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残阳将整片落雁坡染成一片暗红。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陡峭的山坡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低语。坡顶有一株老松,歪歪斜斜地扎根在岩石缝里,虬枝盘曲,像是被无数场山风拧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林墨站在松树下,一袭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前方三十步外,七个人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为首那人身披黑袍,面容阴鸷,左颊上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他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林墨,你跑不掉了。”
赵寒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地刮过耳膜,让人浑身不舒服。他是幽冥阁的左护法,在江湖上的名头不亚于五岳盟的几位掌门,只不过这名声多半是靠杀戮和阴谋换来的。
林墨没有答话,只是将目光从赵寒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六个人。每一个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高手——铁掌门的赵刚,一手铁砂掌能碎金裂石;追魂剑孙不害,剑法阴毒,专刺人要害;还有毒手药王谷的叛徒沈千愁,一身毒功令人防不胜防。
六个人,六道目光,像六把刀一样扎在林墨身上。
林墨深吸一口气,掌心的汗水让剑柄有些湿滑。
“我师门十二口人,是你杀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赵寒笑了,笑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青城剑派,十二人,满门。你说的没错,是我亲手做的。林掌门倒是硬气,死前还在喊着什么江湖道义。”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墨脸上转了一圈,“可惜,他那徒弟倒是挺能跑,从青城山一路跑到了这里。”
林墨的瞳孔骤然紧缩,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但只是一瞬,便重新稳定下来。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因为他知道,愤怒只会让剑变钝。
“跑?我没有跑。”林墨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我只是选了一个好地方。”
赵寒微微一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惊起林间一群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暗红色的天际。
“好地方?你是说落雁坡?”赵寒收起笑声,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你以为楚风和苏晴会来救你?实话告诉你,他们已经被我的人拦在了十里外的清风峡,没有两个时辰过不来。你有两个时辰,林墨,够我杀你一百次了。”
林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笑。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楚风是他最好的兄弟,轻功了得,做事却总是慢半拍;苏晴是他在江湖上结识的红颜知己,善使暗器,聪慧过人,可终究只是女儿身,武功上差了火候。他们来了,也不过是多两条亡魂罢了。
所以他没有等他们,一个人上了落雁坡。
“动手吧。”林墨将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挑,指向赵寒的眉心。
赵寒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向身后挥了挥手。
铁掌门的赵刚率先踏前一步,双掌在身前缓缓划出一个圆弧,掌心隐隐泛着一层黑气,那是铁砂掌练到极致的标志——掌力中混入了罡气,刚柔并济,杀伤力倍增。
“小子,识相的就放下剑,跟我回幽冥阁。阁主说了,你若愿意归顺,青城剑派的事可以既往不咎。”赵刚瓮声瓮气地说道,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麻。
林墨没有理他,目光越过赵刚,落在赵寒身上。
“你们幽冥阁害了多少人,心里没数吗?”林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快要溢出来的杀意,“五年前,少林寺的玄慈方丈,被你们的人下毒暗算,死在了禅房里;三年前,武当派的白眉道长,被你们骗入埋伏,围攻致死;去年,我的师父林远山,我师兄赵青山,我师妹林婉儿……”
他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十二个人,上至七十岁的老人,下至十四岁的小姑娘,一个不留。”
赵寒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江湖上每天都要死人,你师父死得不冤,怪只怪他挡了阁主的路。你要是真想报仇,下辈子投个好胎,选个硬气点的靠山。”
“好。”林墨吐出一个字。
然后他动了。
这一动,快得像是离弦之箭。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取赵刚的咽喉。赵刚冷哼一声,双掌猛然合拢,竟是想以肉掌夹住剑锋。他这一招不知用过多少次,铁砂掌的罡气足以震碎寻常刀剑,普通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可林墨不是普通人。
剑锋触及赵刚掌心的瞬间,林墨手腕一转,剑尖骤然上挑,避开那双铁掌,直刺赵刚的眉心。赵刚大惊,身体猛地后仰,堪堪避过这一剑,剑锋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削下了几根眉毛。
“好剑法!”
赵刚怒喝一声,双掌连环拍出,掌风如雷,带着呼啸之声。林墨不闪不避,长剑化作一片银光,将赵刚的掌影一一绞碎。两人战在一处,剑光掌影交织,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林墨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
他虽是青城剑派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内功已至精通之境,剑法也得了师父真传,可面对赵寒这种内功大成的高手,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更何况对方还有六个人,车轮战也足以将他耗死。
果然,交手不到二十招,赵刚突然退后三步,双掌猛然前推,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罡气扑面而来。林墨侧身闪避,却还是被掌风扫中了左肩,整条手臂一麻,差点握不住剑。
“还等什么?一起上!”赵寒冷冷地下令。
话音未落,六个人同时出手。
赵刚的铁砂掌封住了林墨的正前方,孙不害的追魂剑从左侧刺来,剑尖直指林墨的太阳穴;右侧是沈千愁,袖中洒出一片暗器,淬着剧毒,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蓝光;后方三人各自施展绝学,将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六面围攻,十死无生。
林墨咬紧牙关,长剑在身前画出一个圆弧,剑光暴涨,化作一道银色的光幕,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这是青城剑派的绝学“青城三十六剑”中最强的一招守势,名为“青山不动”,以剑意护体,借剑势化解一切攻击。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暗器被剑光弹开,四散飞溅;孙不害的追魂剑刺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赵刚的铁砂掌打上去,震得林墨虎口发麻,剑身嗡嗡作响。
但光幕没有破。
赵寒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意外。
“有点意思。”他喃喃道,“青城剑派果然还有些底蕴。”
他不再等待,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形状。那是他的成名兵器——寒蝉剑,薄而锋利,专破内家真气,江湖上不知多少高手死在这柄剑下。
赵寒一步踏出,身法快如鬼魅,眨眼间便到了林墨身前。
软剑无声无息地刺出,穿透了那道光幕,直取林墨的心口。
林墨大惊,强行扭转身躯,寒蝉剑贴着他的肋骨刺过,划破衣襟,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渗出,染红了青衫。
“躲得好。”赵寒赞了一声,手中的攻势却没有丝毫停顿。
软剑如蛇,灵动而诡异,一招接一招,招招不离林墨的要害。林墨左支右绌,狼狈不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青衫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小子,你师父当初也是这么死在我手上的。”赵寒一边出剑一边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他临死前还在喊,说你是个好苗子,让我放过你。你说好笑不好笑?我都杀了他满门了,还差他一个徒弟?”
林墨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痛。
那种痛,像是有一把刀在他的心脏里搅动,一下,又一下。
师父的脸,师兄的笑,小师妹扎着双髻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喊着“师兄师兄,看我新学的剑法”……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刀,扎得他喘不过气来。
“啊——!”
林墨突然发出一声怒吼,长剑猛然刺出,这一剑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最纯粹的杀意。剑光暴涨三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奔赵寒的面门。
赵寒脸色微变,软剑回防,在身前织出一片剑网。
长剑刺入剑网,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林墨咬着牙,拼尽全力向前推进,剑尖一寸一寸地逼近赵寒的咽喉。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冷酷取代。
他左手突然探出,一掌拍在林墨的胸口。
这一掌灌注了十成功力,罡气如潮水般涌入林墨的经脉,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林墨口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长剑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草丛里。
“师兄!”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林墨艰难地抬起头,看到山坡下两道身影正拼命地往这边赶。前面的是个女子,一袭白衣,容貌清丽,此刻满脸泪痕,正是苏晴。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是楚风。
他们来了。
林墨想喊“别过来”,可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寒瞥了一眼远处的两个人,冷笑一声:“我说了两个时辰,看来我高估了你那些朋友的本事。也好,正好一块收拾了。”
他一脚踩在林墨的手腕上,碾了碾。
“你想报仇?”赵寒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墨,脸上满是嘲讽,“就凭你这点本事?你师父当初也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一把剑就能替天行道。结果呢?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林墨仰面朝天,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了,微弱的光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墨儿,你记住,真正的剑法不在招式,不在内力,在心里。”
“心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不解地问。
“对,在心里。”师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当你的心足够坚定的时候,剑就会替你开路。”
林墨闭上了眼睛。
黑暗包裹住他,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赵寒的冷笑,远处苏晴的哭喊,楚风的怒吼,山风的呜咽,落叶的沙沙声……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剑鸣。
他睁开眼,看到了自己的剑。
那把剑静静地躺在三丈外的草丛里,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是在呼唤他。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剑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握得死死的,生怕剑会掉。师父告诉他,剑不是用来握的,是用来感受的。当你和剑心意相通的时候,剑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的手就是剑,你的心就是剑鞘。
那一刻,林墨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动了。
不是爬起来,不是跳起来,而是像一条蛇一样从赵寒的脚下滑出,右手虚空一探,隔空一抓。那柄长剑像是听到了主人的召唤,嗡的一声从草丛中飞出,稳稳地落入他的手中。
赵寒瞳孔骤缩。
他明明已经踩碎了林墨的手腕骨头,这人怎么可能还能握剑?
不等他想明白,林墨已经站了起来。
不,不是站起来,而是飞起来。
他的身体像是一片落叶,被山风托起,在半空中旋转着,长剑在身周划出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弧线,剑光交织成一张大网,将赵寒连同那六个人一起笼罩其中。
赵寒大惊,软剑疯狂挥动,试图抵挡那无处不在的剑光。
可林墨的剑太快了。
快得像是光,像是风,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剑光闪过,赵刚的双掌齐腕而断,鲜血喷涌而出;孙不害的追魂剑被震成碎片,碎片嵌入他自己的胸口;沈千愁的毒囊被一剑挑破,毒粉散落一地,反倒迷了自己的眼睛……
六个人,六剑。
每一剑都精准无比,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好让对手失去战力,又不至于当场毙命。
林墨的剑停在了赵寒的咽喉前。
剑尖抵着皮肤,沁出一滴血珠。
赵寒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他的软剑还在手里,可他知道,那柄薄如蝉翼的剑挡不住眼前这一剑。因为这一剑已经不是剑了,是信念,是意志,是林墨拿命换来的觉悟。
“你……”赵寒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墨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师父说过,真正的剑法在心里。”林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以前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剑是心,心是剑。”林墨缓缓说道,“当你真正明白自己要守护什么的时候,剑就有了力量。这种力量不是从内功里来的,不是从招式里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赵寒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林墨的剑没有刺下去。
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墨儿,江湖上的恩怨,杀是杀不完的。”
他将长剑收回鞘中,转身走向山坡下。
苏晴已经跑了上来,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楚风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小子……吓死我了。”
林墨拍了拍苏晴的背,看着楚风笑了笑。
“走吧。”
“去哪儿?”楚风问。
“清风峡。”林墨回头看了一眼落雁坡,那七个人或坐或卧,狼狈不堪,“他们不是还有同伙在那边等着吗?咱们去会会。”
楚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这才是我认识的林墨。”
三个人并肩走下山坡,身后是暗红色的天幕和满地的狼藉。晚风吹过,老松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决战画上一个句号。
但林墨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幽冥阁的势力遍布江湖,赵寒不过是其中一个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被称作“阁主”的人,还在暗处操纵着一切。师父的仇,青城剑派的血债,还有那些无辜死去的江湖同道,都需要一个交代。
这条路很长,也很难走。
但林墨不怕。
因为他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叫做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