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镇在西域与中原的交界处,说是镇,不如说是一片埋在黄沙中的废墟。镇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枯骨镇”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但每个路过的人都能认出那几个字——因为刻得太深了,深得像刀劈出来的。
六月的风卷着滚烫的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林渡站在镇外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土坯房,眉头紧锁。
“少侠,咱们真的要进这鬼地方?”说话的是他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叫铁牛,是他在半路上捡的小跟班。铁牛背着两个包袱,肩上还扛着一把比他身体还宽的铁刀,喘着粗气,“我听镇上的人说,这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林渡没有答话。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枯骨镇,埋刀剑,藏真经。”
这是他师父临死前交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师父名叫云中鹤,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铁笔书生”,一手铁笔点穴功夫出神入化,却在三个月前被人发现死在洛阳城外的一间破庙里。死的时候,他身上中了七种不同的掌力,五脏俱碎,却硬撑着用最后的力气在衣襟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把信塞进怀里,等人发现。
林渡找到师父尸体的时候,信还在,字还在,但师父已经凉透了。
“走。”林渡把信折好塞回怀中,抬脚往镇里走去。
铁牛愣了一愣,连忙跟上去,“少侠,等等我!”
枯骨镇不大,从镇头走到镇尾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但林渡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目光扫过两旁破败的房屋,像是在寻找什么。
镇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些破旧的木门“吱呀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铁牛缩了缩脖子,把铁刀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低声说:“少侠,这地方不对劲啊……”
话音未落,前方一扇半掩的木门突然被风吹开,里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窟窿。铁牛吓得往后一跳,铁刀差点脱手。
林渡却面不改色,径直朝那扇门走过去。
“少侠!”铁牛急了,“你干嘛去?”
林渡走到门前,伸手在门框上摸了摸,指尖触到一道深深的刻痕。他把手指凑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日光看清了那道刻痕的形状——是一个“云”字,笔锋刚劲有力,正是师父的铁笔功夫。
“师父来过这里。”林渡低声说。
他推开那扇门,跨步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林渡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屋内的景象——几张破旧的桌椅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墙上挂着一些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幔,角落里堆着一堆杂物。一切都显得很寻常,但林渡的目光却被地面上的一片暗红色吸引了。
那是血迹。
干涸已久,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但林渡一眼就认出了它。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暗红色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
“铁牛,刀。”林渡突然开口。
铁牛一愣,但还是把怀里的铁刀递了过去。林渡接过刀,站起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呼吸声,从头顶传来。
他抬头,看见屋梁上趴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猛地从梁上翻身而下,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直扑林渡而来。风声呼啸,一道寒光在半空中划出弧线,直奔林渡的咽喉。
林渡不退反进,右手铁刀反撩而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整个人借力后退三步,左手在腰间一探,抽出师父留下的那支铁笔,笔尖朝前,正是“铁笔书生”的起手式。
那人影一击不中,落在三丈外的地面上,显露出身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衣男子,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手中握着一把狭长的弯刀。
“好身手。”黑衣男子打量着林渡手中的铁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铁笔书生云中鹤是你什么人?”
“师父。”林渡冷冷道。
黑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笑了起来,“原来是那小老儿的徒弟。怎么,你师父死了,你来找死?”
“我师父是你杀的?”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你师父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了。他找到了不该找的东西,看到了不该看的秘密,自然该死。”
林渡的目光一凝,握着铁笔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黑衣男子似乎很享受这种对峙的气氛,他慢慢踱着步子,弯刀在手中转着圈,刀光在林渡脸上晃来晃去。
“小子,你知道你师父找的是什么东西吗?”黑衣男子忽然停下脚步,凑近林渡,压低声音说,“《天魔策》,听说过没有?”
林渡心头一震。
《天魔策》是江湖上流传了上百年的传说,据说是一部记载着绝世武功和武林秘辛的奇书,谁得到了它,谁就能称霸武林。但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这本书,很多人都认为这只是一个传说,一个骗人的幌子。
“我师父找《天魔策》?”林渡问。
黑衣男子哈哈大笑,“岂止是找,他差点就找到了。枯骨镇就是《天魔策》的埋藏之地,你师父花了三年时间追查到这里,就在他快要找到的时候,有人不想让他活下去了。”
“是你杀了他。”
“不是我。”黑衣男子收起笑容,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杀你师父的,是‘幽冥阁’的人。你师父中的那七掌,是幽冥阁的‘七煞掌’,天下只有幽冥阁的阁主和几个长老会这门功夫。”
林渡沉默了。
幽冥阁,江湖上最神秘也最令人胆寒的邪派势力。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阁主是谁,只知道他们做事的风格——出手狠辣,不留活口,来无影去无踪。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渡问。
黑衣男子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因为我也不想活了。”
话音未落,他的弯刀突然从手中飞出,直奔林渡的面门。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林渡头一偏,弯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墙上。他正要追击,忽然听见屋顶传来一声巨响,整间屋子都在剧烈摇晃。
“少侠,房子要塌了!”铁牛惊恐的喊声从门外传来。
林渡回头看去,只见屋顶的梁木正在寸寸断裂,瓦片如雨点般砸下来。他来不及多想,一脚踢开身旁的窗户,翻身跃了出去。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瞬间,身后的房子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灰尘。
铁牛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渡站在废墟前,目光扫过四周,那个黑衣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走了。”林渡说,语气平静,但握着铁笔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少侠,咱们还是走吧。”铁牛爬起身,拉着林渡的衣袖,“这地方太邪门了,那个黑衣人说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是个陷阱……”
“他说的是真的。”林渡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废墟中一块裸露出来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上刻着一幅地图。
地图很简单,只有几条线和一个标记。线的走向蜿蜒曲折,像是枯骨镇的地形,标记的位置在镇子的正中央,标注着四个小字:“万骨窟下。”
林渡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望向枯骨镇的方向。
镇子的正中央,有一座荒废已久的佛塔,塔身已经倒塌了大半,只剩下一截残缺的塔尖矗立在废墟中。那就是万骨窟的位置。
“少侠,你不会真的要去吧?”铁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渡没有回答,只是迈步朝那座佛塔走去。
万骨窟在佛塔的地基下面。
林渡沿着塌陷的洞口往下爬了约莫两丈,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像是多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墓穴。
他点燃了一根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画,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腐朽的木架。
石室的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只木匣。
木匣已经破旧不堪,上面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林渡走过去,伸手去拿木匣,手指刚触到匣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冷的气息从匣子里透出来,冷得像是握着一块寒冰。
他皱了皱眉,用力掀开匣盖。
匣子里放着一本书,封面已经发黄发脆,书页的边缘卷曲着,依稀可以辨认出“天魔策”三个字。林渡伸手去取,指尖刚触到书页,那本书忽然化成了一堆粉末,簌簌地落在匣底。
林渡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一堆粉末,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师父花了三年时间追查这本传说中的奇书,最后丢了性命,结果这本书一碰就碎了,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灰。
但就在他准备合上木匣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被匣子内壁上的一行小字吸引了。
那行字很小,刻得也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林渡把火折子凑近,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得此书者,须知《天魔策》非武学之典,乃江湖百年恩怨之录。书中记载之事,关乎天下苍生命数。若将其公之于众,则武林大乱,生灵涂炭。若置之不理,则真相永埋,冤魂不散。何去何从,慎之慎之。”
林渡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什么会死。师父追查《天魔策》,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绝世武功,而是为了揭开一个被掩盖了百年的真相。有人不想让这个真相浮出水面,所以师父必须死。
而他自己,也成了那个被盯上的人。
“少侠!少侠!”铁牛的喊声从洞口传来,声音里带着惊恐,“有人来了!很多人!”
林渡迅速盖上木匣,熄灭火折子,闪身躲到了石室角落的一个凹陷处。他屏住呼吸,听着洞口传来的声音。
脚步声很重,至少有七八个人。
“找到那个小子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洞口响起。
“回禀长老,我们搜遍了整个枯骨镇,没有找到他。但我们在镇口发现了他的马,还有他那个小跟班的包袱。”
“他一定还在这里。万骨窟,给我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往下爬。
林渡攥紧了手中的铁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但他也知道,如果他逃了,师父就白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拔刀冲出去,忽然听见洞口传来一阵惊呼声和惨叫声。
“什么人?!”
“啊——”
兵器碰撞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交织在一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洞口就安静了下来。
林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动,仍然躲在角落里,握紧了手中的铁笔。
过了一会儿,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林渡,你可以出来了。外面的人已经解决了。”
林渡听出那个声音,心中一惊。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攀着石壁上的凸起往上爬,爬出洞口的时候,天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等他适应了光线,看清了眼前的情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黑衣人,每个人身上都只有一处伤口——咽喉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流干了。
一个白衣男子站在尸堆中间,手持一柄长剑,剑尖上还滴着血。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但林渡知道,这个人很危险。
“你是谁?”林渡问。
白衣男子擦了擦剑上的血迹,收剑入鞘,朝林渡拱了拱手,“在下楚云飞,镇武司的人。”
镇武司!林渡心头一震。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专门对付江湖势力的机构,据说里面高手如云,手段狠辣,江湖上的人听到“镇武司”三个字都要绕道走。
“镇武司的人为什么要救我?”
楚云飞微微一笑,“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幽冥阁?”
“没错。”楚云飞走到林渡面前,压低声音说,“你师父云中鹤,其实是镇武司的暗探,他追查《天魔策》不是为自己,而是奉了朝廷的命令。幽冥阁的阁主,你知道是谁吗?”
林渡摇头。
楚云飞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给林渡看。帛书上画着一幅画像,画中的人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威严,穿着一身官服,正是当朝宰相赵伯庸。
“赵伯庸就是幽冥阁的阁主。”楚云飞一字一句地说,“他用幽冥阁的势力排除异己,铲除政敌,手中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你师父查到的证据,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林渡看着帛书上的画像,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他师父用自己的生命去追寻真相,最后却被这个衣冠禽兽派出的杀手夺去了性命。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渡问。
楚云飞收起帛书,正色道:“林渡,你师父在信上给你留了几个字:‘枯骨镇,埋刀剑,藏真经。’你刚才在万骨窟里找到了什么?”
“一只木匣。”林渡从怀中取出木匣,“匣子里有一本《天魔策》,但已经化成灰了。匣子内壁上刻着几行字,说这本书不是武学秘籍,而是一本江湖恩怨录。”
楚云飞接过木匣,仔细看了匣子内壁上的字迹,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你师父要找的,就是这本江湖恩怨录。赵伯庸害怕这本恩怨录公之于众,所以才会对你师父下毒手。”
“可是书已经化成灰了。”
“没关系。”楚云飞将木匣小心收好,“这个木匣本身就是证据。赵伯庸杀了那么多江湖中人,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死因、幕后凶手,都在这本恩怨录里有详细的记载。虽然书化成灰了,但这个木匣上的字迹可以证明恩怨录的存在。”
林渡沉默了。
楚云飞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和几分惋惜,“林渡,我代表镇武司邀请你加入我们。你师父是镇武司的人,你也应该继承他的遗志,继续追查真相,还那些冤死之人一个公道。”
林渡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楚云飞,“我不加入镇武司。”
楚云飞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朝廷。”林渡一字一句地说,“我师父为朝廷卖命,结果呢?他死了,朝廷连一个交代都没有给。我追查真相,是因为这是我欠师父的,不是因为我想替朝廷卖命。”
楚云飞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朝廷确实对不起你师父。但赵伯庸这个人必须除掉,他不仅残害江湖中人,还勾结北方的金人,意图里通外国,卖国求荣。如果你不帮我,还会有更多人死在幽冥阁的刀下。”
林渡看着楚云飞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帮你。”林渡说,“但不是为朝廷,是为我师父,为那些死在幽冥阁刀下的无辜之人。”
楚云飞伸出手,林渡握住了他的手。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战友了。”楚云飞说。
“不。”林渡松开手,转身走向那只倒在地上的铁牛,“从现在开始,我要去追查真相,还我师父一个清白。如果你愿意,可以跟着我。”
楚云飞看着林渡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有意思。”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朝林渡扔了过去。林渡接住令牌,低头一看,上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字。
“拿着它,你可以调动镇武司在外面的暗探。”楚云飞说,“赵伯庸的势力很大,你需要帮手。”
林渡把令牌收进怀中,没有道谢,也没有回头。
他走到铁牛身边,拍了拍铁牛的肩膀,“走吧。”
“去哪儿?”铁牛揉着摔痛的屁股,一脸茫然。
“回中原,找赵伯庸算账。”
铁牛瞪大了眼睛,“少侠,你没发烧吧?那可是当朝宰相,位极人臣,咱们两个江湖草莽,去找他算账?”
林渡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东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枯骨镇的上空挂着一轮弯月,月光清冷,照在那片废墟上,像是在祭奠那些死在这里的人。
林渡忽然想起了师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学武之人,不患无技,患无侠心。无技尚可存身,无侠何以立世?”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那座倒塌的佛塔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斜插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