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上房梁的时候,我还没死透。

我看见沈渡跪在殿前,抱着我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大到整个东宫都在颤。

王妃求

“王妃——王妃殁了——”

太监的尖嗓划破夜色,我看见沈渡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灰败的脸上,他的手指发抖,指节泛白,像是不敢相信怀里的人已经没了温度。

王妃求

多可笑。

我嫁给他三年,他从未正眼看过我。

大婚之夜他在书房批折子,我端着参汤等了一个时辰,他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放着吧。”

我病了半个月,他命人送药材,却从未来看过我。

我替他挡了太后的罚,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膝盖落了病根,他知道了,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可现在我死了,他倒是哭得像个丧偶的鳏夫。

我冷眼看着他哭,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厌烦。

然后我看见沈宴来了。

他从殿外走进来,逆着光,一袭玄色长袍上沾着血迹——我知道那是谁的,今晚的宫变,他带兵清剿了太子一党,沈渡败了,所以我这个太子妃也活不成。

“皇兄。”沈宴的声音很淡,像是深冬的湖水,听不出情绪,“人已经没了,节哀。”

沈渡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是你杀的?是不是你杀的?!”

沈宴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胜利者看败军之将的遗体,也不像一个男人看一个死去的女人。

他弯下腰,伸手覆上了我睁着的眼睛。

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铁锈气息。

“她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他低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现在哭有什么用。”

沈渡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猛地僵住,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

沈宴收回手,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火光里,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想起来了。

上一世,沈宴曾派人送过我一封信。

那封信被沈渡截下了,我从未看到内容。

我只记得送信的小太监被杖毙在东宫门外,理由是“私通外臣,图谋不轨”。

那之后,沈宴再也没联系过我。

直到我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沈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我听见他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来晚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睁眼的时候,我闻到了檀香的味道。

是东宫正殿的檀香,浓烈得让人头疼。

我猛地坐起来,入目是熟悉的帐幔,明黄色的流苏垂在床沿,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

这是——大婚当晚。

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沈渡。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上一世,他在书房待了一整夜,我等了整整一夜,从天黑等到天亮,最后端着已经凉透的参汤去找他,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闭了闭眼。

心脏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冲动的、灼热的,而是冷的,像一块冰从胸口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四肢百骸,让我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我重生了。

重生在嫁给沈渡的这一天。

上一世,我为他放弃了保送国子监的名额,掏空了娘家的家底帮他笼络朝臣,替他挡了太后的罚落了一身病根,最后他败了,我死了,我的父母被流放,死在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那个害死我的人——沈渡的白月光,太子府的良娣柳惜音——最后安然无恙地出了宫,带着沈渡留给她的万贯家财,嫁给了新科状元,过上了风光无限的日子。

我死之前,她甚至来看了我一眼。

她说:“姐姐,你别怪我。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笑得温柔得体,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白莲花。

我想吐。

“王妃,”丫鬟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殿下说今晚在书房批折子,让您早些歇息。”

上一世,我听到这话,心里委屈得不行,但还是端着参汤去找他了。

这一次,我笑了。

“知道了,”我声音平静,“你去告诉殿下,我明日一早便回门。”

春桃愣了一下:“王妃,按规矩要大婚后三日才——”

“就说明日,”我打断她,“就说我父亲病重,急需回去探望。”

沈渡不会拒绝的。

他巴不得我走,省得在他眼前晃悠。

果然,片刻后春桃来回话:“殿下准了。”

我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八岁的脸,眉眼还带着少女的青涩,但眼底已经没了上一世的痴迷和怯懦。

镜中的人勾了勾唇,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沈渡,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

你欠我的,我要你百倍奉还。

第二日一早,我带着春桃出了东宫。

马车走在朱雀大街上,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繁华如旧,车水马龙。

但我知道,三年后,这里会被鲜血染红。

沈宴的兵会从宣武门进来,一路杀到太极殿,沈渡会在那场宫变中一败涂地,而我这个太子妃,会被当作弃子,死在东宫的正殿里。

不,这一世我不会再死在那里。

“春桃,”我放下帘子,“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肃王沈宴。”

春桃吓了一跳:“王妃,您打听肃王做什么?殿下跟肃王一向不和——”

“打听就是了,”我淡淡道,“别让任何人知道。”

春桃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问。

马车到了沈府,我爹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我的那一刻,我娘的眼圈就红了。

上一世,我为了沈渡跟家里决裂,我爹气得吐血,我娘哭瞎了眼,可我一意孤行,觉得沈渡才是对我最好的人。

最后我死在东宫里,连个报丧的人都没敢往家里送。

我爹娘是听别人说起太子妃殁了的消息,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

我娘当场晕了过去,我爹一夜白头,不到一个月,两口人全没了。

“娘。”我下了马车,走到她面前,声音有点哑。

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叫她。

上一世我嫁进东宫之后,觉得自己是太子妃了,回娘家也要端着架子,每次都是冷冷淡淡的,弄得我娘心里难受却不敢说。

“囡囡,”我娘试探着握住我的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该三朝回门——”

“我想您了,”我说,声音稳得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就想回来看看。”

我娘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进了门,径直去了书房。

我爹跟在我后面,一脸疑惑:“囡囡,你这是——”

“爹,”我转过身,看着他,“您最近是不是打算跟太子殿下做生意?”

我爹脸色微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上一世,沈渡让我回娘家拉投资,说要做一笔大买卖,稳赚不赔。我爹信了,把家里的铺子和田地都抵押了,凑了十万两银子投进去。

结果那笔买卖是沈渡跟柳惜音设的局,钱全进了柳惜音的私账,我爹血本无归,最后连宅子都卖了,一家人流落街头。

“别投了,”我说,“那笔买卖是假的,太子殿下不会还您钱。”

我爹愣住了。

“还有,”我继续说,“咱们家在城南的那块地,您是不是打算卖给太子殿下?”

“是……太子殿下说想建个别院——”

“别卖,”我斩钉截铁,“那块地底下有温泉,再过两年就会被皇家征用,到时候价格翻十倍。您现在卖给他,等于白送。”

我爹彻底懵了。

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囡囡,”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笑了笑。

“爹,您信我就行了。”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不傻,他知道女儿不会害他。

从沈府出来的时候,春桃回来了。

“王妃,”她压低声音,“我打听清楚了。肃王殿下今日在醉仙楼设宴,宴请的是江南来的盐商。”

醉仙楼。

我上了马车:“去醉仙楼。”

春桃又吓了一跳:“王妃,这不合规矩——”

“我说去就去。”

马车调转方向,朝醉仙楼驶去。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

上一世,沈宴在江南盐商身上栽了大跟头。他被一个叫赵万山的盐商骗了,损失了三十万两银子,元气大伤,差点翻不了身。

后来他花了整整两年才缓过来,那两年里,沈渡趁机做大,几乎垄断了朝中大半的势力。

如果沈宴没有被骗,如果他能早两年翻身,那场宫变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想活,就不能再站在沈渡那边。

我要站的人,是沈宴。

马车在醉仙楼门口停下。

我没等春桃来扶,自己掀帘子下了车。

门口的小二拦住我:“这位夫人,楼上雅间被人包了——”

“我知道,”我说,“我找肃王殿下。”

小二一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穿着不俗,不敢怠慢,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走出来,冷冷看着我:“殿下问您是谁。”

“太子妃沈苏,”我说,“找他谈笔生意。”

侍卫的脸色变了。

他进去又出来,这次态度恭敬了许多:“殿下请您上去。”

我提着裙摆上了楼。

雅间的门开着,里面坐了几个人,都是商贾打扮,最上首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眉目清隽,气质冷淡。

沈宴。

他比沈渡好看,但好看得不太一样。沈渡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像一把出鞘的刀;沈宴则更像是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上一世我只远远见过他几次,从未这样面对面看过他。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但我知道,他认得我。

太子大婚,他这个肃王不可能不在场。

“太子妃大驾光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知所为何事?”

我没理那几个盐商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殿下是不是正在跟赵万山谈一笔盐引的生意?”

沈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赵万山这个人,”我说,“是柳惜音的远房表哥。柳惜音是太子殿下的良娣,她让赵万山来跟您谈这笔生意,目的只有一个——骗您的钱。”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盐商的脸色变了。

沈宴垂眸看着我放在桌上的那张纸,伸手拿起来,扫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赵万山的底细,包括他跟柳惜音的关系,他名下几家空壳商号的名字,以及他准备用来骗沈宴的那套方案的完整流程。

这些信息,是我上一世花了三年才拼凑出来的。

那时候我已经是太子妃,柳惜音是太子良娣,我们斗了三年,我把她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可惜上一世我查得太晚了,等我知道赵万山的事,沈宴已经被骗了,而沈渡已经做大,我无力回天。

这一世不一样。

“殿下可以让人去查,”我说,“赵万山在扬州有三家商号,全是空壳,没有一家做过正经生意。他所谓的江南盐商身份,全是假的。”

沈宴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在审视我,又像是在掂量我话里的分量。

“太子妃,”他慢慢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笑了。

“我不是在帮你,”我说,“我是在帮我自己。”

“怎么说?”

“太子殿下不仁,我不想做他的陪葬品。”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殿下若赢了,我只求一个活路。”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那几个盐商大气都不敢出,大概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听到这样的话。

沈宴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袖中。

“赵万山的生意,”他转头对旁边的侍卫说,“暂停。”

侍卫应声而去。

沈宴重新看向我,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太子妃,”他说,“你很有意思。”

我没接话。

“这份礼我收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想要什么?”

“我想跟殿下做笔交易,”我说,“我帮殿下赢太子,殿下保我全家平安。”

沈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成交。”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沈宴这个人,从不食言。

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春桃扶我上马车,小声说:“王妃,您今天做的事太冒险了。万一肃王殿下把您的话告诉太子——”

“他不会的,”我说,“他比谁都清楚,太子现在最想杀的人就是他。他不可能跟太子的人合作。”

春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不放心地问:“那您真的要跟肃王合作?”

“嗯。”

“可是……万一肃王也靠不住呢?”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那我们就靠自己。”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京城的夜晚很热闹,街上挂满了灯笼,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我想起上一世临死前看到的那个画面——沈宴覆上我眼睛的手,指尖微凉,带着铁锈的气息。

他说,对不起,来晚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来晚了。

也不会再让自己死在任何人的算计里。

马车到了东宫门口,我正要下车,春桃忽然“咦”了一声。

“王妃,您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东宫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太子蟒袍,腰佩玉带,眉眼冷峻,正站在灯笼下,像是等了很久。

沈渡。

他看见马车,快步走了过来。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让人找了你好几个时辰。”

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人在大婚之夜把我一个人扔在婚房里,现在却站在门口等我,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是因为突然发现我这个太子妃还有点用?

还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我今天去了醉仙楼,见了沈宴?

都有可能。

“回门,”我说,“我跟殿下说过了。”

沈渡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但眼神还是沉的:“回门要一整天?”

“我爹身体不好,多陪了一会儿。”

沈渡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我坦然地回视他,目光平静。

上一世我看见他的眼神就会心慌,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拼命想讨他欢心。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进去吧,”沈渡移开目光,转身往里走,“明日太后设宴,你随我一起进宫。”

“好。”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东宫的大门。

身后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里的最后一线光亮,被黑暗吞没了。

没关系。

我已经不需要光了。

因为这一次,我自己就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