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沿着青石台阶缓缓流淌。
沈夜跪在破败的沈家大院中,怀中抱着一柄断裂的长剑。剑身上还残留着半个血手印——那是他父亲临死前留下的。
三日前,沈家满门六十七口,一夜之间被灭。
他躲在后院枯井中,听着刀剑入肉的声音,听着母亲的惨叫,听着父亲最后那句“快走”。
那一夜,沈夜从翩翩公子变成了孤魂野鬼。
此刻,他跪在废墟中,脊背挺得笔直。十七岁的少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火焰。那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恨意,像淬过火的铁,褪去了所有浮华,只剩下坚硬。
“幽冥阁。”
沈夜低声念出这三个字。他从父亲书房的暗格中找到了一份密信——灭门之祸,源于镇武司近年查抄的一批违禁军械,而这批军械的背后,正是幽冥阁在暗中操盘。沈家世代经商,受镇武司之托代为清查,却因此招来了灭门之灾。
五年前,江湖分崩。朝廷设镇武司,以武制武,意图收拢天下武学;江湖分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三大势力,正邪分明却又互相牵制。五岳盟持正守义,幽冥阁嗜血嗜杀,墨家遗脉精通机关,明面上两不相帮。
而灭沈家满门的,正是幽冥阁。
沈夜缓缓站起身,将断剑系在背后。剑名“霜寒”,父亲说此剑传自祖父,以寒铁铸就,削铁如泥。如今霜寒断作两截,就像沈家如今的命运。
“你要去报仇?”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夜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出了这个声音——楚风,他的结拜兄弟,也是镇武司安插在江南的眼线。此人轻功卓绝,人称“掠影无形”,来无影去无踪。
“不然呢?”沈夜的声音很平静。
楚风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穿着灰色劲装,腰间别着一块铜黄腰牌,正是镇武司的信物。面容清瘦,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凭你现在的功夫,去幽冥阁就是送死。”楚风说,“你连内功的门槛都没摸到,拿什么报仇?”
沈夜沉默片刻,说:“所以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墨家遗脉,公输忘。”
楚风的眉头皱了起来。公输忘,江湖人称“机关鬼手”,墨家遗脉的传人,也是当世最精通机关术的高人。此人性情古怪,常年隐居在苍梧山中,不问世事,江湖中想找他的人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墨家机关术,能助我破幽冥阁。”沈夜说,“我知道你需要那批军械的下落,我需要公输忘的机关术。合作,还是各走各的?”
楚风看着沈夜,看了很久。
这个少年身上的变化让他心惊。三日前,沈夜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说话做事都带着三分文气。而此刻,他眼中那种沉静的火焰,让楚风想到了被压在冰层下的岩浆——看似平静,随时可能喷发。
“我陪你去苍梧山。”楚风说,“但我不保证公输忘会帮你。”
沈夜没有答话,抬步向院外走去。
苍梧山在江南以北三百里,山势陡峭,常年云雾缭绕。
沈夜和楚风在山中搜寻了三日,才在山腰一处悬崖边找到了一座竹屋。竹屋依崖而建,四周机关密布,稍有不慎就会触发暗器。
“公输前辈——”
沈夜刚开口,一支弩箭从竹屋中射出,钉在他脚前三寸处。
“回去。”竹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不想见任何人。”
沈夜没有后退。他拔出背后的断剑,插在地上,然后跪了下来。
“晚辈沈夜,沈家遭幽冥阁灭门,满门六十七口无一幸免。”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晚辈愿以全部身家,求前辈一件机关。”
竹屋内沉默了很久。
门开了。
一个白发老者走了出来。他穿着粗布麻衣,双手布满老茧,十根手指却异常灵活。正是公输忘,墨家遗脉的当代传人。
公输忘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又落在断剑上,最后落在沈夜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让他微微动容。
“我不需要你的身家。”公输忘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墨家机关术,传自先贤墨子,以‘兼爱非攻’为宗旨。我若为你打造机关,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讲。”
“有朝一日,若你大仇得报,须用这机关术守护一方百姓,而非以杀止杀。”公输忘说,“你能做到吗?”
沈夜叩首:“晚辈谨记。”
公输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竹屋。
七天七夜。
公输忘不眠不休,在竹屋中打造机关。沈夜守在外面的悬崖上,楚风在山脚放哨。
第七日黄昏,公输忘推门而出。
他手中捧着一只银色的手套,手套由无数细小的机关叶片拼接而成,在暮色中泛着寒光。每一个关节处都嵌着一枚精钢齿轮,整只手套看似轻薄,实则暗藏杀机。
“此物名为‘天机手’。”公输忘将手套递给沈夜,“以玄铁与墨钢铸就,内嵌三百六十五枚机关叶片。你将它戴在右手上,可催动墨家擒拿手,力逾千斤。手套之中暗藏七枚‘墨家钉’,可射杀百步之内的敌人。”
沈夜接过天机手,入手极沉。他将手套戴在右手上,只觉一股温热的真气从手套中涌入经脉,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
“霜寒断剑,我已重新淬炼。”公输忘又从竹屋中取出那柄断剑,此时剑身已用墨钢补全,剑脊上嵌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剑中嵌入机关引线,配合天机手使用,可引动剑中暗藏的机关。”
沈夜握剑。霜寒重新铸成,剑刃锋利如初,却比之前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
“多谢前辈。”
公输忘摆了摆手,转身回了竹屋。
竹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从屋内飘出:“记住你的承诺。若有一日,你仗此机关为非作歹,天涯海角,我必取回天机手。”
一个月后,江南,烟雨楼。
这里是幽冥阁在江南最大的据点,表面上是一家酒楼,暗地里却是幽冥阁的联络中枢。
沈夜走进烟雨楼时,天正下着蒙蒙细雨。
楼中宾客满座,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沈夜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一壶茶。他将霜寒剑放在桌上,天机手藏在袖中,外表看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侠客。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从楼上走了下来。此人身形魁梧,目光如炬,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他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碧绿的宝石。
赵寒。幽冥阁江南分舵副舵主,内功已达精通之境,一手“幽冥刀法”独步江南。
三年前,此人曾单枪匹马闯入五岳盟金陵分舵,连杀十八名高手后扬长而去,一战成名。
赵寒的目光扫过大厅,落在了沈夜身上。
他微微眯眼。
“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赵寒走到沈夜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来烟雨楼,是喝酒还是找人?”
沈夜抬起头,看着赵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沉静的火焰。
“我找幽冥阁。”沈夜说。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少年身上。在烟雨楼说出“幽冥阁”三个字,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赵寒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你是谁?”
“沈夜。沈家第七十三代传人。”
赵寒的瞳孔猛地一缩。沈家灭门案,就是他亲自带人做的。那一夜,他一刀斩杀了沈家家主,那个中年男子死前还死死抱着一柄断剑,不肯松手。
“你居然还活着。”赵寒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一夜,我明明清点了六十七具尸体。”
“枯井。”沈夜说,“我躲在了枯井里。”
赵寒忽然笑了,笑得阴冷刺骨。
“那一夜你侥幸逃脱,今天却自己送上门来。”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锋在烛光下闪烁着暗红的光芒,“有意思。你想怎么死?”
沈夜站起身,将霜寒剑握在手中。
“我不死。”他说,“死的是你。”
话音刚落,赵寒的弯刀已经劈了下来。
幽冥刀法,出手便是杀招。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奔沈夜咽喉而去。
这一刀,快如闪电。
沈夜没有退,也没有闪。他抬起右手,天机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张开,直接抓住了刀锋。
铮——
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赵寒的弯刀被天机手死死扣住,纹丝不动。
“什么?!”赵寒脸色大变。
他修炼内功十五年,内力浑厚,这一刀足以斩断铁柱。然而此刻,他的刀却被一只银色的手套稳稳架住,如同嵌入了铁壁之中。
沈夜右手发力,天机手中的机关叶片咔咔作响,齿轮转动,力道暴增。他猛地一拧,赵寒的弯刀被他生生夺了过去,扔在地上。
“墨家机关术?!”赵寒倒退三步,脸色铁青。
沈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左手拔出霜寒剑,右手催动天机手,两件兵器配合得天衣无缝。霜寒剑刺向赵寒的胸口,赵寒侧身避开,却见沈夜的右拳已经轰了过来。
天机手带动墨家擒拿手,力道千钧。
赵寒来不及躲避,只得运起内力,双掌迎上。
轰——
拳掌相撞,劲风四散。大厅中的桌椅被掀翻,酒菜洒了一地。
赵寒被震得连退七八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的骨头已经碎了,正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不可能!”赵寒嘶吼,“你一个没有内力的小子,怎么可能——”
“内力?”沈夜走向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我不需要内力。”
天机手内部的机关全力运转,三百六十五枚机关叶片同时发力,沈夜的右拳带着雷霆之势轰出。
这一拳,正中赵寒的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寒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碎了酒楼的窗棂,重重摔在了外面的石板路上。
烟雨楼中,鸦雀无声。
那些幽冥阁的爪牙呆立当场,没有人敢动。
沈夜走出烟雨楼,站在雨中。
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衫,顺着脸颊滑落。他低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寒,眼中的火焰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
“那一夜,你杀了我父亲。”沈夜的声音很轻,“他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柄断剑。他让我快走。”
赵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沈夜抬起右手,天机手的拇指处弹出一枚墨家钉,银色的钉尖在雨中泛着冷光。
“这一枚钉,替我父亲还给你。”
嗖——
墨家钉破空而出,没入赵寒的眉心。
赵寒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沈夜!”
楚风从暗处冲了出来。他一直在附近放哨,以防幽冥阁的援军赶来。此时他脸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封密信。
“怎么了?”沈夜问。
“幽冥阁的人已经知道你来了。”楚风将密信递给他,“阁主亲自下令,派人来江南围剿你。带队的人是——”
他顿了顿。
“是谁?”
“厉云笙。幽冥阁左护法,内功大成之境,修炼‘幽冥真经’二十年,是赵寒的师叔。”楚风说,“此人武功远在赵寒之上,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沈夜看着密信上的名字,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他来。”他收起霜寒剑,“欠沈家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楚风叹了口气。他了解沈夜,这个少年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不拦你。”楚风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厉云笙此人武功极高,但性情乖张,好大喜功。他若知道你在烟雨楼杀了赵寒,定会亲自来江南寻你。”
“所以?”
“所以你要利用这一点。”楚风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引蛇出洞,以逸待劳。”
沈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苍梧山等他?”
“公输忘的竹屋,机关遍布,是天然的战场。”楚风说,“在那里,你有天时地利。”
沈夜点了点头。
他知道楚风说得对。以他现在的实力,正面迎战厉云笙毫无胜算。但若能将战场设在苍梧山,借助公输忘的机关术,他未必没有机会。
“走吧。”沈夜转身,“回苍梧山。”
三天后,苍梧山。
沈夜站在悬崖边,看着山脚下的云海翻涌。天机手安静地戴在他的右手上,霜寒剑插在身旁的岩石中,剑身上的银线在风中微微颤动。
楚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山道。
“来了。”楚风忽然开口。
沈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道上,一道黑色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上掠来。那身影飘忽不定,时隐时现,每一步都踏在岩石的凸起处,轻功之高,令人咋舌。
厉云笙。
片刻之后,黑衣人在竹屋前的空地上站定。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容冷峻,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中透着阴鸷。他身穿黑色长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鬼面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如墨。
幽冥阁左护法,厉云笙。
“你就是沈家那个漏网之鱼?”厉云笙的目光扫过沈夜,又落在楚风身上,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一个没有内力的小子,一个镇武司的探子。就凭你们,也敢与幽冥阁作对?”
沈夜没有说话。
他拔出霜寒剑,将剑锋指向厉云笙。
厉云笙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出了那柄剑的不寻常——剑脊上的银线绝非装饰,而是某种机关引线。
“墨家机关术。”厉云笙低声道,“难怪你能杀了赵寒。”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出鞘的瞬间,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空地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不过,赵寒只是幽冥阁最弱的副舵主。”厉云笙挥剑,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而我,你想象不到。”
话音刚落,厉云笙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沈夜心中一凛,本能地向左侧翻滚。
一道黑色剑光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将岩石削去了一个角。碎石飞溅,打在沈夜的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好快!
沈夜来不及多想,右拳全力轰出。天机手中的机关叶片咔咔作响,千钧之力轰向厉云笙的面门。
厉云笙不闪不避,左手一掌拍出,与天机手硬碰硬。
砰——
两股力道相撞,劲风激荡。
沈夜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后背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头看向天机手——机关叶片完好无损,但他的整条右臂都在发抖,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厉云笙也不好过。他倒退了三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一片通红,隐隐作痛。
“好一个墨家机关术。”厉云笙的眼中的不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一个没有内力的小子,居然能震退我。”
沈夜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右臂。他知道自己扛不住厉云笙几招。内功大成之境与初学之境的差距,根本不是一件机关手套能弥补的。
但他来苍梧山,靠的不是自己的力量。
“前辈!”沈夜大喊。
竹屋的门开了。
公输忘走了出来。
厉云笙的目光落在公输忘身上,瞳孔猛地收缩。
“公输忘。”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三个字,语气中带着忌惮,“墨家遗脉,机关鬼手。你果然还活着。”
公输忘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咔咔咔咔咔——
无数机关声同时响起。
悬崖四周,数不清的机关从岩石中探出——弩炮、飞爪、钉板、滚石,密密麻麻,遍布山崖。那些机关就像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缓缓转动着齿轮和弹簧,对准了厉云笙。
厉云笙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里是墨家遗脉的据点。”公输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三百年来,从未有人敢踏足此地。你,是第一个。”
厉云笙握紧长剑,环顾四周。那些机关覆盖了所有角度,无论他往哪个方向突围,都会被射成筛子。
“沈夜。”公输忘看向少年,“还记得你的承诺吗?”
沈夜一怔。
“你说过,若有一日大仇得报,会用这机关术守护一方百姓。”公输忘说,“今日,是让你践行承诺的时候了。”
沈夜看着公输忘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机关是墨家遗脉的守护力量,是三百年来历代传人的心血。公输忘将这些机关展示出来,不是为了替他杀人,而是让他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沈夜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厉云笙。
“厉云笙。”他举起霜寒剑,剑尖直指对手,“你幽冥阁杀我沈家满门,这笔账,今天就要算清楚。”
厉云笙冷笑一声,提剑冲来。
黑色剑光如匹练般席卷而来,幽冥真经全力运转,阴寒剑气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
沈夜没有退。
他催动天机手,将全部力量灌注到霜寒剑中。剑脊上的银线骤然绷紧,一枚隐藏的机关飞刀从剑柄中弹出,直奔厉云笙的咽喉。
厉云笙挥剑格挡,飞刀被磕飞。但就在他分神的瞬间,沈夜的霜寒剑已经刺到了他胸口三寸之处。
厉云笙猛地侧身,避开了这一剑。但他的左臂没能躲开,被霜寒剑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该死!”
厉云笙怒喝一声,挥剑反劈。黑色剑气如山洪倾泻,将沈夜逼退了十几步。
但公输忘的机关动了。
嗖嗖嗖——
三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厉云笙身形连闪,险之又险地避开。然而更多的机关已经蓄势待发,弩炮、飞爪、钉板同时射出,铺天盖地。
厉云笙拼尽全力格挡,却架不住四面八方的攻击。一支弩箭洞穿了他的右肩,一枚飞爪嵌入了他的大腿。
“啊——!”
厉云笙发出凄厉的惨叫,长剑脱手,单膝跪在地上。
沈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沈夜的声音冷得像苍梧山的岩石,“那批军械,藏在何处?”
厉云笙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知道?”他咳出一口血,狞笑道,“幽冥阁不会放过你。阁主已经知道了你的事,他会亲自出手,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沈夜的天机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
“我问你,军械藏在何处?”沈夜的手指收紧,天机手中的机关叶片缓缓转动,厉云笙的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苍……苍梧山北麓……”厉云笙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矿洞……军械藏在矿洞深处……”
沈夜松开手,厉云笙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楚风。”沈夜看向一旁的楚风,“军械的下落,够你交差了。”
楚风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厉云笙身上,又落在沈夜身上,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沈夜问。
“沈夜。”楚风说,“杀了厉云笙,幽冥阁阁主一定会亲自出手。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中的霜寒剑,看着天机手在暮色中泛着的寒光,脑海中闪过那一夜的画面——枯井中,他听着父母最后的哀嚎,咬破嘴唇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就让他来。”沈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沈家六十七口人命,我会用幽冥阁的覆灭来祭奠。”
楚风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从沈夜走出枯井的那一刻起,这个少年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暮色四合,苍梧山的云海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沈夜站在悬崖边,看着远方。公输忘的竹屋中亮起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竹窗,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公输前辈。”沈夜转身,对着竹屋深深一拜,“今日救命之恩,沈夜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竹屋中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林中传来的夜鸟啼鸣。
沈夜直起身,提起霜寒剑,向山下走去。
楚风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竹屋的灯还亮着,但那扇门始终没有再打开。
苍梧山的风吹散了沈夜离去的脚步声。
暮色如血,染透了半边天。
江湖的风波刚刚开始。幽冥阁的阁主正在调集人手,五岳盟的探子已经闻风而动,镇武司的密令正从京城快马加鞭地送出。而在这所有势力交汇的中心,一个戴着银色手套、背着断剑的少年,正在向江南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坚定。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