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洛阳城外的荒谷里,一柄刀钉进了石壁。
刀身没入三寸,刀刃上还挂着一缕血,顺着青苔缓缓往下淌。持刀的人已经走了,但那股杀气还在谷里游荡,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缠住每一个误入此地的行人的脖子。
三天前,这里还是幽冥阁的一处分舵。
三天后的现在,三十六具尸体排成一列,整整齐齐地码在谷口,每个人胸口都被一枚铁令牌盖住了致命伤。令牌上刻着一个“镇”字,是朝廷镇武司的腰牌。
可镇武司的人从来不会把尸体码得这么整齐。
更不会在每一具尸体的眉心,用血画上一尊佛像。
“佛面魔心,此人当真邪门。”一个锦衣少年站在谷口,捂着鼻子,盯着那排尸体,脸色发白,“三十六条人命啊,镇武司那帮人查了三天,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身旁的老者没有接话。老者只是看着那排尸体,沉默了很久,目光在佛像和铁令牌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那柄钉进石壁的刀上。
刀是普通的雁翎刀,镇武司的制式兵器,江湖上到处都是。
但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干了之后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暗红色,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乌金光泽。
“是修罗血。”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此人的内功已至‘大成’境界,且修的是至刚至阳的路数。能将血催至刀身而不散,这份功力,放眼整个中原,不超过二十人。”
锦衣少年眼睛一亮:“难道是五岳盟的高手?”
“不像。”老者摇头,“五岳盟那群人讲究光明正大,从不事后留佛像。况且,幽冥阁虽然作恶多端,但这三十六人死状太过惨烈,不合正派作风。”
“那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山道尽头那座亮着灯火的小城,目光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畏。
洛阳,又要不太平了。
沈渡在洛阳城里已经住了四个月。
他在城南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院,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有一口井,井边常年摆着一把藤椅。每天黄昏,他都坐在这把藤椅上,喝一壶粗茶,看街坊邻居来来往往。
邻居们只知道他是个教书先生,姓沈,读书人,身子骨看着单薄,说话温声细语,连杀鸡都不敢看。巷口的王婆子总说他面相生得善,一看就是个好人。
没人知道他就是那个用一柄刀屠了幽冥阁三十六人的凶徒。
更没人知道他来洛阳,是为了杀一个人。
洛阳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供的不是菩萨,而是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人。
此人自称“悲慈老仙”,本名柳如晦,三十年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圣”,一手回春针法能起死回生,救人无数。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位救死扶伤的圣手开始变了。他不再满足于救人,而是开始研究如何用医术杀人,如何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如何让死亡变得痛苦而漫长。
起初只是暗地里用死刑犯做实验,后来渐渐不满足,开始绑架活人。十年间,有三百多名无辜百姓死在他手中,死状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都承受了极度的痛苦。
江湖上不是没有人发现,只是柳如晦的医术实在太高,每次事发,他都能迅速找到替罪羊,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而那些发现真相的人,要么被他毒死,要么被他收买,要么——被他改造成行尸走肉般的傀儡,替他继续作恶。
直到三年前,沈渡的师父发现了他。
师父叫陆清风,是江湖上一个籍籍无名的游方郎中,一辈子悬壶济世,穷尽心力研究出了一种克制柳如晦毒功的解药。可还没等他把解药公之于众,柳如晦的人就找上了门。
那一夜,沈渡亲眼看着师父被十二个傀儡活活打死,打完之后,傀儡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像一排木偶,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师父死前只留给他一句话:“替我走完这条路。”
从那以后,沈渡不再是那个跟在师父身后抓药的少年。他花了三年时间,一边研习师父留下的医术,一边在江湖中磨砺武功。他杀幽冥阁那三十六人,不单单是为了替天行道,更是为了从他们口中拷问出柳如晦在洛阳的老巢。
现在,他已经找到了。
那座山上的庙,就是柳如晦的藏身之地。
而那座庙,表面上是洛阳百姓争相供奉的“医神庙”,香火鼎盛,往来不绝。庙里的“悲慈老仙”每隔三日就开坛施药,救治穷苦百姓,被洛阳百姓奉为活菩萨。
一个杀了三百多人的恶魔,披着圣人的外衣,坐在神坛上接受万民朝拜。
沈渡握紧了茶碗。
碗碎了,碎片扎进他的掌心,血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藤椅扶手上。
他没有皱一下眉。
第二天黄昏,沈渡出门之前,把院子里那柄雁翎刀从井底捞了出来。
刀身在水里泡了四个月,不但没有生锈,反而透出一层淡淡的乌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养熟了似的。他用拇指轻轻划过刀锋,锋刃上立刻绽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他将血线抹在刀面上,刀身微微一震,像是活了过来。
这把刀是他亲手打制的,用师父留下的古法锻造,融了三斤陨铁和七种毒物的血淬火。刀成那天,方圆十里的蛇虫鼠蚁一夜之间全部逃散,连村子里的狗都不敢靠近他的住处。
不是什么名刀,但杀起人来,比任何名刀都好使。
沈渡将刀裹进一卷破旧的布匹里,扛在肩上,出了门。
巷口,王婆子正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沈先生,又出门啊?”
沈渡笑着点了点头,眉目温和,像个出门采买的寻常书生。
“晚上早点回来啊,我给你留了碗红烧肉。”
“好。”
沈渡答应着,脚步却没停。
他走出城南巷子,穿过东市,经过那片香火鼎盛的医神庙时,脚步微微一顿。庙里正传出诵经声,檀香缭绕,信众络绎不绝。庙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一行大字——“悲慈老仙,普度众生。”
沈渡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出城门,走上山路,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山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变得怪异起来,树干上缠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藤蔓上长着奇怪的瘤状物,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风中微微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腻味道,像是无数朵花在同时枯萎。
沈渡解开布匹,露出雁翎刀。
刀身在暮色中泛起暗红色的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微微发烫。
山道尽头,一座庙宇出现在视野中。
庙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慈心堂”三个字,笔锋圆润柔和,怎么看都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寺庙。但沈渡看到匾额的那一刻,瞳孔骤然一缩。
那三个字上,赫然趴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粉末。
是“噬魂散”。
师父生前最后研制的解药,就是为了破解这种毒。
这种毒无色无味,撒在匾额上,经日光蒸腾化作无形之气,吸入者不会立刻中毒,但会在一段时间后慢慢丧失神智,变得任人摆布。柳如晦就是用这种毒,控制了那些傀儡的心智。
而庙门口来来往往的那些香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虔诚的笑容,眼睛里却没有光,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沈渡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庙门。
庙门内,一个身穿灰袍的老僧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敲木鱼。老僧面容清瘦,须眉皆白,看起来慈眉善目,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和尚。
但沈渡知道,这不是老僧。
这是柳如晦的一个傀儡。
他走到老僧面前,站定。
老僧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施主,可是来求医?”
沈渡没有说话。他只是抬手,将裹在布匹里的雁翎刀亮了出来。
刀身上的乌金色光芒在昏暗的庙堂里格外刺眼,像是点燃了一团暗火。
老僧的笑容僵在脸上。
“柳如晦在哪里?”
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庙堂的每一根梁柱里。
老僧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咯咯的响声,像是骨头在摩擦。下一秒,他的眼睛骤然变得通红,整个人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双手如鹰爪般朝沈渡的面门抓来。
沈渡侧身一闪,刀背一翻,不偏不倚砸在老僧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老僧的左腿诡异地弯折,整个人扑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沈渡的脚已经踩上了他的后背,将他又压回了地面。
“我知道你能听见。”沈渡低头看着老僧,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聊天,“你不出来,我就一个一个拆,拆到你出来为止。”
老僧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的咯咯声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了一连串诡异的冷笑。
“小……小子……”老僧的嘴巴张开到一种不合常理的角度,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扭曲,“你……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跟一具尸体说话。”沈渡的脚猛地用力,踩碎了老僧的脊椎。
老僧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庙堂里安静了一瞬。
从庙堂深处,传来了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沈渡的心口上。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此人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长发披散,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沈渡知道,此人已经年过六旬,之所以能保持年轻的容貌,全靠吸食人血炼制的一种邪药。
柳如晦。
他站在沈渡面前十步之外,嘴角挂着一种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像一个宽厚仁慈的长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杀了我的人。”柳如晦开口,声音柔和得像春风拂面,“我花了十二年才培养出来的傀儡,被你一脚踩死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
柳如晦歪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柳如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怀念,“像那个不识好歹的陆清风。”
刀光一闪。
沈渡没有任何征兆地出手了。雁翎刀带着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朝柳如晦的脖颈斩去,速度快到空气都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柳如晦没有躲。他只是抬起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捏住了刀锋。
两根手指。
两根手指捏住了雁翎刀的刀身,像捏住一片落叶。
沈渡瞳孔猛缩,浑身内力在一瞬间全部爆发,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暴涨,像是点燃了一团烈火。但柳如晦的手指纹丝不动,甚至连手指上的皮肤都没有被割破。
“你师父没教过你吗?”柳如晦的笑容加深了,声音依旧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毒功练到我这个境界,血肉早已不是血肉。你这把刀,连我的皮都破不了。”
话音未落,他松开手指,一掌拍向沈渡的胸口。
沈渡来不及躲避,硬生生挨了这一掌,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穿了庙堂的后墙,重重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
血不是红色的,而是乌黑的,像墨汁一样浓稠,落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洞。
柳如晦从墙洞里走出来,雪白的道袍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他低头看着沈渡,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陆清风花了二十年研究怎么对付我,结果呢?”柳如晦轻轻摇头,“他连我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就死了。”
沈渡咬着牙,撑着刀站了起来。他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臂也脱了臼,但他没有松开握刀的手。
“你以为我是来杀你的?”沈渡擦掉嘴角的黑血,忽然笑了。
柳如晦眉头微微一皱。
沈渡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他的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释然,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柳如晦的眼神变了。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那两根捏过刀锋的手指,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金色。
毒。
那把刀上的毒。
“你……”柳如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往刀上淬了什么东西?”
沈渡站直了身体,一字一顿地说:“师父用二十年研究出来的解药,我一直以为它是用来解毒的。”
他抬起刀,刀身上的乌金色光芒开始缓缓流动,像一条苏醒的蛇。
“直到我把它淬进这把刀里,才发现——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解药。它是一种反噬之毒,专门针对你的邪功。它能破掉你体内所有用人命堆出来的伪圣境界,让你的血肉重新变回血肉。”
柳如晦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起手,想要运功驱毒,但那股乌金色已经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了手腕,速度越来越快,像野火燎原。
“你以为你坐在神坛上,就是圣人了?”沈渡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三百多条人命堆出来的长生,你配吗?”
柳如晦发出一声怒吼,双掌齐出,浑厚的掌风裹挟着一股腥臭的毒雾朝沈渡席卷而来。这是他压箱底的功夫“腐骨掌”,一掌拍下去,连铁块都能化成脓水。
沈渡没有退。
他迎着掌风冲了上去,一刀劈开了那团毒雾。
刀光斩开雾气的瞬间,沈渡看到了柳如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和从容,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疯狂,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刀锋从柳如晦的咽喉处划过。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喷涌。柳如晦的脖子裂开了一道口子,但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种灰白色的脓液,像腐肉里挤出来的汁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柳如晦捂住脖子,踉跄后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你……你知道你杀的是谁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是……我是圣人……我救过……救过几千条命……”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披着圣人外衣的恶魔,在泥泞里挣扎,在恶臭中翻滚,最终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尸体躺在青石板上,脸朝上,那张俊美的面容已经彻底扭曲变形,露出了真实的模样——一个满脸皱纹、枯瘦如柴的老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十岁。
沈渡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轻轻盖在柳如晦的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话。
“师父,路走完了。”
山风灌进院子,吹动了柳如晦身上那件雪白的道袍。
道袍翻开,露出一行用金线绣成的小字——“悲慈圣心,普度众生。”
沈渡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一个杀了三百多人的恶魔,临死前穿的袍子上,绣的却是“普度众生”。
他起身,将雁翎刀收回布匹里,扛在肩上,朝庙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庙门口那块写着“慈心堂”的匾额还在,匾额上的“噬魂散”也还在。沈渡抬手,一掌劈碎了那块匾额,木屑纷飞中,那些黑色粉末随风飘散,落入尘土。
庙堂里的香客们已经散了。
不,不是散了,是醒了。
那些在庙堂里跪拜了一整天的信众,此刻一个个茫然地站在院子里,互相看着彼此,眼神里渐渐有了光。他们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座庙,也不记得自己在这里跪了多久。
沈渡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走出庙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少侠留步。”
沈渡回头。
一个锦衣少年从树后走了出来,正是黄昏时分在谷口出现的那个人。少年身后跟着那个沉默寡言的老者,老者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镇武司”三个字。
“我是镇武司的人。”锦衣少年抱拳,“少侠,你杀了柳如晦,替天行道,我佩服。但你杀人的手段太过残忍,幽冥阁那三十六人死状惨烈,上头查得很紧。你看,是不是跟我回去做个笔录?”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锦衣少年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干咳一声:“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我也——”
“行。”
沈渡的回答干脆利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锦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大喜:“那走吧,我请你喝酒!”
沈渡没有喝酒。
他跟着锦衣少年回到洛阳城里,在镇武司的分司里坐了一个时辰,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起身告辞,走回了城南那条巷子。
巷口,王婆子还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见他回来,咧嘴一笑。
“沈先生,怎么才回来?红烧肉都凉了。”
沈渡看着王婆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碗里那几块已经凉透了的红烧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走过去,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王婆子乐呵呵地看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巷子里谁家的狗又生了崽,谁家的闺女嫁了人。沈渡一边吃肉一边听着,偶尔应上一句,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吃完肉,他回到院子里,把那柄雁翎刀重新沉入井底。
刀身入水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些不情愿。但沈渡没有犹豫,松手,让刀沉入黑暗。
他坐回藤椅上,抬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的枝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沈渡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了师父的声音。
“渡儿,记住,武功再高,杀的人再多,都不算什么。真正的侠义,是能让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眼泪从沈渡的眼角滑落。
他没有擦。
这一夜,洛阳城南的一个小院里,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徒”,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
镇武司的分司里,锦衣少年翻着沈渡留下的笔录,越看越心惊。他将笔录递给老者,老者看了半天,折起扇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此人武功已至大成境界,心性坚韧,手段凌厉,杀伐果决却又重情重义。”老者缓缓说道,“佛面魔心,铁面佛心,这人到底是善是恶,是正还是邪?”
锦衣少年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是个圣人。”
“圣人?”老者挑眉,“他杀了三十六个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叫圣人?”
锦衣少年笑了:“杀恶人,就是行善事。他虽然手段狠辣,但心里装着的,是天下的公道。”
老者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目光深邃,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良久,他叹了口气。
“洛阳城,怕是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