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大雪。
镇武司总衙的朱漆大门在风雪中咯吱作响,门前两尊石狮覆了厚厚一层白,远远望去,像是两头匍匐的巨兽。
沈夜从屋檐上落下时,雪地上没有半点痕迹。
他修的是天罡诀——镇武司三十六路密传功法中,最霸烈、最霸道,也最凶险的一门。师父说这门功法有违天和,练到第七层便会经脉逆转,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场。可沈夜偏偏已经练到了第九层。
门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觥筹交错之声。
“沈夜。”有人叫住了他。
他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皂色官服的青年从侧廊走来,腰间悬着镇武司的金字令牌,是提司的制式。
“林提司。”沈夜微微颔首。
林远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什么。半晌,才压低声音道:“今晚的庆功宴,是为赵寒摆的。”
沈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寒——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三个月前率邪教高手潜入汴京,意图刺杀朝廷命官,被镇武司缉拿归案。这件事的功劳簿上,沈夜的名字被刻意划掉了。
“师父的事,你听说了没有?”林远的声音更低了,“幽冥阁的人放话出来,说是要在半个月内血洗镇武司,为首的就是赵寒的师兄萧无量。而师父……就是在追查萧无量的时候失踪的。”
沈夜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眼神幽深得像一潭死水。
“你今晚要动手?”林远问。
沈夜依旧没有回答。但他已经迈步走进了镇武司的大门。
庆功宴设在正厅。
厅中炭火烧得极旺,十几张桌案上摆满了酒菜,镇武司的官员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上首的座位空着,司主赵崇还没到。下首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赵寒。
他双手被铁链锁着,锁链的另一头嵌在身后的石柱里。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吃酒吃得痛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气息。
沈夜走进来的时候,厅中的喧闹声稍微小了小。
所有人都知道,赵寒是沈夜拿下的。那一战沈夜连破赵寒九招,最后一掌将他的经脉震碎了三成,赵寒几乎是被沈夜拖进镇武司的。但功劳簿上写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沈夜来了。”有人低声说。
“嘘,别提那件事,司主说了,功劳的事自有定论。”
“定论?还不是因为他那个师父惹了祸……”
沈夜没理会这些窃窃私语。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沈大人。”
赵寒的声音忽然响起,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沈夜抬眼看他。
赵寒端着酒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令师武云天失踪了?”
沈夜没有说话。
赵寒又道:“武云天那个老东西,仗着自己内功大成,天下无敌,到处追杀我幽冥阁的人。殊不知,我幽冥阁的底蕴岂是他一个莽夫能撼动的?萧师兄说了,武云天的尸体,过几日就送来镇武司,挂在门口——”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掌力已经劈面而至。
赵寒脸色大变,想要躲闪,但铁链锁着他的双手,行动受限。他只来得及偏了偏头,那股掌力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将身后的石柱轰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纹。
“你敢!”赵寒怒喝。
沈夜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沈夜!”林远在身后喊他,“别冲动!”
沈夜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赵寒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赵寒这个纵横江湖二十年的老手感到了一丝寒意。
“你师父的死活,与我何干?”赵寒强撑着冷笑,“沈夜,你最好想清楚,这里是镇武司,不是你们天山派的后山。你敢在这里动手,不怕司主怪罪?”
沈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萧无量在哪儿?”沈夜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是刀刃划过琉璃。
赵寒嗤笑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
沈夜伸出手,轻轻按在赵寒的肩头。
赵寒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内力沿着肩井穴灌入经脉,像是有一条毒蛇在他体内游走。他想运功抵挡,但经脉早已被沈夜那一战震碎大半,哪里还抵挡得住?
“住手!”
一声厉喝从厅外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镇武司司主赵崇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护卫,气势如虹。
赵崇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看了一眼沈夜按在赵寒肩头的手,脸色阴沉如水:“沈夜,本座说了,赵寒是朝廷重犯,任何人不得私刑。”
沈夜收回手,转过身来面对赵崇。
“司主,”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质询,“我师父失踪已经七日,幽冥阁放出话来要血洗镇武司。赵寒是幽冥阁护法,知道萧无量的下落。审问此人,难道不是镇武司的分内之事?”
赵崇冷笑一声:“你这是在教本座做事?”
沈夜沉默了。
他知道赵崇为什么不喜欢他。不仅仅是因为他那个不守规矩的师父,更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镇武司要的是一群听话的鹰犬,而他沈夜,从来都不是听话的那一个。
“沈夜,”赵崇的语气放缓了些,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师父的事,镇武司自会处理。你先回去歇着,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
这四个字沈夜听得太多了。每一次,都是这四个字。师父失踪,容后再议;功劳被抢,容后再议;有人要血洗镇武司,容后再议。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司主,弟子有一事相求。”
赵崇皱眉:“什么事?”
“弟子要离开镇武司。”沈夜一字一顿,“去寻师父。寻到了,便回来复命;寻不到,从此与镇武司再无瓜葛。”
厅中顿时一片哗然。
离开镇武司——这四个字在镇武司的历史上,只意味着一种结果:叛逃。
赵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夜,你确定?”
“确定。”
赵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本座便成全你。来人,卸了他的令牌。”
林远急了,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身旁的同僚一把拉住,朝他摇了摇头。
两个护卫走上前来,伸手去解沈夜腰间悬挂的金字令牌。沈夜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令牌取走。
令牌离身的那一刻,沈夜忽然觉得浑身一轻。
像是枷锁被卸下了。
他转身朝厅外走去,身后传来赵崇冷冷的声音:“出了这个门,你就不再是镇武司的人。生死与镇武司无关。”
沈夜没有回头。
他踏入风雪之中,身形渐渐消失在漫天飞舞的大雪里。
沈夜离开汴京后的第三日,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中停了下来。
天色已晚,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进了山神庙,在角落里生了堆火,靠着墙坐下来。
这是他离开天山派、加入镇武司以来,第一次独自在外过夜。
七年前,师父武云天将他从天山雪崖下捡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奄奄一息的少年。武云天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沈夜。
师父说,夜之一字,太过孤寒,不像是好名字。沈夜说,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好人,叫什么都一样。
师父哈哈大笑,说他是个有意思的小鬼。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师父学武,一招一式,拳拳到肉。师父是个粗人,教武功不讲什么章法,直接上手,打到他记住为止。有一次他被打得吐了血,师父才说,这叫天罡诀,是镇武司的不传之秘,学成了便是天下第一等的高手,学不成便是死人。
他学成了。
可师父却失踪了。
沈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最后一次和他喝酒时的场景。那是三个月前,师父刚接到追查萧无量的任务,临行前拉着他喝了一夜的酒。
师父说:“夜儿,为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的师娘。”
沈夜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我练了天罡诀。”
天罡诀是纯阳功法,阳刚至烈,修炼越深,体内的阳气越盛。到了第七层以上,阳气便会侵蚀经脉,男性的阳元首当其冲。换句话说,修炼天罡诀的人,到了第七层就会……
沈夜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几天他一直在压制体内的真气,压制得很辛苦。天罡诀第九层的真气太过霸烈,每时每刻都在经脉中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破壳而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师父当年练到第七层,就已经不行了。而他,练到了第九层。
山神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夜警觉地站起身来,握紧了腰间的剑。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风声,听起来像是有三四个人。沈夜侧耳倾听,忽然辨认出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他熟悉的韵律。
是师父?
不对。师父的脚步声他再熟悉不过,这个人虽然和师父很像,但步伐的频率略快,呼吸也略浅,像是受了伤。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人踉跄着冲了进来,浑身上下满是血污,一身白色长袍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沈夜认出了那件白袍——天山上只有一个人穿这种料子的衣服。
“师父!”
他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来人。武云天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浑身冰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夜儿……你……”武云天睁眼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苦笑道,“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在镇武司吗?”
沈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师父扶到火堆旁坐下,从怀中掏出疗伤的药丸递过去。
武云天接过药丸,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怔怔地看着火苗出神。
半晌,他才开口:“萧无量那个王八蛋,把为师害惨了。”
“他在哪儿?”沈夜问。
武云天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夜儿,你先别管萧无量的事。为师问你,你是不是已经突破天罡诀第八层了?”
沈夜点头。
武云天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抓住沈夜的手腕,探入一缕真气查探,随即脸色大变。
“你……你已经到了第九层?”
沈夜再次点头。
武云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松开沈夜的手腕,颓然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师父,”沈夜问,“天罡诀第九层,到底会发生什么?”
武云天沉默了很久。
山神庙外,风雪呼啸,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你知道为师当年为什么离开天山派吗?”武云天忽然问。
沈夜摇头。
“因为为师练到第七层的时候,身体开始……变化。”武云天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经脉逆转,阳气过剩,体内的阴阳平衡被彻底打破。为师用了三年的时间和天山的至阴功法来压制,才勉强保住了男人的身份。”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夜:“可你不一样。你的体质与为师不同,你是纯阳之体,天罡诀在你身上产生的效果……会比为师强烈十倍。”
沈夜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九层的症状,”武云天一字一顿,“是不可逆的。你会彻底失去男性的阳元,阴阳逆转,身体重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会变成女人。”
山神庙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夜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或恐惧的神色。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火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师父,萧无量的武功,比您如何?”
武云天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说:“他的内力不如为师,但他修的是玄阴诀,恰好克制天罡诀的纯阳真气。加上幽冥阁还有两个护法助阵,为师以一敌三,败得不冤。”
“那三个人在哪儿?”
“为师逃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追踪的路上,估计还有两天就能追到汴京。”
两天。
沈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站起身来。
“夜儿,你要干什么?”武云天急了,“你现在的状况,不能再运功了!第九层的天罡诀正在逆转你的经脉,你每用一次内力,这个过程就会加快一分!”
沈夜低头看着师父,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武云天七年来第一次看见沈夜笑。
“师父,您教会我武功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沈夜说,“你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用来杀人的。内力是,身体也是。”
武云天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夜转身朝庙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师父,如果我真变成了女人,您还认我这个徒弟吗?”
武云天愣在原地,半晌,老泪纵横。
沈夜在山神庙外的风雪中站了一夜。
他没有走远,就在庙前的空地上盘膝坐下,将天罡诀的真气运转了一个大周天。每一次运转,经脉中的阳气都更盛一分,像是在燃烧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皮肤变得更细腻了,喉结在消退,胸口和腰腹的线条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但他不在意。
第二天清晨,风雪渐歇。
沈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视觉变得比以往更加敏锐,连远处树枝上落着的雪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听觉也变了,能听到庙中师父的呼吸声——那呼吸急促而紊乱,显然伤势不容乐观。
他正要站起身来,忽然听到风中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西北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沈夜眯起眼睛,看见三道黑色的身影在雪地上飞速逼近,身法诡异,脚不沾地,像是在雪面上滑行一般。
幽冥阁的人。
沈夜站起身来,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雪亮,映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光。
三道身影在十丈外同时停住。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阴鸷,双眼细长,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角绣着幽冥阁的标志——一条盘旋的毒蛇,蛇口大张,獠牙森然。
“萧无量。”沈夜念出了这个名字。
萧无量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武云天那个老东西的徒弟?就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拦我的路?”
他身后两个黑袍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像是夜枭啼叫。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萧无量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顿了顿,眼神变得古怪起来:“有意思,有意思……你的身体里怎么会有玄阴之气?”
沈夜心中一凛,但没有表露出来。
萧无量忽然大笑起来:“我明白了!你修的是天罡诀,对不对?哈哈哈哈!天罡诀加上纯阳之体,这就是自寻死路!等你的经脉彻底逆转,你就再也不是男人了,到时候就算不杀你,你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那又如何?”沈夜淡淡道。
萧无量一愣。
沈夜举剑,剑尖直指萧无量:“就算变成女人,杀你三个废物,也绰绰有余。”
萧无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快要变成女人的废物,有几斤几两!”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已经暴掠而出。
幽冥阁的身法诡异至极,萧无量在半空中身形一折,双手成爪,十道黑色的指劲撕裂空气,朝着沈夜的面门抓来。
沈夜没有退,也没有挡。
他迎着萧无量的攻击,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但这一剑的速度快得惊人,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快到萧无量的眼睛都跟不上。
“砰!”
剑尖与指劲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黑色的指劲被剑芒撕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四散飞溅,在雪地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萧无量后退了三步,脸色微变。
他没有料到沈夜的内力竟然如此深厚——武云天的徒弟,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内力?
沈夜也后退了一步,但他不是被震退的,而是主动后退的。因为他的经脉正在燃烧,天罡诀第九层的真气像是岩浆一样在血管中流淌,每用一次内力,身体的转变就加快一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容貌正在发生变化。
萧无量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你的脸……已经在变了。沈夜,你还能撑多久?”
沈夜没有理会,再次提剑冲上前去。
这一次,萧无量没有硬接,而是身形一闪,退到了两个黑袍人身后。那两个黑袍人会意,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夹击沈夜。
沈夜一剑横扫,将左侧黑袍人的刀震飞,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他踢出去三丈远。右侧黑袍人趁机欺身而上,一掌拍向他的后背。
沈夜侧身一闪,那一掌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掌风中夹杂着一股阴寒之气,冻得他肩膀上的衣袍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他反手一剑,剑尖从黑袍人的咽喉前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黑袍人捂着脖子踉跄后退了两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萧无量的脸色彻底变了。
“小子,你的武功确实不错,”他咬牙切齿地说,“但你杀了我幽冥阁的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幽冥阁也要你的命!”
沈夜抬剑,剑尖上还滴着血:“那就来。”
萧无量深吸一口气,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沈夜看见他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周身的黑气暴涨,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黑色的雾气包裹住了。
“玄阴化功?”沈夜皱眉。
萧无量狞笑道:“算你有点见识。这是幽冥阁的禁药,服下之后,能在半个时辰内将玄阴诀的威力提升三倍。沈夜,你死定了!”
他大吼一声,朝沈夜扑了过来。
黑色的气劲铺天盖地,像是一张巨网朝沈夜罩下。沈夜想要闪避,却发现那气劲竟然锁定了他,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都会被追上。
他咬了咬牙,将天罡诀的真气运转到极致。
纯阳真气从他的体内汹涌而出,与玄阴真气撞在一起。
“轰!”
两股真气碰撞的瞬间,天地变色。山神庙前的地面被震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缝,积雪被气浪卷起,化作漫天雪雾。
沈夜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萧无量也被震退了七八步,脸色潮红,显然也不好受。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身形,狞笑着朝沈夜走来:“小废物,你的天罡诀已经撑不住了。等你经脉完全逆转,你就彻底变成女人了,到时候就算我放过你,你还能在江湖上立足吗?”
沈夜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经脉正在剧烈地震颤,天罡诀的真气像是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皙,喉结已经完全消失了,胸口也有了微微的隆起。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萧无量走到沈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师父武云天,当年为了追杀幽冥阁的人,杀了我师兄。今天,我就在他面前杀了他的徒弟,让他也尝尝亲人惨死的滋味。”他伸出手,黑色的真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团阴冷的黑雾。
沈夜看着那团黑雾,忽然笑了。
萧无量大怒:“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沈夜说。
萧无量一愣。
“你说我变成女人就不能在江湖上立足,”沈夜一字一顿,“但你没有想过,如果天罡诀的纯阳真气与逆转后的玄阴之体结合,会发生什么?”
萧无量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夜抬起手,握住了萧无量的手腕。
萧无量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玄阴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源源不断地朝沈夜体内涌去。
“不……不可能!”萧无量惊恐地大叫,“天罡诀和玄阴诀是相克的,怎么可能融合?!”
“谁说我要融合了?”沈夜冷冷道。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清越,更加细腻,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那是女人的声音。
沈夜体内的经脉在这一刻彻底逆转了。
天罡诀的纯阳真气与萧无量输入的玄阴真气在体内碰撞、交织、旋转,像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争夺他的身体。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沈夜几乎要被这种痛苦撕裂,但他咬着牙,死死地抓住萧无量的手腕不放。
萧无量感受到了他的决心,惊恐万分:“你疯了!这样你会经脉尽断而死!”
沈夜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修长而结实的男性躯体变得玲珑有致,面容也从冷峻的男子变成了绝美的女子——剑眉入鬓,凤目含威,樱唇紧闭,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武者凌厉。
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风中飘扬。
他——不,她——睁开眼睛,双眸中映照着漫天飞雪,像两颗寒星。
“天罡·阴阳轮转!”
她低喝一声,双掌齐出,掌心中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真气——不再是纯阳,也不再是玄阴,而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阴阳调和的新生之力。
萧无量大惊失色,想要松手逃跑,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那股真气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你——”
话没说完,沈夜的一掌已经拍在了他的胸口。
“砰!”
萧无量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十几丈远,重重地砸在地上,将雪地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他的胸口塌陷了下去,口中狂喷鲜血,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沈夜收回手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女人的手,白皙纤细,指尖修长,却蕴含着远比从前更强大的力量。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光滑细腻,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粗糙冷硬的男子面孔。
她变成了一个女人。
那个杀伐果断的镇武司高手沈夜,在今日的山神庙前,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站在雪地里,任凭雪花落在身上,一动不动。
山神庙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武云天踉踉跄跄地走出来,看见站在雪地中的沈夜,愣在了原地。
“夜儿……你……”
沈夜转过身来,看着师父。
武云天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他一步一步走到沈夜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许久,忽然伸出手,替她拂去了肩头的雪花。
“还认得我吗?”沈夜开口,声音清越如水。
武云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认得。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为师都认得。”
沈夜也笑了。
那是她变成女人后,第一次笑。
“师父,萧无量死了。”
武云天看了一眼远处倒在雪地里的尸体,点了点头:“杀得好。”
“还有两个人呢?”
武云天沉声道:“幽冥阁不止这些人。萧无量的死讯很快就会传回幽冥阁,到时候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来。夜儿,你得走。”
沈夜看着他:“您呢?”
“为师受了重伤,走不远。”武云天说,“你先走,为师替你拖住他们。”
沈夜摇了摇头。
“我不走。”
武云天急了:“你——”
“师父,”沈夜打断了他,那双凤目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您教会我的,从来不是逃跑。您教会我的,是站在该站的地方,挡住该挡的人。”
武云天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绝美的女子,忽然觉得她看起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夜抬头,望向汴京的方向。
“镇武司,”她说,“该有个了断了。”
三日后,汴京城。
大雪初晴,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积雪映照得亮晶晶的。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茶楼里传来说书人拍惊堂木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热闹。
但镇武司的气氛不一样。
司主赵崇坐在正厅中,面前摆着一封密信。信是从幽冥阁截获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汴京之局,三日内必有血光。
“司主,”林远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属下派人查过了,幽冥阁的高手已经在城外集结,领头的叫厉风行,是幽冥阁副阁主,武功深不可测。”
赵崇皱了皱眉:“沈夜那边有消息吗?”
林远摇了摇头:“他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和他师父一起,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废物。”赵崇冷冷道,“本座早就说过,沈夜那个人靠不住。他师父武云天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林远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赵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忽然叹了口气:“本座在镇武司三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幽冥阁要来,那就让他们来。镇武司上下三百人,难道还挡不住一群江湖草莽?”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赵崇皱眉:“什么事?”
一个护卫匆匆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司主,门外……门外来了一个女人,说是要见您。”
“女人?”赵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什么女人?赶走便是。”
“属下……属下赶不走。”护卫的脸色有些古怪,“她武功极高,门口的守卫都被她放倒了。”
赵崇的眼神一凝:“哦?”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林远连忙跟上。
镇武司的大门口,一个白衣女子静静地站着。
她穿着一袭白衣,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起,面容绝美,肌肤胜雪,一双凤目清冷如霜。她的腰间悬着一把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赵崇走到门口,看见这个女子,不禁愣了一下。
他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但这个女子的气质却极为独特——清冷、孤傲,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你是谁?”赵崇问。
白衣女子抬眼看他,目光冰冷:“司主不认识我了?”
赵崇皱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瞳孔猛地一缩。
那眼神,那语气,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沈夜?!”
两个字脱口而出,赵崇自己都觉得荒谬。沈夜是个男人,眼前的明明是个绝色女子,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那个女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司主好眼力。”
林远也认出来了。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绝美的面孔,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沈兄?你怎么……”
“此事说来话长。”沈夜没有多做解释,目光越过赵崇,看向镇武司正厅的方向,“幽冥阁的人什么时候到?”
赵崇收敛了脸上的震惊,沉声道:“不出意外,今晚。”
沈夜点了点头。
“你要做什么?”赵崇问。
沈夜将腰间的剑解下来,握在手中,一字一顿:“我欠镇武司一条命,还了这条命,我沈夜与镇武司再无瓜葛。”
赵崇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弃子的人,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高大。
入夜,汴京城北门外。
月色如水,洒在空旷的原野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中。
沈夜站在城门外,一袭白衣,长发在夜风中飘扬,像是一尊冰雕玉琢的女武神。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群黑色的身影正在逼近。他们的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但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杀意,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面容冷峻,双眼漆黑如墨,没有半点光泽。
厉风行——幽冥阁副阁主。
他走到沈夜面前三丈处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就是那个杀了萧无量的沈夜?”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有意思。”厉风行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天罡诀加玄阴诀,阴阳逆转,竟然练出了这样一副好皮囊。沈夜,你是我见过最疯狂的人。”
“废话少说。”沈夜拔剑,剑尖直指厉风行,“你不是要血洗镇武司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厉风行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森然的杀意:“你以为杀了萧无量,就有资格和我交手?沈夜,你太天真了。”
他一挥手,身后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出手,朝着沈夜扑来。
沈夜不闪不避,长剑一挥,一道银白色的剑芒横扫而出。
剑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声。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被剑芒扫中,身体瞬间被斩成两截,鲜血喷洒了一地。
但其余的黑衣人没有丝毫退缩,继续朝她扑来。
沈夜的身形在月光下腾挪闪转,快得只剩下一道道白色的残影。她的剑法比从前更加凌厉,每一剑都带着阴阳调和的新生之力,既有天罡诀的刚猛霸道,又有玄阴诀的阴柔诡异。
一剑斩出,一个黑衣人的头颅飞起。
一剑横扫,三个黑衣人同时倒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幽冥阁的高手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中,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
厉风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不错,”他淡淡地说,“确实有点本事。但也仅此而已。”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沈夜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侧身闪避。一道暗红色的掌风从她耳边擦过,击中了身后的城墙,轰隆一声巨响,城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厉风行出现在她身后,双手成爪,朝她的后心抓来。
沈夜回剑格挡,剑身与掌风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传遍全身,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七八步,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
厉风行比她强。
不是强一点,而是强很多。
他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意:“这就是你的全部实力?就凭这点本事,也敢口出狂言?”
沈夜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的真气运转起来。
天罡诀与玄阴诀在她体内交织、旋转,阴阳两股力量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平衡。她的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披上了一件由真气凝结而成的铠甲。
“哦?”厉风行的眼睛亮了亮,“阴阳合一?有意思。”
沈夜没有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提剑冲了上去。
这一剑是她所有的功力凝聚而成,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和意志。
剑身刺破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一条银白色的蛟龙破水而出。
厉风行伸出手,一掌迎了上去。
“轰!”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天地变色。城门外的大地被震出了数不清的裂纹,积雪被气浪卷起,化作漫天雪雾,方圆十丈内什么都看不清。
沈夜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厉风行也退了五步,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被沈夜的剑芒划伤的。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抬起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沈夜,“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伤到我的人。可惜,你今天还是要死。”
他一步一步朝沈夜走来。
沈夜想要站起来,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撑着剑站起身来,单膝跪地,抬头看着走来的厉风行。
“我还没有输。”她说。
厉风行停下脚步,看着她:“你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
“谁说没有?”沈夜忽然笑了,那双凤目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现在是女人。”
厉风行一愣。
沈夜站起身来,周身的真气再次暴涨。但这一次,真气运转的路径完全不同——她将天罡诀的纯阳真气全部压入丹田,只保留玄阴诀的阴柔之力在经脉中流转。
这本来是自杀式的打法——没有纯阳真气的压制,玄阴诀的阴寒之力会将她整个人冻成冰雕。
但她是女人。
玄阴诀本就是为女性体质设计的功法,只是数百年来被幽冥阁强行修改成了男性也能修炼的版本,威力大打折扣。如今沈夜的身体已经彻底转变为女性,玄阴诀在她体内运转,不再有任何排斥,反而如鱼得水。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
“玄阴诀——第九重!”
沈夜大喝一声,双掌齐出,铺天盖地的阴寒真气朝厉风行笼罩过去。
厉风行脸色大变,想要闪避,却发现那股阴寒真气已经将周围的空间都冻结了,连空气都变得像冰一样坚硬。
他的身形被冻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沈夜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结束了。”她说。
厉风行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身体在瞬间被冰封,化作一尊晶莹剔透的冰雕。
沈夜收回手,退后两步,看着那尊冰雕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她赢了。
汴京城外,残月如钩。
沈夜站在城墙上,一袭白衣,长发在夜风中飘扬,像是一尊冰雕玉琢的雕像。
武云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夜儿,”他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方,目光悠远。
“师父,您说这江湖上还有容得下我的地方吗?”
武云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江湖很大,总有容身之处。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徒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沈夜转过身来,看着师父,眼眶微红。
她笑了。
那是她变成女人以来,笑得最轻松、最温暖的一次。
远处,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天快亮了。
沈夜从城墙上跃下,一袭白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消失在汴京城的千家万户中。
镇武司中,赵崇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沉默了许久。
林远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林远,”赵崇忽然开口,“你说,本座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林远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赵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正厅。
汴京城外,武云天独自站在空旷的原野上,看着远方,喃喃自语:
“好孩子,不管你走到哪里,为师都为你骄傲。”
风起。
雪落。
江湖路远,但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