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雁门关外黄沙漫天。
镇武司的探子快马加鞭传回急报——北境铁骑三万已破云中,守将战死,边关告急。
江湖震动。
五岳盟急召各派议事,大殿之上却吵成一团。
“朝廷的事,与我们何干?”华山派掌门拂袖,“当年镇武司剿灭我华山分舵时,可曾讲过江湖道义?”
泰山派附议:“正是,让他们狗咬狗。”
众人吵嚷间,殿门被风吹开。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脸色苍白得像宣纸,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右手攥着一块绢帕,时不时捂嘴轻咳,帕角隐约渗出暗红。
“沈先生。”
五岳盟主沈苍海起身相迎,语气恭敬。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认出了他——沈青衣,江湖人称“病书生”。三年前以一人之力连破幽冥阁十七处分舵,逼得阁主亲笔写下降书,从此销声匿迹。
“听说他又咳血了,怕是命不久矣。”
“这般病秧子,能有什么作为?”
窃窃私语中,沈青衣走到殿中,拱手一礼,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万铁骑若破雁门,南下千里无险可守。到那时,没有什么江湖与朝廷之分,只有活人与死人之别。”
他顿了顿,又咳了一声,绢帕上的血渍扩大了一圈。
“在下不才,愿往雁门一行。”
沈苍海皱眉:“沈先生,你的身体——”
“无妨。”沈青衣将绢帕收起,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死之前,总要做点事。”
殿外,一个身形魁梧的刀客大步流星追了上来。
“沈青衣,你疯了?”
刀客名叫铁无双,关西独行刀客,一柄斩马刀重六十四斤,砍人如切瓜。两人三年前在幽冥阁一战中相识,算是过命的交情。
“三万铁骑,不是幽冥阁那些乌合之众。”铁无双拦住他去路,“你这一身病骨,连马都骑不稳,去送死?”
沈青衣停下脚步,看着他:“铁兄,北境铁骑破关后第一个要屠的是哪座城?”
铁无双一愣:“……平阳。”
“你师姐是不是嫁在平阳?”
铁无双沉默了。
沈青衣从他身侧走过,轻声道:“我不为朝廷,不为江湖,只为那些挡不住铁骑的普通人。”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能拖一天是一天。”
铁无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狠狠骂了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雁门关。
残破的城墙上,守军不足两千,大多带伤。
守将赵烈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正对着舆图发愁。听说有人来助阵,匆匆赶到城门口,看见沈青衣时,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
“就……你一个?”
铁无双将斩马刀往地上一顿,瓮声道:“还有我。”
赵烈看了看铁无双那柄比他脑袋还大的刀,又看了看沈青衣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身板,嘴角抽了抽。
“二位好意心领了,但这次来的不是山贼草寇,是北境最精锐的铁骑。三千先锋明日就到,后面还有两万七千后续。”他叹了口气,“朝廷的援军最快也要七天,这座城……守不住。”
沈青衣没说话,缓步走上城墙,目光投向北方。
地平线上,隐隐有烟尘升腾。
他回头看向城内。街道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老人背着包袱,妇人抱着孩子,哭声喊声混成一片。几个孩子蹲在墙角,不知道大难将至,还在玩石子。
“赵将军。”沈青衣忽然开口。
“嗯?”
“城里有药铺吗?”
赵烈一愣:“有,但大夫都跑了。”
沈青衣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麻烦将军派人去买三样东西——川贝、枇杷叶、黄芪,各十斤。”
“你要这些做什么?”
“熬药。”沈青衣笑了笑,“总不能死得太难看。”
当夜,城头熬起了药。
黑漆漆的药汤翻滚着,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沈青衣亲自看火,不时往里面加几味随身携带的药粉。
铁无双蹲在一旁,闻了闻,皱眉道:“这味道不对,你加了什么?”
“砒霜。”
“……你要毒死谁?”
“蚊子。”沈青衣搅动着药汤,淡淡道,“北境三月,蚊虫刚醒,最贪血。这药汤的气味人闻着苦,蚊虫闻着却像是血。”他舀起一勺,让药液顺着风飘散,“三千先锋,战马三千匹。马比人怕蚊虫。”
铁无双半信半疑。
第二天清晨,北境先锋铁骑出现在地平线上。
三千铁骑,黑甲黑旗,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为首的将领名叫耶律戈,身高八尺,使一柄狼牙棒,棒上累累血渍,据说曾一棒砸碎过三面盾牌。
他远远看见雁门关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嗤笑一声:“就这点人?”
副将笑道:“将军,听说城里来了个江湖人助阵,叫什么病书生。”
“病书生?”耶律戈大笑,“读书人不在家病死,跑这儿来送死?”
笑声未落,异变陡生。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药味,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蚊虫从城外的草丛、树林、沟渠中飞起,黑压压一片,直扑马队。
战马最先受惊。
那些从北境草原来的骏马,何曾见过如此密集的蚊虫?成千上万只黑蚊钻进马耳、马眼,疯狂叮咬。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在地。三千匹战马乱成一团,互相踩踏,铁骑的阵型瞬间崩溃。
耶律戈的坐骑也发了狂,前蹄高高扬起。他反应极快,双腿夹紧马腹,一手勒缰,一手挥棒将面前的蚊群扫开一片。
“盾牌手上前!点火把!”
到底是精锐,北境铁骑迅速反应过来。前排士兵举起盾牌护住马头,后排点燃火把驱赶蚊虫。混乱渐渐平息,但已有两百多骑兵落马,近百匹战马重伤倒地。
耶律戈脸色铁青:“给我攻城!”
三千铁骑重整旗鼓,向城门发起冲锋。
城头,赵烈握紧了刀柄,正要下令放箭,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沈青衣站在城垛前,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青丝散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俯视着潮水般涌来的铁骑,缓缓伸出右手。
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指尖却泛着淡淡的金色。
“你疯了?”铁无双一把抓住他,“这么远的距离,你的内力能打多少?”
沈青衣没回答,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铁骑。
一千步。
五百步。
三百步。
铁骑已经能看清城墙上守军的脸。耶律戈举起狼牙棒,大吼一声:“放箭!”
漫天箭雨腾空而起。
就在这一刻,沈青衣出手了。
他咳了一声,一口鲜血喷在掌心。那血不是寻常的鲜红,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芒。紧接着,他右掌向前一推。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掌心涌出。
那股力量不是刚猛的罡风,而是阴柔的暗劲,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一个看不见的巨掌,从城头向下拍落。
冲在最前面的三百铁骑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马匹惨嘶着倒飞出去,连人带马摔出十几丈远。后排的骑兵来不及刹车,纷纷撞上前面的同伴,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耶律戈瞳孔骤缩。
他是北境有数的高手,内力已臻化境,但这一掌的威力仍然超出了他的想象。更可怕的是,那股暗劲穿透了前排士兵的身体后,竟然没有消散,而是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两百步内,再无一人一马站立。
城头一片死寂。
赵烈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铁无双瞳孔微缩,喃喃道:“般若禅掌?不对……这是……大梵炼狱掌?也不像……”
他猛地看向沈青衣。
沈青衣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但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胸口的衣襟被染红了一大片。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指尖的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你这一掌……”铁无双声音发紧,“你到底练了什么功夫?”
沈青衣没有回答。
他缓缓收回手,从怀中取出绢帕,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块白色的绢帕已经被血浸透,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还能再出一掌。”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耶律戈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满地哀嚎的士兵,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病书生……”他咬牙念出这三个字,目光死死盯着城头那道单薄的身影。
“将军,还攻吗?”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耶律戈沉默了很久。
三千先锋,尚未摸到城墙,已经折损了近五百人。那道病恹恹的身影站在城头,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雁门关上。
“退兵三十里,等后援。”
铁骑缓缓后撤。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守军们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赵烈大步走到沈青衣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沈先生神功盖世,在下——”
话没说完,沈青衣的身体晃了晃。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从指尖到肩膀,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丹田里空空荡荡,经脉像被火烧过一样剧痛。
他想说句什么,但喉咙一甜,大口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
“沈青衣!”铁无双一把扶住他。
沈青衣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第二掌……怕是打不出了。”
是夜,城中最好的大夫被请到了将军府。
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把完脉后脸色大变,手都在抖。
“这……这位先生的经脉……”他咽了口唾沫,“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他的经脉像是被烈火焚过,寸寸欲断,丹田气海也已裂开。按理说……按理说他应该早就……”
“早就死了?”铁无双替他说道。
大夫艰难地点了点头。
铁无双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沈青衣躺在那里,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块染血的绢帕,指节泛白,像是在抓着什么不肯松手。
“他练的不是什么绝世神功。”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铁无双猛地回头。
一个黑衣女子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月光照在她脸上,露出一张冷艳的面孔。
“苏晴?”铁无双皱眉,“你怎么来了?”
苏晴是幽冥阁的叛逃杀手,也是江湖上最精通毒术和医理的人。三年前沈青衣破幽冥阁时,是她临阵倒戈,帮了大忙。从那以后,两人便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整个江湖都知道病书生来了雁门关送死,我为什么不能来?”苏晴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沈青衣的脉搏。
片刻后,她的脸色变了。
“他……用了燃血大法?”
铁无双一怔:“那是什么?”
“一种禁术,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将内力瞬间提升十倍。”苏晴的声音有些发抖,“这种功夫早就失传了,因为使用者的经脉会在三息之内彻底崩溃,必死无疑。”
她看着沈青衣苍白的脸,眼眶泛红:“他是真的没打算活着回去。”
铁无双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有没有办法救他?”
苏晴咬着嘴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良久,她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
“这是我偷出幽冥阁时带走的最后一颗续命丹。”她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药香浓郁,闻之精神一振,“能续他三日之命。三日后……”
“三日后怎样?”
苏晴没有回答,将药丸喂进沈青衣口中。
药效很快显现。沈青衣的脸色从苍白转为蜡黄,呼吸渐渐平稳,指尖微微动了动。他睁开眼睛,看见苏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来了。”
“我来替你收尸。”苏晴冷冷道。
沈青衣笑了笑,看向铁无双:“外面怎么样?”
“耶律戈退了三十里,等后援。”铁无双沉声道,“下一波来的就不是三千人了,至少一万。你还能打吗?”
沈青衣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片刻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一掌都打不出了。”
屋内陷入死寂。
赵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朝廷的急报。援军……要晚三天才能到。”
“晚三天?”铁无双腾地站起来,“之前说七天,现在又说晚三天,合着要十天?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赵烈握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也就是说。”沈青衣的声音很轻,“我们要在这里守十天。”
没有人回答。
沈青衣慢慢坐起来,苏晴要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他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
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依稀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低泣。逃难的人还没有走完,老弱妇孺挤在城门口,等着天亮继续南下。
“铁兄。”沈青衣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过,你师姐嫁在平阳。”
铁无双没说话。
沈青衣转过身,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平阳城十二万百姓,雁门关后三州二十八县,百万黎民。”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身后,是他们的家。”
“江湖人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什么是国?什么是民?”他指了指窗外,“那些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孩子,那些宁愿逃难也不肯丢下祖宗牌位的老人,那些明知道守不住还要站在城墙上的士兵——他们就是国,他们就是民。”
他咳嗽了两声,绢帕上又多了一抹暗红。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从阎王手里借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多杀一个赚一个。”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彩,“十天就十天。我打不出掌,还能用剑。剑断了,还有拳。拳碎了,还有牙。”
他顿了顿,笑了。
“就算咬,我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铁无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将斩马刀扛在肩上。
“行,算我一个。”
赵烈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愿随先生死守。”
苏晴叹了口气,将酒壶往桌上一顿,懒洋洋道:“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沈青衣看着他们,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