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黑风高。
凌云客栈的大堂里只剩下三桌客人。
靠窗那桌坐着一个青衫年轻人,腰悬长剑,手指修长,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疲倦。他叫林墨,江湖人称“青衫客”,五岳盟最年轻的护法,镇武司挂了名的缉凶高手。一年前师门被灭,满门三十余口惨遭屠戮,他在废墟中捡到半块血色玉佩,从此踏上追凶之路。
那一夜下着雨。他永远记得师父最后的眼神——不是恐惧,是嘱托。
靠墙那桌坐着两个黑衣人,桌上只摆了一壶茶,却没人去喝。他们的手藏在桌下,腰间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兵器。
正对大门的桌上只坐了一个灰袍老人,须发皆白,腰间别着一把酒葫芦,闭目养神,似睡非睡。
林墨端起酒杯,没喝。
他在等一个人。
从洛阳追到金陵,从金陵追到洞庭,那人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留下一具尸体——胸口插着一把七寸长的飞刀,刀柄上刻着一个“赵”字。镇武司的卷宗说,那是幽冥阁左护法赵寒的独门暗器“追魂刃”。可林墨觉得不对。师父胸口中的不是飞刀,是剑伤。一剑穿心,剑法诡异至极,不似中原任何门派的招数。
“小二,再来一壶女儿红。”
林墨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大堂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灰袍老人忽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扫了林墨一眼,又闭上。
两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微微摇头。
脚步声从客栈外面传来。
很轻。几乎听不见。
可林墨听见了。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门被推开。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没有兵刃,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他的步伐极轻极稳,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棉花上,可林墨知道,那是内功达到“大成”境界的标志——脚下无声,杀人无形。
赵寒。
林墨在镇武司的画册上见过这张脸。
“林护法,久等了。”赵寒微微一笑,走到林墨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酒,“这家的女儿红不错,二十年陈酿,可惜你是喝不出滋味了。”
“赵寒。”林墨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沉下来,“我师父是不是你杀的?”
赵寒没有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飘向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美得不像活人,倒像一具精致的玉雕。
“你师父临死前说了什么?”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见过赵寒,可赵寒知道他师父临死前说过话。这说明什么?说明赵寒在场,或者至少是知情人。
“七绝刀。”林墨一字一顿,“他说七绝刀。”
赵寒放下酒杯,笑容渐渐消失。
“看来你师父死得不甘心。临死还要把这事托付给你。”
“七绝刀到底是什么?”林墨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赵寒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靠墙的那两个黑衣人,冷冷地说了句:“出来吧。”
两个黑衣人齐齐站起身,揭开斗篷。竟然是两个女子,一个红衣如血,一个青衣如竹,腰间各悬一柄软剑。她们的身材纤细,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林墨一眼就认出了她们的来历。
墨家遗脉。
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以机关术和暗杀术闻名。她们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死人。
“林护法,我今晚来找你,不是为了杀你。”赵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找到七绝刀,我告诉你谁杀了你师父。”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靠墙的红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铃铛坠地:“赵寒,七绝刀不是你一个人能染指的。”
赵寒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墨家遗脉也想分一杯羹?可惜,刀只有一把。”
“所以呢?”
“所以——”赵寒猛地拍桌,整张桌子碎成木屑,酒壶酒杯在空中炸开,他身形一晃,一掌拍向红衣女子面门。
红衣女子早有准备,身形后仰,软剑从腰间弹出,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赵寒咽喉。
赵寒侧身避开,五指如爪,扣向红衣女子的手腕。
红衣女子剑走偏锋,身形一转,绕到赵寒身后。
青衣女子也动了。
她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一股阴寒之气,直逼赵寒后背。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天衣无缝。
赵寒却不慌不忙,脚下一转,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被掌风卷起,在半空中翻转三周,稳稳落在大堂中央。
“好一个‘双燕夺命’。”赵寒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可惜,你们还差得远。”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突然消失。
不是轻功。
是太快了。
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红衣女子只觉胸口一凉,低头一看,赵寒已经站在她面前,一根手指点在她心口。那根手指上凝着一层淡淡的真气,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凝血指。”青衣女子惊呼出声,“你竟然练成了幽冥阁的镇阁绝学!”
赵寒微微一笑,手指往前一送。
红衣女子倒飞出去,撞碎了三张桌子,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青衣女子想跑,脚刚迈出一步,赵寒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晚了。”
一掌拍在青衣女子后心,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摔在红衣女子旁边,再也爬不起来。
电光石火间,幽冥阁左护法连败墨家遗脉两大高手。
大堂里一片死寂。
靠窗那桌的林墨始终没有动。他的眼神一直盯着赵寒的每一个动作——那凝血指的起手式,那诡异的身法,那暗红色的真气。
这一切都让他想起一件事。
师父尸体上的剑伤。
剑伤不深,但真气渗透了五脏六腑。仵作说那是“极阴真气”造成的,天下武功中,只有几种内功可以练出极阴真气。其中就有幽冥阁的“幽冥真经”。
而幽冥真经和凝血指一样,都是幽冥阁的不传之秘。
赵寒的武功,和杀害师父的凶手,出自同源。
林墨缓缓站起来,拔出长剑。
剑名“霜寒”,长三尺七寸,剑身泛着幽蓝色的冷光,是师父留给他的遗物。剑柄上刻着四个字——“剑在人在”。
“赵寒。”林墨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意,“你是幽冥阁的人。我师父的死,幽冥阁脱不了干系。”
赵寒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戏谑,更像是同情。
“林护法,你师父的死,和幽冥阁没关系。”
“那我问你,是谁杀了——”
“镇武司。”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了林墨的心脏。
他愣住了。
镇武司?朝廷直属的镇武司?他效力了三年、替他们缉凶无数、被称为“镇武司第一剑”的镇武司?
“不可能。”
“你回去问问你的顶头上司,镇武司统领宋远山。”赵寒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七绝刀不是一把普通的刀。它是前朝皇室用天外陨铁打造的神兵,刀身上刻着一门失传百年的绝世武功——七绝真经。谁拿到七绝刀,谁就能练成七绝真经,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你师父当年被派去保护前朝遗孤,那遗孤手里就藏着七绝刀的下落。你师父不肯交出来,所以他们杀了他。”
林墨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他在镇武司无意中听到宋远山和一个人的对话。那人背对着他,他只看到一个背影——穿着黑袍,身形高大,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宋远山称他为“大人”。
林墨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背影和赵寒刚才使用的身法,竟然有几分相似。
“宋远山……也是幽冥阁的人?”
赵寒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向门外走去。
“赵寒,你别走!”
林墨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如闪电,剑尖凝着一层寒霜,正是林墨赖以成名的“霜寒剑法”第三式——“冰封千里”。
赵寒头都没回,身形一晃,整个人像一片影子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一个声音在风中飘荡:“林墨,想要答案,就来幽冥阁找我。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先查查镇武司。你替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可知道那些人都是什么人?”
林墨追出门外,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翻滚。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握着剑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意。
一年来,他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以为自己在为师父报仇,以为自己在守护江湖正义。可如果赵寒说的是真的,那他这三年为镇武司杀的人,都是什么人?
他想起半年前宋远山交给他的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十二个人的名字,宋远山说他们都是幽冥阁的探子,杀无赦。
林墨一个一个地杀过去,其中一个人临死前跪在地上哭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卖布的……”
林墨没有心软。
一剑封喉。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的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委屈和不解。
客栈大堂里,灰袍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两个黑衣女子,又看了一眼门外月光下那个握着剑一动不动的身影,忽然笑了。
“有意思。”老人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七绝刀重现江湖,幽冥阁和镇武司都在抢,连墨家遗脉都掺和进来了。江湖这潭水,又要浑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年轻人,那姓赵的说得对,你确实该查查镇武司。不过老头子我多嘴一句——查到什么,别声张。这世上最危险的事,就是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林墨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血丝。
“前辈,七绝刀到底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扔给林墨。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刻着一幅机关图。
“天亮之前,拿着这块牌子去城南破庙,有人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不过——”老人顿了顿,“你要想清楚,知道了真相之后,你能不能承受得住。”
“我能。”
“好。”老人转身走进夜色中,“记住,别死在路上。七绝刀的事还没完,你这条命还有用。”
林墨把铜牌收进怀里,握紧了手中的剑。
月光如水,长街如霜。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师父常说的那句话——“剑在人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以前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