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野狼谷。
暮色如铁,压在这条狭长山谷的尽头。朔风卷过嶙峋的怪石,发出狼嚎般的尖啸。谷口立着一座破旧的石亭,亭中石桌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极了某柄利剑劈下的遗痕。
方昊站在亭外,一身灰白布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结实的背脊上。他身后七步处,横着三具黑衣人的尸首。血还未干,顺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没入谷底的枯草之中。
他没有回头去看。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追兵,还在后面。
“方昊,你以为逃得出这野狼谷么?”
声音从谷口传来,阴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道青色身影从暮色中缓步走出,来人三十出头,面容俊秀却透着一股阴鸷,腰间悬着一柄黑鞘长刀,刀柄处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诡异的血色光芒。
赵寒,幽冥阁左护法。
方昊缓缓转身,右手搭上腰间佩剑的剑柄。那是柄普通的青钢剑,剑鞘磨损得发白,却在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他抽出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残留着方才斩杀三名黑衣人的血迹,一滴一滴坠入尘土。
“赵寒。”方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七日前,落日镇的七十三条人命,是你下的令。”
赵寒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是又如何?”
“屠我师门满门,也只为那卷残谱?”方昊的目光如两柄利刃,钉在赵寒脸上,“幽明心法下半卷,根本不在落日镇。我师父苏伯庸早已将它毁去,你们幽冥阁打错了算盘。”
“毁去?”赵寒笑意未减,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色,“苏伯庸那个老匹夫倒是硬气,火刑架上哼都没哼一声。可他大概没想到,他最疼爱的徒弟还活着。”
方昊握剑的手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所以你一路引我入谷。”方昊环顾四周,山谷两侧的怪石后隐约传来细微的衣袂破风声,至少还有十几名埋伏,“早有准备。”
赵寒拍了拍手。
石后、谷顶、枯树旁,十几道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将方昊团团围住。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中漏了出来,照在这些黑衣人手中的刀刃上,泛出森冷的光。
“方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赵寒往前踏了一步,刀鞘在地上碾出一声闷响,“交出幽明心法上半卷,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方昊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赵寒,望向谷口外那片苍茫的天际。落日镇的大火仿佛还在眼前,师父临死前的嘶吼还在耳畔回荡。那一夜,他拼死杀出重围,带走了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卷羊皮残谱——上半卷。
而下半卷,确实早已被毁。
幽冥阁要的是全本,所以不会杀他。他们会抓他,折磨他,逼他说出残谱的下落。可方昊心里清楚,自己活着,就是对师父最大的背叛。
“动手吧。”方昊将长剑横在胸前,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寒芒。
赵寒冷笑一声,右手缓缓搭上刀柄。
就在这时,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山谷,马上之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背着一对熟铜锏,在月光下闪出沉重的暗金色光芒。女的约莫十八九岁,一袭白衣胜雪,长发以一根碧玉簪束起,腰间别着一支白玉箫,面容清丽脱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
楚风,苏晴。
方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担忧。
“你怎么来了!”方昊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楚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对熟铜锏已然握在手中,发出一声金属的碰撞:“老方,你他娘的还把我们当外人?苏伯庸的事,整个长安武林都知道了。”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昊。月光下,她的目光清澈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她从腰间取下白玉箫,轻轻转了一圈,箫声未起,却已有一股凛然之意从她周身散开。
赵寒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扫过,笑容愈发阴冷。
“好一出同生共死的戏码。”赵寒抽出长刀,刀身漆黑如墨,只在刀锋处泛起一线白光,“不过楚少侠,苏小姐,今日这野狼谷,只够埋一具尸。”
话音刚落,四名黑衣人同时暴起,四柄长剑从不同角度刺向方昊。
方昊身形一转,青钢剑划出一道圆弧,与四柄剑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他内力不算深厚,但剑法刁钻,每一剑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递出,那是苏伯庸穷尽一生心血所创的“游鱼剑法”——正如水中游鱼,灵动飘逸,不可捉摸。
第一人剑至面门,方昊偏头让过,青钢剑顺势贴着对方剑脊滑入,一剑刺中其肩胛。第二人趁隙攻其下盘,方昊腾空而起,剑尖在对方剑身上一点,借力反转,剑锋直取第三人咽喉。四人围攻,转瞬之间便倒了两。
楚风那边更是势不可挡。他一对熟铜锏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舞动起来风声如雷。三名黑衣人同时攻上,他锏锋横扫,砸飞一柄长剑,顺势一记直捣黄龙,锏头正中第二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飞出三丈开外,撞在怪石上,碎石纷飞。
苏晴则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将白玉箫举至唇边。
箫声起。
那声音不似寻常箫曲那般悠扬婉转,而是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音波化作无形的利刃,在夜空中激荡。三名正欲从侧翼偷袭的黑衣人同时一怔,脚步踉跄,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识海。苏晴的箫声以音御气,以内力催动音波,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心神紊乱。
方昊趁机一剑扫出,将那三名被音波所扰的黑衣人逼退。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十几名黑衣人已倒下大半。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有再犹豫,长刀出鞘,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虹,直扑方昊。那一刀快得不可思议,刀锋未至,刀气已先到,在方昊面前的空气中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方昊瞳孔骤缩,青钢剑疾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在山谷中回荡。方昊虎口震裂,青钢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那一刀的气劲震得倒退出七八步,后背撞上一块巨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幽冥阁左护法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赵寒一刀得手,第二刀紧随而至。这一刀没有走直线,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弧线绕过了方昊的剑锋,直奔其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熟铜锏横空而至。
楚风硬生生接下这一刀,锏身与刀锋碰撞,迸出一串火花。他额上青筋暴起,双臂发颤,显然这一刀的力量远超他的承受范围。
“老方,走!”楚风咬牙喊道。
方昊没有走。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站直了身体。体内内力运转到极致,青钢剑在月光下发出一层淡淡的青光。那是幽明心法上半卷所记载的内功心法——幽明真气,虽只是上半卷,却也让他内力比同辈之人深厚三分。
“楚风,带苏晴走。”方昊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这是我和幽冥阁的事。”
苏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方昊,你师父苏伯庸当年救过我爹一命。这一命,苏晴今日还你。”
箫声再起。
这一次,苏晴吹的是一支悲怆苍凉的曲子,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她内力本不算深厚,这样强行催动箫音,嘴角已渗出血丝,却仍不停歇。
赵寒身形一滞,眉头微皱。
方昊抓住这一瞬的机会,青钢剑暴刺而出。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刁钻的角度,只有一个字——快。
快如流星,快如闪电。
那是游鱼剑法中从未记载的一式,是方昊在无数次生死关头领悟出的杀招,他将它命名为“鱼死网破”。
剑锋刺入赵寒右肩,鲜血飞溅。
但赵寒的刀也在同一时刻劈下,正中青钢剑的剑身。精钢锻造的长剑在这一刀之下寸寸断裂,碎片在空中炸开,在月光下闪烁如星辰。
方昊手持断剑,不退反进。
他将剩下的半截断剑当作匕首,刺向赵寒的胸口。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身形暴退,却还是被断剑划破了胸前的衣襟。一道血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触目惊心。
“好。”赵寒捂着伤口,盯着方昊的目光如同一条毒蛇,“好得很。”
他一挥手,剩下的几名黑衣人迅速聚拢到他身边。
“今日暂且饶你一命。”赵寒冷笑一声,身形掠向谷口,“但你记住,幽冥阁要的东西,从来没人能藏得住。”
话音未落,青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山谷重归寂静。
方昊跪倒在地,断剑从手中滑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声。
楚风走过来,伸出手。
方昊看了他一眼,握住那只粗壮有力的手,站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苏晴身上,她嘴角的血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却仍对他微微点头。
“多谢。”方昊只说了一个词。
楚风咧嘴一笑:“谢什么谢,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苏晴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支白玉箫插回腰间。
方昊抬头望向谷口外那片辽阔的天空。
长安城的方向,隐隐可见灯火辉煌。
而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走吧。”方昊弯腰捡起那柄断剑的剑柄,将它插回腰间的残鞘,“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