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血腥气,从落雁坡的断崖间灌下来。
青石台阶上躺着七具尸体,衣襟上都绣着幽冥阁的鬼脸标记,血还没干透,顺着石缝往下淌。楚风蹲下身翻了翻其中一人的衣领,抬头冲我摇了摇头——喉咙上那道口子平整光滑,像被什么极薄极快的东西划过,连挣扎都来不及。
“一招毙命,全是喉间一剑。”楚风站起身来,把沾血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沈浪的剑。”
我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林墨的剑。
两天前他独自上了落雁坡,说是去赴一个约。楚风和苏晴在山下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到的是这七具尸体,和一条沿着山道往西蔓延的血迹。
“他为什么不等我们?”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她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块被撕碎的衣角,上面墨迹未干,写着一个“赵”字。
赵寒。
幽冥阁右护法赵寒。
楚风走到苏晴身边,把那块碎布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越发难看:“他果然来了。”
“什么意思?”我站起身。
“三天前,有人在洛阳城见过赵寒。”楚风把碎布叠好塞进袖中,抬头望了望西边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我当时就该想到,他出现在洛阳,十有八九是冲着林墨来的。”
三年前,林墨的师父谢云鹤在终南山下被赵寒一掌震断心脉。那一战我在场,亲眼看见谢云鹤的胸骨碎成了渣,鲜血从嘴角涌出来,他最后对林墨说的四个字是“不要报仇”。林墨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眼睛里的光彻底变了,从那时候起,他练剑的时候再没笑过。
我认识林墨十五年,从七岁被谢云鹤捡回终南山那天起,他就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眉眼弯弯的,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没心没肺的少年。但谢云鹤死后,那把虎牙再也没露出来过。
“苏晴,那碎布上除了赵字,还有别的吗?”我问。
苏晴把碎布从楚风手里拿回来,翻到反面。反面沾着一层干涸的血迹,血迹下隐约能看出几个模糊的笔画,但已经烂得辨认不清了。
“先找人。”楚风背起剑,往西边的山道上迈了一步,又停下来,“老沈,你真要去?”
我没回答,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知道楚风在想什么。三天前我就该到落雁坡,但我在半路上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截住了。那些人武功不高,缠斗起来却不要命,像事先计划好了一样把我拖了将近一个时辰。等我赶到山下,楚风和苏晴已经找了我一天。
“有人在替他清理后路。”我那时候就对楚风说。
“谁?”
“不知道。但一定是冲林墨来的。”
现在想来,那些人未必是要杀我,只是要拖住我。拖住我,林墨就少一个帮手。
落雁坡西边的山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从枯死的老槐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荆棘丛,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头顶稀疏的几颗星星勉强照出脚下的路。苏晴走在最前面,她从小在蜀中长大,走夜路的本事比我和楚风加起来都强。
“前面有火光。”苏晴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我们噤声。
我侧耳听了听。风里确实夹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不是燃烧,是有人在喘息,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楚风拔出了剑。
我们放轻脚步,贴着山壁慢慢往前摸。转过一个弯,一片空地上的景象让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林墨跪在空地中央,背靠着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大石,手里还握着剑——剑刃上全是缺口,像是跟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碰撞了无数次。他的黑衣从胸口往下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皮开肉绽的伤口,血顺着衣摆滴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林墨!”苏晴冲了过去。
我也冲了过去,但在距离林墨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林墨身边有人。
一个黑衣男人站在林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负在身后,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脸隐在夜色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两团鬼火。
“来了?”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赵寒。
我认出他的声音了。
“姓赵的!”楚风的剑尖已经对准了他的咽喉方向,“你把人伤成这样,老子今天——”
“今天怎样?”赵寒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你浑身发冷,像被毒蛇盯上。
楚风的剑顿住了。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林墨动了。
林墨缓缓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血,脸上全是灰土和血痂,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沈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不该来。”
“你不该一个人来。”我说。
林墨没接话。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剑——那把剑跟了他七年,是谢云鹤临终前传给他的。剑身已经裂了三道口子,最大的那道从剑锷一直延伸到剑尖,眼看就要断了。
赵寒也在看那把剑。
“林墨,我再说一次。”赵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把《青冥剑谱》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们四个人的命。”
我的手指猛地握紧了剑柄。
《青冥剑谱》。谢云鹤的师父传下来的剑谱,据说是百年前一位绝世剑客留下的遗作,记载了一套能“以气御剑、破尽万法”的至高剑法。谢云鹤死前把它交给了林墨,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但赵寒为什么会知道?
“我说过,”林墨把剑横在膝上,声音虽弱却一字一顿,“剑谱已经毁了。”
“你撒谎。”
“信不信由你。”
赵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夜风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
“谢云鹤当年从幽冥阁盗走《青冥剑谱》,阁主念他曾经对幽冥阁有恩,只派了我一个人追回。”赵寒的笑声忽然收住,语气变得像刀锋一样冰冷,“我饶了他两次性命,第三次他实在躲不过去了,才不得不跟我动手。那一掌我只用了三成力,是他自己求死的。”
我盯着赵寒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
谢云鹤是自杀的?
“你胡说!”楚风的剑猛地刺了出去。
赵寒甚至没有动。剑尖刺到他面前三寸的地方,空气忽然像凝固了一样,剑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抵住,再也进不了半分。楚风咬着牙往进推,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剑尖纹丝不动。
“后天七层的修为,”赵寒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楚风的剑尖,轻轻一掰——剑尖应声而断,“在幽冥阁连看门的资格都不够。”
楚风被震得倒退了三步,虎口震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你听好了。”赵寒把那截断掉的剑尖随手扔在地上,目光转向林墨,“三天前有人告诉我,你们四个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来了。我给了你两天时间考虑,你非但不肯给,还跟我动手。你师父当年都不敢对我拔剑,你倒是有骨气。”
“三天前?”我捕捉到了这个词,“谁告诉你的?”
赵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不会想知道。”他说。
苏晴忽然开口了:“是不是沈浪?”
空地中央的空气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赵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我该走了。”赵寒后退了两步,身体渐渐隐入黑暗中,只有那双鬼火般的眼睛还亮着,“三天后,洛阳城,镇武司地牢。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剑谱送到,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楚风还想追,被苏晴一把拉住了。
“追不上。”苏晴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他的轻功比我想象的快了至少三倍。”
我蹲到林墨身边,扶住他的肩膀。他的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你撑了多久?”我问。
林墨闭了闭眼睛,嘴角艰难地扯了一下:“从昨天傍晚到现在。”
三十多个时辰。他被赵寒打碎了至少三根肋骨,胸口的伤口深可见骨,就这样跪在这里三十多个时辰。
“为了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剑谱。”林墨把裂开三道的长剑举起来,月光照在剑身上,折射出破碎的光,“我答应过师父,剑谱不能落到幽冥阁手里。”
“可你差点死在这里。”
林墨没有说话。他盯着那把裂开的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三年来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绝望,是释然。
“沈夜,我师父当年不是被赵寒逼死的。”林墨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他是自己选的。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赵寒,也知道如果我看到他死在赵寒剑下,一定会去报仇,所以他选择自己了断。这样我至少能活下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林墨的嘴角微微上扬,“就算他是自杀的,赵寒也是逼死他的人。”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荆棘丛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语。
楚风处理完手上的伤,走过来蹲下,拿出伤药往林墨胸口洒。林墨咬住嘴唇没吭声,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洛阳城的地牢我去过。”楚风一边上药一边说,语气比平时低沉,“赵寒说的是真话,镇武司地牢归幽冥阁管,里面关的全是幽冥阁抓的人。如果剑谱不按时送到,他们会在三天后把人全部处死。”
“我们连剑谱在哪儿都不知道。”苏晴咬着嘴唇,“林墨说已经毁了,那多半是真的毁了。赵寒不是傻子,他肯定早就知道这件事,他拿地牢里那些人的命做要挟,不过是想要我们知难而退,或者……”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剑谱。”我接过她的话。
所有人都在看我。
“赵寒三天前就知道我们要上落雁坡,还提前安排了人在半路截我,这说明他事先得到了准确的情报。”我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块从苏晴那里接过来的碎布,翻到反面,模糊的血迹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出两个字——“沈浪”。
“他来了。”我说。
空地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楚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妈的,沈浪是我们自己的人,他怎么可能——”
“赵寒刚才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三天前有人告诉我’。那个人知道我们的行程,知道剑谱的事,知道林墨会一个人上落雁坡赴约。”我一字一句地说,“林墨赴约的事,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
苏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楚风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林墨靠在大石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
“是沈浪。”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他拿到剑谱了。”
“什么?”
“《青冥剑谱》。”林墨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我骗了你们。剑谱没有毁,是我藏起来了。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藏在哪里,除了沈浪。”
空地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三天前,沈浪忽然说要来落雁坡帮我。我觉得奇怪,因为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跟赵寒有约。”林墨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他是我们的兄弟,我没有多想。他到了之后跟我说,他想看一眼剑谱,我就把藏剑谱的地方告诉他了。”
“他看了之后怎么说?”苏晴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说,剑谱是真的。”林墨顿了一下,“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楚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被赵寒打成这样,他看了一眼剑谱就走了?”
林墨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沈浪把剑谱的消息卖给了赵寒。
沈浪在赵寒动手之前提前拿到了剑谱。
沈浪在三天前截住我,不是为了帮忙,是为了拖延时间。
“沈夜。”林墨忽然叫我的名字,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你身上带着酒吗?”
我愣了一下。林墨从来不喝酒。
但我的手还是伸进包袱里,摸出了那壶一直带着却没舍得喝的竹叶青。
林墨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好酒。”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清朗了几分,像是那个爱笑的少年又回来了,但只是一瞬。
“你不是说从来不动这些东西吗?”楚风看着他,眼眶发红。
林墨没回答。他把酒壶递给苏晴,苏晴接过去喝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然后她又递给我,我也喝了一口。最后递给楚风,楚风接过酒壶,仰头把剩下的全部灌进嘴里。
酒壶空了,被楚风用力砸在山壁上,碎成了渣。
四个人,一壶酒。
够了。
林墨撑着大石站起来,胸口裂开的伤口又涌出血来,染红了整片衣襟。但他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三天后,洛阳城,镇武司地牢。”林墨把裂了三道的剑握在手里,剑尖朝下,插进脚下的泥土里,“沈夜,我要是走不到,你替我走到。”
“别说这种话。”我按住他的肩膀。
“我不是在说丧气话。”林墨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我只是把剑谱交给了你,让你替我去杀赵寒。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有血,有灰,有三年没露出来过的虎牙。
我忽然想起了十五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们才七岁,谢云鹤从乱葬岗把林墨捡回来,他浑身是伤,瘦得皮包骨,被一群人追着打。谢云鹤替他挡住了那些人,他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根树枝,挡在谢云鹤面前。
“别怕。”他那时候只有七岁,声音还在发抖,手里的树枝也在发抖,但他挡在前面,一步都没有退。
现在他又站在我面前,浑身是伤,手里握着一把快断掉的剑,声音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他还是站着,一步都没有退。
我握紧了剑柄。
“赵寒的命,”我说,“我替你取。”
三天后,洛阳城。
楚风推开客栈的窗子往下看,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楚风的鼻子比狗还灵,他闻到了血腥气——从三条街外的镇武司方向飘来的血腥气。
“赵寒不是傻子。”楚风关上窗,转过身看着我们,“他敢把地点选在镇武司地牢,说明那个地方肯定被他布置得跟铁桶一样。我们四个进去容易,出来难。”
“那就别出来。”林墨坐在床上,胸口缠满了绷带,苏晴正帮他系最后一个结。他伸手摸了摸伤口,皱了皱眉,然后站起来,拿起那把裂了三道的剑,在手里掂了掂。
“这把剑跟了我七年。”他把剑鞘系在腰间,拍了拍剑柄,“师父说,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剑断了,人没断就行。”
苏晴替他整理好衣领,退后一步打量了两眼,忽然眼圈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收拾包袱。
“苏晴。”林墨叫她的名字。
苏晴没回头。
“谢谢你。”林墨说。
苏晴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
楚风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够了!少在这儿婆婆妈妈的。今天要么把赵寒的狗头摘下来挂在城门上,要么咱们四个一起躺在镇武司地牢里,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沉默了。
屋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沉重,沉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片寂静。
我拿起桌上的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墨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把刀。苏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短剑。楚风靠在墙边,把断掉的剑尖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
三个人,三把剑。
够了。
洛阳城的夜风很大,吹得镇武司门前的旗帜猎猎作响。
我们站在镇武司对面的巷口,看着那座漆黑的建筑。它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张着大嘴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地牢入口在正堂后面,有一个暗门直通地下三层。”楚风压低声音,把他打听到的情报快速说了一遍,“赵寒的习惯是把人关在最底层,据说他亲手布置了三十六个机关,每一个都能让闯进去的人死无全尸。”
“那你有没有打听到机关怎么破?”苏晴问。
“没有。”
“那我们怎么进去?”
楚风看了她一眼:“硬闯。”
苏晴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
林墨忽然开口了:“你们听。”
我们竖起耳朵。
风里夹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不是机关转动的声音,是人。很多人在哭,在喊,在惨叫。声音从地下传上来,穿过厚实的墙壁和石板,变得微弱而模糊,但那种绝望的味道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地牢里关着人。很多很多人。
我深吸一口气,拔出了剑。
剑锋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走。”
一行四人走出巷口,踏上了镇武司门前的长街。
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谢云鹤临终前说的“不要报仇”,到底是对林墨说的,还是对所有人说的?
但来不及想了。
镇武司的大门在我们面前轰然打开,里面一片漆黑,像一张没有尽头的嘴。
而我们已经踏进了这张嘴里。
身后,长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前方,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阴冷,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来了?”
赵寒。
这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