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华山绝顶。
云雾如练,缠绕着苍翠的山脊,几株老松虬枝盘曲,像是被风雕琢了百年。岳不群负手立于崖边,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柄长剑未曾出鞘,却已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他年近四旬,面容清俊,三绺长髯随风轻拂,眉宇间本该是君子端方的温润,此刻却多了几分旁人看不透的疏离。
江湖人称“君子剑”,华山派掌门,正道楷模。
这些名头压了他二十年。
“师兄。”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宁中则提着食盒走来,一袭淡青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子,素净得像是山间的一株兰草。她将食盒放在青石上,取出一壶酒和两碟小菜,“又在想师父的事?”
岳不群转过身,目光落在妻子脸上,那眼神柔和得不像是江湖上那个永远滴水不漏的君子剑。
“中则,我近日总做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们年轻时候,你还在剑气冲霄堂前练剑,师父站在旁边骂你招式太软。”岳不群嘴角微扬,语气却有些怅然,“那时候的日子,反倒比现在快活。”
宁中则微微一怔。她嫁给岳不群近二十年,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在所有人眼里,岳不群是华山的擎天柱,是五岳剑派的君子典范,永远从容,永远正确,永远压着所有情绪不放声。
她将酒斟满,递过去:“师兄今日怎么了?”
岳不群接过酒杯,却没有饮,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像是要从那倒影里看出另一个自己。
“中则,若我不做这个掌门了,你会如何?”
宁中则手一顿,酒壶差点脱手。她抬头看着丈夫,确认他不是在说笑,才缓缓道:“你去哪,我去哪。”
岳不群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意气,不像是华山掌门,倒像是当年那个偷偷带着师妹下山吃馄饨的小师兄。
“好。”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我们便走。”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武林都震动了。
君子剑岳不群,辞去华山掌门之位,携妻退隐。
没有人相信。
左冷禅不信,嵩山派派了三拨探子去华山打探,回报都说岳不群当真交了掌门令符,连剑宗旧人都被请回来主持局面。
任我行不信,日月神教在华山脚下的暗桩昼夜不停地盯着,只看到岳不群夫妇收拾了两辆马车,装了书籍、茶具、几坛老酒,当真往南边去了。
就连华山派弟子们也不信。令狐冲跪在山门口磕了九个响头,眼眶通红地问:“师父,是不是弟子做错了什么?”
岳不群扶起这个大弟子,拍了拍他的肩:“冲儿,你没做错什么。是为师累了。”
“累了?”
“嗯,累了。”岳不群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令狐冲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二十年光阴——师父为华山呕心沥血,为正道奔走斡旋,在五岳剑派的明争暗斗里如履薄冰,到头来,华山还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华山。
令狐冲张了张嘴,想说“弟子替您分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楚,师父要的不是分忧,是解脱。
马车辘辘南行,岳不群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根竹鞭赶马,宁中则坐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
“师兄,我们去哪?”
“江南。我托人买了处宅子,临水而居,可以钓鱼。”
“你会钓鱼?”
“不会,可以学。”
宁中则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马车走了三天,在豫南的一座小镇歇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口有家老客栈,旗幡上写着“迎客来”三个字,墨迹都褪了色。岳不群将马车停在后院,牵了宁中则的手进了大堂。
店小二迎上来,笑脸殷勤:“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
“好嘞——”小二正要领路,门口忽然刮进一阵风,一个灰衣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步履蹒跚,咳嗽不止。
岳不群目光微动。
那老者看似老态龙钟,可落脚无声,呼吸绵长,分明是内家高手。更关键的是,他拄的那根拐杖,杖身乌黑,隐约可见云纹雕饰——那是幽冥阁长老的信物。
江湖上传闻,幽冥阁这些年韬光养晦,暗地里整合了不少黑道势力,势力范围已经渗透到了中原腹地。岳不群在华山时听过不少密报,只是那时他以正道领袖的身份不便轻举妄动,如今退了休,反倒没了顾忌。
老者也在打量他,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成老态龙钟的模样,颤巍巍地走到角落里坐下。
宁中则轻轻拉了拉岳不群的袖子,低声道:“师兄。”
“我知道。”岳不群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必理会。”
两人上楼进了房,岳不群推开窗,暮色里的小镇安静祥和,炊烟袅袅,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可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座茶楼上——二楼窗口半掩,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
“中则,今晚怕是不能安生了。”
宁中则正在铺床,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无奈:“我就知道,退隐没那么容易。”
岳不群笑了笑,将腰间的剑解下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剑鞘。这柄剑跟了他二十年,杀过人,也救过人,剑鞘上的纹路都被磨得光滑如玉。
“江湖这张网,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低声说,“但我想试试。”
入夜,小镇沉入黑暗,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街心走过。
岳不群没有睡。他盘膝坐在床上,气息绵长,内息运转三十六周天后缓缓收功。华山派的紫霞神功他练了三十年,已至大成之境,真气浑厚如渊,却从不轻易示人。
江湖人都以为君子剑剑法精妙,却不知他的内功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子时三刻,窗外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夜风吹动了瓦片,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屋顶悄然移动。
岳不群睁开眼睛,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隔壁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那是宁中则的房间。岳不群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掠出房门,走廊里漆黑一片,他脚步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紫霞神功将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
宁中则的房门半掩,里面隐约有打斗声。
岳不群推门而入,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看到宁中则正与三个黑衣人缠斗。宁中则的剑法灵动迅捷,玉女剑十九式施展开来,剑光如匹练般在黑暗中闪烁,将三个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但那三人武功不弱,配合默契,两人正面牵制,一人绕到侧面偷袭。宁中则剑势一展,逼退正面两人,反手一剑刺向侧面的偷袭者,剑尖堪堪点在那人咽喉前三寸处,却被另一人掷出的飞镖逼退。
岳不群没有拔剑。
他一步踏入战圈,身形飘忽如鬼魅,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一个黑衣人的手腕。那人大惊,内力狂涌想要挣脱,却发现岳不群的手指像是铁箍一般,任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咔嚓”一声,腕骨碎裂。
黑衣人惨叫未出,岳不群已经一掌拍在他胸口,掌力吞吐之间,那人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窗外,摔在街心没了声息。
剩下两个黑衣人相视一眼,同时暴起,一刀一剑分袭岳不群上下两路。岳不群脚步微错,身形侧转,刀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剑尖从他腋下刺空。他左手一抄,握住刀背,右手两指夹住剑身,内力一震,那两人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虎口崩裂,兵刃脱手。
岳不群双掌齐出,正中两人胸口,掌力没有取人性命,却震散了他们的真气。两人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口吐鲜血,委顿在地。
宁中则收了剑,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黑衣人,扯下他们的面巾,露出三张陌生的面孔。
“谁派你们来的?”岳不群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其中一个黑衣人咬牙不语,另一个眼神闪烁,第三个——被岳不群扔出去的那个已经摔晕了。
岳不群蹲下身,看着那个眼神闪烁的黑衣人,忽然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的身法出自幽冥阁的路数,但内功根基却是嵩山派的。左冷禅倒是好手段,跟幽冥阁联手了?”
那黑衣人脸色大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宁中则也吃了一惊:“左冷禅?他身为五岳盟主,怎会与邪派勾结?”
“五岳盟主?”岳不群冷笑一声,这是他极少露出的表情,“中则,你以为左冷禅这些年吞并四岳的野心是靠什么支撑的?单凭嵩山派那点家底,他能养那么多高手?他跟幽冥阁早就暗通款曲了,只不过做得隐秘,江湖上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那三个黑衣人身上:“我退隐,本是想避开这些烂事。可左冷禅不放心,他怕我离开华山后会坏他的事,所以派人来杀我灭口。”
宁中则面色凝重:“那我们怎么办?”
岳不群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说明早吃什么:“继续南下,去江南。他们爱追就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可眼神里却透出一股锋锐的寒芒,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剑终于露出了一线锋芒。
七日后,岳不群夫妇抵达苏州。
太湖之滨,有一座不大的宅院,白墙黛瓦,院中有一株老桂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后院直通水边,系着一艘乌篷船。
岳不群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桂花和陈皮的香气。
“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了。”他说。
宁中则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虽不如华山气派,但胜在清幽。”她走到后院,看着那艘乌篷船,“这船能钓鱼吗?”
“能,我试过了。”岳不群从屋里拿出一根竹竿,竿上系着丝线和鱼钩,样式简陋,显然是临时做的。
宁中则忍不住笑:“你就拿这个钓鱼?”
“钓不钓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闲情。”岳不群一本正经地说。
两人在江南住了下来,日子过得平淡而惬意。岳不群每日清晨在院中练剑,不是华山的剑法,而是一套他自己编的剑法,招式简单至极,来来去去就是刺、劈、撩、扫几个基本动作,可每一剑都浑然天成,隐隐有返璞归真的意味。
宁中则看了几天,忍不住问:“师兄,你这练的是什么剑法?”
岳不群收了剑,笑道:“逍遥剑法。”
“自创的?”
“嗯。以前在华山上,练剑是为了争强斗胜,每一招每一式都要想着怎么克敌制胜。现在不一样了,练剑就是练剑,风吹桂花,水流无声,剑随心动,心随意转,这才是剑道的本意。”
宁中则若有所思,忽然觉得眼前的丈夫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的岳不群,温润如玉,却总像隔着一层纱,让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现在的岳不群,依然温润,可那层纱不见了,他笑就是真的笑,他高兴就是真的高兴。
这种变化,让她心里暖暖的。
然而好景不长。
半月后的一天傍晚,岳不群在太湖边垂钓,鱼漂动了动,他正要提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头望去,官道上尘土飞扬,三匹快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面容英俊,但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后面两人紧追不舍,手中长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岳不群放下鱼竿,站起身来。
那年轻男子骑马冲到近前,终于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滚落在湖边草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上的伤口太多,失血过多,已经没了力气。
后面两骑追到,马上两人翻身下马,提刀上前。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嘿嘿冷笑:“小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年轻男子咬紧牙关,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络腮胡子举刀就要砍下,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
络腮胡子大惊,用力抽刀,纹丝不动。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青衫文士站在面前,面容清俊,三绺长髯,看似文弱,可那两根手指像是铁铸的一般。
“阁下是谁?劝你不要多管闲事。”络腮胡子色厉内荏地喝道。
岳不群笑了笑,手指轻轻一弹,“嗡”的一声,长刀断为两截,络腮胡子握着半截刀柄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另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岳不群也不追赶,只是弯腰扶起那个年轻男子,探了探他的脉搏,伤势虽重,但未伤及心脉,还有救。
“中则,拿药箱来。”他朝院里喊了一声。
宁中则应声而出,看到这一幕也不惊讶,转身去取药箱。
岳不群将年轻男子扶进院子,放在竹榻上,宁中则熟练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那年轻男子昏昏沉沉中抓住岳不群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幽冥阁……他们要屠……屠村……”
说完便昏了过去。
岳不群眉头紧皱,与宁中则对视一眼。他们本想过清静日子,可江湖的事,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年轻男子昏迷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清晨才悠悠醒转。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门帘掀开,岳不群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他醒了,微微一笑:“醒了?先喝点粥,你昏迷了两天,腹中空虚,不宜吃太油腻的。”
年轻男子接过粥碗,眼眶忽然红了:“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在下林平之,福建福威镖局后人。”
岳不群目光微动。福威镖局,昔年江湖上赫赫有名,林家辟邪剑法更是威震一方。可十多年前,福威镖局一夜之间被灭门,林家上下百余口人死于非命,江湖传闻是青城派所为,可青城派余沧海矢口否认,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你是林家后人?”岳不群问。
林平之咬牙点头:“当年灭门之祸,我娘拼死将我送出,我隐姓埋名十几年,就是为了查清真相。恩公,我查到了——灭我满门的不是青城派,是幽冥阁!他们为了夺取辟邪剑谱,勾结嵩山派,假借青城派的名义下的手!”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他早就怀疑这件事另有隐情,只是没想到牵扯这么深。
“你说幽冥阁要屠村,又是怎么回事?”
林平之放下粥碗,神色焦急:“幽冥阁在太湖边上的柳叶村埋了一批火药,要在三日后引爆,制造湖堤崩塌的假象,淹没下游的三个镇子。他们说是意外,其实是替左冷禅铲除异己——下游的镇子里住着几个不服从嵩山派的小门派。”
岳不群霍然站起。
屠村灭门是一回事,掘堤淹镇是另一回事。前者是江湖仇杀,后者是涂炭生灵。柳叶村虽小,可下游三个镇子少说也有两三万百姓,一旦湖堤崩塌,洪水倾泻,不知要死多少人。
“消息可靠?”岳不群问。
林平之重重点头:“我亲自混进幽冥阁在太湖的分舵,偷听到了他们的密谋。他们知道恩公您退隐到了苏州,怕您碍事,所以左冷禅才派了杀手来对付您。”
岳不群这才明白,那晚客栈里刺杀他的黑衣人,不单是要灭口,更是怕他察觉幽冥阁在太湖的阴谋。
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太湖烟波浩渺,渔帆点点,好一派江南水乡的安逸景象。可这安逸之下,却藏着足以吞噬数万条人命的杀机。
“师兄。”宁中则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你要管这闲事?”
岳不群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中则,你说我们退隐是为了什么?”
宁中则想了想:“为了过清静日子。”
“是啊,清静日子。”岳不群转过身,看着妻子,眼神清澈而坚定,“可如果这清静是用几万人的命换来的,我过不下去。”
宁中则看着他,忽然笑了。她走上前,握住岳不群的手:“我就知道,你当不了真正的逍遥散人。”
岳不群也笑了:“逍遥不是躲事,是该管的事管了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钓鱼。”
他转头看向林平之:“柳叶村在哪个方向?”
“太湖西岸,离这里三十里。”
“好。”岳不群取过墙上的剑,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今晚就去会会他们。”
月上中天,太湖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
岳不群换了一身深色劲装,剑负在背上,身形如同夜鸟般掠过芦苇荡,无声无息地落在柳叶村村口。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此刻已沉入梦乡,只有几声犬吠在夜色中回荡。岳不群没有走村道,而是沿着田埂绕到村后。林平之说,火药埋在村后的土地庙下面,那里是湖堤最薄弱的地方。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庙门虚掩着。
岳不群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伏在暗处观察了半刻钟。庙周围看似无人,但他注意到庙檐上有轻微的呼吸声——有人在屋顶埋伏。
不止一个。
他凝神细听,屋顶至少有三个人,庙内还有两个,气息绵长,都是内家高手。
岳不群嘴角微扬,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屈指弹出。石子破空而去,打在庙门旁边的石墩上,“啪”的一声脆响。
屋顶上立刻有了动静,三条黑影同时掠起,朝着石子落地的方向扑去。岳不群趁这个空隙,身形一闪,如同一缕青烟飘进了庙门。
庙内昏暗,供桌上积满了灰尘,土地公的泥塑像已经残破不全。两个黑衣人守在神像后面,听到外面的动静正要出去查看,忽然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经到了面前。
岳不群双掌齐出,紫霞神功运至掌心,掌力刚柔并济,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外面三个黑衣人听到声响,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急忙折返。岳不群已经站在庙门口等着他们,月光下,他的身影修长挺拔,面沉如水。
“来者何人?”当先一个黑衣人沉声喝问。
岳不群没有回答,只是拔出了背后的剑。
剑出鞘的瞬间,月光仿佛都被那一道寒光切开了。二十年未曾真正出鞘的君子剑,今夜终于露出了它的锋芒。
三个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笼罩了岳不群全身。岳不群身形微动,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将三人的攻势尽数化解。他用的不是华山派的任何一招剑法,而是自创的逍遥剑法,招式简单直接,可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敌人最难受的位置。
三招之后,第一个黑衣人长剑脱手。
五招之后,第二个黑衣人手腕中剑,惨叫后退。
第七招,岳不群的剑尖停在第三个黑衣人的咽喉前三寸处,稳如磐石。
“火药在哪?”岳不群问。
那黑衣人额头冷汗直冒,却咬牙不说。岳不群剑尖微颤,挑开了他胸口的衣襟,露出一枚铜牌——嵩山派的令牌。
“果然是左冷禅的人。”岳不群收回剑,“我不杀你,回去告诉左冷禅,岳不群虽然退隐了,但还没死。他想在太湖掘堤淹镇,先过了我这关。”
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最终狼狈离去。
岳不群走进神像后面,掀开一块石板,下面果然堆满了火药桶,引信已经接好,只要点燃,整座土地庙和下面的湖堤都会被炸上天。
他蹲下身,开始拆引信。
刚拆到一半,庙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三五个人,而是三五十人。岳不群眉头一皱,起身走到庙门口,只见月光下,黑压压的人群将土地庙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手提一柄厚背大刀,目光阴鸷。他看着岳不群,嘿嘿冷笑:“岳掌门,左盟主猜到你会来,特意让我在这里等你。”
岳不群认出了这个人——嵩山派左冷禅的心腹,丁勉,江湖人称“托塔手”,外家功夫登峰造极。
“丁勉,你身为正道中人,却与幽冥阁勾结掘堤淹镇,不怕遭天谴吗?”岳不群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雷。
丁勉脸色一变,随即狞笑:“天谴?等湖水淹了下游的镇子,谁知道是人为的?岳掌门,你已经退隐了,何必管这闲事?识相的现在就离开,我当没见过你。”
岳不群摇了摇头:“我退隐,是为了过逍遥日子。可逍遥日子不是建立在百姓白骨之上的。”
他缓缓举起剑,剑尖直指丁勉:“来吧,让我领教一下嵩山派的高招。”
丁勉挥手,三十多个嵩山弟子齐声大喝,刀剑齐出,将岳不群团团围住。
岳不群站在土地庙前,月光洒在他身上,青衫猎猎,剑锋如雪。他没有后退一步,身后就是埋着火药的庙宇,再往后就是湖堤,湖堤下是数万百姓。
这一战,不能退。
丁勉率先出手,厚背大刀挟着风雷之势劈下,刀气纵横,将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岳不群侧身避开,剑尖顺势点在刀背上,借力腾空而起,半空中连出七剑,剑光如雨点般洒落。
嵩山弟子们齐声呼喝,结成嵩山剑阵,三十六人分守四方,剑势绵密如网,将岳不群困在阵中。
岳不群人在阵中,却不慌不忙。他在华山三十年,对各派剑阵了如指掌,嵩山剑阵以刚猛著称,但刚则易折,猛则易露破绽。他身形飘忽,剑走轻灵,专挑剑阵的缝隙处穿插,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阵眼上。
三五个回合后,嵩山剑阵已经出现了裂痕。
丁勉大怒,亲自入阵,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岳不群连连后退。可岳不群退而不乱,剑法看似散漫随意,实则每一剑都暗藏后招,将丁勉的刚猛刀势一一化解。
“紫霞神功!”丁勉猛然醒悟,岳不群用的不只是剑法,更有浑厚的内力支撑。那些看似随意的一剑,实际上都灌注了紫霞真气,刀剑相击时,真气透过剑身震荡丁勉的虎口,让他的刀势越来越滞涩。
丁勉咬破舌尖,强行提升内力,大刀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嵩山派的大嵩阳神功,以刚猛霸道著称。他一刀劈出,刀气化作一道丈许长的光弧,直奔岳不群面门。
岳不群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剑尖直刺刀气中心。剑锋与刀气相撞,爆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嵩山弟子耳膜生疼。
刀气碎裂,岳不群的长剑穿透刀气,剑尖点在丁勉的刀身上。
“咔嚓——”
厚背大刀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迅速蔓延,整柄刀碎成了七八块,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丁勉握着刀柄,目瞪口呆。
岳不群的剑尖已经抵在他咽喉上。
“让你的手下退开。”岳不群说。
丁勉脸色铁青,却不敢动。周围的嵩山弟子投鼠忌器,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苍劲浑厚,如龙吟虎啸,震得在场众人气血翻涌。岳不群眉头微皱,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人影从夜色中掠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来人是个老者,灰衣白发,面容枯瘦,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两盏灯。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岳不群身上。
“君子剑岳不群,久仰。”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岳不群瞳孔微缩——他认出了这个老者。幽冥阁大长老,厉无咎,三十年前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传闻早已去世,没想到还活着,而且亲自来了太湖。
“厉长老好大的阵仗。”岳不群收了剑,语气依然平静,“为了一个退隐之人,值得吗?”
厉无咎呵呵一笑,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岳掌门太自谦了。你虽然退隐了,可你的分量比华山掌门还要重。左盟主说了,要么你死,要么他睡不安稳。”
“所以左冷禅就派你来杀我?”
“不只是杀你。”厉无咎的目光落向土地庙,“还要把这件事做干净。岳掌门,你本可以过你的逍遥日子,为什么要回来蹚这浑水?”
岳不群将剑横在身前,月光在剑身上流淌,如同流动的水银。
“厉长老,你活了一甲子,可曾见过真正的逍遥?”
厉无咎一愣。
岳不群继续说:“真正的逍遥,不是躲进深山不问世事,而是心中无挂碍。我若今日退了,明日太湖淹了,那数万百姓的哭喊声会日日夜夜在我耳边回响,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宁。那样的日子,不叫逍遥,叫活受罪。”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月:“所以,我要管。管完了,我回去钓鱼,心里踏实,睡得安稳。那才是逍遥。”
厉无咎沉默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岳不群。你这样的人,本不该死在这里。”
他抬手,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漆黑如墨,没有半点反光。那是幽冥阁的镇阁之宝——幽冥剑,传闻剑上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两位高手,隔着一丈的距离对视。
风停了,云也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人的呼吸声。
岳不群先动了。
他没有用华丽的剑招,只是平平淡淡地刺出一剑,剑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就是这么慢的一剑,厉无咎的脸色却变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躲不开。
那一剑看似缓慢,可剑意已经锁定了他的气机,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闪避,剑尖都会如影随形地跟上来。这不是招式的精妙,而是剑道的境界——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厉无咎暴喝一声,幽冥剑化作一道黑芒,迎向岳不群的剑锋。
两剑相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厉无咎的幽冥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十几圈,钉在土地庙的墙壁上。厉无咎本人踉跄后退了七八步,脸色煞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岳不群的剑尖停在他眉心前三寸,纹丝不动。
“厉长老,你输了。”
厉无咎呆呆地看着岳不群,忽然惨笑一声:“紫霞神功,竟然被你练到了这种境界。左冷禅说得对,你不死,他确实睡不安稳。”
岳不群收了剑:“回去告诉左冷禅,岳不群不想争什么江湖地位,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他若再来打扰,下次我的剑就不会停在眉心前三寸了。”
厉无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那些嵩山弟子也如蒙大赦,搀扶着伤者,狼狈退走。
月光下,土地庙前恢复了宁静。
岳不群将火药全部拆除,确认没有隐患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宅院。宁中则还在灯下等他,看到他进门,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解决了?”
“解决了。”岳不群脱下沾了尘土的外袍,坐到桌边,宁中则给他倒了一杯温酒。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忽然笑了。
“中则,明天我们去钓鱼吧。”
“能钓到吗?”
“钓不钓得到不重要。”岳不群将酒一饮而尽,眼中映着温暖的烛光,“重要的是,我现在心里踏实。”
窗外,太湖烟波浩渺,月色如水。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风波不断,恩怨不休。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做了,才能心安。心安了,才是真正的逍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