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
苍梧县。
落日如血,斜斜地铺在破败的城墙上,将斑驳的砖石染成暗红。城门上方“苍梧”二字早已模糊不清,像一个垂死之人脸上的疤痕。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巷口争夺一块腐肉,发出低沉的呜咽。
风卷起黄沙,打在紧闭的门板上,啪啪作响。
这座县城,已经快死了。
三个月前,上任县令赵德厚在公堂之上被幽冥阁杀手一剑穿喉,全府上下四十七口人无一幸免。消息传到京城,满朝哗然。可哗然之后,便是沉默。没有官员愿意接这个烂摊子——苍梧县地处两不管地带,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县衙形同虚设,百姓人人自危。
于是,这个烫手山芋,最终落在了沈临渊头上。
礼部那张调令上写得冠冕堂皇:“沈临渊才识过人,堪当大任。”可谁都知道,这是明升暗贬。沈临渊,二十三年科举探花,入翰林三年,因上疏弹劾宰相赵崇远贪墨赈灾银两,得罪了朝中最有权势的人。赵崇远没有杀他,而是给了他一个看似体面实则致命的去处。
苍梧县令,正七品。
实则是送死。
县衙的破门被一脚踹开。
沈临渊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这片破败景象。青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身后跟着的只有一个背着小药箱的少年,是他的书童阿九。
“大人,这地方……能住人吗?”阿九缩着脖子,声音发颤。
沈临渊没有说话。
他走下台阶,一步步穿过长满荒草的院落。大堂的门半敞着,隐约可见里面倒了一地的案牍卷宗,灰尘厚得能埋脚。惊堂木斜斜地躺在桌案边缘,似乎只要一阵风就能将它吹落。
“收拾一下。”沈临渊淡淡说道。
阿九苦着脸开始忙活。沈临渊走到后院,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这是前任县令的书房。书架上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卷发黄的卷宗。他随手拿起一卷,拂去灰尘。
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苍梧无主,江湖横行。”
沈临渊盯着这八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他将卷宗放下,转身走出书房。院中的古井已经干涸,井底的淤泥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沈临渊站在井边,目光投向远处。县城西边,一座黑瓦红墙的建筑格外醒目,与周围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苍梧县最大的赌坊——“聚财阁”。
名义上是赌坊,实则是幽冥阁在苍梧县的分舵。
“大人。”阿九抱着一摞竹简跑过来,“我在大堂找到了这个,好像是上一任县令留下的卷宗。”
沈临渊接过来,一页页翻看。卷宗记录的是近三年来苍梧县发生的命案,总计四十二起。其中三十八起不了了之,剩下四起胡乱找了替罪羊结案。而那些替罪羊,无一例外,都是与幽冥阁作对的人。
“四十二条人命。”沈临渊的声音很轻,“赵德厚是想查这个,才死的吧。”
卷宗最后一页,赵德厚用朱笔写着一行字,笔画凌乱,像是在极度恐惧中留下的——
“幽冥阁杀我,苍梧危矣。”
墨迹未干时,赵德厚已经死了。
沈临渊将卷宗合上,抬眸望向西方。夕阳将那片黑瓦红墙镀上一层血色,赌坊的灯火渐次亮起,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吆喝声和欢笑声。
笑声刺耳。
“阿九,明天是什么日子?”
“回大人,明天是初一,该开堂审案了。”
沈临渊点头:“好。明天第一桩案子,就审幽冥阁。”
阿九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沈临渊没有理会阿九的惊愕,转身走向书房。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既然朝堂容不下他,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来守护这一方百姓。
江湖险恶,那就先斩恶人。
夜,苍梧县。
更深露重。
沈临渊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苍梧县地图。这是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根据赵德厚留下的卷宗和阿九从百姓口中打听到的消息绘制出来的。
地图上标着三个圈。
第一个圈,聚财阁,幽冥阁分舵,舵主“鬼手”钱万贯,精擅幽冥阁的暗杀武学“千蛛毒手”,武功至少在内功精通之境,手下豢养杀手三十余人,是苍梧县最大的祸患。
第二个圈,清风镖局,名义上走镖护货,实则暗中替幽冥阁运送从百姓手中搜刮来的钱财货物。总镖头“铁臂”周铁山,外功硬朗,一手铁砂掌能裂石开碑,手下镖师二十余人。
第三个圈,望月楼,苍梧县唯一的青楼,也是幽冥阁收集情报的据点。楼主“画眉”柳三娘,武功平平,但心思缜密,手腕极高,苍梧县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大半经她之手。
这三个地方,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苍梧县牢牢困死。
沈临渊提起笔,在地图边缘写下两个字——“破局”。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沈临渊的思绪。
“大人!大人!”是阿九的声音,带着惊恐,“出事了!西街老张头的女儿被聚财阁的人抢走了,老张头拦着不让,被打断了双腿,正躺在大街上吐血!”
沈临渊猛地站起身。
青衫一振,抓起桌上的铁剑,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阿九,带路。”
西街。
苍梧县最破落的一条街。
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这里是苍梧县最穷的人住的地方,也是聚财阁的杀手们最常来“光顾”的地方。不是因为这里有钱,而是因为这里的人最好欺负。
老张头躺在街中央,双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嘴角溢出的鲜血将身下的泥土染成暗红。他的女儿翠儿不过十五六岁,被两个黑衣大汉一左一右架着,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得。泪水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发出沙哑的喊声:“爹!爹!”
街边站满了百姓,却无一人敢上前。
谁都知道,聚财阁得罪不起。
上个月,卖豆腐的王老三不过是顶撞了一句,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了自家院子里,脖子上插着一根筷子。案子最后不了了之,连仵作都不敢去验尸。
“带走。”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神态倨傲。正是聚财阁的二管事“笑面虎”刘三。
“慢着。”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刘三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一个青衫年轻人从街道尽头走来,手中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身后跟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书童。
“你是何人?”刘三眯起眼睛,打量来人。
沈临渊站定,目光扫过刘三,落在被架着的翠儿身上。小姑娘的脸上满是泪痕,双眼红肿,嘴唇上被咬出了血。
“苍梧县新任县令,沈临渊。”
此话一出,街边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百姓们交头接耳,眼中既有惊讶,也有同情。又一个不知死活的县令来了,上一个县令的下场,他们至今记忆犹新。
刘三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尖锐刺耳。
“沈大人?失敬失敬!”刘三拱手行礼,动作夸张得近乎嘲讽,“不过这大晚上的,大人不好好在县衙待着,跑这西街来做什么?天黑路滑,万一磕着碰着,可就不好了。”
沈临渊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目光依然落在翠儿身上:“放下她。”
“大人说笑了。”刘三摇着折扇,“这姑娘欠了我们聚财阁的赌债,她爹签了字据拿她抵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大人若是不信,我这就让人拿字据来。”
沈临渊终于看向刘三。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冬日里的湖水。可不知为何,刘三被这目光一扫,后背竟然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第一,苍梧县的赌坊没有朝廷许可,属于非法经营。赌债,不算。”沈临渊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第二,纵奴行凶,强抢民女,按大景律例,杖五十,罚银百两。”
“第三——”
沈临渊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冷。
“本官初来乍到,需要立威。”
话音未落,沈临渊动了。
青衫翻卷,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街边的百姓只感觉一阵劲风扑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两声闷哼。
那两个黑衣大汉已经倒在了地上。
每人手腕处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手中的钢刀齐齐断成两截,刀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临渊稳稳地站在翠儿身侧,铁剑归鞘,仿佛从未动过。
一切不过呼吸之间。
街上一片死寂。
刘三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是聚财阁的二管事,见过的武学高手不计其数,可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展现出这样的速度。他甚至没有看清沈临渊是如何出手的。
“你……你……”刘三指着沈临渊,声音发颤。
“滚。”沈临渊只吐出一个字。
刘三咬了咬牙,一挥手,几个聚财阁的打手连忙扶起倒在地上的两个大汉,连滚带爬地往街尾跑去。跑出几步,刘三突然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临渊!你会后悔的!”
“等等。”沈临渊忽然开口。
刘三僵住。
“回去告诉你们钱舵主,明天,本官开堂审案。”沈临渊淡淡道,“第一桩案子,就是聚财阁涉嫌草菅人命、强抢民女、私开赌坊。让他准时到场,免得本官派人去请。”
刘三的眼皮跳了跳,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带着人狼狈逃窜。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
百姓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个新来的县令,竟然敢动聚财阁的人?他是不是疯了?
老张头躺在地上,虚弱地抬起手,想要说什么,却吐出一口黑血,昏迷过去。
阿九连忙蹲下身查看,脸色骤变:“大人!他中了毒!是千蛛毒!”
沈临渊眉头微皱。
千蛛毒,幽冥阁的独门剧毒,中者七日之内必死无疑,唯有幽冥阁的解药可救。赵德厚留下的卷宗里,至少有五起命案的死者死于千蛛毒。
“先带他回县衙。”沈临渊对阿九说,随即抬头看向围观的百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从今天起,苍梧县,有本官在。”
“谁想动苍梧县的人,先问过本官的剑。”
百姓们沉默了片刻,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去,紧接着,整条街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沈临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县衙的方向。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阿九背起老张头,快步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嘀咕:“大人,幽冥阁的解药很难弄到手,老张头恐怕撑不了七天……”
沈临渊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不用七天,三天就够了。”
苍梧县衙,大堂。
次日清晨。
沈临渊端坐在公堂之上,头顶“明镜高悬”的匾额早已蒙尘,四个金字黯淡无光。惊堂木横在桌案上,带着前任县令赵德厚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阿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卷宗,脸色有些发白。
堂下站着十几个百姓,都是听说新任县令要开堂审案,壮着胆子来的。他们想看看,这个敢动聚财阁的年轻县令,到底有几斤几两。
“带原告。”沈临渊声音不大。
阿九一愣:“大人,原告是谁?”
“苍梧县一千三百户百姓。”沈临渊淡淡道,“被告,聚财阁、清风镖局、望月楼。”
阿九张大了嘴。
堂下的百姓们也是一片哗然。一上来就告这三家?这不是捅马蜂窝吗?
就在这时,县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大人好大的威风!”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声如洪钟,震得大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穿黑色劲装,双臂粗如树干,十指漆黑如墨,正是聚财阁舵主“鬼手”钱万贯。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杀手,个个杀气腾腾。
沈临渊坐在上首,纹丝未动。
“钱舵主倒是来得快。”
“本座倒是想看看,是哪来的毛头小子,敢在苍梧县充大尾巴狼。”钱万贯冷哼一声,手掌往桌案上一拍,只听“咔嚓”一声,公堂的桌案裂开一道缝隙,“大人,这苍梧县的水深得很,可别淹死了。”
沈临渊拿起惊堂木,轻轻放在裂开的桌案上。
“钱舵主,本官今天审案,你若是来听审的,就站在堂下,安静听着。”沈临渊看着钱万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若是来捣乱的——”
他顿了顿。
“本官不介意,先把你这幽冥阁的分舵给端了。”
钱万贯脸色一变。
幽冥阁三个字,在苍梧县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说出来。可这个年轻县令,不仅说了,还说得如此坦然。
“好,好,好。”钱万贯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阴森的笑容,“本座倒要看看,你这七品芝麻官,能审出什么花样来。”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杀手退到两侧,钱万贯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下的一把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目光阴鸷地盯着沈临渊。
沈临渊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翻开面前的卷宗。
“苍梧县,自三年前起,共计发生命案四十二起。”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三十六起与聚财阁有关。”
“放屁!”钱万贯猛地站起身,“你有什么证据?”
沈临渊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案上。
“这是上一任县令赵德厚留下的验尸记录,三十六名死者的伤口,均为幽冥阁独门武学所致。”沈临渊看着钱万贯,“钱舵主,要不要本官一项一项念给你听?”
钱万贯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些都是赵德厚的栽赃陷害!那个老东西自己死在了幽冥阁手里,凭什么赖在我们头上?”
“哦?”沈临渊微微挑眉,“钱舵主怎么知道赵德厚是死在幽冥阁手里?本官从未对外公布过赵德厚的死因。”
堂下一片死寂。
钱万贯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好小子,敢给本座下套。”钱万贯不再伪装,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十指张开,黑色的雾气从指间弥漫开来,大堂之上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既然你想死,本座成全你。”
阿九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却撞在了一堵墙上。
不对,不是墙。
阿九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堂门口,身材高挑,腰悬短剑,眉宇间带着一丝清冷。正是望月楼楼主柳三娘。
“钱舵主,在公堂之上动手,传出去不好听。”柳三娘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万贯冷哼一声,收回手掌,黑色雾气缓缓散去。
柳三娘款款走入大堂,目光在沈临渊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大人,妾身柳三娘,久仰大人威名。”她微微一福,“不过大人方才说的那些话,恐怕有些不妥。聚财阁也好,清风镖局也罢,都是正经生意,大人可不能血口喷人。”
沈临渊看着柳三娘,目光平静如水。
“柳楼主来得正好。”沈临渊从卷宗中又抽出一张纸,“这是赵德厚留下的另一份记录,关于望月楼暗中为幽冥阁搜集情报的证据。柳楼主,要不要看一看?”
柳三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临渊将那张纸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是赵德厚的笔迹,记录着望月楼与幽冥阁之间的每一笔交易。
柳三娘的眼神变了。
“沈大人,妾身奉劝你一句。”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
“本官是苍梧县的父母官。”沈临渊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如同洪钟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苍梧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一条人命,每一桩冤案,都归本官管。”
“不服气的人,可以来试试。”
话音落下,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钱万贯死死盯着沈临渊,柳三娘的目光闪烁不定,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不是不想动手,而是不敢。沈临渊昨晚在西街展露的那一手剑法,已经传到了他们耳朵里。能够在瞬间废掉两个一品武者的剑法,绝对不是他们能轻易应对的。
而且,他们拿不准沈临渊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好,好一个苍梧父母官。”钱万贯站起身来,嘴角挂着阴森的笑容,“沈大人,来日方长。”
他挥了挥手,带着手下离开了县衙。
柳三娘看了沈临渊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大堂上重新安静下来。
沈临渊坐回椅子上,脸色微微泛白。他的手藏在袖中,微微颤抖。方才那一番对峙,他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每一刻都在刀尖上行走。
“大人,他们走了。”阿九松了口气。
沈临渊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塞入口中。
“大人,你受伤了?”
“没有。”沈临渊闭上眼睛,调息片刻,脸色逐渐恢复,“不过是昨夜动用内力过度,有些虚耗。”
阿九欲言又止。
沈临渊睁开眼,看向堂下那些还愣在原地的百姓。
“今日的审案先到这里,你们都回去吧。”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从明天起,县衙的大门会一直开着。苍梧县的每一个人,只要有冤屈,都可以来找本官。”
百姓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人带头跪了下去,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青天大老爷!”
沈临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大堂重新变得空荡,沈临渊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块裂开的惊堂木。
“幽冥阁在苍梧县扎根三年,他们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要大。”沈临渊将惊堂木放在手中,用力一握,碎成数块,“三天之内,必须拿下聚财阁。否则,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就难了。”
阿九瞪大了眼睛:“大人,就凭我们两个?”
沈临渊没有说话,走到大堂外,看着远处的天际。
天边乌云翻滚,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阿九,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做吗?”
阿九摇头。
沈临渊伸出手,接住一滴从天而降的雨水。
“因为我身后,是这一千三百户百姓。”
雨,终于落了下来。
倾盆大雨。
苍梧县的街道上很快积起了水洼,雨水冲刷着陈年的污垢,将这座死寂的县城洗刷得焕然一新。
沈临渊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衣衫。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运功避雨。冰冷的雨水落在脸上,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两天后,聚财阁。
夜。
钱万贯坐在聚财阁顶楼的书房中,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封信。信是从幽冥阁总舵送来的,内容很简单——苍梧县新县令沈临渊,武功不明,疑似镇武司暗探,需尽快除掉。
钱万贯的脸色很难看。
镇武司,那是朝廷专门用来对付江湖势力的机构,专管神通犯罪之事,可先斩后奏,权倾天下。如果沈临渊真是镇武司的人,那事情就麻烦了。
“舵主。”门外传来刘三的声音,“周铁山和周柳三娘到了。”
钱万贯将信收入怀中:“让他们进来。”
门被推开,周铁山和柳三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周铁山脸色阴沉,柳三娘眉头紧锁,两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事情你们都听说了?”钱万贯开门见山。
“听说了。”周铁山粗声粗气地说,“这个沈临渊来者不善,我今天查了一下他的底细。二十三年的探花,翰林院编修,因为弹劾赵崇远被贬到苍梧。表面上是个文官,但昨天那手剑法……”
“镇武司的‘夜雨剑’。”柳三娘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发沉,“我曾经见过镇武司的人用过,沈临渊用的就是那套剑法。”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钱万贯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下都敲在三个人心头。
“他若是镇武司的人,我们就麻烦了。”钱万贯沉声道,“总舵那边的意思是,在他站稳脚跟之前,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
“怎么除?”周铁山皱着眉头,“他武功高强,身边又没有破绽可抓。”
柳三娘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有一个破绽。”
钱万贯和周铁山同时看向她。
“老张头中了千蛛毒。”柳三娘缓缓说道,“沈临渊救了他,把他安置在县衙里。千蛛毒的解药,普天之下只有幽冥阁有。”
钱万贯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
“用解药做饵,引他上钩。”柳三娘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钱舵主,你手里还有没有千蛛毒的解药?”
钱万贯哈哈大笑:“当然有。我不仅有毒药,还有解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白玉小瓶。
“这是千蛛毒的解药,整个苍梧县只有这一瓶。”钱万贯将小瓶放在桌上,“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解药在我手里。沈临渊想要救人,就必须来找我。”
“可是如果他不来呢?”周铁山问。
“他一定会来。”柳三娘很笃定,“我观察过他,他这个人,把百姓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抓住软肋。”
钱万贯点头:“就这么办。我们在聚财阁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敢来,就叫他有来无回。”
三日后。
苍梧县衙。
老张头躺在后院的厢房里,脸色发黑,嘴唇发紫,已经到了千蛛毒发作的第四天。阿九守在床边,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给他施一次针,勉强压制毒性蔓延。
沈临渊站在院中,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今天早上塞在县衙门缝里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想要解药,今夜子时,聚财阁。”
阿九从厢房里走出来,看到沈临渊手中的纸条,脸色一变:“大人,这是陷阱!”
“我知道。”沈临渊将纸条揉成一团。
“那你还去?”
沈临渊没有回答,抬头看向夜空。
今夜无星无月,乌云压顶,正是杀人夜。
“阿九,你留在县衙,照顾好老张头。”
阿九急得直跺脚:“大人!你一个人去聚财阁,那不是送死吗?钱万贯手下有三四十号人,还有周铁山和柳三娘……”
沈临渊打断了他的话:“谁说我要一个人去?”
阿九一愣。
沈临渊转身走向书房,推开虚掩的房门。
书房的烛台旁,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须发皆白,一袭灰袍,手中捏着一枚棋子,正对着棋盘沉思。棋盘上黑白双方已经厮杀到了最后关头,黑子四面楚歌,白子步步紧逼。
“先生,该你了。”沈临渊坐在老者对面,淡淡说道。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你这步棋,走得险啊。”老者捏着棋子,迟迟不落。
“险才有胜算。”
“万一输了怎么办?”
“输了也无妨。”沈临渊嘴角微扬,“输了,就从头再来。”
老者盯着沈临渊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书房的窗户嗡嗡作响。
“好一个从头再来!”老者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棋盘上黑子白子齐齐碎裂,化作一摊粉末。
“我这条老命是你救的,今天,就陪你走这一遭。”
沈临渊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多谢张老。”
张老,江湖人称“铁笔丹青”,曾是五岳盟中赫赫有名的高手,三年前因得罪幽冥阁被追杀至苍梧县,奄奄一息之时被沈临渊所救,从此隐姓埋名,藏在县衙之中。
外人只知道苍梧县来了个年轻县令,却不知道这个县令身边,还藏着一个曾经的江湖绝顶高手。
子时。
聚财阁。
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聚财阁门口的两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将门前的台阶照得惨白。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如同一张巨兽张开的大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沈临渊站在街口,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铁剑泛着幽冷的光。
身后,白发苍苍的张老负手而立,灰袍被风吹得鼓荡,如同一位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先生,你压阵。”沈临渊声音很轻。
“你呢?”
“我去取解药。”
沈临渊向前迈出一步。
风,骤然大了起来。
两盏灯笼同时熄灭,整条街道陷入一片黑暗。
就在这一瞬间,沈临渊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青衫在黑暗中如同一道闪电,直直地冲入聚财阁的大门。黑暗中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数声闷哼,三个藏在门后的黑衣杀手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沈临渊的剑锋划破了手腕,钢刀落地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来了!”
钱万贯的声音从聚财阁深处传来,伴随着他的声音,聚财阁内外的灯同时亮起,将整栋楼照得亮如白昼。
沈临渊站在大堂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黑衣杀手,少说也有三十余人,将他团团围住。钱万贯站在二楼回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沈大人,你还真来了。”钱万贯拍了拍手,“有情有义,本座佩服。不过可惜,这样的情义,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解药在哪?”沈临渊声音平静。
“解药就在这里。”钱万贯从怀中取出白玉小瓶,在手中晃了晃,“不过想要拿到它,得先过本座这一关。”
沈临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三十多个杀手,修为参差不齐,但最差的也是一品武者,其中有几个明显气息浑厚,至少是内功精通的高手。
这样的阵仗,换作一般人,只怕已经吓得腿软了。
可沈临渊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钱舵主,你确定就这些人?”
钱万贯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铁剑。
铁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的锈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光芒,沿着剑身流动。那柄看起来随时会断裂的锈剑,竟然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这是……”钱万贯的眼皮猛地一跳,“镇武司的‘夜雨剑’!”
“夜雨剑,镇武司七品暗探的制式佩剑。”沈临渊将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钱万贯,“钱舵主,你知道镇武司的人为什么都喜欢用夜雨剑吗?”
钱万贯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因为夜雨剑杀人的时候,声音最小。”沈临渊声音一沉,“不会打扰到百姓睡觉。”
话音未落,沈临渊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黑暗中,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伴随着闷哼声和倒地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钱万贯的眼皮跳个不停,他终于看清了沈临渊的身法——那不是普通的身法,而是镇武司绝不外传的绝学“惊鸿步”,配合夜雨剑的“雨落惊鸿”剑法,威力惊人。
眨眼之间,三十多个黑衣杀手已经倒下了大半。
他们不是被杀,而是手腕被划破,失去了战斗力。沈临渊的剑法精妙至极,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对手的手腕上,不偏不倚,不多一分力,也不少一分力。
钱万贯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钢刀,纵身跃下回廊,直直地劈向沈临渊。
刀锋破空,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正是幽冥阁的独门内功“千蛛真气”。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被劈中,不死也得重伤。
沈临渊侧身避开,铁剑从侧面刺向钱万贯的肋下。
钱万贯钢刀一横,挡住这一剑,两人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钱万贯的内力浑厚,将沈临渊震退了两步。
“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来闯聚财阁?”钱万贯狞笑着,钢刀上的黑色雾气愈发浓重,“让你见识见识幽冥阁的真正实力!”
他身形一转,钢刀化作漫天刀影,从四面八方笼罩向沈临渊。每一刀都带着剧毒的千蛛真气,只要被沾上一点,就会毒发身亡。
沈临渊神色不变,铁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将刀影尽数挡下。但他的身形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到墙角。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幽冥阁的功夫,果然还是这么见不得人。”
话音未落,一枚棋子破空而至,带着尖锐的啸声,直直地射向钱万贯的后心。
钱万贯猛地转身,钢刀砍向那枚棋子。只听“铛”的一声,钢刀断成两截,棋子去势不减,正中钱万贯的胸口,将他撞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柱子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什么人!”钱万贯惊恐地看向门外。
白发苍苍的张老负手踏入聚财阁,灰袍飘飘,眉目含笑,如同一个慈祥的老者,可那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寒冬的冰湖。
“铁……铁笔丹青!张逸仙!”钱万贯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还活着!”
张老呵呵一笑:“托沈大人的福,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
他抬手一挥,又是三枚棋子飞出,将三个冲上来的黑衣杀手点倒在地,棋子正中眉心,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晕不伤。
钱万贯的脸色彻底垮了。一个沈临渊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再加上一个铁笔丹青张逸仙,他根本不是对手。
“沈大人!沈大人!”钱万贯连忙举起双手,“解药给你!解药给你!放我一条生路!”
沈临渊接过白玉小瓶,打开瓶塞闻了闻,确认是千蛛毒的解药无误,这才收入怀中。
“钱舵主,按照大景律例,私开赌坊、纵奴行凶、草菅人命,数罪并罚,你觉得该怎么判?”沈临渊看着钱万贯,声音平静。
钱万贯的眼珠转了转,突然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直刺沈临渊的心口。
沈临渊没有动。
一枚棋子从张老手中飞出,精准地击中钱万贯的手腕,匕首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又是一枚棋子,正中钱万贯的膝盖,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大人,苍梧县的案子,怎么判?”张老笑呵呵地问。
沈临渊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钱万贯,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聚财阁舵主钱万贯,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罪大恶极。”
“本官判你——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
钱万贯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一个七品县令,有什么资格判我?”
沈临渊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在钱万贯面前晃了晃。
令牌上刻着三个字——“镇武司”。
钱万贯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镇武司有先斩后奏之权,专管神通犯罪之事。”沈临渊将令牌收回怀中,“钱舵主,你现在还觉得,本官没有资格吗?”
钱万贯瘫软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天边泛起鱼肚白。
苍梧县迎来了新的一天。
沈临渊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阳光一点点洒在这座饱经风霜的小城上。
钱万贯已经被押解上路,聚财阁被封,清风镖局的周铁山闻风而逃,望月楼的柳三娘不知所踪。苍梧县,终于暂时平静了下来。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欢庆这个新县令带来的新生。
阿九端着茶从县衙里走出来,看到沈临渊站在门口,忍不住问道:“大人,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报复。”
沈临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让他们来。”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初升的朝阳,眼中映出万丈金光。
“苍梧县一千三百户百姓的安宁,本官守定了。”
阿九看着沈临渊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想起三天前,他们刚来苍梧县时,这座县城还像一座死城。三天后的今天,苍梧县重新活了过来。
或许,这就是一个县令的使命。
又或许,这更是一个侠客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