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死囚牢里只有一种声音——铁链拖过石地的声音,缓慢,沉重,像濒死的蛇在爬行。
沈惊鸿靠着墙,枯坐了不知多少个时辰。
他的手腕上锁着寒铁镣铐,那是镇武司专门用来锁内功大成之人的东西。精铁中掺了玄寒石,以内力越强,铁镣便收得越紧。他试过,只运了一成功力,镣铐便勒进皮肉,疼得他额头冒汗。
从那以后他便不试了。
不是怕疼。
是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用内力去挣脱的了。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提着一盏灯笼走来,昏黄的光穿过铁栏,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削,苍白,颧骨高高突出,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还亮着,像暗夜里的两点鬼火。
“沈惊鸿,有人来看你了。”
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牢头把灯笼挂在墙上,退了出去。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人,身穿月白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碧玉。他站在牢门边,没有走近,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久久不语。
沈惊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顾长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你来看我笑话?”
顾长空没有接话。他蹲下身,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壶酒,一碟酱牛肉,两只烧饼。
“三年了,你瘦了。”顾长空说。
“牢里的饭,不如长安城里的好吃。”沈惊鸿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你现在是镇武司的副指挥使了?管着京畿一带的江湖事?”
“是。”
“三年前你追了我七天七夜,从洛阳追到潼关,在黄河渡口把我拦下。”沈惊鸿盯着他,“那时候你不过是镇武司的一个校尉。”
顾长空沉默了片刻,说:“抓到你之后,朝廷升了我的职。”
“那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你不恨我?”
沈惊鸿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睁开。那两点鬼火般的亮光里,竟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恨你做什么?”他说,“我那晚杀了十七个人,其中六个是镇武司的官差。你奉命捉拿,何错之有?”
“但你杀的那些人,每一个手上都沾过无辜者的血。”
“那又如何?”沈惊鸿笑了一声,“朝廷说他们是好人,他们就是好人。我说他们是坏人,我就是杀人犯。顾长空,这道理你比我明白。”
顾长空无言以对。
他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黄河渡口,风急浪高。沈惊鸿浑身是血,提着一把断了半截的剑,站在渡口的木栈上。身后是追了七天七夜的马队,面前是滔滔黄河。
沈惊鸿没有跳河。
他把断剑一扔,转过身来,对顾长空说了一句话:“我累了。”
然后他便束手就擒。
顾长空至今想不通,一个内功大成、剑法通神的剑客,为什么要放弃挣扎。
“你为什么要认罪?”顾长空终于问出了这个藏在心底三年的问题。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过酒壶,拔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烈酒,呛得他咳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血。牢里的寒气入了肺腑,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
“还有几天?”沈惊鸿问。
“什么?”
“我的死期。”
顾长空垂下眼帘。“三天后。秋后问斩,刑部的批文已经下来了。”
“三天。”沈惊鸿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够了。”
“够什么?”
沈惊鸿抬起头,眼睛里那两点鬼火般的亮光忽然燃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轰然点燃。
“够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四年前。
长安城。
朱雀大街。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挤满了人,不是因为赶集,也不是因为过节,而是因为五岳盟三年一届的论剑大会要在长安城外的终南山举行。
这是江湖中最热闹的事情。
五岳盟的盟主令旗一展,天下英雄云集,少说也有上千号人。各门各派的弟子们摩拳擦掌,都想在论剑大会上露一露脸,万一被哪个大派的前辈看中了,下半辈子的前程就有了着落。
沈惊鸿那年二十三岁。
他是五岳盟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的弟子,师门叫青竹帮,总共只有三十来号人,在五岳盟里连个席座都混不上。帮主叫齐伯川,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武功不弱,却因为出身寒微,一直不被那些大门派看得起。
青竹帮在终南山下的一个小镇落脚,平日里做些押镖送货的营生,维持着帮里的开销。
那年春天,齐伯川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五岳盟副盟主赵渊亲自写的,邀请青竹帮参加论剑大会。这消息在青竹帮里炸开了锅。三十几个弟子欢呼雀跃,兴奋得像过年。
齐伯川却不怎么高兴。
他捏着信,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师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大师兄刘元庆说。
“好事?”齐伯川冷哼一声,“赵渊这个人心机深沉,他请我们去,只怕没安好心。”
“师父多虑了,”刘元庆不以为然,“五岳盟的论剑大会,向来公平公正。我们去露露脸,也好让那些大门派看看,青竹帮不是好欺负的。”
齐伯川看了沈惊鸿一眼。
沈惊鸿正站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剑法不算好看,没有那些大门派弟子的花哨招式,一招一式都质朴到了极点,就像农民锄地,一锄头下去,再一锄头起来。
但齐伯川看得出门道。
他这最小的弟子,剑法已经入了“道”的门槛。
齐伯川教了他十二年剑法,从六岁教到十八岁。十八岁之后,沈惊鸿便开始自悟,剑法越走越偏,也越走越高。齐伯川已经看不懂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沈惊鸿的剑,已经快要到了能“杀人于无形”的地步。
“惊鸿,”齐伯川叫住了他,“你过来。”
沈惊鸿收剑,走过来。
“你觉得该不该去?”
沈惊鸿想了想,说:“既然人家请了,不去便是失礼。师父带我们几个师兄去便是,留一些人在家里看家。”
齐伯川点了点头。
三天后,齐伯川带着沈惊鸿和刘元庆,以及另外两个弟子,骑马赶往终南山。
终南山论剑台设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三面环山,一面开阔,可以容纳数百人。论剑大会一共五天,前三天是各派弟子比试切磋,后两天是门派之间的较量。
前三天波澜不惊。青竹帮的刘元庆上台打了两场,一胜一负,也算不丢人。
到了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刘元庆和华山派的一个弟子比试。那华山派的弟子叫孟青山,武功平平,本不是刘元庆的对手。可孟青山在台上使了一招暗手,袖中射出一枚毒针,扎进了刘元庆的胸口。
刘元庆倒地不起。
齐伯川怒不可遏,冲上台去理论。
华山派掌门万守一却坐在看台上,慢悠悠地说:“齐帮主,论剑大会刀剑无眼,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你若觉得不服,可以让你的弟子再上来比试。”
齐伯川正要发作,沈惊鸿拉住了他。
“师父,我去。”
沈惊鸿走上论剑台。
他手中提着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剑身上还有几个锈斑,是他在铁匠铺花了二两银子打的。
孟青山看着沈惊鸿手里的锈剑,笑了。
“就凭你这把破剑,也敢上台?”
沈惊鸿没有说话。
台下有人起哄,笑声此起彼伏。
沈惊鸿提剑,踏步,出剑。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剑光一闪,如惊鸿掠影,一瞬即逝。
孟青山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打着旋儿落入台下的人群中。他的袖子被削去了半截,那枚毒针连带着布片飘落在地。
孟青山愣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毫发无伤。
但那一剑再偏半分,他的整条手臂就要飞出去了。
台下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五岳盟副盟主赵渊站了起来,拍手笑道:“好剑法!青竹帮果然卧虎藏龙!”
万守一的脸色铁青。
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赵渊单独召见了沈惊鸿。
赵渊住在终南山脚下的一座庄园里,庄园名为听涛居,占地十余亩,亭台楼阁,精巧雅致。沈惊鸿走进去的时候,赵渊正在书房里喝茶。
“坐。”赵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惊鸿坐下。
赵渊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香气扑鼻。
“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我师父。”
“齐伯川的剑法我见过,远不及你。”赵渊盯着他,“你的剑法已经入了化境,内力也到了大成的门槛。恕我直言,青竹帮太小,容不下你这样的人物。”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沈惊鸿说。
赵渊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画轴,展开来。
画上是一个女子,二八年华,眉目如画,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
“你见过她吗?”赵渊问。
沈惊鸿摇头。
“她叫苏婉儿,是我的女儿。”赵渊说,“一个月前,她在回京的路上被人劫走了。我派了十几批人去找,都没有消息。有人说,劫走她的是幽冥阁的人。”
沈惊鸿皱了皱眉。
幽冥阁是江湖中最大的邪派,行事诡秘,手段残忍。五岳盟和幽冥阁斗了几十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你想让我帮你找人?”沈惊鸿问。
“不是帮,是交易。”赵渊把画轴卷起来,放在沈惊鸿面前,“你帮我找到苏婉儿,把她平安带回来。我保证,一年之内,青竹帮成为五岳盟第十三个正式门派。”
这个承诺的分量,沈惊鸿很清楚。
五岳盟只有十二个正式门派,个个都是江湖中的泰山北斗。青竹帮若是能挤进去,齐伯川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算实现了。
“我答应了。”
沈惊鸿站起身,拿着画轴,转身走出了听涛居。
他没有看到,赵渊在他身后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惊鸿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查到了苏婉儿的去向。
线索指向洛阳城。
洛阳城西,有一条小巷,叫做幽冥巷。巷子深处有一家棺材铺,棺材铺的老板是个瘸腿老头,姓陆。沈惊鸿在棺材铺外面蹲了三天,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
每天晚上子时,会有一辆黑色的马车从棺材铺后院驶出,往城南的方向走。马车里坐着什么人,他看不清,但每次马车经过的时候,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第四天晚上,沈惊鸿跟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在城南的一座废弃的寺庙前停下。车里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走进寺庙,沈惊鸿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寺庙的大殿里亮着烛光。
沈惊鸿躲在大殿外的暗处,透过破损的窗棂往里看。
殿里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斗篷。正中间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的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男人四十来岁,剑眉星目,本是一副好相貌,但左脸上从眉梢到下巴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将整张脸劈成了两半,平添了几分阴鸷之气。
沈惊鸿心头一震。
这个人他见过画像。五岳盟通缉令上的头号人物——幽冥阁阁主,霍天都。
霍天都扫了一眼殿中的人,沉声道:“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一个黑衣老者走上前,双手呈上一个锦盒,“赵渊的信物在此。他说,只要阁主帮他解决了那个叫沈惊鸿的剑客,他便把五岳盟的布防图双手奉上。”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紧缩。
赵渊。
赵渊在利用他?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霍天都接过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赵”字。
“赵渊这个老狐狸,是想借刀杀人。”霍天都冷笑一声,“沈惊鸿不过是一个小门派的弟子,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阁主有所不知,”黑衣老者压低声音,“这个沈惊鸿的剑法,据说已经入了化境。赵渊忌惮他日后成气候,威胁到自己在五岳盟的地位,所以要趁他还没成长起来的时候除掉他。”
“有趣。”霍天都将令牌放回锦盒,“那个叫沈惊鸿的人现在在哪?”
“正在洛阳城中查苏婉儿的去向。”
“苏婉儿?”霍天都挑眉,“赵渊连自己的女儿都拿来当诱饵了?”
“赵渊的女儿不在幽冥阁手中。”黑衣老者说,“这只是一个幌子。苏婉儿此刻正在长安城赵渊的府邸里,从未离开过。”
沈惊鸿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圈套。
赵渊根本没有女儿被劫的事。他用一个莫须有的苏婉儿,把自己引到了洛阳。然后暗中勾结幽冥阁,想要借霍天都的手杀了自己。
为什么?
因为他沈惊鸿在论剑大会上露了一手剑法,让赵渊觉得受到了威胁?
就因为这个?
沈惊鸿攥紧了手中的铁剑,指节捏得发白。
殿里,霍天都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渊要借我们的手杀人,凭什么?就凭这块破令牌?”
“他还答应,事成之后将青竹帮的基业全部归入幽冥阁名下。”黑衣老者说,“齐伯川这些年暗中替五岳盟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手里握着不少五岳盟的把柄。赵渊想把这些把柄也一并拿到手。”
“所以他是要借我的手杀了沈惊鸿,然后嫁祸给幽冥阁,再顺理成章地吞掉青竹帮。”霍天都摇了摇头,“赵渊这个人,心思太深了。不过——我喜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殿门忽然大开。
外面站着十几个黑衣杀手,手中提着寒光闪闪的利刃。
沈惊鸿猛然回头,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霍天都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一丝戏谑,“沈惊鸿,你的剑法很好,可惜你的心太软。一个剑客,心不够硬,剑就够不到该去的地方。”
沈惊鸿缓缓拔出铁剑。
月光照在锈迹斑斑的剑身上,映出一张苍白而冷峻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了。
剑光如匹练,划破夜色。
第一个黑衣杀手倒下的瞬间,剑光已经刺穿了第二个人的咽喉。沈惊鸿的身影在月光下化成了一道残影,剑锋所过之处,鲜血飞溅,骨肉分离。
他的剑法没有什么名字,也没有什么招式。
只是快。
快到极致,便是破绽最少。
古龙说,世上最快的刀,是看不见的刀。沈惊鸿的剑,便快到几乎看不见。每一次出剑,都像是暗夜里的一道闪电,还没等人看清,一切已经结束。
一炷香的功夫,十七个人倒在了地上。
沈惊鸿浑身浴血,站在月光下,手中的铁剑滴着血,剑身上那几块锈斑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转身看向大殿。
霍天都还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好剑法。”霍天都拍了拍手,“比你师父齐伯川强了十倍不止。”
“你和他合谋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沈惊鸿冷冷地说。
“知道了又如何?”霍天都站起身,慢慢走向殿外,“你一个青竹帮的小弟子,手无寸铁——哦不,手有一把破剑。你觉得你能做什么?去五岳盟告发赵渊?谁会信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去告五岳盟的副盟主?”
沈惊鸿沉默了。
霍天都说得对。他没有证据,没有身份,没有靠山。他只是一个学了十二年剑法的小人物,在那些江湖大佬眼里,他连个蚂蚁都不如。
“不过我倒是很欣赏你。”霍天都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的剑法已经到了大成的地步,再给你几年时间,放眼整个江湖,能胜你的人不超过三个。怎么样,要不要来幽冥阁?我保证,你来了就是护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霍天都脸上那道刀疤。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他说,“人可以穷,志不可以短。青竹帮虽然小,但我沈惊鸿绝不会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霍天都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鸿提剑,转身,大步走出了废弃的寺庙。
他要去长安。
他要去五岳盟。
他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揭穿赵渊的真面目。
沈惊鸿赶到长安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
五岳盟的总坛设在长安城东的一座大宅里,宅子占地数十亩,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非凡。
沈惊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门房拦住他。
“什么人?”
“青竹帮沈惊鸿,求见盟主。”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浑身是血,面色苍白,不由皱起了眉头。
“盟主不见客。”
沈惊鸿没有理会,径直往里走。
门房急了,伸手去拦。沈惊鸿一抬手,门房便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沈惊鸿一路闯进正堂。
正堂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五岳盟的重要人物。正中一把太师椅上坐着盟主周云鹤,六十多岁,满头白发,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赵渊坐在他的右手边,正低头喝茶。
沈惊鸿的出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是何人?”周云鹤问。
“青竹帮沈惊鸿,有要事禀报。”沈惊鸿抱拳行礼,然后看向赵渊,一字一顿地说,“赵渊副盟主勾结幽冥阁,以自己女儿的安危为诱饵,欲借刀杀人,灭我青竹帮满门。”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赵渊放下茶杯,淡淡地看了沈惊鸿一眼,不慌不忙地说:“沈惊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沈惊鸿盯着他,“你在洛阳与幽冥阁阁主霍天都密谋,以五岳盟的布防图和自己女儿苏婉儿的安危为饵,换取幽冥阁替你除掉我。霍天都已经亲口承认了这件事。”
赵渊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周云鹤。
“盟主,这个人在论剑大会上打伤了我华山派的弟子,被我训斥了几句,怀恨在心,便编出这等荒谬之言来诬陷于我。还请盟主明察。”
周云鹤没有说话,目光在沈惊鸿和赵渊之间来回扫视。
“沈惊鸿,你可有证据?”周云鹤问。
沈惊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没有录音,没有画押,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他只有一把铁剑和一腔热血。
但在江湖中,热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没有证据。”沈惊鸿说,“但我说的句句属实。盟主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洛阳查探。”
“去洛阳查探?”赵渊冷哼一声,“我五岳盟在你眼中,就是如此随意使唤的吗?你一个小门派的弟子,口出狂言,诬陷朝廷命官,按律当诛!”
他站起身,看向周云鹤。
“盟主,此人目无尊长,扰乱议事,若不严惩,日后五岳盟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周云鹤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来人,把这个年轻人押下去,关入大牢。待查明真相之后,再行处置。”
沈惊鸿愣在原地。
他以为只要自己说出真相,就会有人相信。他以为五岳盟是讲道理的地方,是匡扶正义的地方。
可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两个镇武司的官差走上前来,拿住他的双臂。沈惊鸿没有反抗。
他只是看着赵渊。
赵渊也在看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写满了轻蔑和嘲讽。
沈惊鸿被押下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赵渊的声音。
“盟主,这个人的师父齐伯川,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我听说,青竹帮这些年暗中替人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大牢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沈惊鸿被关在镇武司的死囚牢里,罪名是“诬陷朝廷命官、扰乱江湖秩序”。刑部的批文下来得很快,不到一个月,便判了他秋后问斩。
齐伯川来探过一次监。
老人家头发白了大半,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隔着铁栏,看着沈惊鸿,老泪纵横。
“惊鸿,是师父对不起你。”齐伯川说,“赵渊这个狗贼,不但害了你,还夺了青竹帮的基业。现在青竹帮已经没了,弟子们都散了,就剩师父一个孤老头子。”
沈惊鸿握着铁栏,指甲嵌进木屑里,指尖渗出了血。
“师父,是我连累了您。”
“不怪你。”齐伯川擦了擦眼泪,“你做的对。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有些事是不能忍的。你揭发赵渊,是对的。就算天下人不信你,师父信你。”
沈惊鸿的眼眶红了。
“师父,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个人。赵渊的女儿,苏婉儿。我要知道,她到底在不在赵渊手中。”
齐伯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大牢。
一个月后,齐伯川带回了一个消息。
苏婉儿一直在赵渊府中,从未离开过长安。所谓被幽冥阁劫持,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沈惊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猜对了。
也猜错了。
他猜对了赵渊的阴险,却没有猜到五岳盟的无能。
“师父,”沈惊鸿说,“您走吧。别再来看我了。赵渊要是知道您还在帮我,他不会放过您的。”
“我不怕。”齐伯川说。
“但我怕。”沈惊鸿睁开眼睛,看着这个抚养自己长大的老人,“您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让您出事。”
齐伯川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一步步走出了大牢。
那是一个老人的背影,佝偻,蹒跚,像一棵被风霜压弯的老树。
沈惊鸿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牢房里,酒已经喝了大半壶。
沈惊鸿把故事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
顾长空坐在对面,沉默着。
他听过很多江湖故事,却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一个被冤枉的剑客,一个不肯低头的男人,一个被整个江湖抛弃的英雄。
“你说的那个苏婉儿,”顾长空问,“你从来没有见过她?”
“没有。”沈惊鸿睁开眼睛,“我找了一个月的苏婉儿,到头来,她根本就不存在。赵渊用一个不存在的人,把我骗进了他的圈套。”
“如果她存在呢?如果你找到了她呢?”
“那我可能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沈惊鸿苦笑了一声,“我可能还会傻乎乎地相信赵渊是个好人,还会傻乎乎地替五岳盟卖命,还会傻乎乎地以为江湖是讲道理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顾长空。
“但你知道吗?我不后悔。”
“不后悔?”
“不后悔。”沈惊鸿一字一顿地说,“我虽然被骗了,虽然被冤枉了,虽然被判了死刑,但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赵渊勾结幽冥阁,出卖五岳盟,这是事实。我揭发他,没有错。”
顾长空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赵渊的真面目了。”
“我已经不在乎了。”沈惊鸿说,“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他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这一辈子,虽然一事无成,但我至少做过一件对得起‘侠’字的事。这就够了。”
顾长空站起身,走到牢门边,忽然转过身来。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呢?”
沈惊鸿愣了一下。
“你帮我?你是镇武司的人。赵渊是你的上司。”
“赵渊不是我的上司。”顾长空说,“镇武司直接对朝廷负责,不受五岳盟节制。而且——三年前我抓你的时候,我其实知道你可能是冤枉的。但镇武司有镇武司的规矩,我不能凭一个感觉就放你走。”
“那现在呢?”
“现在我有证据了。”顾长空说,“这三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赵渊。他和幽冥阁之间的往来,我手头已经掌握了不少。就差最后一步——人证。”
沈惊鸿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两点鬼火般的亮光,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把燃烧的火炬。
“你要我出庭作证?”
“是。”
“一个死囚作证,谁会信?”
“赵渊的死期比你早。”顾长空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沈惊鸿,“三天前,赵渊在长安城郊的一处庄园里被人暗杀。杀他的人,是幽冥阁的杀手。赵渊和幽冥阁之间的勾当,已经被朝廷知道了。”
沈惊鸿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眼,猛地抬起头。
“这么说,我的案子可以翻?”
“不只是翻案。”顾长空看着他,“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幽冥阁霍天都还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赵渊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镇武司需要一个了解内情、又有本事的人来收拾局面。”
沈惊鸿盯着顾长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这三年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你是说,我不用死了?”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顾长空也笑了,“不过以你的本事,就算我不来救你,三天后刑场的刀也未必砍得下你的头。”
沈惊鸿举起手中的铁链,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那你先把这玩意儿给我摘了。勒得我手疼。”
顾长空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走上前去。
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惊鸿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铁剑。
剑身上锈迹斑斑,剑锋已经卷了口,但握在沈惊鸿手中,那把破剑便不再是破剑。
它是剑。
是一把杀人的剑。
也是一把守护的剑。
“霍天都在哪?”沈惊鸿问。
“洛阳。”顾长空说,“幽冥阁的老巢。”
沈惊鸿点了点头,提剑走出了牢房。
顾长空跟在后面,忽然问了一句:“出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头。
夜风从牢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江湖太大,”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总得有人去走一走。”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是一个剑客的影子。
也是一个侠客的影子。
更是一个从未放弃过“武侠梦”的人,终于等到天亮的影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