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三月,淫雨霏霏。
城南破庙的泥塑佛像下,沈夜睁开双眼。
十七年了。
他伸手摸向腰间,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剑还在。剑名“寒霜”,是师父临终前从胸口拔出来的。血还没干透,剑刃上映着师父最后的表情——不是痛苦,是笑。
“沈夜……别报仇……”
师父说完这三个字,便断了气。
可沈夜知道,师父是想说“别去送死”。杀师父的人,是当年江湖上人称“血手人屠”的薛烈。十七年前一夜之间屠尽青城派满门一百二十三口,十七年后又杀了师父。
沈夜不懂,师父一个退隐多年的郎中,薛烈为何要杀他?
雨声里,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
沈夜没动,甚至没睁眼。脚步声很重,带着泥水溅起的动静——不是轻功高手,是普通打手。真正要命的人,不会踩出这种声音。
“沈夜?”
为首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上还有铁锈,可见不是个爱惜兵器的人。
沈夜睁开眼,看着那汉子。
“薛烈让你们来的?”
汉子一愣,随即笑了:“你倒是个明白人。薛爷说了,取你项上人头,赏银五千两。”
沈夜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
“五千两?”他轻声说,“我的命,这么便宜?”
话音未落,寒霜出鞘。
剑光比雨丝还细,比闪电还快。那汉子只觉得眼前一白,低头一看,自己胸口的衣服裂开一道缝,里面的皮肤上有一道红线,正慢慢渗出血珠。
“这一剑,是告诉你,你杀不了我。”
沈夜收剑入鞘,转身朝庙外走去。
身后四个汉子僵在原地,直到沈夜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才敢喘气。
“大……大哥,追不追?”
为首的汉子低头看着胸口那道剑痕,手在发抖。他是练家子,看得出那一剑有多恐怖——只要再深半分,自己就开膛破肚了。
“追个屁!回去告诉薛爷,这活儿,老子不接了!”
洛城北街,醉仙楼。
沈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竹叶青,一碟花生米。雨还在下,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撑伞的女子匆匆走过。
他约了人。
准确地说,是有人约了他。
昨夜他在客栈枕下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明日午时,醉仙楼。”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午时三刻,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上来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青衫,腰佩短剑,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她径直走到沈夜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酒。
“沈公子,久仰。”
沈夜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却又让人觉得底下藏着暗流。
“姑娘怎么称呼?”
“苏挽。”女子举杯,“我是来救你命的。”
沈夜没举杯,只是看着她。
苏挽也不在意,自己饮了那杯酒,放下杯子说:“薛烈要杀你,不只是因为你要报仇。他要杀你,是因为你师父临死前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夜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秘密?”
“你不知道?”苏挽盯着他的眼睛,“你师父临死前,什么都没告诉你?”
“他只说了一句话,‘别报仇’。”
苏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果然。你师父到死都在护着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推过来。
沈夜展开一看,是一封信。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开头写着:“烈儿,见字如面……”
他快速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信是薛烈的师父写的。当年青城派被灭门,不是薛烈下的手。真正动手的,是朝廷镇武司的人。青城派私藏了一本前朝武学秘籍《天机卷》,镇武司指挥使赵无咎想要那本书,青城派不肯交,他便假借“血手人屠”之名,一夜之间杀尽青城派,夺走了《天机卷》。
薛烈当时只是青城派一个普通弟子,恰巧外出采药,逃过一劫。等他回来,只看到满山尸体。他以为凶手是江湖仇家,疯了似的追查了三年,最后查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叫“沈青山”的人。
沈青山,是沈夜的师父。
“不可能。”沈夜放下信,“我师父一生行医,连鸡都没杀过。”
“你师父没杀过人,但他确实藏了那本《天机卷》。”苏挽说,“当年青城派掌门在灭门前夜,将《天机卷》交给了你师父,托他保管。你师父知道交出去就是死,便隐姓埋名,带着书躲了十七年。”
沈夜脑子里一片空白。
“薛烈查了十七年,终于查到你师父头上。他去要书,你师父不肯给,两人动了手。你师父武功不如他,被一剑穿胸。”苏挽顿了顿,“你师父临死前,为什么不让你报仇?因为他知道,薛烈也是受害者。”
“那封信,你怎么得来的?”
“我爹是青城派幸存者之一。”苏挽的声音低下去,“当年他才八岁,被藏在枯井里,逃过一劫。这封信,是青城派掌门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
沈夜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十七年的仇恨,一夜之间,仇人变成了同样可怜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苏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因为我爹临死前说,这封信要交给薛烈和沈青山的后人。他说,江湖上的恩怨,不该一代一代传下去。”
“薛烈知道真相吗?”
“不知道。”苏挽摇头,“他以为凶手就是你师父。他杀了你师父,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因为你是沈青山的徒弟,他怕你报仇。”
沈夜忽然笑了,笑容很苦涩。
“所以他派人在洛城截杀我,不是要斩草除根,是怕我追着他报仇?”
“是。”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沈夜将信折好,放进怀里。
“薛烈现在在哪?”
“你要去找他?”苏挽皱眉,“你打不过他。他这十七年只练一种武功——杀人技。当年青城派的剑法他全忘了,只练最快、最狠、最直接的杀招。”
“我知道。”沈夜站起来,“但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他说。”
苏挽沉默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爹说过,青城派的仇,不是薛烈欠的,是赵无咎欠的。”苏挽的手按上腰间短剑,“要报仇,该找镇武司。”
洛城往北三十里,有一座荒山,名叫鹰愁涧。
山势陡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山顶有一座废弃的道观,薛烈就住在那儿。
沈夜和苏挽到山脚时,天已经快黑了。
山道两边长满了枯草,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苏挽忽然停下脚步,拔出短剑。
“有人。”
话音未落,山道两旁跳出七八个黑衣人,手中都拿着刀。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看着狰狞可怖。
“沈夜?”独眼汉子咧嘴笑了,“薛爷等你好久了。”
沈夜看着这些人,忽然明白了。
薛烈派人在洛城杀他,不是真要杀他,是想试探他的武功路数。如果沈夜武功低微,死了也就死了;如果沈夜武功不弱,那就说明师父把《天机卷》上的武功教给了他,薛烈更要杀他。
“让开。”沈夜声音很平静,“我是来找薛烈说事的,不是来打架的。”
独眼汉子哈哈大笑:“说事?薛爷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你师父杀了薛爷满门,薛爷杀你师父,这叫一报还一报。你来找薛爷,除了报仇还能有什么事?”
苏挽上前一步:“你弄错了,当年灭青城派的不是沈青——”
“苏姑娘。”沈夜拦住她,摇了摇头,“这些人只是听命行事的,跟他们说没用。”
独眼汉子眯起那只独眼:“你倒是个明白人。那就别废话了,动手吧!”
话音未落,七八个人同时冲上来。
沈夜叹了口气,寒霜出鞘。
剑光如匹练,在山道上炸开。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第一剑,削断了独眼汉子的刀。第二剑,划破了第二个人的手腕。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击中对方的兵器,不伤人命,只废兵刃。
不到十个呼吸,七个黑衣人手里都只剩下半截刀剑,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沈夜收剑入鞘,从他们中间走过。
苏挽跟在后面,看着那些人的表情,心里暗暗吃惊。沈夜的剑法太快了,快到那些人连反应都没有,兵器就被削断了。这种剑法,她从未见过。
山道尽头,道观破旧的大门敞开着。
院子里,一个灰衣老人正坐在石凳上煮茶。
老人看上去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右手端着一个茶碗,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沈夜走进院子,在老人对面站定。
“薛烈?”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像一口枯井。
“你就是沈青山的徒弟?”
“是。”
“来报仇的?”
“不是。”
薛烈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夜从怀里取出那封信,递过去。
薛烈接过信,展开一看。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炉子上茶壶的咕嘟声。
沈夜看着薛烈的脸,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从漠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扭曲。
信从薛烈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他的左手在发抖,五指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
“这封信……是谁写的?”
“你师父。”沈夜说,“青城派掌门,清虚真人。”
薛烈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
十七年了。
他恨了十七年,杀了十七年,每天晚上做梦都是满山尸体和遍地鲜血。他以为凶手是沈青山,他以为杀了沈青山就能报仇,就能心安。
可真相是,凶手根本不是沈青山。沈青山只是一个受托保管秘籍的无辜之人。
而他,亲手杀了那个无辜的人。
“我师父……”薛烈声音嘶哑,“他为什么要藏那本书?为什么不交给赵无咎?交了,青城派就不会被灭门,他也不会死……”
“因为《天机卷》是青城派的镇派之宝,历代掌门以命相守。”苏挽说,“你师父宁可死,也不会交出去。”
薛烈猛地睁开眼,盯着苏挽:“你是谁?”
“青城派幸存者之女。”
薛烈浑身一震,死死盯着苏挽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东西。
“你爹……是谁?”
“苏长河。”
薛烈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长河,他记得。那是他入门时教他基本功的师兄,比他大三岁,性格温厚,总是笑着喊他“小师弟”。
“苏师兄他还活着?”
“死了。”苏挽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死的。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尽断。”
薛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夜蹲下身,捡起那封信,重新折好,放进薛烈手里。
“薛前辈,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真相。不是要你愧疚,也不是要你偿命。”他顿了顿,“我师父临死前说‘别报仇’,我现在明白了,他是想让我放下。”
薛烈握着那封信,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放下?”他苦笑,“我杀了你师父,你让我放下?”
“我师父已经死了,杀了你也换不回他。”沈夜说,“真正的仇人不是你我,是赵无咎。是他为了抢《天机卷》灭了青城派,是他嫁祸给你,让你背上血手人屠的恶名,让你杀了十七年无辜的人。”
薛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想做什么?”
“去镇武司,找赵无咎,拿回《天机卷》。”沈夜说,“那是青城派的东西,该物归原主。”
薛烈沉默了很久。
炉子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响了半天,水都快烧干了,他才开口。
“你知道镇武司有多少高手吗?”
“不知道。”
“赵无咎本人是大内侍卫出身,内功已入化境。他手下有十二天罡,个个都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薛烈看着沈夜,“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去闯镇武司?”
沈夜没说话,只是拔出寒霜,轻轻一挥。
剑光在暮色中一闪而过,院角那棵老槐树上一根手臂粗的树枝无声无息地断落,断口光滑如镜。
薛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天机卷》上的剑法?”
“是。”沈夜收剑入鞘,“我师父虽然退隐了,但他把《天机卷》上的武功全教给了我。他说,这武功本就是青城派的,不能断了传承。”
薛烈盯着沈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欣慰。
“你师父……是个好人。”
“是。”
薛烈站起来,将那封信小心地放进怀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跟你去。”
沈夜看着他:“你年纪大了。”
“年纪大,杀人更稳。”薛烈的声音平静下来,像一潭死水,“我欠你师父一条命,欠青城派一百二十三条命。这些债,总该还。”
苏挽看了看沈夜,又看了看薛烈,忽然笑了。
“那就一起去。”她说,“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暮色四合,鹰愁涧上起了雾。
三个人从道观里走出来,沿着山道往下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山谷里回响。
沈夜走在最前面,薛烈跟在中间,苏挽走在最后。
山风吹过,雾气翻涌,像一条巨大的白龙在山间游动。
沈夜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挽问。
沈夜看着前方的山路,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来了。很多人。”
薛烈也感觉到了,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山道尽头,雾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官服,腰佩金刀,面容冷峻。他身后,影影绰绰跟着几十个人,将整条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那人走到三步外停下,看着沈夜三人,嘴角微微上扬。
“沈夜,薛烈,苏挽。三个人都到齐了,倒省了本座不少功夫。”
沈夜瞳孔一缩:“赵无咎?”
那人微微颔首:“正是本座。”
他扫了一眼三人,目光最后落在沈夜脸上。
“本座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