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透了镇武司外的青石板路。
沈夜单膝跪在台阶下,长剑杵地,剑身上沾着的血还没干透。他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胸口那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的刀伤翻卷着皮肉,露出里面白森森的肋骨。
他抬起头。
台阶之上,那个穿绛紫色官袍的男人负手而立,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乍看像一位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书卷气,只有一种看蝼蚁般的淡漠。
“沈夜,本座待你不薄。”镇武司副指挥使裴远道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沈夜的心口来回割,“你这又是何苦?”
沈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待我不薄?”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裴远道,我师父临终前把镇武司的机密卷宗交给我,让我保管。你为了那份卷宗里记载的东西,灭了我满门十八口,连看门的刘伯都不放过。你管这叫——待我不薄?”
裴远道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晚辈。“那份卷宗里记载的是前朝遗民藏匿的兵甲粮草,关系重大。你师父信不过朝廷,瞒报不上,本就是欺君之罪。本座替朝廷清理门户,有何不妥?”
“放你娘的狗屁。”沈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这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裴远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夜慢慢站起来,每站直一寸,膝盖骨就发出一声脆响,像是随时会折断。他终于站直了身体,握剑的右手也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像淬了毒。
“那份卷宗记载的从来不是什么兵甲粮草。”他说,“是你裴远道勾结幽冥阁,暗中向塞外输送武学秘籍的证据。你怕我师父告发你,先下手为强。现在你又怕卷宗落到别人手里,所以来灭我的口。”
裴远道的瞳孔微微一缩。
四周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围在沈夜周围的三十余名镇武司精锐齐齐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却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因为他们都看到了沈夜方才以一敌二十的疯劲——那根本不是人该有的打法,每一剑都以命换命,好像他早就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可惜了。”裴远道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惋惜,“你若肯识时务,以你的天资,日后当上镇武司指挥使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夜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裴远道的肩膀,望向镇武司后院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小楼,楼里住着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他答应过要带她去看洛阳的牡丹。
这个承诺,大概兑现不了了。
“动手吧。”沈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远道的右手从袖中缓缓抽出。
那只手上戴着一副漆黑的铁手套,五指修长,指尖泛着幽蓝色的寒光——这是幽冥阁的“玄阴爪”,一种以阴寒内力为根基的歹毒外功,修炼时需浸泡百种毒物,练成后五指坚硬如铁,且附有剧毒。
裴远道修炼此功已有二十三年。
沈夜看到了那双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沈夜,下辈子……”裴远道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他没说完。
因为沈夜已经动了。
那一剑快得像一抹闪电,从地面斜刺而上,直奔裴远道的咽喉。这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招,只是一个将死之人倾尽最后所有的亡命一击。
裴远道冷笑一声,玄阴爪向前一探,五指稳稳扣住了剑身。
内力催吐。
“咔嚓——”
精钢长剑应声而断。
半截剑刃在空中翻转了几下,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擦着裴远道的耳廓飞过,削下了一缕发丝。
而裴远道的玄阴爪余势未消,五指穿过断裂的剑身,直直插入沈夜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
沈夜感觉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千年寒冰,阴冷刺骨的内力顺着裴远道的五指灌入他的经脉,所过之处,血管冻裂、肌肉僵硬。他想再挥拳,却发现右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裴远道。
“你……也活不了太久了。”沈夜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可他的眼睛却还在笑,“那份卷宗……我已经……交出去了……”
裴远道脸色骤变。
沈夜的身体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木,缓缓向后倒去。
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一个女子的尖叫声。
那声音很熟悉。
好像是……
苏晴。
沈夜不知道的是,在他断气的那一瞬间,他的意识并没有彻底归于虚无。
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像是铜钱落入瓷碗的那种声响。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沈夜”完成隐藏剧情——“死谏”。当前身体机能丧失,是否启用“重生机制”?】
沈夜没有听到这句话。
因为他已经死了。
但他的意识确实没有消散。它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尘,飘飘荡荡,穿过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
落进了一具年轻的身体里。
一个少年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干净白皙的手,没有老茧,没有刀疤,甚至连一个薄茧都没有。
这是谁的手?
少年猛地抬头,望向四周。
破旧的木桌、发黄的墙壁、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还有桌上那盏还没燃尽的油灯。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等等——
他认识这间屋子。
这是他十八岁时在镇武司当差时住的厢房。
沈夜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掌心传来的刺痛告诉他,这不是梦。他还活着——不对,他换了一个人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屋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敲门。
“沈夜?沈夜你醒了吗?”门外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跳脱,“快起来!裴大人要见你!”
沈夜的手指微微一顿。
裴大人。
裴远道。
他没有动,只是慢慢抬眼望向窗外。月亮很大,大得像一个惨白的伤口,挂在夜空中,冷冷地俯瞰着这座他在上一世没能守护住的江湖。
片刻后,他下了床,走到桌前,拿起那柄挂在墙上的长剑。
剑鞘是旧的,剑刃却是新的。
这是一把好剑。
沈夜缓缓拔剑,剑身在月光下映出一片清冷的光。他看着剑刃上映出的那张年轻的脸——十八岁的脸,干净的眉眼,还没有经历过那一夜的屠杀。
“这一世,”沈夜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该轮到我亲手讨回来了。”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镇武司的大堂灯火通明。
裴远道正在那里等着他。
而沈夜这一去,将不再是从前那个唯命是从的愣头青,也不再是那个被满门灭口、只能以命相搏的亡命徒。
他带着上一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武学领悟,所有对裴远道武功路数的洞察,重新站在了十八岁的起跑线上。
镇武司的夜很长。
但沈夜已经等不及要看天亮了。
【作者注:本故事为架空唐宋背景,朝廷设镇武司统管江湖事务,江湖分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及江湖散人。武功体系涵盖内功修炼(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外功招式与特殊技能。欲知沈夜如何在新的一生中逐步揭露镇武司内幕、联合江湖正道对抗幽冥阁阴谋,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