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风如刀,月如钩。
落雁坡上,枯草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沈长青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他早已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那是因为握得太紧,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碎石上。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在这里了。
同样的落雁坡,同样的月夜,同样的对手。
对面那个黑衣男人负手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冷漠到极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讥讽,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第一百零一世。”黑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沈长青耳中,“你还是这么弱。”
沈长青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对面那人:“你说什么?!”
“每一世,你都会在这里与我交手。”黑衣男人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像是浸透了无数人的鲜血,“每一世,你都会死在我剑下。然后轮回重生,再来送死。”
“不可能。”沈长青咬紧牙关,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记得什么轮回——”
“因为你每一世的记忆都被封印了。”黑衣男人打断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只有我,记得一切。”
沈长青心脏猛地一抽。
他不信。
他怎么可能信这种荒谬的话?
可是——
为什么他第一次站在这落雁坡上,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为什么他看着对面那个黑衣人的招式,总觉得似曾相识?
为什么他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你到底是谁?!”沈长青剑锋直指对方,声音嘶哑。
黑衣男人没有回答。他迈步向前,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百世之前,你叫沈长青。一百世之后,你还是叫沈长青。”黑衣男人走到三丈外停下,剑尖垂地,“你每一世的名字、样貌、出身都不相同,但灵魂从未变过。而我,每一世都会找到你,然后——”
他顿了顿,抬起剑尖,对准沈长青的心口。
“杀了你。”
话音未落,剑已至。
沈长青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那一剑快得像是穿越了时间,暗红色的剑锋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刺心口。
他本能地挥剑格挡。
当!
两剑相击,火星四溅。
沈长青虎口剧震,整条右臂瞬间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借力后撤,足尖点地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好强的内力。
沈长青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忍着咽了回去,抬头看向对面。
黑衣男人纹丝未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一百世了,你连我这一剑都接不住。”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真是可悲。”
沈长青没有说话。
他在想。
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轮回了百世,每一世都被同一个人杀死——那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想不明白?”黑衣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那就带着疑问,去下一世吧。”
他再次出剑。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更绝。
暗红色的剑锋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直取沈长青咽喉。
沈长青不退反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下这一剑,但他知道,如果站在原地等死,那就真的永远没有答案了。
剑锋逼近。
三尺。
两尺。
一尺。
沈长青双眼猛然睁大,就在剑尖距离咽喉不到三寸的瞬间,他的身体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侧身避开了这致命一剑。
黑衣男人的剑锋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同时,沈长青的长剑从下往上撩起,直取对方手腕。
这一剑刁钻至极,角度诡异,完全不合常理。
黑衣男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意外。
他手腕一翻,剑身下压,精准地挡住了沈长青的撩剑。
当!
又是一声脆响。
但这一次,沈长青没有被震退。
因为他的剑在接触的瞬间,突然变向,从直撩改为横削,剑锋贴着对方的剑身滑过,直奔黑衣男人的胸口。
这是他在那一瞬间领悟的剑招——或者说,是他在无数次轮回中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黑衣男人眉头微皱。
他侧身闪避,同时左手一掌拍出,正中沈长青肩头。
砰!
沈长青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数丈远才停下来。他左肩的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没有松手。
长剑依然握在手中,剑尖还在微微颤动。
黑衣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衣襟——一道细长的剑痕,从左到右,划破了三层衣衫,差一点就伤到了皮肉。
“不错。”他抬起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沈长青,语气依然平淡,“这一剑,比前一百世都有长进。”
沈长青挣扎着站起来,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持剑。
他嘴角溢血,衣衫破烂,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说我轮回了百世。”沈长青盯着黑衣男人,一字一句道,“那这一世,我不会再输了。”
黑衣男人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不会输?”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你每一世都这么说。”
他举步向前,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每一世,你都会在最后关头领悟一些东西。或是剑法,或是心法,或是某种超越常人的力量。”黑衣男人边走边说,“然后你以为自己可以赢我。然后——”
他停在沈长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死了。”
剑光乍起。
沈长青全力挥剑格挡,两剑相击,火星飞溅。他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将毕生所学全部倾注在这一轮攻势中。
黑衣男人不紧不慢地接下了每一剑。
他的剑法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是朴实无华。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寸距,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三十招后,沈长青的剑势开始变慢。
五十招后,他气息紊乱,脚步虚浮。
八十招后,他只剩招架之力。
第一百招。
黑衣男人的剑穿透了沈长青的防守,不偏不倚,刺入他的心口。
冰冷的剑锋穿透血肉,刺穿了心脏。
沈长青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暗红色剑尖,鲜血顺着剑身往外涌,染红了他的衣衫。
奇怪的是,不疼。
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这一世,你的表现比前一百世都好。”黑衣男人站在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也仅此而已。”
沈长青抬起头,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睛。
“告诉我。”他用最后的力气问出这句话,“你到底是谁?”
黑衣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凑近沈长青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长青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月光下,枯草丛中,鲜血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黑衣男人抽出长剑,在尸体上擦净血迹,收剑入鞘。
他低头看着沈长青的尸体,面无表情。
“下一世,你还会再来。”他转身,背对着月光,身影渐渐融入黑暗,“而我,还会在这里等你。”
三日后。
青州城,醉仙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年轻男人正端着一碗酒,慢悠悠地喝着。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相貌清俊,穿一袭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古朴无华,甚至连一点装饰都没有,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那剑鞘的材质是上好的百年雷击木,价值不菲。
他叫沈逸风。
三天前,他在这醉仙楼醒来,发现自己除了名字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要往哪里去,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青州城都不知道。
但他会剑法。
他的身体记得怎么握剑,怎么出剑,怎么在生死一线间做出最正确的判断。那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比记忆更深刻。
“听说了吗?落雁坡又死人了。”
邻桌一个刀客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这已经是三个月来的第七个了。死状一模一样,心口中剑,一剑毙命。”
“我听说,杀人的是一个黑衣剑客。”另一个江湖人接话道,“那人剑法极快,从没有人见过他出剑,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放屁。”第三个人不屑地哼了一声,“没人见过他出剑,那怎么知道是黑衣剑客?”
“因为有人远远看到过。”第一个人解释道,“那人一身黑衣,剑术通神,杀完人就走,从不逗留。而且你们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
“什么?”
“被杀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高手。”第一个人压低了声音,“镇南镖局的总镖头,铁剑门的首席弟子,甚至连幽冥阁的护法都死了一个。这些人互不相识,毫无关联,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落雁坡被杀。”
沈逸风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落雁坡。
这三个字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头里的悸动。
“还有更邪门的。”第一个人继续说,“有人查了这些死者的背景,发现他们都是在最近几个月才突然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之前没有任何名头。”
“那有什么奇怪的?江湖上每天都有新人冒头。”
“不一样。”第一个人摇头,“这些人不是慢慢成长起来的,而是一出现就拥有极高的武功。就好像……他们天生就是高手。”
沈逸风放下酒碗,眉头微皱。
天生就是高手?
他不就是这样的吗?
没有记忆,不会武功的记忆,但身体却拥有顶级的剑术。像是有人把剑法刻进了他的骨头里,等他一醒来就能用。
“还有一个传言。”第二个人神神秘秘地说,“有人说,那个黑衣剑客在杀人的时候,会跟死者说一句话。至于说的什么,没人知道。但有一个死者死前挣扎了很久,在地上用血写了几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整个二楼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停下了酒杯,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说话的人。
沈逸风也看了过去。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你从哪听来的?”有人问。
“我师兄的结拜兄弟的表弟,就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第二个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亲眼看到的,地上那行血字清清楚楚。后来官府的人来了,把字擦掉了,但他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几个字。”
“下辈子还来找你……”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杀人,这是索命啊。”
“那个黑衣剑客到底是谁?”
“没人知道。有人说是幽冥阁的杀手,有人说是江湖上某个隐世的老怪物,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
“够了。”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这些议论。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独自一人喝酒。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高手。
“不知道的事情不要乱传。”中年男人扫了众人一眼,“那个黑衣剑客的事,你们最好少打听。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说完,他放下酒钱,起身离开。
经过沈逸风身边时,中年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沈逸风腰间的长剑,眉头微微一动。
“好剑。”他说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年轻人,如果你要去落雁坡,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沈逸风抬头看他:“为什么?”
中年男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因为你的眼神,和那些死者的眼神一模一样。”他说完这句话,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沈逸风坐在原处,久久未动。
和那些死者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握过剑,杀过人。他能感觉到剑柄上残留的杀意,那不是一天两天能积累出来的,而是经年累月、无数次生死搏杀才能留下的痕迹。
可他明明只有二十五岁。
就算从五岁开始练剑,也不过二十年。但剑柄上的杀意,像是经历了百年、千年的沉淀,厚重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他会在青州城醒来?
为什么那个黑衣剑客杀的人,都是突然冒出来的高手?
为什么那些死者的眼神,和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沈逸风站起来,丢下一块碎银子在桌上,大步走出醉仙楼。
他要去落雁坡。
他要找到那个黑衣剑客。
他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青州城到落雁坡,快马加鞭只需半日。
沈逸风没有骑马。
他步行前往,一路上走走停停,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考虑的时间。
夕阳西下时,他站在了落雁坡脚下。
枯草遍野,乱石嶙峋。山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沈逸风抬头望去,坡顶上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掌。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负手而立。
沈逸风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像是等了他很久,又像是等了他好几辈子。
他没有犹豫,迈步上山。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实。他的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袭。
山坡不陡,但路很难走。碎石遍布,枯草齐膝,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沈逸风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坡顶。
枯槐树下,黑衣男人转过身来。
月光下,沈逸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沈逸风一辈子都忘不了。
冷漠,深邃,像一口千年古井,看不到底。
“你来了。”黑衣男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沈逸风站在三丈外,盯着对方:“你在等我?”
“我在等很多人。”黑衣男人微微摇头,“但你不是其中之一。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
沈逸风冷笑一声:“我准备好了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黑衣男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固执的孩子。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甚至连自己的武功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这样的你,准备好了吗?”
沈逸风瞳孔骤缩。
对方怎么知道他不记得?
“你到底是谁?!”他拔剑出鞘,剑锋直指黑衣男人。
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黑衣男人没有拔剑,甚至连动都没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逸风,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我叫秦无命。”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你叫沈逸风。但你还有一个名字,一个你每一世都会忘记的名字。”
“什么名字?”
“沈长青。”
沈逸风心脏猛地一抽。
沈长青。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脑海中某扇紧锁的门。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想要冲出来,但最终还是被某种力量压了回去。
“我不记得这个名字。”沈逸风咬牙道。
“你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秦无命淡淡道,“比如,你不记得你已经死了一百次。”
死了一百次?
沈逸风想笑,却笑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在说谎。
“每一世,你都会重生。带着上一世的剑术,却丢失了上一世的记忆。”秦无命继续说,“然后你会一路成长,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再你会来到这里,与我交手。”
“然后呢?”
“然后你死了。”秦无命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你再次重生,再次忘记一切,再次来到这里,再次死在我的剑下。”
“一百次。”
“一百次,无一例外。”
沈逸风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为什么要杀我?”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秦无命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落雁坡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因为你太强了。”秦无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每一世,你都在变强。即便我杀了你,你在下一世重生后,武功会比上一世更强。这不是你刻意为之,而是刻在你灵魂里的本能。”
“一百世的积累,你现在的剑术已经超越了当世所有人。”秦无命看着沈逸风腰间的剑,“你只是还没有想起来。一旦你想起来,你会成为这世间最可怕的存在。”
“所以你就一直杀我?”沈逸风质问道,“阻止我变强?”
“我不是在阻止你。”秦无命摇头,“我是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记起来。”秦无命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等你记起百世轮回的全部记忆,等你拥有足以击败我的力量。”
沈逸风愣住了。
“你杀了我一百次,就是为了等我变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说不通。”
“说不通的事,往往才是真相。”秦无命终于拔出了腰间的剑。
暗红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散发出诡异的红光,像是活物一样,剑身上隐隐有血丝在流动。
“百世之前,你我本是一体。”秦无命说出了一个让沈逸风浑身一震的秘密,“你是我斩下的执念,是我抛掉的善念。你是沈长青,而我是你内心的魔。”
“你轮回了百世,就是为了重新与我合一。每一次死亡,你的剑术都会融入我的剑中。一百次轮回,一百次生死,你的剑术已经在我体内积累到了极致。”
“只差最后一步。”
秦无命举起暗红长剑,剑尖对准沈逸风。
“杀了我,或者被我杀死。无论结果如何,轮回都会终结。”
“你我终将合一。”
沈逸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敢相信这些话,但他的身体相信。他的剑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像是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如果我杀了你,我会怎样?”他问。
“你会成为完整的自己。”秦无命说,“你会拥有百世的记忆,百世的剑术,百世的智慧。你会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存在。”
“如果我死了呢?”
“那就由我来成为完整的那个。”秦无命嘴角微扬,“你我本为一体,谁生谁死,其实并无区别。”
风更大了。
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乌云遮住了月亮,落雁坡陷入一片昏暗。
沈逸风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长剑。
“那就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秦无命笑了。
那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一百零二世。”他说,“希望这一世,你能给我一个了断。”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同时动了。
两道剑光在黑暗中交错碰撞,火星四溅,照亮了落雁坡。
沈逸风的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刺向秦无命的要害。他的剑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简洁到了极致,也致命到了极致。
秦无命的剑同样快,同样狠,同样没有一丝多余。
两人的剑法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人在与自己交手。
当!当!当!
剑锋相击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密集如暴雨。
五十招。
一百招。
两百招。
两人都没有停下,谁也没有占上风。
沈逸风的衣衫被划开了三道口子,鲜血渗出,染红了青色长衫。秦无命的左臂上也多了一道剑伤,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但两人都没有退。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战,没有退路。
第三百招。
沈逸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剑客站在落雁坡上,对面是秦无命。一模一样的月夜,一模一样的两把剑。
然后年轻剑客死了。
画面又变。
同一个地方,同一轮月亮,同一个人。剑客死了。
再变。
再变。
再变。
无数个画面如潮水般涌入沈逸风的脑海。每一世,他都在这里与秦无命交手。每一世,他都死在了对方的剑下。
但每一世,他死前的最后一剑,都比上一世更强。
百世的积累,百世的死亡,百世的执念。
全在这一刻,涌入了他的脑海。
沈逸风的双眼猛然睁大。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百世之前,他是一个叫沈长青的剑客,剑术通神,名震天下。但他体内的魔性太重,杀意太浓,为了不被魔性吞噬,他将自己的魔念斩出体外,化成了秦无命。
秦无命继承了沈长青所有的杀意和魔性,而沈长青自己则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人。
但斩出的魔念不甘心被抛弃,它立下了一个诅咒——沈长青的灵魂将永世轮回,每一世都会在与秦无命的对决中死去,直到某一世,两人中有一方彻底吞噬另一方。
一百世。
一百次死亡。
一百次重生。
沈逸风终于记起了这一切。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嘴角溢出一丝血。
秦无命的剑正刺穿他的左肩,但他没有躲。因为在同一时刻,他的剑也刺入了秦无命的右胸。
两人面对面站着,剑都刺入了对方的身体。
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想起来了。”秦无命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却很平静。
“想起来了。”沈逸风点头。
“那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沈逸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你我本为一体,不需要谁吞噬谁。”
秦无命愣了一下。
“这一世,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你杀我。”沈逸风看着秦无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你回到我体内。不是吞噬,是融合。”
“不可能。”秦无命摇头,“魔性与人性无法共存——”
“一百世的轮回已经证明了,单纯的吞噬解决不了问题。”沈逸风打断了他,“你是我的魔念,也是我的一部分。我斩掉你,是不完整的。你吞噬我,也是不完整的。”
“只有合二为一,才是真正的我。”
沈逸风松开握剑的手,张开了双臂。
“回来吧。”
秦无命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
“一百零二世。”他轻声说,“你终于想明白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一缕缕黑烟,顺着沈逸风的伤口涌入体内。暗红色的长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即化为齑粉。
沈逸风仰头望天,月光重新洒落下来,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双眼一只变得漆黑如墨,一只变得清澈如水。
魔性与人性在他体内交织、碰撞、融合。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风停了。
云散了。
月光如洗,落雁坡上一片寂静。
沈逸风站在枯槐树下,缓缓睁开双眼。
两只眼睛都恢复了正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也救过人。百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百世的剑术融会贯通。
他终于完整了。
落雁坡上,再无秦无命。
只有沈逸风。
或者说,只有沈长青。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古朴长剑,收入鞘中。转身看向远处的青州城,那里灯火点点,人间烟火。
“一百世的轮回。”他喃喃道,“够久了。”
他迈步下山,步伐从容。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身后,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忽然发出咔嚓一声巨响,树干从中裂开,轰然倒塌。
落雁坡上的诅咒,终于解除了。
三日后。
青州城,醉仙楼。
沈逸风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点。
他还是坐在这个位置,还是喝着同样的酒。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了,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了,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听说了吗?落雁坡那个黑衣剑客消失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兄弟前两天专门跑去看过,坡上就剩一棵倒掉的老槐树,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黑衣剑客去哪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杀够了,也许是被人杀了。江湖上高手多的是,保不齐哪天就碰上个更厉害的。”
沈逸风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他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丢在桌上,起身下楼。
出了醉仙楼,他站在青州城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深吸了一口气。
江湖很大。
天下很大。
百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百世的经历如同一本厚重的书。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经历过太多的恩怨情仇。
这一世,他要做什么?
沈逸风想了很久,然后笑了。
“随心所欲。”他对自己说。
他不需要复仇,因为最大的仇人已经与他合一。他不需要寻宝,因为百世的积累让他什么都不缺。他不需要扬名立万,因为他早就名震天下。
他只需要活着。
好好活着,随心所欲地活着。
沈逸风迈步向前,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百世之前,沈长青还是一个年轻剑客的时候,第一次拿起剑时的心情。
那时候的他,只是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仅此而已。
轮回百世,初心未变。
沈逸风握紧了腰间的剑,大步流星地走向远方。
身后,青州城的城门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中。
前方,是广阔无垠的江湖。
那里有酒,有剑,有故事。
而他,终于可以以完整的自己,去书写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