他没有亲手杀过人,可以从轻发落。”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问:“厉青璇临死前,能不能让她见我师父最后一面?”
沈澜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沈青崖带着厉青璇来到了师父的坟前。
厉青璇跪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陆叔叔,对不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哽咽,“我杀了你,我……我不是人。”
风吹过山林,松涛阵阵。
沈青崖站在一旁,手中的锈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师父说的那句话,他终于明白了。
学武之人,当为天下苍生除害。
但有时候,除害的方式不一定是杀人。
放下屠刀,才是真正的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