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长安城,镇武司。
更深露重,镇武司的朱漆大门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两尊石狮子沉默地蹲伏在石阶两侧,像两个无声的哨兵。穿行在回廊里的带刀侍卫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今夜,镇武司的掌事大统领亲自坐镇,正堂里灯火通明。
“报!”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跪倒在地,浑身是血:“统领大人,江北急报!幽冥阁血洗青莲山庄,满门一百三十七口……无一生还。”
大堂内一片死寂。
镇武司大统领柳承恩端坐在太师椅上,须发斑白,一双虎目盯着跪在地上的信使,沉默良久。青莲山庄,那是他安插在江湖中的暗桩,也是他手中最能探查幽冥阁动向的一枚棋子。如今这枚棋子被连根拔起,等于告诉整个镇武司——幽冥阁已经知道了朝廷的全部部署。
“退下吧。”柳承恩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信使领命退出,大堂里只剩下柳承恩和一名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袭青衫,面容清瘦却英气逼人,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沈枫。”柳承恩终于开口。
“属下在。”
“你可知青莲山庄是谁的人?”
沈枫微微一顿:“属下不知。”
柳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轻轻推过桌面。沈枫上前一步,展开卷宗,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份身世档案,记录的不是别人的身世,而是他自己的。
他的父亲沈靖澜,二十年前镇武司第一高手,奉命护送楚王遗孤离京,途中遭遇伏击,力战而亡。他的母亲则在那次伏击中失散,至今下落不明。卷宗的最后一行字写着:楚王遗孤,下落不明。
“统领大人,这……这是……”
“你父亲当年护送的楚王遗孤,就是如今楚王府的楚昭然。”柳承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即位,楚王因功高震主被诬谋反,满门抄斩。只有楚昭然一人在你父亲的拼死护送下逃脱。你父亲用性命换回了他,如今他已经是楚王府的主人,是江湖上公认的‘楚王’。”
沈枫的手指微微发颤。他不是孤儿,他的父亲是战死在保护楚王遗孤的路上,他的母亲是被那些追杀的人逼得下落不明。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无名无姓的孤儿,是柳承恩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青莲山庄被屠,并非偶然。”柳承恩站起身,背对着沈枫,“幽冥阁的人已经查到了楚昭然的下落。镇武司内部也有他们的耳目。我怀疑,幽冥阁背后有人操控——是朝中的人,是那些当年就想让楚王满门灭绝的人。”
“统领大人的意思是……”
“去楚王府,找到楚昭然,保护他。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能让任何人伤他分毫。”柳承恩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沈枫,你父亲当年没有完成的事,现在轮到你去完成了。”
沈枫沉默了片刻,抱拳行礼:“属下领命。”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卷宗哗哗作响。沈枫将那卷卷宗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出正堂。青衫猎猎,腰间的长剑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是沉睡多年的剑魂正在苏醒。
走出镇武司大门的时候,沈枫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残月。
明月如钩,清冷如刀。
楚昭然,那个他父亲用性命护下的遗孤,如今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楚王府坐落在长安城东的青竹巷尽头,表面看只是一座不大的宅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上书“楚王府”三字,笔力遒劲却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宅院门前种着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将月光切割成无数破碎的光斑。
沈枫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一名白发老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沈枫一眼:“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在下沈枫,镇武司掌事,求见楚王殿下。”
老仆目光闪烁了一下,刚要开口,院内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阿伯,让他进来。”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沈枫跟随老仆穿过庭院,走进一间布置简约的书房。书房不大,四面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盏青铜灯,灯火摇曳,映出一个端坐在书案后的年轻人。
楚昭然二十七八岁,一袭白袍,长发束冠,面容俊朗而沉稳,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手里正拿着一卷书,见沈枫进来,放下书卷,微微一笑:“镇武司的人深夜造访,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沈枫没有寒暄,从怀中取出那卷卷宗,放在书案上:“楚王殿下,二十年前的事,你记得多少?”
楚昭然的目光落在卷宗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沉默了片刻,伸手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灯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书房的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夜风穿过竹帘,带来一阵清冷的凉意。楚昭然读得很慢,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仿佛每一行字都在他心底烙下了一道印记。
许久,他终于合上卷宗,抬起头来。
“沈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不是我帮你,是我帮你。”沈枫纠正道,“统领大人有令,命我保护殿下周全。青莲山庄被屠,幽冥阁已经查到了殿下的下落。接下来,他们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楚昭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枫。月光洒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晕中。
“青莲山庄……”他喃喃道,“那是我布下的暗桩。”
沈枫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有人在找我的麻烦?”楚昭然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幽冥阁的阁主赵无极,二十年前就是朝中权贵的走狗。他屠我满门,追杀我二十年,我怎么可能不防着他?”
沈枫看着眼前这个白衣青年,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他本以为楚昭然只是一个被保护的目标,一个需要他去守护的人。但现在看来,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青莲山庄的柳老,是我的人。”楚昭然的声音很平静,“他被灭口,是因为幽冥阁已经通过镇武司的内线得知了我的全部部署。也就是说,你踏入楚王府的那一刻,镇武司那边就已经知道了。”
沈枫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我让你进来,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楚昭然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密信,“而是因为我查过你的底细。沈枫,你父亲沈靖澜二十年前救了我的命,你身上流着他的血。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
沈枫接过那封密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镇武司内部几名暗线官员的名字——其中一人,正是柳承恩身边的亲信副将,韩通。
“韩通是幽冥阁的人?”沈枫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仅是幽冥阁的人,他还是当年追杀你父亲的主力之一。”楚昭然目光如炬,“他活着,就是当年那桩冤案的证人。幽冥阁留着他不杀,是因为他还有用。现在青莲山庄被屠,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下一个要动手的就是他。”
沈枫将信捏得皱成一团,指节发白。
“殿下打算怎么办?”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楚昭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杀气,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们想杀我,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韩通会在三天后将我的藏身地点泄露给幽冥阁,届时赵无极会亲自带人前来。你我的任务,就是在那天,让赵无极有来无回。”
“就凭我们两个人?”沈枫皱眉。
“当然不止。”楚昭然伸手在书案上一按,只听“咔嗒”一声,一道暗门在书架后悄然打开,“请出来吧,各位。”
从暗门中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白发老者,须眉皆白,却精神矍铄,穿着一件灰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古剑。他的步伐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落地如履薄冰。
“这位是墨家遗脉的千机老人。”楚昭然介绍道,“江湖上人称‘鬼手墨匠’,善机关阵法,暗器无双。”
千机老人微微颔首,没有说话,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像两把刀子,在沈枫身上扫了一遍。
老者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年约三十,虎背熊腰,背负一柄精钢长刀,面容粗犷却透着一种沉稳的憨厚。他朝沈枫抱了抱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下韩铁山,江湖人称‘铁臂金刚’,殿下的人。”
女的则是一名二十四五岁的红衫女子,柳眉凤目,肤白如雪,一头乌黑长发用一支玉簪挽起,腰间挂着一对短剑,剑鞘上雕着精致的梅花纹饰。她朝沈枫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翘,没有说话。
“这位是苏晴,红颜楼的楼主。”楚昭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也是我这些年来最信任的人。”
苏晴瞪了楚昭然一眼:“少贫嘴。”
沈枫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千机老人是墨家遗脉,苏晴是江湖上闻名的红颜楼主,韩铁山更是成名已久的刀客。楚昭然表面上是一个人,实际上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庞大的江湖势力。
二十年的隐忍和布局,换来今天这一战。
“三天后,就在这楚王府。”楚昭然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击鼓,“让他们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三天后。
夜深,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月色被浓云遮蔽,青竹巷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楚王府门前的老槐树下,沈枫抱剑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浓雾深处。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半寸,寒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更添了几分凌厉。
韩铁山蹲在门前的石阶上,精钢长刀横在膝上,一双粗粝的大手来回摩挲着刀柄,嘴里含着一根枯草,嚼得咯吱作响。他不时往浓雾里瞟一眼,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生死大战,而是一场普通的酒宴。
苏晴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红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双手垂在身侧,看似放松,但指尖距腰间的短剑不过半寸,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那两柄短剑便会如流星般出鞘。她微微眯着那双凤目,目光在浓雾中游移,像一只即将扑杀猎物的雌豹。
千机老人则盘坐在院内天井中央,双膝上横着一架青铜弩机,弩机的机括上绑着七根细如发丝的银线,银线的另一端隐没在院墙四角的暗处。他闭着眼睛,银须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他们来了。”千机老人忽然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话音刚落,浓雾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如同战鼓擂响,一步步逼近楚王府。浓雾中渐渐浮现出数十道黑影,那些黑影清一色的黑色劲装,面罩遮脸,腰间悬着各式各样的兵刃——长刀、短剑、铁鞭、流星锤,在暗夜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为首的是一名黑袍男子,身材魁梧,面容被一张青铜面具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感,像两潭死水,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黑衣杀手,每一人身上的杀气都浓烈得如同实质,在浓雾中凝结成一层看不见的血腥气。
赵无极。
幽冥阁阁主。
二十年前,他亲手带人血洗楚王府,将楚王满门一百八十余口屠戮殆尽,只有楚昭然一人在沈靖澜的拼死保护下逃脱。二十年后,他亲自带队前来,要亲手终结这桩延续了二十年的旧案。
沈枫紧握剑柄,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他是第一次面对幽冥阁阁主,但仅仅是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就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赵无极的气势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楚昭然。”赵无极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刺耳而冰冷,“二十年了,你躲了二十年,也该做个了断了。”
楚王府的大门忽然打开。
楚昭然一袭白袍,负手站在门内,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谪仙临世。他的目光穿过浓雾,与赵无极那双阴鸷的眼睛在空中相撞,碰撞出一串无形的火花。
“赵无极。”楚昭然的声音平静如水,“二十年前你杀我满门,二十年后你还想要我的命。我只想问一句——你替谁卖命?”
赵无极的瞳孔微微收缩,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沉默持续了三个呼吸。
赵无极忽然抬起右手,朝身后一挥。二十余名黑衣杀手如潮水般涌出,手中的兵刃在浓雾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寒光。
“动手!”
话音未落,楚王府门前响起一声惊雷般的暴喝。
“来得好!”
韩铁山猛地从石阶上跃起,手中的精钢长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色匹练,径直劈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杀手。刀锋过处,鲜血飞溅,那两名杀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被斩飞了头颅,无头的尸身向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苏晴的身影如同鬼魅,红衫在浓雾中一闪而过,两柄短剑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两名杀手的咽喉。剑锋掠过,留下两道细不可见的血痕,那两名杀手捂住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缓缓跪倒在地上。
沈枫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剑光如雪,在浓雾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他的身形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冲入杀手群中。剑走偏锋,不招不架,每一剑都奔着对方的要害而去——喉、心、腕、腹,剑剑夺命,没有一剑是多余的。
赵无极冷眼看着这一切,面具下的眼睛古井无波。
他的目光越过门前的混战,落在院门内那个白袍青年的身上。
“楚昭然,你以为就凭这几个人,就能拦得住我?”
楚昭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从容,也有杀意。
“拦你?”他轻声说道,“我不是来拦你的。我是来取你命的。”
赵无极冷笑一声,右手一探,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从袖中滑出。刀身上刻着诡异的花纹,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他的身形骤然拔起,如同一只大鹏展翅,径直扑向楚昭然。
“殿下小心!”
沈枫一剑挑飞面前的一名杀手,拔步冲向楚昭然身前。剑光与刀芒在空中猛烈撞击,迸发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赵无极的一刀被沈枫拦下,但他的第二刀已经紧跟着劈来。那刀法诡异莫测,每一刀都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刺出的索命利刃。沈枫连挡三刀,虎口被震得生疼,长剑几乎脱手。
赵无极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镇武司的狗腿子。”赵无极冷哼一声,一刀劈向沈枫的颈项,“你父亲当年死在我手里,今天你也一样!”
沈枫瞳孔骤缩,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咬紧牙关,手中的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一剑直刺赵无极的面门。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有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剑尖刺入赵无极面具的瞬间,赵无极的身体忽然诡异地侧移了半寸,那一剑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只削下了一缕发丝。
赵无极怒了。
他的刀势骤然暴增,刀身上弥漫出一层黑色的雾气,每一刀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沈枫被他压得节节后退,身上的青衫被刀风割出数道裂口,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襟。
就在此时,楚昭然出手了。
他的身形轻如鸿雁,一步跨出便是三丈,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如同一道银色的流水,无声无息地刺向赵无极的后心。
赵无极猛地转身,长刀横扫。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楚昭然的软剑如灵蛇般缠上长刀的刀身,借力一搅,竟然将赵无极的长刀带偏了半寸。与此同时,他的左掌悄无声息地拍出,正印在赵无极的胸口。
这一掌力道绵柔,但落在赵无极身上,却如同被千斤巨锤击中。赵无极闷哼一声,身体倒飞出去,撞穿了楚王府的院墙,轰然跌落在院外的青石板路上。
“千机老人,放弩!”
楚昭然一声令下,盘坐在天井中的千机老人猛然睁开双眼,十指翻飞,七根银线同时扯动。隐藏在院墙四角的青铜弩机同时发箭,七支弩箭破空而出,带着凄厉的啸声,从不同方向射向倒在地上的赵无极。
赵无极就地一滚,躲开了五支弩箭,但仍有两支贯穿了他的左右肩胛。鲜血飞溅,他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脸上的青铜面具也被震落,露出一张苍白而狰狞的面孔。
那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上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疤,从眉心一直划到颧骨。他的眼睛里满是仇恨和不甘,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楚昭然!”他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了事?我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楚昭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软剑的剑尖抵在赵无极的咽喉上。
“我知道。”楚昭然的声音很轻,“但我会一个一个地找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
赵无极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那你就来试试吧。”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颗黑色的药丸,药丸上刻着诡异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不好!”千机老人脸色骤变,“那是化血丹!他要引爆自身,与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同归于尽!”
赵无极将化血丹塞入口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疯狂。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血管,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沈枫冲上前去,想阻止他,但赵无极的周围已经弥漫出一层浓烈的黑色雾气,那雾气带有剧毒,触碰即腐蚀肌肤。
楚昭然咬紧牙关,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从浓雾中破空而至。
那是一柄飞刀。
飞刀的速度快得令人难以想象,快得连月光都追不上它的轨迹。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没入赵无极的咽喉。
赵无极瞪大眼睛,嘴里的化血丹还没来得及咽下,就随着那一刀的力量被震碎在喉咙里。他的身体停止了膨胀,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他的尸体轰然倒地,溅起一地尘埃。
沈枫怔怔地看着那把飞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震惊。那一刀的出手速度和精准程度,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是谁?”他喃喃道。
楚昭然收剑入鞘,目光望向浓雾深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该来的人。”他轻声说。
浓雾渐渐散去,月光重新洒落在青竹巷里。
楚王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余具黑衣杀手的尸体,鲜血汇聚成小溪,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夜风也无法将其吹散。
韩铁山靠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精钢长刀插在身前的石板上,刀身上沾满了鲜血,在月光下闪烁着暗红的微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臂上的刀伤,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嘴角却依然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
苏晴站在院墙边,手中的短剑在衣摆上擦拭着血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发簪不知何时掉落,一头青丝散落在肩上,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目光不时扫向赵无极的尸体,那双凤目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千机老人收起青铜弩机,站起身来,走到赵无极的尸体前,蹲下身子翻看了一下,伸手从赵无极的袖中摸出一块令牌。令牌用青铜铸成,正面刻着一个“幽”字,背面则刻着一个小巧的梅花图案。
千机老人将令牌递给楚昭然,神色凝重。
“殿下请看这个。”
楚昭然接过令牌,翻到背面,目光落在那朵梅花图案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梅花图案,是朝中兵部尚书的家徽。”千机老人的声音低沉,“当年楚王案的主审官,就是兵部尚书冯承志。此人在先帝驾崩后投靠了太子,利用楚王案的功劳平步青云,如今已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楚昭然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朵梅花,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冯承志。”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原来是他。”
沈枫走上前来,看了一眼令牌上的梅花图案,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的父亲沈靖澜死在二十年前的追杀中,而那个下达追杀令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兵部尚书。
“殿下打算怎么办?”沈枫问道。
楚昭然将令牌收入袖中,抬起头,目光望向长安城深处,望向那座巍峨的皇城。皇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一步一步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赵无极是刀,冯承志是握刀的手。现在刀断了,握刀的人迟早会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来。”
他转过身,目光从沈枫、韩铁山、苏晴和千机老人身上一一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到时候,我们就砍断那只手。”
苏晴忽然开口:“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冯承志身后可能还有人?”
楚昭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洞察一切的从容:“我一直在想。楚王案牵连之广,绝不是一个兵部尚书就能操控的。冯承志身后,还有一双更大的手。”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双手是谁的。
皇权。
只有皇权,才有能力将一个功高震主的亲王满门抄斩。
夜风吹过,带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却吹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楚昭然转身走回院中,白衣如雪,步履从容,背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而孤独。
沈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柳承恩说过的话:“你父亲当年没有完成的事,现在轮到你去完成了。”
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剑,跟上了楚昭然的步伐。
身后的青竹巷里,月光洒在赵无极的尸体上,那双不甘的眼睛仍然瞪得浑圆,直直地望着天空,仿佛还在质问那个让他送命的人——你不是说过,会保我的吗?
但已经没有人会回答他了。
二十年前的血债,才刚刚开始清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