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掩白骨,残阳如血。
落雁坡的黄土被浸成了暗红色,三百六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个隘口。断刃插在地上,残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镇武”二字已被鲜血糊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沈奕单膝跪在一具尸体旁,指尖探向对方的颈侧。
已经没有脉搏了。
这是镇武司驻凉州的第三十七队,从上到下,无一活口。死者身上的刀口整齐得可怕,全都是一刀毙命,出手的人武功极高,且用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刀法——伤口边缘呈焦黑色,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但刀锋入肉的角度又带着阴柔的弧度,刚柔并济,诡异至极。
“是幽冥阁的‘阴阳错手刀’。”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沈奕没有回头。他知道说话的人是墨千秋,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老怪物,自称是墨家遗脉的守藏吏,整天背着一口破木箱满江湖跑,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沈奕知道一件事——这老东西从不撒谎。
“阴阳错手刀是幽冥阁左使赵寒的独门武学。”沈奕站起身,手按上了腰间的长剑,“赵寒来凉州做什么?”
墨千秋蹲下身,从尸体腰间摸出一块铜牌,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镇武司凉州分舵奉命押送一批东西进京,这批东西里,有赵寒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墨千秋把铜牌随手一扔,“但能让赵寒亲自出手屠灭一整支镇武司队伍的东西,一定不是凡物。”
沈奕沉默了片刻。他是镇武司的外巡使,职责就是查办江湖上那些官府管不了的案子。凉州第三十七队全军覆没,这件事如果上报朝廷,镇武司总司必定震怒,到时候调大军围剿幽冥阁,江湖上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但沈奕想的不是这些。
他蹲下身,仔细翻看了那具尸体的双手。死者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但他的刀还插在鞘里,根本没来得及拔出来。
“赵寒是从正面出手的。”沈奕说。
墨千秋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沈奕指着死者胸口那道焦黑的刀口:“这一刀从锁骨斜劈到肋下,如果是偷袭,刀口应该是横切或者从背后入刀。但这一刀的角度是从上往下,说明赵寒当时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地出刀。这个人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赵寒一刀劈死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所有人都是从正面被杀的。赵寒一个人,正面强攻,屠灭了三百六十七人的镇武司队伍。这三百六十七人里,有三十人是凉州分舵的精锐,武功最差的也是内功入门境界。但他们在赵寒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墨千秋嘿嘿一笑:“怎么,怕了?”
沈奕没有回答。他拔出长剑,剑身在夕阳下泛起一道冷光。
“赵寒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北方,祁连山方向。”墨千秋从破木箱里掏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不过我劝你别追。赵寒的阴阳错手刀已经练到了大成境界,内力更是到了精通巅峰,你一个内功刚刚踏入精通境界的小子,追上去就是送死。”
“镇武司第三十七队里,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沈奕收剑入鞘,“他叫徐虎,是个粗人,喝酒从来不用杯子,抱着坛子往嘴里灌。他上个月刚成亲,媳妇还在凉州城里等他回去。”
墨千秋叹了口气:“所以你要替他报仇?”
“不是报仇。”沈奕迈步朝东北方走去,“是还债。他欠我一顿酒,我还没喝上。”
墨千秋愣在原地,看着沈奕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半晌才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然后他背上破木箱,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祁连山北麓,有一处不在地图上的地方。
这里叫鬼市,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出没的地方,而是江湖上最大的黑市。兵器、毒药、武功秘籍、情报消息,只要出得起价钱,在这里什么都能买到。
鬼市没有白天,只有夜晚。每当月亮升到中天,山谷中就会亮起千百盏灯笼,红彤彤的一片,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燃烧的河流。
沈奕到的时候,鬼市已经开了。
他换了身装扮,不再是镇武司外巡使的玄色官服,而是一身江湖散人常穿的靛蓝短打,脸上涂了一层易容膏,肤色蜡黄,看起来像个四处流浪的落魄刀客。腰间那把长剑也换了,换成了从墨千秋那里讨来的一把没开锋的铁剑,剑身上满是锈迹,看起来一文不值。
但真正的好东西,从来不藏在显眼的地方。
沈奕在鬼市里走了一圈,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摊位。卖兵器的摊位最多,各种刀枪剑戟摆了一地,有些是真的好货,但大多数都是样子货,骗骗外行还行。卖药的也不少,什么“三转还魂丹”“九花玉露液”,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但沈奕闻了闻就知道,全是些普通伤药,连镇武司标配的金创药都不如。
他真正要找的,是卖情报的人。
鬼市最深处,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坐着个瞎子,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沈奕走过去,在瞎子对面坐下。
“我要找人。”他说。
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找谁?”
“赵寒。”
瞎子的笑容僵住了。
“客官,您这玩笑开大了。”瞎子压低声音,“赵寒是幽冥阁左使,江湖上想找他的人多了去了,但敢光明正大在鬼市打听他的人,您是第一个。”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
瞎子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桌上的油灯,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变成了蓝色。
“祁连山深处,有一座废弃的矿洞,叫寒铁洞。三十年前那里出产寒铁,后来矿脉枯竭就废弃了。三天前,有人在寒铁洞附近看到过幽冥阁的人。”瞎子顿了顿,“不过我劝您别去。赵寒这个人,比他手里的刀还冷。”
沈奕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瞎子的声音:“年轻人,你找赵寒,是为了镇武司第三十七队的事吧?”
沈奕脚步一顿。
“别费心思了。”瞎子叹了口气,“那三百六十七个人,不是赵寒杀的。”
沈奕猛地转身。
但老槐树下已经空了。破桌子还在,油灯还在,灯芯上蓝色的火苗还在跳动,但瞎子不见了踪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奕盯着那张空荡荡的破桌子,手指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不是赵寒杀的?
那会是谁?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尸体上的刀口——焦黑、阴柔、一刀毙命。那明明是阴阳错手刀的痕迹,江湖上会这门武功的人屈指可数,而能把这门武功练到那种境界的,除了赵寒,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除非——
有人在模仿赵寒的武功。
或者,赵寒本人就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沈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朝祁连山深处走去。不管怎样,寒铁洞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他必须去看看。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山路越来越暗。
风声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哭声是从寒铁洞里传出来的。
沈奕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进去。他先观察了周围的环境——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但往里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洞口的岩石上有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进去过。地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但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哭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像是有人在洞里来回走动。
沈奕点燃火折子,弯腰钻进了洞口。
寒铁洞比他想的大得多。往里走了不到百步,通道突然变宽,出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大厅。大厅高约十丈,四壁都是黑色的寒铁矿石,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哭声停了。
沈奕举起火折子,照亮了大厅的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背对着沈奕,一动不动。白衣上沾满了血迹,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还是新鲜的,顺着衣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你是谁?”沈奕问。
女人没有回答。
沈奕缓缓拔出铁剑,剑身映出火光,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迈步朝女人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脚下的碎石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响声。
就在他距离女人不到十步的时候,女人忽然转过身来。
沈奕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五官精致得像瓷器,但眼睛是闭着的,眼角有两行血泪。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受了伤?”沈奕加快脚步走过去。
就在他伸手要碰到女人的瞬间,女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
沈奕本能地向后暴退,同时铁剑横在身前格挡。
但女人没有攻击他。
她张开了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快……走……”
话音刚落,女人的身体忽然像瓷器一样碎裂开来,化作一地的碎块。那些碎块落在地上,没有流血,而是化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液体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沈奕捂着鼻子后退了几步,心中骇然。
这不是人,是一具傀儡。
江湖上有一种邪门的武功,叫“傀儡术”,能把死人的尸体炼成傀儡,供自己驱使。练这门武功的人需要消耗大量内力来维持傀儡的行动,而且傀儡的行动范围不能离本体太远。
这意味着——那个操控傀儡的人,就在附近。
沈奕刚想到这里,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
“镇武司的小子,胆子不小。”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辨不清方向。沈奕握紧铁剑,屏住呼吸,内力灌注双耳,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左后方,三丈外,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沈奕没有犹豫,脚下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向左后方射去,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刺黑暗中的那个位置。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大厅中回荡,火星四溅。
沈奕的铁剑被挡住了。黑暗中,一把漆黑的刀横在他面前,刀身上刻着诡异的红色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血管。
持刀的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满是阴鸷。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袍子上绣着一朵白色的曼陀罗花——那是幽冥阁左使的标志。
赵寒。
“你认识这把刀?”赵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黑刀,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沈奕没有说话。他盯着赵寒的脸,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的眼神不对。
一个屠杀了三百六十七人的凶徒,眼神里应该有不屑、冷酷、甚至疯狂。但赵寒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那种眼神沈奕见过。
镇武司的卷宗里记载过一种武功,叫“摄魂大法”,能控制人的心神,把人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赵寒被人控制了?
还是说,他本来就是某个人的傀儡?
“不说话?”赵寒歪了歪头,“那我就送你去见你那三百六十七个同僚。”
话音刚落,赵寒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黑刀带着一股阴寒之气劈向沈奕的脖颈。刀锋未至,那股寒气已经让沈奕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奕侧身闪避,铁剑顺势撩向赵寒的手腕。赵寒手腕一翻,黑刀变劈为削,刀锋贴着沈奕的剑身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在黑暗中交手了十几招,沈奕渐渐落入了下风。
不是因为他武功不如赵寒,而是因为赵寒的刀法太过诡异。阴阳错手刀讲究刚柔并济,每一刀都蕴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道,刚猛的刀劲直劈而来,但真正致命的是藏在刚猛之下的阴柔刀劲,稍有不慎就会被这股暗劲伤及经脉。
沈奕的手臂上已经多了三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地上。
“就这点本事?”赵寒冷笑,“镇武司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沈奕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将伤口处的阴寒之气逼出体外。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寒。
“你不是赵寒。”沈奕说。
赵寒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赵寒的身体,但你不是赵寒。”沈奕一字一顿地说,“你的眼神不对。真正的赵寒,十五年前就是幽冥阁左使,纵横江湖二十年,杀人如麻。这样的人,眼神里不可能没有杀意。但你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洞得像死人。”
“你在胡说什么?”赵寒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刺耳,像是一个女人在尖叫。
“我说,有人在背后操控你。”沈奕握紧铁剑,“那个人就在这洞里,对吧?”
话音未落,大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风吹过枯骨时发出的呜咽声,阴森恐怖,让人头皮发麻。
赵寒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七窍开始流血。黑刀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救……救我……”赵寒的嘴里吐出几个字,声音已经不是赵寒的了,而是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然后赵寒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
沈奕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赵寒的鼻息。
死了。
他的脉搏停了,呼吸没了,瞳孔散大,死得不能再死。但沈奕注意到,赵寒的太阳穴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过。
摄魂大法的施术媒介,就是通过银针刺穴来控制人的心神。银针拔出,被控制的人就会立刻死亡。
有人在沈奕和赵寒交手的时候,拔掉了赵寒太阳穴上的银针,杀人灭口。
沈奕站起身,看向大厅深处。
黑暗中,那个诡异的笑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者,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皮肤像是干裂的河床,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但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
最让沈奕心惊的是,这个老者的内力浑厚得可怕。
他站在十丈外,沈奕就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种内力压迫感,沈奕只在镇武司总司的几位长老身上感受过。
内功巅峰境界。
“年轻人,你坏了我二十年的计划。”老者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沈奕握紧铁剑,手心全是汗:“你是谁?”
“老夫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你只需要知道,幽冥阁、镇武司、五岳盟,都是老夫手中的棋子。江湖这盘棋,老夫下了三十年,眼看就要收官了,偏偏你这个小卒子闯了进来。”
“凉州第三十七队,是你杀的?”沈奕问。
“当然。”老者漫不经心地说,“赵寒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我让他咬谁,他就咬谁。那三百六十七个人押送的东西,老夫势在必得,所以他们必须死。”
“你要那批东西做什么?”
老者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向沈奕,每走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细缝,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
“年轻人,老夫给你一个机会。”老者停下脚步,“跪下,效忠于我,我可以让你成为下一个赵寒。”
沈奕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铁剑。
“我这个人,膝盖硬,跪不下去。”
老者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那你就去死。”
拐杖点出,看似轻飘飘的一击,但沈奕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扑面而来。他不敢硬接,身形急转,向侧方闪避。
但那股力量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狠狠地撞在沈奕的胸口。
“噗——”
沈奕口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洞壁上。岩石碎裂,他跌落在碎石堆里,胸口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内功巅峰和内功精通之间的差距,大得像天堑。
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奕:“最后问你一次,跪,还是不跪?”
沈奕咳出一口血,咧嘴笑了。
“我说了,膝盖硬,跪不下去。”
他撑着铁剑站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是血,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
老者眼中杀机一闪,拐杖再次点出。
这一次,沈奕没有闪避。
他闭上了眼睛。
在死亡降临的前一刻,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小时候,师父教他练剑时说的话。
“剑道有三种境界。第一层,手中有剑,心中有剑。第二层,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第三层,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
“师父,第三层是什么意思?”
“第三层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剑,也不需要杀意,因为你的身体就是剑,你的一举一动都是剑。剑道到了这个境界,天下万物,无不可为剑。”
沈奕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杀意,不再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铁剑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老者一愣,随即冷笑:“放弃抵抗了?”
沈奕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点出。
这一指点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移动。但老者脸色骤变,因为他发现,沈奕这一指看似缓慢,实际上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怎么可能——”老者惊呼一声,拐杖横在身前格挡。
沈奕的指尖点在拐杖上。
没有声音,没有内力碰撞的巨响,甚至连一丝震动都没有。
但老者的拐杖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拐杖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
老者骇然暴退,但沈奕的第二指已经点到了他的胸口。
“噗——”
这一指,终于有了声音。
那是内力洞穿肉体的声音。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血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鲜血汩汩地往外涌,他的内力在快速流失,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老者艰难地问。
沈奕收回手指,平静地看着他:“我师父说过,剑道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人的技巧,而是守护的信念。你武功比我高,内力比我强,但你心里只有野心和算计,没有守护的东西。而我,想守护的是这天下千千万万个普通百姓,是凉州城里那个等丈夫回家的女人。”
“这就是你败的原因。”
老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身体缓缓倒下,那双浑浊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沈奕站在黑暗中,浑身是血,胸口剧痛,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墨千秋背着破木箱走进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沈奕,眼中满是惊骇:“你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沈奕笑了笑,然后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镇武司凉州分舵的床铺上。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断掉的肋骨已经被接好了,浑身酸痛,但内力在体内运转顺畅,没有什么大碍。
床边坐着一个人。
墨千秋正啃着一只烧鸡,满嘴是油,见沈奕醒了,嘿嘿一笑:“醒了?你昏迷了三天,我还以为你要去见阎王了。”
“那个老者是谁?”沈奕坐起身,开门见山地问。
墨千秋把烧鸡骨头一扔,擦了擦手,从破木箱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卷宗,扔给沈奕。
“你自己看。”
沈奕翻开卷宗,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幽冥阁前任阁主,厉天啸,三十年前失踪,疑似死亡。武功:摄魂大法、幽冥鬼手。内功境界:巅峰。”
“厉天啸三十年前就是幽冥阁阁主,后来被五岳盟和镇武司联手击败,坠入悬崖,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墨千秋叹了口气,“没想到他没死,躲在寒铁洞里养伤,一藏就是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他用摄魂大法控制了赵寒,让赵寒替他当幽冥阁左使,替他执行各种计划。凉州第三十七队押送的那批东西,是一本上古武学秘籍,据说记载了突破内功巅峰、踏入更高境界的方法。厉天啸卡在内功巅峰三十年了,做梦都想突破,所以才不惜屠灭一整支镇武司队伍,也要抢到那本秘籍。”
“那本秘籍呢?”沈奕问。
墨千秋从木箱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沈奕眼前晃了晃:“在这呢。不过你放心,我翻过了,上面记载的修炼方法太邪门,要用活人的精血来修炼,不是正道。我已经交给镇武司总司了,让他们封存起来,不许任何人修炼。”
沈奕点了点头,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那个瞎子是谁?”他忽然问。
墨千秋一愣:“什么瞎子?”
“鬼市里那个卖情报的瞎子。他告诉我赵寒在寒铁洞,还说第三十七队不是赵寒杀的。”
墨千秋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那个瞎子,我也听说过。有人说他是前朝的国师,有人说他是墨家的前任守藏吏,还有人说他是天上降下来的仙人。但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人能找到他。他愿意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不愿意出现的时候,你把整个鬼市翻过来也找不到他。”
沈奕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为什么要帮我?”
墨千秋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他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也许他无聊想找点乐子,也许——”
“也许什么?”
墨千秋咧嘴一笑:“也许他和你师父是旧识。”
沈奕瞳孔微缩,转头看向墨千秋。
但墨千秋已经站起身,背着破木箱朝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沈奕问。
“江湖这么大,哪都能去。”墨千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小子,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你呢。”
“什么麻烦?”
墨千秋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奕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厉天啸死了,幽冥阁群龙无首,五岳盟趁机发难,要彻底铲除幽冥阁。但幽冥阁里还有不少高手,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江湖上马上就要大乱了,而你这个杀了厉天啸的人,注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镇武司总司已经下了命令,任命你为凉州分舵副舵主,全权负责处理幽冥阁善后事宜。”
沈奕愣住了。
“你杀了幽冥阁前任阁主,这份功劳太大了,镇武司总司想不提拔你都不行。”墨千秋嘿嘿一笑,“小子,恭喜你,升官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无言。
窗外,凉州城里的百姓们还在过着平凡的日子。卖豆腐的老汉推着板车走街串巷,妇人们在井边打水洗衣,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他们不知道,三天前,有一个三百六十七人的队伍在落雁坡全军覆没。
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叫厉天啸的魔头在寒铁洞里策划了三十年的阴谋。
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叫沈奕的年轻人,在黑暗中用手指点碎了那个阴谋。
但沈奕知道。
他知道,江湖从来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而是无数人在黑暗中默默守护换来的安宁。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徐虎那顿酒,他这辈子是喝不上了。
但他替他报了仇,也替他守护了他想守护的东西。
这就够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沈副舵主,总司来人了,说有紧急军情要禀报。”
沈奕睁开眼睛,翻身下床。
他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那张年轻的脸。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让他们等着,我马上来。”
他穿上镇武司的玄色官服,将腰间的长剑系好,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凉州的风很大,吹得官服猎猎作响。
沈奕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是一个好天气。
但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