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悬在汴梁城外的枯柳坡。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裹着初冬的寒意和浓烈的血腥气。林墨握紧了手里的雁翎刀,刀身上还挂着未干的暗红色液体——不是他的血。
“赵寒,你跑不掉了。”
他站在坡顶,青衫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身后三步处,楚风倚着枯树,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手里把玩着三枚透骨钉,看似漫不经心,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坡下那片乱石滩。
乱石滩里,一条黑色人影正踉跄着往峡谷深处逃窜。那人左肩中了一刀,右腿也被林墨的刀气扫中,跑起来一瘸一拐,却仍旧快得惊人。每次落地脚尖一点,便窜出三四丈,身形诡异得像条受了伤的蛇。
“幽冥阁的‘鬼影步’果然名不虚传。”楚风吐掉嘴里的草根,懒洋洋道,“林哥,再不动真格的,这位赵护法可就真要钻进落雁峡了。那里面岔道十八条,咱们可没工夫一条条搜。”
林墨没答话。
他盯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脑海里却浮现出三天前的画面——师父倒在血泊里,胸口五个指洞还在往外涌血,临死前只来得及说出四个字:“幽冥……落雁……”
师父郭嵩阳,五岳盟青城派掌门,内功已至大成境界,在整个江湖上也是有数的高手。可三天前那个雨夜,他被人一掌震碎心脉,死在了自己的练功房里。仵作验尸后发现,伤口呈五指状,骨裂处残留着极阴寒的掌力——那是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赵寒的独门绝技“幽冥鬼爪”。
林墨是郭嵩阳的关门弟子,也是青城派这一代最出色的剑客。三天来,他带着师弟楚风一路追踪赵寒,从蜀中追到汴梁,横跨两千里,终于在枯柳坡截住了这个杀师仇人。
但赵寒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两人已经交手两次。第一次在夔门渡口,林墨一剑刺穿了赵寒的左肩,却被对方用“鬼影步”逃脱。第二次在巫山栈道,楚风的透骨钉打中了赵寒的右腿,林墨的刀气也扫中了他的后背,但赵寒拼着受伤,硬是从悬崖边跳进了大宁河,借着水流再次逃遁。
这一次,林墨不打算再给他机会。
“楚风,你封住峡口左侧。”林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楚风打了个寒颤。
“右侧呢?”
“我来。”
林墨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便从坡顶消失了。
不是轻功,是杀气。
楚风只觉得身边的气流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下去。等他回过神来,林墨已经出现在三十丈外,雁翎刀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火星四溅。
刀气。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花哨的刀气。
林墨本是剑客,青城派的“松风剑法”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但三天前师父死后,他便把剑留在了青城山的松涛阁里,换上了这把雁翎刀。楚风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两个字:“够重。”
剑走轻灵,刀行厚重。林墨要用这把刀,把赵寒的命留在落雁坡。
赵寒听到了身后的刀啸声。
那是刀刃破开空气时发出的尖锐鸣响,像鬼哭,又像狼嚎。他混迹江湖二十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不是刀快,是刀上附着的内力太强,强到空气都被撕裂了。
“该死!”
他咬碎嘴里的止血药丸,猛地转身,双掌齐出。掌风里裹着黑雾,那是幽冥阁独门的“九幽真气”,中者经脉寸断,五脏俱焚。
但林墨的刀更快。
雁翎刀劈开黑雾,像撕开一块破布。刀锋与掌风碰撞的瞬间,爆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乱石滩上的碎石被气浪掀飞,打得四周的枯树噼啪作响。
赵寒被震退了三步,喉咙一甜,差点喷出血来。他死死盯着林墨,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你的内功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比三天前强了一倍?”林墨替他接了话,刀尖指着赵寒的咽喉,“因为我在师父灵前发过誓,不杀你,不配用剑。”
他确实没用剑。但用刀的林墨,比用剑时更可怕。因为剑是师父教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有郭嵩阳的影子。用剑的时候,他会想起师父教他“松风剑法”时的样子,会想起师父在他练错时用竹条打他手背的疼。这些回忆让他愤怒,也让他分心。
刀不一样。
刀是他自己的。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有最简单的劈、砍、斩、扫。但越是简单的刀法,越需要内力支撑。林墨的内力在三天内暴涨了一倍,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悲愤都炼进了丹田。
人在绝境中,要么崩溃,要么突破。
林墨突破了。
“郭嵩阳是你师父?”赵寒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那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林墨瞳孔微缩。
“我那一掌确实打中了他。”赵寒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变得阴沉,“但你知道为什么他能被我打中吗?因为他在跟我交手之前,就已经受了内伤。”
“不可能。”林墨冷冷道,“师父三个月没出过山门。”
“三个月没出山门,不代表没人进山门。”赵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你好好想想,三个月前,谁去过青城山?”
林墨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人影。
三个月前,五岳盟副盟主柳青云曾以“巡查”之名到过青城山。师父在书房里单独跟他谈了一个时辰,出来后脸色就有些不对。林墨问过师父怎么了,师父只说了句“没事”,便把他打发走了。
三天后,师父便宣布闭关。再出关时,内功明显不如从前,林墨问起,师父只说“练功岔了气”。
“是柳青云?”林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寒没有回答,而是趁着林墨分神的瞬间,猛地从袖口射出一蓬毒针。
密密麻麻的毒针像暴雨一样罩向林墨,每根针上都淬了幽冥阁的“腐骨剧毒”,见血封喉。
林墨挥刀。
刀光织成一面银色的墙,把所有毒针都挡在了外面。但赵寒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他转身就跑,这次连“鬼影步”都不用了,直接燃烧精血,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楚风!”
林墨一声暴喝。
早就埋伏在峡口左侧的楚风应声而动,三枚透骨钉成品字形射向赵寒的胸口、咽喉和丹田。赵寒不得不侧身躲避,速度骤降。
就在这一瞬间,林墨到了。
他没用刀。
左手五指箕张,一把扣住了赵寒的右肩,指骨用力,咔嚓一声,赵寒的肩胛骨直接被捏碎。赵寒惨叫一声,左掌反拍林墨胸口,却被林墨右手刀鞘一挡,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说,柳青云为什么害我师父?”
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扣住赵寒肩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到极致时,反而会变得异常冷静。
赵寒疼得冷汗直流,却还是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以为……你以为你师父只是被害死那么简单?你师父手里有一样东西……一样柳青云必须拿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只是幽冥阁的护法,不是阁主……柳青云跟我们阁主做了交易……他用一件东西换我们阁主出手……我只是执行命令的人……”
赵寒说着,忽然全身剧烈抽搐起来,口鼻里涌出黑色的血。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林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林墨看懂了。
他在说三个字。
“落……雁……峡……”
赵寒死了。
死得很彻底,瞳孔涣散,脉搏消失。楚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皱眉道:“他嘴里藏了毒囊,咬碎自尽的。幽冥阁的人都是这样,任务失败就自杀,怕被活捉后泄密。”
林墨松开手,任由赵寒的尸体倒在乱石滩上。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落雁峡,月光照在峡谷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噬下一个送死的人。
“落雁峡……师父临死前说的也是落雁峡。”林墨喃喃道,“那里到底有什么?”
楚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管有什么,柳青云肯定知道。林哥,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回五岳盟找柳青云对质?”
“不。”林墨摇头,“我们没有证据,回去只会打草惊蛇。柳青云是副盟主,位高权重,没有确凿证据,五岳盟不会动他。”
“那就去落雁峡?”
“嗯。”
林墨把雁翎刀插回鞘里,转身看着来时的路。月光下,那条蜿蜒的山道像一条银色的蛇,通向未知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师父常说的一句话:“江湖路远,人心险恶。有时候,你以为的敌人,其实是朋友;你以为的朋友,其实是仇人。”
师父,您说的对。
但您没告诉我,当朋友变成仇人时,我该怎么面对。
落雁峡在汴梁城西北百里处,是太行山余脉中的一条裂缝。
说是峡谷,其实更像是一条被巨斧劈开的石缝。两侧山壁陡峭如削,最窄处只能容一人通过。谷底常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
林墨和楚风在赵寒死后的第二天清晨进了峡谷。
楚风走在前面开路,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劈开挡路的藤蔓。林墨跟在后面,右手始终握着刀柄,目光扫视着两侧山壁上的每一个缝隙。
“这地方真邪门。”楚风嘟囔道,“大白天的,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要是有人在这里设伏,咱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话音刚落,峡谷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很轻,若有若无,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曲调古朴苍凉,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悲怆,让人听了心里发酸。
林墨停下脚步,仔细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变:“这是……广陵散?”
“广陵散?”楚风挠头,“那不是嵇康的曲子吗?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嵇康之后,广陵散并未失传。”林墨沉声道,“墨家遗脉历代传承古谱,这首曲子就是墨家嫡传的标志。”
墨家遗脉。
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之一。他们不参与正邪之争,不站队五岳盟,也不得罪幽冥阁,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他们的机关术天下无双,据说能造出飞天遁地的器械,但没人亲眼见过。
墨家遗脉的人出现在落雁峡,绝不是巧合。
林墨加快脚步,循着琴声往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峡谷忽然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片圆形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巨石,石上盘膝坐着一个白衣女子,膝上横着一张古琴,正在弹奏。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英气。她穿着一件素白长裙,外罩墨色披风,披风上绣着一个齿轮图案——那是墨家遗脉的标志。
白衣女子似乎没察觉到两人的到来,依旧专注于弹琴。直到一曲终了,她才抬起头,看着林墨和楚风,微微一笑。
“青城派林少侠,久仰。”
林墨抱拳:“敢问姑娘是?”
“墨家遗脉,苏晴。”白衣女子站起来,把古琴背在背上,“我知道你们来落雁峡是为了什么。郭掌门的事,我很遗憾。”
“你知道我师父的事?”林墨眼神一凛。
苏晴点头:“不止知道,我还在等你们。三天前,我接到消息,说你们会来落雁峡。所以我提前在这里等着,就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郭掌门手里有一本《天机卷》,是墨家先祖留下的机关术总纲。三十年前,墨家内乱,《天机卷》失窃,辗转流落江湖。郭掌门二十年前无意中得到此书,一直代为保管。”
苏晴顿了顿,看着林墨的眼睛:“柳青云要的就是《天机卷》。他跟幽冥阁阁主魏无涯做了交易——魏无涯帮他拿到《天机卷》,他帮魏无涯登上五岳盟盟主之位。”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柳青云要当盟主?他疯了?盟主是少林方丈玄慈大师,德高望重,他怎么争?”
“玄慈大师年事已高,去年开始就多次提出要退位让贤。”苏晴道,“五岳盟内部已经在商议下任盟主的人选。柳青云资历够,武功高,本就有希望接任。但如果他再拿到《天机卷》,学会墨家的机关术,那就不只是接任盟主了——他想统一江湖,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势力。”
林墨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会死。
师父不是江湖人眼中那个只会练剑的武痴,而是一个守了二十年秘密的守护者。他守着《天机卷》,不是因为贪图书中的机关术,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本书一旦落入歹人之手,会给江湖带来多大的灾难。
“《天机卷》现在在哪?”林墨问。
苏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在落雁峡深处的一个石室里。那是墨家先祖留下的藏宝洞,郭掌门二十年前把《天机卷》藏在了那里。但他留了一手——藏书的石室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启,一把在郭掌门手里,另一把……”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另一把在我这里。”
林墨明白了。
师父临死前让他来落雁峡,不是因为这里藏着《天机卷》,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苏晴。师父把钥匙分成了两份,一份给了苏晴,另一份……师父还没来得及交出来,就被赵寒杀了。
“我师父的钥匙在哪?”林墨问。
苏晴摇头:“我不知道。郭掌门只说钥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遇到拿着另一把钥匙的人,就带他去开石室。”
林墨皱眉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死的那天晚上,练功房里除了尸体,什么都没丢。金银珠宝、武功秘籍都在,唯独少了一样东西——师父从不离身的那枚青玉扳指。
那枚扳指是师祖传下来的,师父戴了三十年,连洗澡都不摘。可林墨在收敛师父遗体时发现,扳指不见了。
“扳指。”林墨喃喃道,“那枚青玉扳指就是钥匙。”
楚风一拍大腿:“可扳指在哪?赵寒杀师父的时候拿走了?”
“不可能。”林墨摇头,“赵寒如果拿到了扳指,就不会在落雁峡被我们截住。他应该是完成任务后直接去跟柳青云复命,而不是往落雁峡跑。”
“那扳指在哪?”
林墨沉思片刻,忽然抬头看着苏晴:“柳青云知不知道你手上有另一把钥匙?”
苏晴一怔:“应该不知道。我跟郭掌门的约定,只有我们两人知晓。”
“那就好办了。”林墨眼神变得锐利,“柳青云拿不到扳指,就开不了石室。他一定会派人来落雁峡找。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他们来,然后把扳指从他们手里抢回来。”
楚风咧嘴笑了:“林哥,你这是要钓鱼啊。”
“不是钓鱼。”林墨握紧刀柄,“是守株待兔。”
入夜后,落雁峡起了大雾。
雾气从谷底升起,像一层厚厚的棉絮,把整个峡谷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三丈,连近在咫尺的山壁都看不清。
林墨和苏晴在空地旁的岩壁上找到了一个天然石洞,三人躲在洞里,生了一堆小火。火光映在石壁上,影子像鬼魅一样跳动。
“柳青云的人今晚会来吗?”楚风往火里添了根枯枝。
“会。”苏晴很笃定,“赵寒死了,柳青云一定收到了消息。他知道我们会来落雁峡,所以一定会抢在我们前面找到石室。”
“可他没扳指,找到了也开不了。”楚风道。
“开不了,但他可以等。”林墨看着火光,声音平静,“等我们拿出扳指开门,他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苏晴看了林墨一眼,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内功就已经到了精通境界,刀法自成一派。”苏晴微微一笑,“郭掌门收了个好徒弟。”
林墨没有接话。
他不习惯被人夸,尤其是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夸。他只是看着火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师父死的那一幕——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下山去买药,如果他留在山上,师父是不是就不会死?
“别想太多了。”苏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郭掌门的死不是你的错。江湖上每天都有恩怨情仇,活下来的人要做的不是自责,而是替死去的人完成遗愿。”
林墨抬起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苏晴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像落雁峡上方偶尔露出云层的星星。
“你跟我师父很熟?”林墨问。
“郭掌门救过我的命。”苏晴道,“五年前,我在蜀中被仇家追杀,是郭掌门收留了我,还帮我化解了仇怨。从那时候起,我就答应他,如果有朝一日他需要我,我一定全力相助。”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帛,递给林墨:“这是郭掌门五年前写给我的信。他说如果他出了意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林墨接过布帛,展开一看,上面是师父熟悉的笔迹:
“墨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师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江湖人终归江湖去,为师早有准备。你手里的这枚扳指是墨家石室的钥匙,苏晴手上有另一把。石室里藏着一本《天机卷》,那是墨家先祖的心血,不能让歹人得到。你带着苏晴去石室,取出《天机卷》,然后把它交给少林方丈玄慈大师。大师会知道该怎么处理。记住,不要报仇,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你是个好孩子,为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话,字迹有些潦草,像是仓促间加上去的:“小心柳青云。”
林墨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没有流泪。师父说过,剑客可以流血,不能流泪。流泪的手握不稳剑。
“我师父还说了一句。”林墨看着苏晴,“他说不要报仇。”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你还报吗?”
林墨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夜深了。
雾越来越大,洞里只剩下一堆快要熄灭的火炭。楚风靠在石壁上打盹,苏晴闭着眼睛假寐,只有林墨还睁着眼睛,看着洞口的方向。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警惕,而是因为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师父的死、柳青云的背叛、《天机卷》的秘密……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就在他准备闭眼休息一会儿的时候,洞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声音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林墨的内功已经到了精通境界,方圆五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瞬间睁开眼睛,左手做了个手势。
苏晴和楚风同时醒了——他们也没睡,只是在装睡。
三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散到石洞两侧,背靠石壁,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
五个人从浓雾里走出来,身穿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他们腰间都挂着兵刃,刀剑棍棒各不一样,但走路时的步伐沉稳有力,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为首的那人个子很高,手里提着一把狭长的直刀,刀刃上隐隐泛着蓝光——那是淬了毒的痕迹。他在洞口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洞里没人,火刚灭,人应该走不远,追。”
五个人转身就走,转眼消失在浓雾里。
林墨眉头一皱。
不对。
这五个人是来搜查石洞的,但他们走过洞口时,明明看到地上还有未熄的火炭,怎么会连进来看一眼都不看,就说“洞里没人”?
除非……
“他们在引我们出去。”林墨低声道。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是暗器。
密密麻麻的暗器从洞外的三个方向同时射来,覆盖了洞口的所有角度。如果三人刚才真的冲出去追击,现在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林墨挥刀,刀光织成屏障,把射向洞口的暗器全部磕飞。楚风从腰间摸出透骨钉,循着暗器射来的方向反打回去,只听洞外传来两声闷哼,有两个人中了钉。
苏晴的反应最快。她摘下背上的古琴,手指在琴弦上一拨,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从琴弦上荡开,震得洞口的雾气都散了几分。
“音波功?”洞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墨家遗脉的人?有意思。”
浓雾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透着阴鸷的光。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提着一根漆黑的铁鞭,鞭身上刻满了符文。
“幽冥阁护法,周铁。”苏晴脸色微变,“魏无涯手下的第一高手,内功已至巅峰境界。”
林墨握紧刀柄。
内功巅峰境界,比他高了两个层次。以他现在的实力,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但周铁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洞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墨:“你就是郭嵩阳的徒弟?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惜跟错了师父。”
“你认识我师父?”林墨冷声道。
“何止认识。”周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师父那本《天机卷》,还是我亲手从他手里抢出来的。可惜那天晚上他跑得快,只抢到了书,没抢到钥匙。”
林墨眼神一寒:“你杀的?”
“我杀的又怎样?”周铁大笑,“你师父内功比我高,但那天他受了内伤,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一鞭打断他的腿,他跪在地上求我饶命,那样子可真是……”
话没说完,林墨已经出手了。
雁翎刀带着满腔怒火劈向周铁,刀气凌厉得让洞口的雾气都凝结成了冰晶。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量和速度,快得连楚风都没看清。
但周铁看清了。
他侧身一闪,铁鞭横挡,刀鞭相撞,爆出一团火花。林墨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雁翎刀差点脱手。周铁却纹丝不动,脸上还挂着轻蔑的笑。
“内功精通境界,能打出大成境界的力道,确实不错。”周铁舔了舔嘴唇,“但还不够。”
他挥鞭。
铁鞭像一条毒蛇,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抽向林墨的腰。林墨闪避不及,只能横刀格挡。铁鞭抽在刀身上,巨大的力道透过刀身传到他手上,整条手臂都麻了。
周铁得势不饶人,铁鞭连抽三下,一下比一下重。林墨连挡三下,每挡一次就退一步,三下过后,已经被逼到了石洞最深处,背靠石壁,再无退路。
“死吧。”
周铁的铁鞭高高举起,鞭身上的符文亮起诡异的光芒,一股令人窒息的内力从鞭上涌出,像一座山一样压向林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晴动了。
她十指齐拨琴弦,一道比之前强十倍的音波轰然炸开,震得整个石洞都在颤抖。周铁脸色一变,不得不收回铁鞭护住自己。音波撞在铁鞭上,发出刺耳的金属轰鸣,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走!”
苏晴抓住林墨的手臂,拉着他往洞外冲。楚风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往后甩透骨钉,阻挡追兵。
三人冲出石洞,一头扎进浓雾里。
浓雾是最好的掩护。
周铁武功虽高,但在能见度不足三丈的大雾里,他也无法精准锁定目标。林墨三人借着浓雾的掩护,在峡谷里左冲右突,终于甩掉了追兵,躲进了一条岔道里。
岔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三人挤在里面,大口喘着气。
林墨的右臂在微微发抖——周铁那几鞭震伤了他的经脉,整条手臂又麻又疼,连握刀都有些吃力。
“你的手没事吧?”苏晴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林墨咬牙,“调息半个时辰就好。”
楚风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道:“那个周铁太猛了,内功巅峰境界,咱们三个加一起都不是他对手。林哥,要不咱们先撤,从长计议?”
“不能撤。”林墨摇头,“周铁来了落雁峡,说明柳青云已经等不及了。如果我们现在撤,他一定会派更多人来找石室。到时候别说抢回《天机卷》,我们连命都保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晴问。
林墨闭上眼睛,调匀呼吸,脑子飞快地转着。
周铁内功巅峰,硬拼不是对手。但武功再高的人也有弱点,周铁的弱点是太自负——他刚才明明可以一鞭杀了林墨,却非要停下来戏弄一番。这种人的性格决定了他在占尽优势时容易大意。
如果能让周铁大意,就有机会。
“苏晴,你的音波功能不能干扰周铁的内力运转?”林墨睁开眼睛。
苏晴想了想:“能。但我的内功比他低太多,音波功只能干扰他一瞬间,最多一息的时间。”
“一息就够了。”林墨看向楚风,“你的透骨钉能打中他的眼睛吗?”
楚风咧嘴笑了:“五十丈内,指哪打哪。但前提是他站着不动让我打。”
“他会站着不动的。”林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臂,“因为我会让他觉得,我已经被他打怕了,跪地求饶。”
苏晴和楚风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林墨的打算。
半个时辰后,雾气稍微散了一些。
林墨一个人走出岔道,回到空地中央。他把雁翎刀插在地上,盘腿坐在刀旁,闭着眼睛,像是在等死。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铁带着四个黑衣人从浓雾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林墨这副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怎么?不跑了?想通了?”
林墨睁开眼睛,看着周铁,声音很平静:“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周铁挑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做交易?”
“我师父的扳指在我手里。”林墨从怀里掏出那枚青玉扳指——其实不是扳指,是楚风用一块青石临时磨成的仿制品,但在这大雾里,周铁看不清。
周铁的眼睛亮了。
“你把扳指给我,我饶你一命。”周铁伸出左手,“拿来。”
“你先放我两个朋友走。”林墨道。
周铁眯起眼睛,盯着林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答应你。反正我要的只是《天机卷》,你们两个小喽啰杀不杀无所谓。”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四个黑衣人让开了一条路。
苏晴和楚风从岔道里走出来,看了林墨一眼,转身往峡谷外走去。两人走得很慢,似乎很不情愿。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浓雾里,周铁不耐烦地伸出手:“可以给了吧?”
林墨站起来,拿着“扳指”走向周铁。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看起来虚弱极了。
周铁放松了警惕。
就在林墨走到周铁面前三尺时,他忽然出手了。
不是递扳指,而是一拳轰向周铁的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狠,拳风裹着全部内力,打得空气都爆出了音爆声。但周铁的反应更快,他冷笑一声,左手一翻,就要抓住林墨的拳头。
就在这时,琴声响了。
苏晴没有走远,她躲在浓雾里,十指在琴弦上疯狂拨动。一道尖锐的音波穿过雾气,精准地灌进周铁的耳朵里。
周铁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内力运转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一息。
只有一息。
但对林墨来说,够了。
他变拳为爪,一把扣住周铁的左手腕,猛地一拧。咔嚓一声,周铁的手腕被折断。同一瞬间,三枚透骨钉从浓雾里射来,精准地打进了周铁的双眼。
周铁惨叫一声,铁鞭脱手,双手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踉跄着后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四个黑衣人冲上来,林墨拔起插在地上的雁翎刀,刀光一闪,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直接被拦腰斩断。剩下的两个吓得转身就跑,却被楚风的透骨钉追上,一个打穿后脑,一个钉进脊椎,双双倒地。
周铁还在惨叫。他的眼睛被打瞎了,手腕被折断,但内功还在,生命力顽强得可怕。他胡乱挥舞着铁鞭,鞭风扫过之处,石壁上留下深深的沟痕。
林墨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他。
“你……你不能杀我……”周铁疯狂地嘶吼,“阁主不会放过你的……柳青云也不会……他们会把你碎尸万段……”
林墨没有回答。
他举起雁翎刀,刀身上映着周铁扭曲的脸。
“这一刀,替我师父还的。”
刀落。
周铁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周铁死了。
林墨站在他的尸体旁,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脱力。刚才那一拳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现在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苏晴从浓雾里走出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林墨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楚风走过来,踢了踢周铁的尸体,啧啧道:“内功巅峰又怎样?还不是栽在咱们手里。林哥,你这招示敌以弱用得真绝,周铁到死都没想到你是装的。”
“因为他太自负了。”林墨擦掉刀上的血,“自负的人都有一个毛病——觉得别人都不如自己。一旦发现对手比自己弱,就会放松警惕。”
他把刀插回鞘里,看着苏晴:“石室在哪?我们得赶在柳青云派下一批人之前,把《天机卷》取出来。”
苏晴点了点头,带着两人往峡谷深处走去。
三人沿着岔道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齿轮图案,跟苏晴披风上的一模一样。
苏晴从怀里掏出铜牌,林墨也从周铁的尸体上搜出了那枚真正的青玉扳指。两人把铜牌和扳指分别嵌进齿轮图案的两个凹槽里,只听轰隆一声,石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放着一个石台,石台上摆着一本泛黄的古书,封面上写着三个篆字——《天机卷》。
林墨走上前,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石室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动。”
林墨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石室门口站着一个人,身穿青色长袍,面容儒雅,颌下三缕长须,正是五岳盟副盟主——柳青云。
“柳青云?”楚风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青云微微一笑,从袖口里抽出长剑:“我一直在等你们。周铁那个蠢货,我还得谢谢你们帮我杀了他,省得我动手灭口。”
林墨握紧刀柄,冷冷道:“你果然跟幽冥阁勾结。”
“勾结?”柳青云笑了,笑得很温和,“谈不上勾结,各取所需罢了。魏无涯想要《天机卷》,我想要五岳盟盟主的位置,我们只是合作。”
“你害死我师父,就是为了这本书?”
柳青云的笑容淡了:“你师父是个蠢人。他守着这本书二十年,却从来没翻过一页。如果他肯把书给我,我根本不会杀他。可惜,他太固执了。”
他说着,一步一步走向林墨,剑尖指着林墨的咽喉:“把书给我,我饶你们一命。否则……”
“否则怎样?”林墨打断他,“杀我们灭口?柳青云,你以为你拿了《天机卷》就能当盟主?五岳盟的人不会服你。”
“服不服不重要。”柳青云的眼神变得冰冷,“重要的是,我有实力让他们服。《天机卷》里的机关术,加上我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势力,足够横扫整个江湖。到时候,谁敢不服?”
林墨盯着柳青云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柳青云皱眉。
“我笑你太天真。”林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正是师父留给他的那封,“你以为《天机卷》是机关术总纲?你错了。《天机卷》确实是墨家先祖写的,但它不是机关术,而是一本账册。”
柳青云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墨家先祖三十年前内乱,不是因为争权夺利,而是因为他们发现当时的墨家巨子贪墨了墨家历代积累的财富。”林墨把信递给柳青云,“你自己看吧,这是我师父五年前查到的真相。”
柳青云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变得铁青。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天机卷》根本不是机关术秘籍,而是墨家内乱的罪证。三十年前,墨家巨子墨无痕贪墨了墨家八成的财富,被门下弟子发现后,为了灭口,制造了内乱的假象,把罪名栽赃给了反对他的弟子。真正的账册,被他藏在了落雁峡的石室里。
郭嵩阳二十年前无意中得到这本书,本打算交给墨家遗脉,但他发现墨家遗脉当时的掌门就是墨无痕的亲传弟子。他不敢贸然交出,只能暂时保管,等待合适的时机。
而柳青云之所以想要《天机卷》,不是因为机关术,而是因为他就是墨无痕的儿子。他要拿到这本账册,毁掉证据,彻底掩盖父亲的罪行。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柳青云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我师父查了二十年。”林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怜悯,“柳青云,你父亲贪污墨家财富,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你不思悔改,还想帮他掩盖罪行,甚至为此跟幽冥阁勾结,害死我师父。你对得起你读过的圣贤书吗?”
柳青云的脸扭曲了。
他猛地挥剑,刺向林墨的胸口。
但剑还没刺到,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把刀从他的后背刺入,穿胸而出。
柳青云低下头,看着胸口冒出的刀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慢慢转过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白发老者,手里握着那把刀。
“玄……玄慈大师?”柳青云的声音沙哑。
少林方丈玄慈大师抽出刀,柳青云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玄慈大师看着他的尸体,叹了口气:“阿弥陀佛,柳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惜,你回不了头了。”
林墨看着玄慈大师,愣住了:“大师,您怎么……”
“老衲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玄慈大师把刀递给身后的少林弟子,看着林墨,“郭掌门遇害前,曾给老衲写了一封信,说他可能活不久了,让老衲照看你。老衲本想早点出手,但郭掌门信上说,让你自己去查清真相,才能让你真正成长。”
林墨沉默了。
他看着地上柳青云的尸体,又看着石台上的《天机卷》,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师父死了,仇人死了,真相大白了。
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墨儿。”玄慈大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师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他让你不要报仇,不是让你忍气吞声,而是让你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你是剑客,剑客的剑,应该为守护而挥,不该为复仇而挥。”
林墨抬起头,看着玄慈大师慈祥的目光,眼眶终于红了。
“大师,我明白了。”
一个月后,青城山,松涛阁。
林墨坐在师父的灵位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他把一杯酒洒在地上,另一杯自己喝了。
“师父,柳青云死了,幽冥阁暂时也不会来犯。玄慈大师说,他会把《天机卷》交给墨家遗脉,让墨家自己处理内乱的事。苏晴回了墨家,楚风说要出去闯荡江湖。我留在了山上,继续练剑。”
他看着师父的灵位,沉默了很久。
“您说过,不要让仇恨蒙蔽了眼睛。我记住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跟您一样的事,我会怎么选?是报仇,还是放下?”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松涛阁,松针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师父回答。
林墨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剑——他终于又用剑了。
剑出鞘,寒光一闪。
松涛阁外,满山的松针被剑气扫落,纷纷扬扬,像一场绿色的雪。
林墨收剑入鞘,转身走出松涛阁。
山门外,夕阳正好,江湖路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