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灌满了洛阳城外每一寸荒土。
少林寺山门紧闭,梆声穿过雨幕,一下,又一下。一道被剥去袈裟的年轻身影跪在山门前的泥水里,脊背挺得笔直。雨水从他光溜溜的头颅上淌下,冲刷着背上纵横交错的戒鞭伤痕,血水混着泥浆在他膝下汇成一摊暗红。
少林方丈玄慈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高,却像一块生了锈的铁板刮过每个人的心口——冷,硬,不留余地:“慧明触犯寺规十七条,破色戒,犯杀戒,盗秘笈,从今日起逐出少林,永不复入。”
身后十八棍僧排成两列,雨水打在铜棍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某种判决的余音。年轻僧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缓缓站起来,膝盖骨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他叫沈澈。原少林达摩堂首座座下首徒,二十七岁便将易筋经练至第七层,被誉为少林三十年来最杰出的武学天才。八个月前,他被选中参与西域佛经的翻译整理,在那批梵文经卷中,他发现了一页绢帛,上面记载的既非佛经,亦非禅理,而是一篇以古梵文书写的武道禁忌之术——大寂灭天魔功。
此功共七层,修炼者需以精血为引,以魂魄为契,与天魔达成某种不可言说的交易,从而换取远超常人的武道进境。沈澈只是多看了几眼,便觉体内易筋经内息如沸鼎翻涌,经脉鼓胀欲裂。他连夜将此事禀报方丈,玄慈命他严守秘密,由长老院接手处置绢帛。
次日,戒律院首座率三十六名武僧闯入他的禅房,将尚未起床的他五花大绑,押入戒律院地牢。罪名是:私藏魔教秘笈,意图勾结魔道,背叛少林。
没有审讯。没有对质。甚至没有人问他一句——那绢帛是如何混入佛经之中的?
半年暗无天日的囚禁之后,便是今日这暴雨中的逐出山门。
沈澈在泥水里走了七步,突然停下来。他转过身,仰起头,暴雨灌进他的眼睛,他却不眨眼,只是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山门。
“师父。”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暴雨,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门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绢帛是弟子亲手交给你的。”
门内沉默。
沈澈的眼眶泛红,声音开始颤抖:“你让我守口如瓶,弟子守了。你让我在地牢里思过,弟子思了。你要逐我出少林,弟子跪了三天三夜,一滴眼泪没掉。”
暴雨声吞没了一切。
“但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替弟子说?”
门后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像是有人把一口淤积了很久的气缓缓吐出来。那是达摩堂首座慧觉的声音,沈澈的授业恩师。但那叹息之后,没有任何话语。
沈澈闭上眼。雨水灌满他的眼眶,又溢出,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雨幕,一步一步,把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古寺留在身后。
身后十八棍僧齐刷刷举起铜棍,在暴雨中交叉,封锁了山门。铜棍碰撞的声响尖锐刺耳,像是为他的少林生涯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没有人知道,当沈澈跪在泥水里被雨水泡得浑身发紫时,他的脑海深处始终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屏,上面只有一行字:
“真武侠系统加载中……进度98%。”
这块光屏从他五岁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时就在那里,但它从来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文字,没有提示,仿佛只是一个不会消失的幻觉。二十二年过去,沈澈几乎以为它只是自己某种奇怪的生理幻觉,直到三天前,他跪在雨地里,内力因长时间不吃不喝而濒临枯竭,那块光屏突然跳动了一下——98%。
然后是昨晚,99%。
现在,他被逐出少林,独自一人行走在暴雨倾盆的荒野官道上,身上一无所有,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湿透的单衣贴在身上,戒鞭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背后的肌肉都在剧烈抽痛。
一百步。
他走出了大约一百步,前方官道拐弯处有一座荒废的破庙。庙门半塌,门楣上“土地祠”三个字只剩下了一半,雨幕中像一只张开的黑黝黝的嘴巴。
光屏又跳了一下。
100%。
一行字浮现出来,带着一种沈澈从未感受过的、冰冷的金属质感:
“叮!真武侠系统加载完毕,宿主身份绑定:沈澈,少林弃徒。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重度内伤、筋脉受损、内力枯竭、精神濒临崩溃。系统提示:宿主随时可能死亡,建议立即启动‘天魔契’紧急疗伤程序。”
沈澈愣在原地,任由暴雨浇透了全身。
二十二年来,这块光屏第一次完整地对他说话。而它说的第一句话,是告诉他——你快要死了。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杂沓的马蹄声。泥水飞溅,十几骑黑衣人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铁蹄踏碎了雨幕中的寂静。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一个虬髯大汉,身披黑色蓑衣,腰间悬着一柄厚背大刀,刀鞘上的铜扣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为首那人在沈澈身前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沈澈头顶上空划了个弧,泥水溅了他满头满脸。
“少林弃徒沈澈?”虬髯大汉的声音像打雷。
沈澈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平静地看着对方:“你认错人了。”
虬髯大汉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像,在雨中展开,对比了一下:“沈澈,年二十七,身高七尺三寸,面白无须,左眉梢有一颗黑痣。你他娘的全中,还说不认识?”
沈澈看了看画像,画得还挺像。他沉默片刻:“你们是谁?”
虬髯大汉收起画像,笑容突然消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极其隐秘的事情:“锦衣卫镇抚司,千户聂震。奉命带你回去,有人要见你。”
锦衣卫。
沈澈心中微动。锦衣卫直属朝廷,与江湖各大势力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少林向来不涉朝廷之事,锦衣卫为何会在他被逐出少林后第一时间赶到?
“谁要见我?”
聂震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身后十几骑迅速散开,呈扇形将沈澈围在中间。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并非普通的江湖莽夫。
“沈澈,”聂震的语气变了,变得冷硬如铁,“你应该清楚,锦衣卫请人,从来不需要回答‘为什么’。跟我们走,或者——”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
沈澈的脑海中,真武侠系统的光屏闪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新信息:
“叮!宿主触发主线任务:【洛阳乱局·锦衣卫之谜】。任务说明:锦衣卫的突然出现绝非巧合,他们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洛阳江湖的惊天阴谋。任务奖励:开启‘天魔契’第一层功法残篇,解锁系统商店初级权限。是否接受?”
光屏底部,浮现出两个选项:接受。拒绝。
沈澈看着围在四周的黑衣骑士,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他没有兵器,没有内力,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如果他拒绝系统的任务,他大概连这座破庙都走不出去。
他选择了接受。
光屏炸开一片刺目的光芒,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在他意识深处:
“叮!‘天魔契’第一层功法已解锁。注意:此功法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战力,使用时将对宿主经脉造成不可逆损伤。是否确认?”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破庙内,雨水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上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洼。聂震让人生了火,火光照亮了斑驳的墙壁,破旧的泥塑神像歪倒在角落里,狰狞的面孔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沈澈被安置在火堆旁,有人给他递了一碗热汤。他没有拒绝,接过来喝了两口,滚烫的汤水滑入喉咙,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聂震坐在火堆对面,把刀横在膝盖上,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沈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少林弃徒,你不好奇是谁要见你?”
沈澈放下碗,平静地看着他:“好奇。”
“但我不会告诉你。”
“我知道。”
聂震挑了挑眉,似乎对沈澈的反应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个刚被逐出少林的年轻僧人会慌乱、愤怒、或者痛哭流涕,但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人。
“你不害怕?”聂震问。
沈澈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聂震不太理解的话:“我已经失去了最值钱的东西,剩下的,都无所谓了。”
聂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在破庙里回荡:“有趣。锦衣卫见过的囚犯多了去了,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头一次遇见。”
沈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墙上一幅残破的壁画上。画上描绘的是一场正邪大战,画风拙劣粗犷,但其中一个人物的姿势让他心中微微一动——那人单掌竖于胸前,另一手反握短剑,剑尖朝下,正是少林达摩剑法中失传已久的“菩提反掌势”。
他刚想多看一眼,光屏突然剧烈闪烁。
“叮!警告!检测到附近存在异常魔气波动,强度评估——乙上。来源方位:破庙西北方向,约三百步。系统建议:宿主当前战力评估为丙下,不具备应对该等级魔气的能力。建议立即撤离。”
沈澈的目光猛地转向西北方向。透过坍塌的墙壁,他只看到一片漆黑的雨幕,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第六感在疯狂地拉响警报,那是武者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直觉,比任何内力探测都更精准——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黑暗中向他们逼近。
“聂千户。”沈澈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紧绷的冷意,“让你的人准备好。”
聂震一愣:“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破庙西北角的墙壁轰然炸裂!砖石碎片如暴雨般激射而出,两名靠墙的锦衣卫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冲击力轰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口鼻中涌出。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入火光映照的范围。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子,二十七八岁模样,五官如刀削斧凿,线条冷硬。他一袭黑袍,衣袂在暴雨中纹丝不动,像是雨水到了他身前三尺便自动避开。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呈暗红色,瞳孔中仿佛有两团燃烧的火焰,在这雨夜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戏谑,又像是嘲弄。
“沈澈,少林达摩堂首座弟子,易筋经第七层高手,八个月前因私藏魔教秘笈被囚,今日被逐出少林。”黑衣青年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文字,“哦,对了,你最近三个月一直被人暗中下了‘碎脉散’,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专门侵蚀经脉。所以你现在内力完全用不出来,对吧?”
沈澈瞳孔骤缩。
碎脉散。三个月的慢性毒药。他的经脉受损不是因戒鞭所致?有人在暗中给他下毒?
黑衣青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焰。那光焰的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雨水落在光焰上,发出嗤嗤的蒸发声。
“我奉命取你性命,顺便带走一样东西。”黑衣青年歪了歪头,红色的瞳孔在火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页绢帛,在你身上,还是在少林?”
沈澈盯着那团暗红色光焰,脑海中光屏疯狂闪烁:
“叮!敌方战力评估:甲下。天魔契第一层战力评估:丙上。战力差距:不可逾越。宿主存活概率:12%。”
12%。
沈澈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奇特的、释然的笑。他被少林逐出,被朋友背叛,被仇敌追杀,身上还被人下了慢性毒药——他已经在谷底了,还能跌到哪里去?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天魔契,启动。”
“叮!警告:天魔契第一层使用将燃烧宿主五年精血,造成不可逆经脉损伤,是否确认?”
确认。
“叮!天魔契·第一层,启动!”
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从沈澈体内最深处喷薄而出,如同沉睡在地底的火山骤然爆发。他的经脉在这一瞬间承受了远超极限的冲击,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他几乎能听到经脉断裂的细微声响。但他的内力回来了,不仅如此,那股力量比他的巅峰时期还要狂暴十倍!
他纵身而起,一掌拍出,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大力金刚掌”!
掌风如雷霆,带着一种不属于少林武学的狂躁气劲,直取黑衣青年面门。黑衣青年不闪不避,抬手一挡,掌与掌相撞,气劲四散,破庙的墙壁上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黑衣青年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易筋经第七层?不对……你这是什么功夫?”
沈澈没有回答。他的左掌再次拍出,这一次,他的掌心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卍”字佛印——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最为正宗的“大慈大悲千叶手”的标志。但他掌中蕴含的内力却与佛门武学截然相反,狂躁、暴虐、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佛与魔,正与邪,在他的体内交织、碰撞、燃烧。
黑衣青年似乎终于认真了起来,双手齐出,暗红色光焰暴涨,与沈澈的掌风正面硬撼。两人的气劲在破庙中激烈碰撞,砖石纷飞,火光摇曳,十几名锦衣卫纷纷后撤,根本插不上手。
沈澈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经脉的剧痛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一拳一掌毫不退让。他知道天魔契的力量撑不了多久,五年精血很快就会燃烧殆尽,届时他将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但他不在乎。
他打得很疯,不像是少林武僧的沉稳打法,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拼命。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每一掌都不留余地,完全不考虑防御。他的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黑袍被撕裂,鲜血四溅,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不断地进攻、进攻、再进攻。
黑衣青年眼中那抹戏谑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忽然收招,后退三步,暗红色的光焰在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其中蕴含的能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该结束了。”黑衣青年说。
沈澈看着那个光球,忽然笑了。他的嘴在流血,牙齿上全是血,笑起来的模样狰狞又可怖。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是啊,”沈澈轻声说,“该结束了。”
他猛地一咬牙,将体内剩余的所有天魔契之力全部引爆,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色光芒,扑向黑衣青年。那一瞬间,破庙内所有人的眼前都是一片白,耳中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切归于沉寂。
火光灭了。
雨声重新占据了整个世界。
黑衣青年站在破庙中央,右手保持着出招的姿势,暗红色光球已经消散。他的衣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胸膛。他的表情不再是戏谑,而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神情。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一滴血正从伤口渗出。
他——甲下战力的武道强者——在刚才的对决中,被一个丙上战力、经脉残破、身中剧毒的少林弃徒,伤到了。
黑衣青年抬起头,看向破庙的门口。
沈澈倒在门槛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雨水浇在他身上,把他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右手还维持着出掌的姿势,五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聂震带着锦衣卫围了上来,刀剑出鞘,指向黑衣青年。
黑衣青年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沈澈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口气。
黑衣青年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沈澈满是血污的脸上。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真的很有意思。”
他站起来,看了聂震一眼:“回去告诉你们那位,沈澈我带走了。”
聂震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黑衣青年抬手一挥,一道暗红色的光焰横扫而出,十几名锦衣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稻草般被轰飞出去。
当聂震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来时,破庙里已经空空荡荡。火堆已灭,只剩一地的血迹和一具黑衣人手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暴雨依旧如注,冲刷着一切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战斗从未发生过。
沈澈被带走了,连同他体内那个刚刚苏醒的真武侠系统,一起消失在了洛阳城外的茫茫雨夜之中。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页记载着大寂灭天魔功的绢帛,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锦衣卫指挥使聂长风的案头上,旁边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已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