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透了华山后山的断崖。
林逸尘盘膝坐在崖边青石上,体内真气如龟爬般在经脉中缓缓游动。他今年十八岁,入门十年,内力仍停留在初学境,连入门门槛都摸不到。华山上下一千三百弟子,他排倒数第十七——那十六个还是刚入门半年的新弟子。
“就这资质,也配姓林?林家武学世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句话他听了十年,耳朵起了茧,心却仍在滴血。
夜风裹着松涛声从山谷中涌上来,林逸尘睁开眼睛,看着掌心里那团微弱的真气缓缓消散。他不甘心。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去华山,找风清扬”,可风清扬是谁?他在华山十年,翻遍典籍,问遍师长,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字。
“少爷,该用晚膳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逸尘回头,看到自己的书童阿福端着食盒站在三丈外。阿福是五年前他在山脚下捡的,当时这少年浑身是血倒在乱葬岗旁,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说自己叫阿福。林逸尘见他可怜,收作书童,从此阿福便跟着他,端茶倒水,洗衣叠被,从不多话。
“放着吧。”林逸尘叹了口气。
阿福走近,将食盒放在青石旁,忽然皱了皱眉。他转头望向山道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林逸尘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但只一瞬便恢复了往日的木讷。
“少爷,有人来了。三个人,脚步很急,来者不善。”
林逸尘一愣,他什么声音都没听到。阿福的耳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话音未落,山道上果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个身影从松林间闪出,为首的是华山派大弟子赵凌云,身后跟着两个师弟。赵凌云今年二十四岁,内力已达精通境,是华山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也是掌门真人钦定的下任掌门继承人。
“林逸尘,掌门有令,命你即刻搬出正气堂偏院,迁往后山柴房。”赵凌云负手而立,语气像在打发一条狗。
林逸尘心头一沉。正气堂偏院是他师父——华山派已故长老陆青峰生前的住处。师父三年前下山除魔,死在幽冥阁长老手中,临终前托付掌门照顾自己。掌门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如今三年守孝期满,这是要赶人了。
“赵师兄,偏院是师父留给我的遗物,掌门为何要收回?”
赵凌云冷笑一声:“遗物?陆长老的东西自然归华山派所有。你一个废物占着那院子三年,已经仁至义尽了。识相的赶紧收拾滚蛋,免得我们动手。”
另外两个弟子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
林逸尘攥紧拳头。他知道自己在华山没地位,但没想到连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都保不住。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阿福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我家少爷说了,那是他师父的遗物。谁都不能动。”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赵凌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个书童也敢跟我叫板?林逸尘,你养的狗倒是挺忠心,可惜没什么用。”他抬手一掌拍向阿福胸口,这一掌用了三成力,在他看来打飞一个书童绰绰有余。
掌风呼啸而至。
阿福没有躲。他只是抬起右手,轻描淡写地迎了上去。
两只手掌碰撞的瞬间,赵凌云脸色剧变。他感觉自己的掌力像撞上了一堵铁墙,不但无法前进分毫,反而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内力从对方掌心涌来。那股内力雄浑得不可思议,如同大江决堤,瞬间冲垮了他的防御。
“砰——”
赵凌云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松树,重重摔在二十丈外的山道上。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满脸惊骇地看着阿福,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大……大成?”
两个师弟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扶起赵凌云,头也不回地逃下山去。
山崖上恢复了寂静。
林逸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他看着阿福的背影,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书童,此刻站在那里,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周身隐隐有一股无形的气劲流转。那气劲浑厚、凝实,像实质的墙壁一样环绕在他身周。
这是内力大成的标志。
大成境。整个华山派只有掌门真人和两位太上长老达到这个境界。而他身边这个每天端茶倒水、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书童,竟然也是大成高手?
“阿福,你……”
阿福转过身来,脸上的木讷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他看着林逸尘,缓缓跪了下来。
“少爷,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的真名叫任我行。”
任我行。
这三个字像三把钢刀,狠狠扎进林逸尘的脑海里。
日月神教教主,江湖人称“魔教至尊”,二十年前以一己之力横扫五岳剑派七位长老,十年前神秘失踪,江湖传言他被正邪两道联手围杀,尸骨无存。他的武功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达巅峰境,是当世仅有的三位巅峰高手之一。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魔教教主,正跪在自己面前,自称是自己的书童。
“你……你是任我行?”林逸尘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任我行抬起头,眼中满是沧桑,“十年前我遭人暗算,经脉尽断,真气全失,被扔在乱葬岗等死。是令尊林远图救了我。他耗费三年内力替我续命,又用林家祖传的易经洗髓丹为我重塑经脉。我欠他一条命。”
林逸尘愣住了。父亲林远图在他八岁那年去世,他只记得父亲临死前反复叮嘱自己去华山找风清扬,却从未提过救过什么人。
“令尊临终前托付我两件事。”任我行继续说,“第一,保护你长大成人。第二,带你找到风清扬前辈,学成独孤九剑,拿回林家被夺走的东西。”
“林家被夺走的东西?”林逸尘心头一震,“什么东西?”
“辟邪剑谱。”任我行一字一顿地说,“令尊当年创出辟邪剑法,威震天下,却被五岳盟主左冷禅以‘魔功邪术’为名强行夺走剑谱,令尊也因此身受重伤,不治而亡。左冷禅对外宣称令尊死于魔教之手,将脏水泼在日月神教头上,自己则拿着辟邪剑谱闭关修炼,如今已将剑法练至七成。”
林逸尘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病死的,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血海深仇。
“那风清扬又是谁?”
“华山派剑宗前辈,独孤九剑的唯一传人。”任我行道,“三十年前因气宗剑宗内斗,心灰意冷隐居后山,从此不问世事。令尊年轻时曾得风前辈指点剑理,两人有半师之谊。你拿着令尊的信物去找他,他应该会收你。”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剑令,递给林逸尘。剑令上刻着一个“剑”字,古朴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
林逸尘接过剑令,心中百感交集。十年的迷茫、屈辱、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答案。他不是废物,不是没人要的孤儿,他父亲用命给他铺了一条路,而他身边这个“书童”,竟然是当世巅峰高手,默默守护了他五年。
“阿福……不,任前辈,这五年你一直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报恩?”
任我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报恩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我看你这孩子顺眼。”他咧嘴一笑,露出一个不像魔教教主、倒像邻家大叔的笑容,“你在华山受了十年欺负,从未怨天尤人,也从不用歪门邪道走捷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寒冬酷暑从不间断。这份心性,比你爹当年还强。”
林逸尘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这五年他以为自己是个笑话,原来一直有人在默默看着他。
“走吧。”任我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正气堂偏院收拾东西,然后我带你去后山找风清扬。”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月光从松针缝隙间洒下来,在石阶上铺了一层碎银。走了不到百步,前方山道上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密密麻麻的人影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华山派掌门岳不群,他身后跟着两位太上长老和三十多名内门弟子。赵凌云被人搀扶着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怨毒。
“任我行!”岳不群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二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任我行停下脚步,淡淡道:“岳不群,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摆排场。”
岳不群冷哼一声,目光扫向林逸尘:“林逸尘,你勾结魔教妖人,背叛师门,该当何罪?”
林逸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掌门师伯,阿福是我的书童,这五年从未做过对不起华山的事。至于他的身份,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刚刚知道?”岳不群冷笑,“魔教教主在你身边藏了五年,你会不知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任我行哈哈一笑:“岳不群,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当年你派赵凌云去抢林逸尘的偏院,不就是想逼我出手,好找个借口清理门户吗?你这点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岳不群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任我行,你魔教妖人血债累累,今日既然现身华山,就别想活着离开。”他一挥手,两位太上长老和三十多名弟子齐齐拔剑,剑气纵横,将整条山道封得水泄不通。
任我行回头看了林逸尘一眼:“怕不怕?”
林逸尘握紧手中的青铜剑令,摇了摇头。十年的屈辱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任我行大笑一声,转头面对三十多柄长剑,“岳不群,老子当年横扫五岳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巅峰高手。”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这一步看似平淡无奇,但落地的瞬间,整条山道都震了一下。一股恐怖的真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如同飓风过境,三十多名弟子手中的长剑齐齐震颤,发出嗡嗡的悲鸣。
岳不群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本以为任我行经脉重塑后武功大打折扣,没想到这魔头的修为比二十年前更加恐怖。
任我行没有出掌,没有出招,他只是往前走。每走一步,气势便暴涨一截,三十多名弟子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连连后退。两位太上长老勉强稳住身形,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这就是巅峰境的压迫感。不需要出手,光是气势就足以让精通境的高手胆寒。
“岳不群,我今天不想杀人。”任我行在距离岳不群三丈处停下,“我欠林远图一条命,今天是来还债的。你让开路,我带走林逸尘,从此两清。你不让路,我就踏平华山。”
岳不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死盯着任我行。他知道任我行说的是实话,以对方巅峰境的实力,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对手。但就这样放走魔教教主和林逸尘,他在五岳盟中的脸面往哪搁?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山方向传来:“让他走。”
所有人齐齐转头,只见一个白发老者从松林间缓步走出。老者身穿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浑浊得像一潭死水,但步履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岳不群瞳孔猛缩:“风……风师叔?”
风清扬。
风清扬走到近前,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逸尘身上。
“你就是林远图的儿子?”
林逸尘连忙躬身行礼:“晚辈林逸尘,见过风前辈。”
风清扬点了点头:“你父亲年轻时曾跟我学过三天剑理,算是我的记名弟子。你既然拿着剑令来找我,我自然会教你。”他顿了顿,看了任我行一眼,“魔教教主在华山藏了五年,我居然没发现,任我行,你的龟息功练得不错。”
任我行拱了拱手,没有说话。他知道风清扬的武功深不可测,二十年前就已是巅峰境,如今恐怕更上一层楼,达到了传说中的“无招胜有招”之境。
“岳不群。”风清扬转向掌门,“从今天起,林逸尘是我剑宗弟子,与气宗再无瓜葛。你有意见吗?”
岳不群咬紧牙关,脸色铁青。风清扬是华山辈分最高的前辈,连他师父见了都要叫一声师叔,他哪敢说半个不字。
“弟子不敢。”
“那就好。”风清扬转身往山上走,“林逸尘,跟我来。任我行,你在山下等着,我教人时不喜外人旁观。”
林逸尘跟着风清扬往后山走去,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任我行一眼。任我行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鼓励。
后山有一间茅屋,屋前是一片竹林,月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风清扬在屋前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看着林逸尘:“你知道独孤九剑的精髓是什么吗?”
林逸尘想了想:“无招胜有招?”
“那是结果,不是精髓。”风清扬摇了摇头,“独孤九剑的精髓只有四个字——看破虚实。天下武功,无论多精妙,都有虚实之分。虚招诱敌,实招制胜,你只要能看破对方的虚实,就能后发先至,一招破敌。”
林逸尘若有所思。
风清扬站起身来,随手折了一根竹枝:“来,攻我。”
林逸尘愣了一下,但还是拔出腰间的铁剑,一剑刺向风清扬胸口。这一剑平平无奇,速度不快,角度也不刁钻,是他最基础的入门剑法。
风清扬手中的竹枝轻轻一拨,林逸尘只觉剑身一歪,整个人踉跄了两步。他稳住身形,又是一剑横扫。风清扬竹枝一点,点在他的剑背上,铁剑发出一声嗡鸣,震得他虎口发麻。
“太慢。”风清扬说,“你每一剑都是实招,没有虚招掩护,就像一个人光着身子冲进战场,不挨刀才怪。”
林逸尘咬牙再攻,一剑快过一剑,但风清扬始终只用竹枝轻轻一点,就破了他所有的剑招。打到第三十招时,林逸尘满头大汗,气喘如牛,风清扬却连石凳都没离开过。
“行了,停下吧。”风清扬放下竹枝,“你内功太差,剑招也糙,跟岳不群那些弟子比都差远了。但你有一个优点——你的眼睛很准。我刚才点了你三十次剑背,你每次都能看到竹枝落点的位置,只是身体跟不上眼睛的速度。”
林逸尘一愣,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独孤九剑不靠内力,不靠速度,靠的是眼力和判断力。”风清扬说,“你眼力不错,判断力需要练。从今天起,每天白天看竹叶飘落,晚上看星星移动,练到能在竹叶落地前数清有多少片、能在星星眨眼时判断出下一刻的位置,你的判断力就差不多了。”
这听起来像是笑话,但林逸尘没有笑。他知道风清扬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接下来的七天,他每天白天坐在竹林里看竹叶,晚上躺在屋顶看星星。风清扬不教他任何剑招,也不指点他内力修炼,只是让他看。
第一天,他连一片竹叶的轨迹都看不清。
第三天,他能看清一片竹叶从枝头飘落到地面的全过程。
第五天,他能同时看清三片竹叶的不同轨迹。
第七天晚上,他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繁星,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能预判出每一颗星星下一刻的位置。不是算出来的,是“看”出来的,就像他能看出竹叶飘落的轨迹一样,那些星星的运行规律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无比。
就在这一刻,他体内沉寂了十年的内力忽然躁动起来。
真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在经脉中奔涌,从初学境冲入入门境,又从入门境冲入精通境,最后在大成境的关口停了下来。一夜之间,连破三境,从内功初学直达精通巅峰,距离大成只差临门一脚。
风清扬在屋里喝了一口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比他爹强。”
第八天清晨,林逸尘从屋顶跳下来,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他随手捡起一根竹枝,朝空中一划,竹枝破风的声音清脆得像剑鸣。
风清扬推门出来,丢给他一柄铁剑:“从今天起,我教你独孤九剑的九式剑意。记住,是剑意,不是剑招。独孤九剑没有固定招式,只有九种破敌的思路——破剑、破刀、破枪、破鞭、破索、破掌、破箭、破气、破势。”
林逸尘握紧铁剑,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后。
华山脚下,一处废弃的驿站。
林逸尘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面前这个戴斗笠的黑衣人。黑衣人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上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这是幽冥阁杀手的标志——血纹剑。
“林逸尘,有人出一万两黄金买你的人头。”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幽冥阁接了这个单子。”
林逸尘没有拔剑,只是看着黑衣人手中的软剑。竹叶、星光、剑身的弧度、手腕的力度……无数信息涌入他的脑海,像拼图一样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这一剑会从哪个角度刺来,虚招在哪,实招在哪,破绽又在哪。
“你的剑很好。”林逸尘说,“但你握剑的姿势错了。血纹剑是软剑,应该用三指捏剑,而不是五指握剑。你用握硬剑的方式握软剑,出剑时会慢零点三息,破绽就在这零点三息里。”
黑衣人瞳孔猛缩,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就是这一眼,林逸尘动了。
他拔剑、出剑、收剑,一气呵成,快得像一道闪电。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血纹剑已经被挑飞,在空中转了三圈,钉在驿站的柱子上,剑柄嗡嗡震颤。
黑衣人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林逸尘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归鞘的铁剑,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恐惧。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
“独孤九剑。”林逸尘转身往驿站外走,“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林家的事跟幽冥阁没关系,别来惹我。”
黑衣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接过的暗杀任务不下百次,从未失手,今天却连对方怎么出剑的都没看清。这种差距,已经不是“高手”和“普通人”的区别,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境界。
林逸尘走出驿站,任我行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风老头教了你三个月,你就有这本事了?”任我行吐掉狗尾巴草,“刚才那一剑,速度其实一般,但你出手的时机太刁钻了。那杀手低头看手的瞬间,心神一分散,你就抓住了这个破绽。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直觉。”
“风前辈说,这叫‘看破虚实’。”林逸尘翻身上马,“任前辈,接下来去哪?”
“去嵩山。”任我行也翻身上马,“左冷禅拿了你们家的辟邪剑谱,练了十年,差不多该出关了。在他彻底练成之前,你得把剑谱拿回来。那是你们林家祖传的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两匹马沿着官道往东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三日后,嵩山脚下,太室山驿站。
林逸尘和任我行刚进驿站,就发现气氛不对。驿站里坐满了武林人士,看服饰有五岳剑派的弟子,有江湖散人,还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黑衣人。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林逸尘,有好奇、有敌意、有轻蔑、也有忌惮。
“就是他?”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剑客上下打量着林逸尘,“华山派的废物?听说他三个月内从初学境跳到了精通巅峰,还学了什么独孤九剑,风清扬亲传弟子?吹的吧?”
旁边一个胖子笑道:“陆师兄,你别不信,我听说他在华山下一剑就挑飞了幽冥阁杀手的血纹剑。那杀手可是精通巅峰的高手,连一招都没接住。”
青袍剑客嗤笑一声:“幽冥阁的杀手也配叫高手?都是些藏头露尾的鼠辈。再说了,谁知道那是不是编出来的?华山派为了捧这个废物,什么谎话编不出来?”
林逸尘没有理会,走到柜台前要了两碗面。
青袍剑客却不依不饶,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喂,废物,听说你爹是林远图?就是那个创出辟邪剑法、结果被左盟主亲手毙掉的那个林远图?”
林逸尘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着青袍剑客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青袍剑客的眼睛。那只手用了三分力,是挑衅;眼睛里有轻蔑,也有试探。这是虚招,真正的目的是激怒他,逼他先动手。
“拿开你的手。”林逸尘说。
青袍剑客不但没拿开,反而用力捏了一下:“我就不拿,你能怎样?”
林逸尘没有拔剑。他右手一翻,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向青袍剑客的手腕。这一指轻飘飘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力道,但青袍剑客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手后退,脸色大变。
他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两个红点,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发麻,完全使不上力。
“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破掌式。”林逸尘端起面碗,“独孤九剑第三式,专破拳掌指爪。下次别随便拍人肩膀,不礼貌。”
驿站里一片寂静。
青袍剑客是泰山派掌门的大弟子,内功精通巅峰,剑法在同辈中排得上前十。但林逸尘连剑都没拔,只用两根手指就废了他一条胳膊。这份实力,已经不能用“废物”来形容了。
就在这时,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十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穿五色劲装,正是五岳盟的巡山弟子。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冷峻,双目如电,身穿紫金长袍,腰悬一柄黑色长剑。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驿站,目光如刀般扫向林逸尘。
“林逸尘,五岳盟有令,命你即刻交出独孤九剑剑谱,前往嵩山受审。”
林逸尘放下筷子:“凭什么?”
中年人冷笑一声:“独孤九剑是华山派不传之秘,你一个叛出华山的弃徒,有何资格学这门剑法?风清扬私自传授剑法给外人,已违反五岳盟规。左盟主有令,命你交出剑谱,接受盟规处置,否则——”
他还没说完,林逸尘已经站起身来。
“否则怎样?”
中年人被他眼中的冷意刺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但很快稳住心神,拔出腰间黑剑:“否则就休怪五岳盟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驿站外数十名五岳盟弟子齐齐拔剑,剑光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任我行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想看看,风清扬教了三个月,林逸尘到底学到了什么程度。
林逸尘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独孤九剑第九式叫什么吗?”
中年人一愣:“什么?”
“破势式。”林逸尘握住剑柄,“专破千军万马之势。”
他的剑出鞘了。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风雷之声,只有一道清亮的剑光,像流星划过夜空,一闪即逝。
驿站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数十柄长剑同时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敲碎了一地瓷器。
中年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黑剑,剑身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格。他身后数十名弟子手中的长剑,在同一位置、同一角度,齐齐断成两截。
一剑破百兵。
驿站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逸尘收剑入鞘,端起面碗,慢悠悠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面。
“左冷禅想要独孤九剑,让他自己来。”
他放下几文铜钱,起身走出驿站。任我行哈哈一笑,跟在他身后。两匹马绝尘而去,留下驿站里一地断剑和目瞪口呆的武林群雄。
太室山上,嵩山派正殿。
左冷禅站在殿中,手中握着一封刚从驿站送来的密信。他看完信,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信的手指微微收紧,将信纸捏成了碎片。
“独孤九剑……有意思。”
他转身走向后山密室,推开厚重的石门。密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剑招图谱,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本泛黄的秘籍——《辟邪剑谱》。
左冷禅拿起剑谱,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八个字: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剑谱合上,放回原处。
“林远图,你留给儿子的,不止是辟邪剑谱吧?”
密室的石门缓缓关闭,将左冷禅的身影吞没在黑暗中。
而此刻,林逸尘和任我行正策马奔驰在官道上。前方是茫茫江湖,身后是巍巍嵩山,一场席卷武林的风暴,正在酝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