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的官道上,雨丝如织。
陆云深撑着油纸伞,脚步不疾不徐地踏过青石板路。他一身青衫,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通体漆黑,毫无光泽,像是吞尽了所有光线。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却近不了他身周三尺。
他已经这样走了三天。
三天前,镇武司苏州分舵传出密报——二十年前叛出师门的“血手书生”沈千山重现江湖,正藏匿于城外寒山寺一带。陆云深奉总舵之命,前来缉拿。
沈千山,原名沈逸之,本是华山派掌门首徒,二十年前因偷练邪功“血煞真经”,一夜之间连杀同门七人,叛出师门。此后江湖传言此人已死,却不料竟在苏州现身。
陆云深走至一处岔路口,忽听得前方传来女子惊呼。
他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雨幕中,一顶轿子歪倒在路边,轿帘被撕碎,两名轿夫倒在血泊中。一名白衣女子正被三个黑衣蒙面人围住,为首的汉子手持鬼头刀,刀锋上血迹未干。
“姑娘,乖乖交出东西,爷几个留你全尸。”那汉子声音嘶哑,像破锣。
白衣女子后退半步,背抵住一棵老槐树。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极美,眉如远山,眸若星辰,此刻虽面色苍白,眼神却出奇镇定:“你们是幽冥阁的人?”
“有眼力。”那汉子狞笑,“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没人救得了你。”
话音刚落,他身形暴起,鬼头刀劈出一道黑色刀气,直奔女子面门。
陆云深动了。
他未出剑,只是将手中雨伞随手一掷。油纸伞旋转飞出,撞上刀气的瞬间,伞面碎裂,那股黑色刀气竟也被震得四散。碎纸片如蝴蝶般纷飞,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等纸片落尽,陆云深已站在白衣女子身前。
“什么人?”黑衣汉子眼神一凛。
“镇武司,陆云深。”他声音平淡,像是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三个黑衣人同时色变。
镇武司,朝廷设立三百年的武道监察机构,专司缉拿江湖邪道、镇压武道叛徒。陆云深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不算响亮,但在镇武司内部,却是个令人胆寒的存在——此人十八岁入司,五年间连破十七桩大案,从未失手,被总舵主称为“镇武司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
“撤!”黑衣汉子当机立断。
三人同时后掠,身形快如鬼魅,转眼没入雨幕。
陆云深没有追。他转身看向白衣女子,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女子衣衫湿透,白裙紧贴身躯,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颊微红,下意识抱紧了双臂。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声音轻柔,“小女子沈凝霜,是苏州沈家的人。”
“沈家?”陆云深眉头微动,“沈千山是你什么人?”
沈凝霜脸色骤变,咬住嘴唇,半晌才道:“是……是我父亲。”
陆云深目光微沉。密报上说沈千山藏匿寒山寺,如今他的女儿出现在此地,还被幽冥阁的人追杀,其中必有隐情。
“那些人为何追杀你?”
沈凝霜低下头,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滴在白皙的颈间:“他们……他们要抢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卷……一卷剑谱。”她声音越来越小,“父亲说,那是他当年从华山派带出来的,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
陆云深沉默片刻,道:“带我去见你父亲。”
沈凝霜摇头,眼眶泛红:“父亲他……他已经死了。三天前,幽冥阁的人找上门,父亲拼死将我送出来,让我带着剑谱去镇武司。他说……只有镇武司能保我平安。”
陆云深眉头皱得更紧。二十年前叛出师门的血手书生,临死前竟让女儿去投奔镇武司?这不合常理。
“剑谱给我看看。”
沈凝霜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递过来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云深接过,展开一角,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笔迹苍劲有力,确实是华山派的内功心法。但心法之下,还隐约透出另一种文字,像是有人用特殊药水写在背面。
他正待细看,忽听身后传来破风声。
“小心!”沈凝霜惊呼。
陆云深侧身一闪,一道寒芒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入身后树干。是一枚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色,淬了剧毒。
雨幕中,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出。他身形枯瘦,面如僵尸,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团鬼火。
“陆云深,镇武司的小娃娃。”老者声音尖细,“老夫劝你别多管闲事。把剑谱交出来,老夫可以饶你一命。”
陆云深看着老者,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幽冥阁左护法,‘鬼手’阴无极。二十年前江湖传言你已被五岳盟主击毙,原来还活着。”
“活着,当然活着。”阴无极怪笑,“老夫还要活很久,久到看着你们镇武司覆灭。”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陆云深眼神一凝,右手按上剑柄,却未拔剑,而是侧身横移三步。
他刚离开的位置,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飞溅。
阴无极的身影出现在坑边,枯瘦的手掌上黑气缭绕。他这一掌“碎心掌”,专破护体内功,中者五脏俱裂。
“躲得不错。”阴无极舔了舔嘴唇,“再来!”
他双掌齐出,黑气暴涨,化作漫天掌影罩向陆云深。每一掌都带着刺耳的尖啸,像是厉鬼哭嚎。
陆云深依旧未拔剑,身形在掌影间穿梭,每次都在毫厘之间避开。他的步法奇特,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八卦方位,正是镇武司秘传的“游龙步”。
阴无极连攻十八掌,竟连陆云深的衣角都没碰到。他脸色阴沉下来,怪叫一声,双掌猛地合拢。
“万鬼噬心!”
黑气骤然凝聚成一只丈许大的鬼爪,朝陆云深当头抓下。这一招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威势骇人,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尖啸。
陆云深终于拔剑。
黑色长剑出鞘的瞬间,雨幕仿佛被一刀切开。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道纯粹的黑线,从剑尖延伸而出,迎上那只鬼爪。
“嗤——”
黑线穿过鬼爪,如同热刀切牛油。鬼爪从中裂成两半,黑气四散。阴无极脸色大变,身形暴退,但已经晚了。
黑线掠过他的右臂。
“啊——”阴无极发出一声惨叫,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焦黑,竟没有一滴血流出。他捂着断臂,眼中满是惊骇:“你……你这是什么剑法?”
“无名。”陆云深收剑入鞘,黑色长剑重新归于沉寂。
阴无极咬牙,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药丸捏碎,一股黑烟炸开,遮蔽了视线。等黑烟散尽,人已消失不见。
陆云深没有追。他看着地上那截断臂,眉头微皱。这一剑虽重创阴无极,但对方毕竟是幽冥阁左护法,功力深厚,断臂逃生后必会卷土重来。
“你没事吧?”沈凝霜走上前,脸色苍白。
“无妨。”陆云深转身看她,“剑谱我先保管。带我去你父亲生前藏身的地方,我需要查清一些事情。”
沈凝霜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宇破败,蛛网横生,显然许久无人打理。沈凝霜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一片漆黑。
陆云深点燃火折子,微光照亮了庙内。神像倒塌,香案碎裂,地上散落着干涸的血迹。
“父亲就是在这里被杀的。”沈凝霜指着墙角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声音哽咽。
陆云深走过去掀开草席,看到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死者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一身灰布袍,胸口有一个深深的掌印,掌印周围的血肉呈黑色,散发出腐臭。
“碎心掌。”陆云深认出这门武功,“杀你父亲的,就是阴无极。”
沈凝霜捂嘴哭泣,肩膀剧烈颤抖。
陆云深没有安慰她,而是仔细检查尸体。他注意到死者右手紧握,掰开手指,掌心里攥着一块碎布。布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骷髅图案——幽冥阁的标志。
但这块碎布的质地很新,不像是二十年前的东西。而阴无极方才交手时穿的是灰袍,不是黑袍。
陆云深心里有了计较。他将碎布收好,起身道:“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这卷剑谱里藏着什么秘密?”
沈凝霜摇头:“父亲只说,这剑谱关系到一个能颠覆江湖的大阴谋,让我务必交给镇武司总舵主。”
“什么阴谋?”
“他没来得及说。”沈凝霜咬着嘴唇,“阴无极追来时,父亲只来得及把剑谱塞给我,让我快跑。”
陆云深盯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道:“好,我带你去镇武司总舵。”
两人走出山神庙,雨已经停了。天色渐暗,山林间雾气弥漫。
走了不到百步,陆云深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沈凝霜问。
“有人来了。”陆云深按住剑柄,“很多人。”
话音刚落,四周雾气中走出数十道人影,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手持折扇,面如冠玉,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陆大人,久仰。”文士拱手,“在下幽冥阁右护法,柳如是。”
陆云深眼神微凝。柳如是,幽冥阁二号人物,武功深不可测,江湖传言此人的实力不在阁主之下。
“左护法刚走,右护法就来,幽冥阁倒是看得起我陆某。”
柳如是轻笑:“陆大人误会了,在下不是来找你的。”他目光越过陆云深,落在沈凝霜身上,“沈姑娘,阁主有令,请姑娘带着剑谱回幽冥阁一叙。”
沈凝霜脸色惨白,躲在陆云深身后。
“她不会跟你走。”陆云深淡淡道。
柳如是叹了口气,折扇一展:“陆大人,在下不想与你动手。你虽然剑法通神,但内功不过精通之境,真要打起来,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说的是实话。陆云深内功修为在“精通”层次,而柳如是至少是“大成”巅峰,差了两个境界。武道一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况两个大境界。
“打过才知道。”陆云深拔剑出鞘。
黑色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这是他将内功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柳如是摇摇头,折扇一挥。
“上。”
数十名黑衣人同时扑上,刀光剑影笼罩下来。陆云深剑光暴涨,黑剑化作一道道弧线,每一剑都精准地击中敌人的兵器,将其震飞。
但人太多了。打倒一批,又扑上来一批,像潮水般无穷无尽。
陆云深边战边退,护着沈凝霜往山下走。他的剑法凌厉无匹,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但内功消耗极大,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陆大人,何必挣扎?”柳如是在远处摇着折扇,好整以暇,“你保护不了她的。把她交给我,我可以放你离开。”
陆云深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猛然暴涨,剑身上的青光化作刺目的白光。
“万剑归宗!”
这是镇武司镇司绝学,以精纯内功催动,一剑化万剑,攻向四面八方。白光炸开,方圆十丈内的黑衣人全部被剑气洞穿,倒下一片。
柳如是眼睛一亮:“好剑法。”
但陆云深也不好受。这一招耗尽了他大半内力,单膝跪地,以剑撑身,大口喘气。
“可惜,内功太弱,发挥不出这一招的真正威力。”柳如是缓步走来,折扇轻摇,“现在,该结束了。”
他走到陆云深面前,折扇点向陆云深眉心。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侧面袭来,逼得柳如是不得不侧身闪避。
“什么人?”
雾气中走出一个红衣女子,手持一柄赤色长剑,剑身上火焰流转。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容貌艳丽,身材高挑,一身红衣如火,在这昏暗的山林中格外醒目。
“镇武司总舵,苏晴。”红衣女子声音清冷,“奉总舵主之命,接应陆云深。”
柳如是脸色微变:“赤焰剑苏晴?你不是在西北办案吗?”
“办完了。”苏晴走到陆云深身边,看了他一眼,“来得还算及时。”
陆云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苏晴是镇武司四大统领之一,内功修为已达大成巅峰,与柳如是旗鼓相当。
“你一个人,拦不住我。”柳如是道。
“谁说我是一个人?”
山林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数十名镇武司精锐从雾中冲出,将幽冥阁的人反包围。
柳如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看苏晴,又看看陆云深,忽然笑了:“有意思。今日便给镇武司一个面子,改日再会。”
他一挥折扇,黑烟炸开,带着残存的属下遁走。
镇武司苏州分舵,密室。
陆云深将那卷剑谱摊在桌上,苏晴站在一旁,沈凝霜坐在角落,神色忐忑。
“这剑谱有问题。”陆云深指着那些隐约透出的文字,“背面有夹层。”
苏晴取出一瓶药水,用棉签蘸了,轻轻涂抹在绢帛背面。片刻后,隐藏的文字显现出来——是一幅地图和一段文字。
地图标注的位置在华山深处,一个叫“落雁谷”的地方。文字则记录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二十年前,华山派掌门沈逸之(即沈千山)发现,当时的五岳盟主岳中天,暗中与幽冥阁勾结,图谋篡夺朝廷镇武司大权。沈逸之将证据藏在这卷剑谱中,并故意叛出师门,引开岳中天的注意。”苏晴念出文字,眉头越皱越紧,“他隐姓埋名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将证据交到镇武司的机会。”
陆云深看着那些文字,心中疑团解开大半。怪不得沈千山临死前让女儿投奔镇武司,原来他不是叛徒,而是卧底。
“岳中天现在何处?”陆云深问。
“五岳盟总坛,泰山玉皇顶。”苏晴道,“但如果这证据是真的,岳中天身为五岳盟主,权势滔天,仅凭一卷剑谱很难扳倒他。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落雁谷。”陆云深看着地图,“沈千山在那里藏了东西。”
苏晴点头:“我陪你去。”
“不。”陆云深摇头,“你带沈凝霜回总舵,我一个人去落雁谷。目标越小,越不容易被发现。”
苏晴看着他,沉默片刻,道:“你内伤未愈,一个人去太危险。”
“无妨。”陆云深收好剑谱,“我有分寸。”
苏晴知道他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红色药丸:“这是‘回元丹’,能恢复你三成功力。省着用。”
陆云深接过药丸,吞下。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消耗的内力恢复了大半。
“多谢。”
“别死了。”苏晴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欠我一顿酒。”
说完,她带着沈凝霜离开了密室。
陆云深独自坐在密室中,闭目调息。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起身走出分舵,消失在夜色中。
华山,落雁谷。
此处位于华山北峰深处,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通往谷底。谷中常年雾气缭绕,地势险峻,少有人至。
陆云深用了三天时间赶到华山。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北峰侧面攀岩而上,避开五岳盟的巡逻弟子。
到达落雁谷时,正值深夜。
月光透过雾气洒下来,将山谷照得朦胧。谷底有一条溪流,溪水清澈,发出潺潺声响。溪流尽头是一个水潭,潭水幽深,泛着微光。
按照地图标注,沈千山藏的东西就在水潭底部。
陆云深脱下外袍,露出精壮的身躯。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潭中。
潭水冰冷刺骨,他运起内功护体,向下潜去。水潭很深,潜了约莫两丈,才看到底部有一个石洞。石洞口被一块石板封住,石板上刻着一个掌印。
陆云深将手掌按在掌印上,运力一推。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狭小的洞穴。
他游进洞穴,发现里面是一个干燥的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中间放着一个石匣。石匣上刻着四个字:“罪证在此。”
陆云深打开石匣,里面放着几封信函和一本账簿。他取出信函,展开一看,是岳中天与幽冥阁阁主的往来密信,内容涉及勾结朝廷官员、贩卖武道秘籍、暗杀异己等多项罪行。
账簿则记录了二十年来,岳中天通过五岳盟渠道,向幽冥阁输送的物资和银两,数目之大,触目惊心。
“果然。”陆云深将信函和账簿收入怀中。
正要离开,忽听石室外传来声响。
他警觉地拔剑,身形贴住石壁。
石室入口,一个人影游了进来。那人身形纤细,穿着一身黑色水靠,将身躯包裹得凹凸有致。她摘下头罩,露出一张绝美的脸——沈凝霜。
“你怎么来了?”陆云深皱眉。
“苏姐姐让我来的。”沈凝霜游进石室,摘下头罩后大口喘气,“她说你一个人不安全,让我暗中跟着,必要时出手相助。”
陆云深不信。苏晴不会做这种事。
“说实话。”
沈凝霜咬着嘴唇,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陆公子,对不起,我骗了你。”
“骗我什么?”
“我不是沈千山的女儿。”沈凝霜低着头,“我叫柳凝霜,是柳如是的女儿。”
陆云深眼神一寒,长剑抵住她的咽喉:“幽冥阁的人?”
“是,也不是。”柳凝霜抬起头,眼眶泛红,“我父亲是幽冥阁右护法,但我母亲是沈千山的妹妹。母亲生下我后不久就死了,临终前把我托付给父亲,让他照顾我。父亲虽然是幽冥阁的人,但他对母亲是真心的,所以一直对我很好。”
“那沈千山呢?”
“舅舅他……确实是被幽冥阁杀死的。”柳凝霜流泪,“但杀他的不是我父亲,而是岳中天的人假扮成幽冥阁。岳中天知道舅舅藏有他的罪证,所以派人灭口,想把罪责推给幽冥阁。”
陆云深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收剑。
“你怎么知道这些?”
“舅舅临死前告诉我的。”柳凝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他写给你的遗书,让我在你找到罪证后交给你。”
陆云深接过信,展开。
信上写着:“陆云深亲启: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凝霜已经告诉你真相。岳中天勾结幽冥阁,意图颠覆朝廷,罪大恶极。但我手中证据不足,不足以定他的死罪。真正的铁证,在泰山玉皇顶岳中天的密室中。想要拿到,需要一个人从内部配合。凝霜已答应帮我完成这件事,她会以幽冥阁右护法之女的身份接近岳中天,取得他的信任,然后与你里应外合。此事凶险,望你保她周全。沈千山绝笔。”
陆云深看完信,收剑入鞘。
“你父亲知道这个计划吗?”
柳凝霜摇头:“不知道。舅舅说,不能告诉父亲,否则他一定会阻止我。”
“他说的对,这计划太危险。”陆云深看着她,“你没必要冒这个险。”
“我必须去。”柳凝霜语气坚定,“舅舅待我如亲生女儿,他的仇,我一定要报。而且……”她顿了顿,“只有我能接近岳中天。我父亲是幽冥阁右护法,岳中天想拉拢幽冥阁,不会拒绝我。”
陆云深沉默良久,道:“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不要逞强。”
柳凝霜点头:“好。”
两人从水潭中出来,在月光下晾干衣服。柳凝霜脱下黑色水靠,露出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光泽。陆云深移开目光,背过身去。
“陆公子。”柳凝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你相信我吗?”
陆云深没有回头:“信。”
“为什么?”
“因为你舅舅信你。”他顿了顿,“而且,你哭的时候,眼睛很像一个好人。”
柳凝霜愣住,随即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泰山,玉皇顶。
五岳盟总坛建在玉皇顶之巅,依山势而建,气势恢宏。正殿“五岳殿”可容纳千人,是五岳盟召开大会的场所。
三日后,五岳盟将举行二十年一度的盟主换届大典。届时,五岳各派掌门、江湖名宿齐聚一堂,共同推举新盟主。
岳中天已连任三届盟主,按照惯例,本届他应该退位让贤。但江湖传言,他不打算退,而是要通过手段连任第四届。
陆云深扮作华山派弟子,混入五岳殿。他穿着华山派的青色道袍,脸上涂了易容药水,看起来与普通弟子无异。
殿内人声鼎沸,五岳各派掌门陆续到场。陆云深在人群中搜寻柳凝霜的身影,却没有看到。
“诸位安静!”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走上主位,正是五岳盟主岳中天。他约莫六十来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一身紫金道袍,气势逼人。
“感谢诸位远道而来,参加本届盟主换届大典。”岳中天拱手,“二十年弹指一挥,岳某在盟主位上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任期已满,岳某也该退位让贤了。”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响起:“岳盟主功在江湖,德被苍生,理应连任!”
“对!连任!连任!”
附和声此起彼伏,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
岳中天摆手:“不可不可,规矩不能破。”
“规矩是人定的嘛。”一个白胡子老者站起来,是泰山派掌门,“岳盟主任内,五岳盟声威日盛,江湖太平,这是有目共睹的。老夫提议,修改盟规,允许岳盟主连任。”
“附议!”
“附议!”
岳中天面露难色:“这……不太好吧?”
“岳盟主就别推辞了!”白胡子老者道,“我们五岳各派掌门投票表决,同意岳盟主连任的请举手。”
大半人举起了手。
岳中天叹了口气:“既然诸位盛情难却,岳某就再干一届。但岳某有一事相求。”
“岳盟主请说。”
“镇武司近年来日益壮大,干涉江湖事务,侵夺五岳盟职权。岳某提议,五岳盟联合上书朝廷,要求削减镇武司权力,还江湖一个清净。”
“好!”
“岳盟主说得对!”
殿内一片叫好声。
陆云深冷眼看着这一切。岳中天的野心已经不加掩饰了,他不仅要连任盟主,还要与朝廷对抗。
就在此时,殿门被推开,一个红衣女子走了进来。
苏晴。
她手持赤焰剑,身后跟着数十名镇武司精锐,气势如虹。
“岳盟主,好大的威风。”苏晴声音清冷,“不过,你的美梦该醒了。”
岳中天脸色一沉:“苏晴,这里是五岳盟总坛,不是你镇武司撒野的地方。”
“岳中天,你勾结幽冥阁,图谋不轨,罪证确凿。”苏晴从怀中取出那些信函和账簿,“这是你与幽冥阁阁主的密信,以及二十年的往来账目。你还有什么话说?”
殿内一片哗然。
岳中天脸色铁青:“污蔑!这是镇武司栽赃陷害!”
“栽赃?”苏晴冷笑,“那落雁谷水潭下的石匣,也是我栽赃的?”
岳中天眼神骤变。他当然知道那个石匣,那是他当年让沈千山销毁的罪证,没想到沈千山没销毁,反而藏了起来。
“拿下她!”岳中天暴喝。
五岳盟弟子蜂拥而上,与镇武司精锐战作一团。殿内顿时乱成一片。
陆云深撕下易容,拔剑出鞘,冲向岳中天。
岳中天冷哼一声,一掌拍出,掌风如山岳压顶,正是五岳盟绝学“五岳掌”。陆云深侧身避开,黑剑刺向岳中天咽喉。
岳中天身形一晃,避开剑锋,反手一掌拍向陆云深胸口。这一掌又快又狠,陆云深来不及闪避,只能运起内功硬接。
“砰!”
陆云深倒退三步,气血翻涌。岳中天内功已达巅峰之境,一掌之力重逾千斤,不是他能硬抗的。
“区区精通之境,也敢与老夫动手?”岳中天冷笑,又是一掌拍来。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闪过,挡在陆云深身前。
柳凝霜。
她穿着一身白色长裙,手持一柄短剑,迎上岳中天的掌力。但她武功远不如岳中天,一掌就被震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口吐鲜血。
“凝霜!”陆云深脸色大变。
岳中天看着柳凝霜,眉头一皱:“你是……柳如是的女儿?”
“岳中天,你杀我舅舅,我要你偿命!”柳凝霜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溢血,眼神却异常坚定。
“就凭你?”岳中天不屑一笑。
陆云深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疯狂运转。他知道,仅凭自己现在的内功,根本不是岳中天的对手。唯一的办法,是突破。
武道修行,分为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五个层次。陆云深停留在精通之境已有三年,始终摸不到大成的门槛。
但现在,在生死关头,他忽然悟了。
所谓大成,不是内功更强,而是对武道的理解更深。剑法不只是杀人的技巧,而是剑客意志的延伸。真正的剑,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他想起师父的话:“云深,你天赋绝顶,但心性太冷。剑是冷的,但握剑的手必须是热的。只有心中有了想守护的人,你的剑才能真正大成。”
陆云深看向柳凝霜,看着她嘴角的血,看着她眼中的倔强。
他想守护她。
体内真气骤然突破瓶颈,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陆云深身上的气势暴涨,从精通之境直入大成。
岳中天脸色大变:“不可能!”
陆云深拔剑。
黑剑出鞘的瞬间,整个大殿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不是剑气,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这一剑,叫守护。”
黑剑刺出,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但这一刺,却让岳中天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全力运起五岳掌,双掌齐出,试图挡住这一剑。
“嗤——”
黑剑穿透掌力,刺入岳中天胸口。
岳中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然后缓缓倒下。
殿内战斗戛然而止。五岳盟弟子看着倒下的盟主,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苏晴走上前,看着岳中天的尸体,淡淡道:“五岳盟的人听着,岳中天勾结幽冥阁,罪证确凿,已被镇武司正法。其余人等,既往不咎。”
五岳各派掌门对视一眼,纷纷放下兵器。
三个月后,苏州,听雨楼。
陆云深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壶酒。窗外细雨绵绵,如丝如缕。
苏晴坐在对面,端起酒杯:“欠我的酒,今天总算还了。”
陆云深举杯,一饮而尽。
“听说你要离开镇武司?”苏晴问。
“嗯。”陆云深点头,“我想带凝霜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一间剑馆,教几个徒弟。”
“不追查幽冥阁了?”
“幽冥阁的事,总舵会处理。”陆云深看向窗外,“我累了,想歇一歇。”
苏晴沉默片刻,道:“也好。不过,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杀了岳中天,坏了他们的大事,他们迟早会来找你。”
“那就让他们来。”陆云深淡淡道,“我等着。”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柳凝霜走上楼,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看到苏晴,笑了笑:“苏姐姐也来了?我做了桂花糕,一起吃。”
苏晴看着柳凝霜,又看看陆云深,忽然笑了:“你们两个,倒是般配。”
柳凝霜脸颊微红,低下头。
陆云深看着她,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窗外,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横跨在苏州城上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