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金陵下了整整半个月的雨。
苏挽香跪在烟雨楼后院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壶滚烫的药。药壶上还冒着白气,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淋进衣领里,她却一动不动。
“小姐,将军府那边又来催了。”丫鬟青禾撑着伞跑过来,满脸焦急,“说再不把夫人调制的寒症丹送去,就要拆了咱们烟雨楼。”
苏挽香没回头。
她盯着眼前那棵枯树,树根处泥土翻新,是她三日前亲手埋下的骨灰。母亲苏若辞的骨灰。
“让他们的寒症继续寒着。”苏挽香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告诉他们,苏若辞三日前已亡故。烟雨楼关门大吉。”
青禾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苏若辞是江南一带最好的药师,烟雨楼的苏氏药经号称可治天下百疾。但鲜少有人知道,苏若辞不是病死的——她的寒症丹方里缺了一味续命引,而这味引,本该由将军府提供。三年前苏若辞入府为老将军治寒毒时,将军府承诺以万年续命冰参作酬。苏挽香替母亲去取时,将军府却反悔了。
续命参不给,药方反被强行索去。
没了续命参的寒症丹,长期服用会蚕食经脉。苏若辞试药三年,终是耗尽生机。
青禾哭着问:“那小姐你呢?你要去哪儿?”
苏挽香终于站起来。她把药壶放在树根前,雨水顺着壶壁淌下,仿佛在替她祭奠。
“镇武司。”她说。
青禾吓得伞都掉了。
镇武司衙门坐落在金陵城北,灰墙黑瓦,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苏挽香跨进门槛时,衙门大堂里正热闹。
一帮江湖人士围着一面告示墙,墙上贴满了通缉令和赏金榜。有头戴斗笠的刀客,有腰间别箫的书生,还有满脸横肉的独眼匪徒——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苏挽香穿着湿透的青布衫,头上没带任何首饰,脸上甚至没有擦脂粉。她的相貌放在烟雨楼那种地方不算出众——眉眼清秀但不够惊艳,胜在皮肤白净,一双杏眼倒是干净透亮。
她径直走向告示墙,仰头盯着最上方那张赏金最高的通缉令。
“幽冥阁副阁主赵无极,擒杀赏金八千两。”她默念了一遍。
身后传来一阵嗤笑。
“小姑娘,那是拿命换的。你还没断奶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抱着刀,上下打量她,“回家找你娘哭去。”
苏挽香转过身,盯着他看了一息。
“我娘死了。”她说。
大汉被这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刚要开口嘲讽,旁边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屠老三,别惹她。”
说话的是一个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剑柄处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穗。
苏挽香看向那青年。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脸上有几道旧伤疤,不算英俊,但五官硬朗,眉宇间透着一股冷峻。
屠老三看到这人,立刻收敛了嚣张气焰:“沈竹舟,这丫头跟你什么关系?”
沈竹舟没回答。他看着苏挽香,问:“你会什么?”
“用药。”苏挽香说。
“毒药还是解药?”
“都会。”
沈竹舟沉默了片刻,说:“镇武司不收药师。但如果你会毒术,可以去幽冥阁悬赏榜碰运气。”
苏挽香摇头:“我不碰运气。我要报仇。”
沈竹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仇家是谁。他转身要走。
“沈大哥。”苏挽香叫住他,“带我入江湖。我用药,你出剑。赏金五五分。”
沈竹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雨水从屋檐滴落,在他和这个姑娘之间拉出一道水帘。
他见过太多想闯江湖的人,最后都死在半路上。但眼前这个姑娘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没有热血,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安静到极致的决绝。
“你有多少把握活着见到赵无极?”他问。
苏挽香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直接扔进嘴里咽了下去。
“你想死?”沈竹舟皱眉。
“一个月内不吃解药,经脉寸断而亡。”苏挽香说,“从今天起,我每七天吃一次续命散。你帮我杀赵无极,我帮你解毒。你如果死半路上了,我也活不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所以,你最好别死。”
整个大堂安静了一瞬。
屠老三吸了口凉气,下意识退了一步。
沈竹舟盯着苏挽香看了很久。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
“行。”他说。
沈竹舟曾是五岳盟剑宗最年轻的大弟子,内功已至巅峰境界,一手孤鸿剑法当年被誉为“十年内江湖无敌”。七年前,五岳盟盟主沈碧天在幽冥阁围攻中战死,剑宗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沈竹舟侥幸活了下来,但右手经脉被幽冥阁副阁主赵无极以寒煞掌震碎,剑气只剩七成。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镇武司赏金榜上最不要命的疯子。专挑幽冥阁的人杀,一个不挑。赏金不够,倒贴命。
苏挽香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在来镇武司之前,已经查了三个月。
他们当晚离开了金陵。
沈竹舟带着苏挽香一路向西,进了蜀地。幽冥阁的总坛设在蜀中群山深处,赵无极的行踪诡异,但苏挽香知道他每隔半年会去一次青城山下的万花谷——他需要一种只生长在万花谷的药草来修炼邪功。
“你怎么知道?”沈竹舟问。
苏挽香没回答。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烟雨楼药经残本,最后一页上,是母亲苏若辞用蝇头小楷写的一段密文。苏若辞生前给赵无极配过三年的续命丹,以此换得烟雨楼的平安。
“我娘一直在给我留后路。”苏挽香说,“她知道自己活不久。”
沈竹舟看着那段密文,沉默良久。
“你娘是好人。”他说。
“这世上好人都死了。”苏挽香合上药经,声音很轻,“所以我打算做坏人。”
沈竹舟没有反驳。他知道这姑娘说的是气话。一个人肯用自己的命去赌另一个人的命,这样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青城山下,万花谷。
谷中四季如春,药草遍地,是蜀中最好的采药地。但普通药农不敢来,因为这里常有幽冥阁的暗哨出没。
苏挽香和沈竹舟潜伏在谷口三天,摸清了暗哨的轮换规律。
第四天黄昏,赵无极果然来了。
他一袭紫袍,五十来岁,面色红润,看不出半点修炼邪功的痕迹。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护卫,个个腰悬弯刀,脚步沉稳,全是内功大成的杀手。
苏挽香趴在草丛里,手指捏着一颗药丸,指节发白。
“他身旁那十二个人交给我。”她低声说,“赵无极是你的。”
“那十二个人不好对付。”沈竹舟说。
苏挽香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说交给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里面装满了褐色的药丸。这是她在路上用三个月时间配制出的“丧魂散”——中毒后一盏茶内内力全失,形同废人。
但有一个代价。
丧魂散的药引是断肠草。要炼制出能让内功高手中毒的剂量,必须用施毒者的血作引。苏挽香炼制这批毒药,放了自己十二碗血。
她脸色苍白得像是纸糊的。
沈竹舟注意到她袖口下面那些纵横交错的刀疤,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药师,不是死士。”他说。
“现在都是了。”苏挽香笑了笑,笑容很淡。
她没有给沈竹舟再说话的机会,直接纵身跃出草丛,朝那十二名黑衣护卫的方向撒出一把丧魂散。
药粉遇风即化,弥漫成淡褐色的烟雾。十二名护卫还没来得及拔刀,内力就像被抽干了一样,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赵无极的反应极快。他一掌拍出,掌风将剩余的毒烟震散,身形如鬼魅般掠向苏挽香。
沈竹舟的剑到了。
没有剑鞘的孤鸿剑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光如练,直刺赵无极咽喉。
赵无极右手一翻,寒煞掌拍在剑身上。沈竹舟的剑势被震偏了三分,但他不退反进,剑尖下压,削向赵无极手腕。
两个内功巅峰的强者在万花谷中战成一团。
剑光掌影交错,碎石飞溅,方圆十丈内的药草被劲风绞成碎末。赵无极的寒煞掌阴毒至极,每一掌拍出都带起一股彻骨寒意。沈竹舟的孤鸿剑法则以快打快,剑剑不离赵无极要害。
苏挽香跪在不远处,双手撑地,大口喘气。她体内的毒已经开始发作——续命散的毒性每七天发作一次,今天刚好是第七天。
她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解药,手指颤抖着塞进嘴里。
那边,沈竹舟的剑势突然慢了。
赵无极一掌正中他的左肩,寒煞之气侵入经脉,整条左臂瞬间僵硬。沈竹舟咬牙将剑换到右手,硬接了赵无极第二掌,被震退了三丈,撞在一块巨石上,口吐鲜血。
赵无极冷笑一声,抬手就要补第三掌。
苏挽香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巴,朝赵无极脸上甩去。泥巴里混着她指尖渗出的血——她刚刚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混进泥里。
丧魂散用她的血作引,她的血本身就是毒。
赵无极下意识闭眼。就在这一瞬间,苏挽香冲到沈竹舟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动手!”她冲身后的沈竹舟喊。
沈竹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从苏挽香的肩头看到赵无极的手掌正在凝聚最后一掌寒煞真气,这一掌下去,苏挽香必死无疑。
但苏挽香没有躲。她死死盯着赵无极的眼睛,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我娘在。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苏挽香的面容。那眉眼,那轮廓,和七年前那个跪在他面前、低声下气为他配制续命丹的女人如出一辙。
就在赵无极分神的刹那,沈竹舟动了。
孤鸿剑从苏挽香的腋下穿过,刺入赵无极的丹田。
剑尖透体而出。
赵无极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个血洞。寒煞真气从伤口泄出,像是一缕缕白色的雾气。
“你……”他嘴唇颤抖。
沈竹舟抽出剑,一把将苏挽香拉到身后。
赵无极缓缓跪倒,抬头看着苏挽香。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你娘她……不是病死的。”他喃喃道,“三年前她来找我,说你……你被人盯上了。她用自己换了你的命……”
苏挽香浑身一震。
沈竹舟握剑的手也僵住了。
赵无极嘴角溢出鲜血,声音越来越低:“我是恶人……但我欠你娘一条命……今天还给你们……”
他的头垂了下去。
万花谷中,风声呜咽。
苏挽香站在原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跪倒在赵无极的尸体前,双手撑地,哭得浑身发抖。
她以为是母亲无能,救不了自己。她以为烟雨楼关门是因为将军府的欺压。她以为赵无极是害死母亲的凶手。
可真相是,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沈竹舟收剑入腰,蹲下来,把苏挽香从地上拉起来。
“你娘没白死。”他说。
苏挽香擦掉眼泪,看着沈竹舟苍白的脸。他的左肩已经被寒煞之气侵蚀得发黑,如果不及时治疗,这条手臂就废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为沈竹舟准备的最后一瓶解毒散。
“先治你的手。”她说。
沈竹舟看了她一眼,接过瓷瓶,拔开瓶塞,把药粉倒在左肩上。药粉遇血即溶,冰凉的触感顺着经脉蔓延,驱散了寒煞之气。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发现手臂恢复了知觉。
“药效不错。”他说。
苏挽香没说话。她盯着赵无极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沈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世上的坏人,到底该怎么分?”
沈竹舟想了想,说:“不用分。你只要知道,你是好人就行了。”
苏挽香转头看他。
暮色里,这个面容冷峻的剑客难得地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天要黑了。”
苏挽香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她看了一眼赵无极倒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竹舟腰间那柄没有剑鞘的剑。
“你为什么不给剑配鞘?”她问。
沈竹舟边走边说:“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藏着的。”
苏挽香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万花谷的暮色很美。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药草地。
苏挽香走在沈竹舟身侧,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被泪水和仇恨磨砺过的眼睛。
那里面,终于有了一丝亮光。
一个月后,金陵。
烟雨楼重新开张了。
苏挽香站在柜台后面,用银秤称着药草。青禾在旁边记账,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站在门口晒太阳的沈竹舟。
沈竹舟把孤鸿剑横在膝上,靠在门槛上闭目养神。他的左肩已经完全恢复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换了一件新的——苏挽香用赏金给他买的,靛蓝色,料子还算不错。
苏挽香称完最后一味药,走到门口,把一壶新煮的药茶递给他。
“喝完这个,你就可以走了。”她说。
沈竹舟接过药茶,喝了一口,又苦又涩,皱了皱眉。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苏挽香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的伤好了,不欠我什么了。”
沈竹舟把茶壶放在一边,站起身,看着她。
“烟雨楼少个看门的。”他说。
苏挽香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比她熬过的任何一剂良药都暖。
“不给你工钱。”她说。
“管饭就行。”
“饭也不管。”
沈竹舟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苏挽香没躲。
暮色里,烟雨楼的灯笼亮了起来。
青禾躲在柜台后面捂着嘴偷笑。
门外,金陵城的老百姓三三两两地走过,没人知道这家新开张的药铺,曾经有一个姑娘用命去换了一个仇人的命,也没人知道那个靠在门槛上晒太阳的剑客,曾经是江湖上最年轻的剑道天才。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烟雨楼还亮着灯。
而灯下面,有人等着喝药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