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后山,枯守十年。当他们砸碎佛像、烧毁经阁,要将最后一方佛门净土从人间抹去时,我推开了尘封的石门。首座讥笑我不过是挑水扫地的末等僧,只配与蝼蚁同葬。可他至死不知,少室山上真正参透达摩之秘的,从来不是那些高坐莲台之人。
深夜,少室山北麓,瀑布之后。
达摩洞的入口被奔泻的水帘遮得严严实实,平日里无人能进。唯有月圆之夜,山体岩层因温度变化令水势稍缓,才会在子时露出三刻的空隙-。此刻恰是月圆,水帘后一道灰色身影闪出,悄无声息地穿过密林,朝少林寺藏经阁掠去。
灰影落地无声,足尖只在枯叶上留下浅浅的痕迹。月光透过松柏的枝桠洒下来,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明净,一个在少林寺修行十年的普通僧侣。
不对,他甚至算不上“修行”。
在少林寺的辈分谱上,他这一辈是“灵、玄、慧、虚、空”中的“慧”字辈-。可他既没有师父,也没有师兄弟。十年前被捡上山时,方丈看他资质平平,便将他安排在藏经阁扫地。
十年,他扫了十年的地。
十年间,藏经阁里来了一批又一批武僧。他们翻阅秘笈,修习七十二绝技,在一楼切磋拳法掌法,在二楼参悟心法要诀。少林寺楼有七层,越是往上,武功秘笈越是高深-。但明净从未上过二楼。他的活动范围只在一楼的大殿,以及殿后的杂物间——那间只容一人转身的小隔间,便是他在少林寺的全部。
“慧净,今日藏经阁擦干净了没有?”
明净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黄色僧袍的中年和尚。圆字辈的圆真,戒律院的首座,在寺中颇有地位。圆真身后还跟着四个持戒律棍的武僧,一脸倨傲。
“回师叔,都擦干净了。”明净垂下目光,恭恭敬敬地行礼。
“那就好。”圆真扫了他一眼,“记住,藏经阁乃少林重地,一粒灰尘都不能留。若是损坏了任何一本经书,你这条贱命赔不起。”
明净再次行礼:“弟子明白。”
圆真冷哼一声,带着武僧上了二楼。明净继续弯腰扫地,脊背弯成一座拱桥。他扫得极慢,每一寸地面都要反复擦拭,仿佛那真的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使命。
但他擦拭的不仅仅是灰尘。
少林寺藏经阁一楼大殿的地面是青石铺成,千年来被无数僧侣的脚踏得光滑如镜。在这光可鉴人的地面上,隐约可见深浅不一的纹路。这些纹路乍看像是石料的天然纹理,但明净花了三年才看出端倪——那是一套被人故意磨花了的步法图。
又花了七年,他将这套步法拆解、重组,在脑海中推演了不下万遍。
没人教他武功,他就从地面“偷”。
藏经阁的台阶也是。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宽度、倾斜角度,都暗合某种呼吸吐纳的规律。他每天上下无数次,用了五年时间,在台阶上磨出了属于自己的吐纳节奏。
七十二绝技的秘笈就在头顶的楼阁里,他从未触碰过。但少林寺的建筑本身就是一部最精深的武学典籍——每一块砖瓦的堆砌,每一根梁柱的榫卯,都暗藏着前人留下的武学至理。
十年,他将整座藏经阁“读”了一遍。
不是用眼睛读的,是用扫帚和抹布。
夜深人静时,明净偶尔会走出杂物间,透过藏经阁的窗棂望向远处的少室山巅。山巅之上,少林寺正殿的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诵经之声。那些才是少林寺真正的弟子——资质出众、受方丈亲自指点、将来会成为武林栋梁的精英。
他从不羡慕。
因为他知道,少室山真正的秘密不在灯火通明的大殿,而在那个他每个满月之夜都会悄悄前往的瀑布之后。
少室山是中原名山,少林寺坐落其上,号称武林泰斗,天下功夫出少林-。但在少室山南麓的枯井禅院,则是另一种光景。
枯井禅院是少林寺最偏僻的所在,位于少室山南麓的一片荒坡上。说是禅院,不过三五间破屋,一口枯井,外加一棵歪脖子松树。这里专收那些资质驽钝、出身低微、连在少林寺挂单都不配的末等僧。
明净被方丈打发到这里,已经三个月了。
倒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戒律,而是藏经阁翻修,所有经书被搬到了方丈院保管,他这个扫地的便没了去处。戒律院首座圆真向方丈建议:“与其让此等庸碌之人留在寺中浪费粮食,不如让他去枯井禅院看守那口枯井。”
方丈应允了。
枯井禅院的那口枯井,据说通着少室山的地底深处。具体通往何处,没人说得清。只是每隔三年,少林寺会派一位武僧前去枯井旁巡视,确认井口的铁锁未被破坏。至于为什么要看守一口枯井,连少林寺的僧侣们也说不明白。
“不过是先人留下的一道禁忌罢了。”圆真对弟子们说,“那口井里什么都没有,派个人去看着,不过是走个过场。”
明净就这样被打发到了枯井禅院。
同被发配到这里的还有几个人——老态龙钟的伙房僧了空,腿脚不便的经书抄写僧慧明,还有两个年迈的杂役。加上明净,一共五个末等僧,守着三五间破屋,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
明净每天照例扫地、挑水、劈柴。闲时坐在枯井旁,听风吹过松枝的声响。了空老和尚偶尔会端一碗稀粥给他,叹息一声:“年纪轻轻,就被打发到这个鬼地方,可惜了。”
明净只是笑笑,接过碗,继续扫地。
他从不对任何人提起瀑布之后的达摩洞,也不对任何人提起他在地面和台阶上偷学到的那些东西。在其他人眼中,他就是那个少言寡语的扫地僧,活得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苔藓。
但了空和尚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
“小和尚,”有一天了空突然问他,“你练过功?”
明净一怔,随即摇头:“弟子只会扫地。”
了空盯着他看了许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明净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东西,练了就是练了,藏不住。但藏不住没关系,少室山的秘密,从来就不在少林寺的正殿里。”
明净想追问,了空已经转身走远,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破屋的阴影中。
这是明净第一次觉得,枯井禅院也许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这年秋天,少室山风云突变。
首先是江湖上传出消息——五岳盟盟主陈玄风被神秘高手刺杀,尸身上留下一枚幽冥令,刻着“幽冥阁”三个字。五岳盟震怒,召集正派高手齐聚嵩山,要与幽冥阁决一死战。
紧接着,镇武司总指挥使赵无忌向少林寺发来急函,称有探子回报,幽冥阁正秘密集结人马,意图在少室山设伏,一举歼灭五岳盟主力。赵无忌要求少林寺开放寺门,接纳五岳盟的高手入寺布防。
方丈玄慈权衡再三,答应了。
一时间,少室山脚下车马喧嚣,江湖豪杰云集。五岳盟的弟子、镇武司的密探、各路江湖散人,将少林寺围得水泄不通。寺中僧侣忙于接待,连戒律院的武僧都被抽调去维持秩序。
明净所在的枯井禅院虽然偏僻,也感受到了这股山雨欲来的气息。了空和尚的稀粥越来越稀,慧明抄经的手越来越抖,两个杂役也开始议论纷纷。
“听说幽冥阁的人要打上少室山了。”
“怕什么,有少林寺和五岳盟的高手在,幽冥阁来了也是送死。”
“可听说幽冥阁这次来的人不简单,幽冥阁主亲自出马,还带上了‘鬼手’、‘血煞’、‘毒王’三大护法……”
明净听着这些议论,手中的扫帚一刻未停。
他不在乎江湖纷争,不在乎正邪对决。他只想知道,瀑布之后的达摩洞里,那面石壁上的影壁功,到底还有多少他没参透的东西。
少室山的风从北麓灌入,裹挟着初冬的寒意,将枯井禅院的破门吹得吱呀作响。
明净盘膝坐在枯井旁,闭目凝神。了空和尚说的没错,他在少林寺的十年不是白过的。虽然从未正式习武,但他的内功修为已经达到了“精通”的境界——这完全得益于他每天上下藏经阁台阶时磨合出的呼吸吐纳之法。
但在外人看来,他仍是一个连罗汉拳都打不完整的末等僧。
脚步声传来,明净睁开眼睛,看到圆真带着四个戒律武僧走进了枯井禅院。
“圆真师叔。”明净起身行礼。
圆真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枯井前,伸手摸了摸井口的铁锁。确认铁锁完好后,他才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从今日起,枯井禅院封闭。不许任何人靠近这口井。”
“可是……”明净话还没说完,就被圆真打断。
“没有可是。”圆真的声音冷得像少室山顶的积雪,“明净,我知道你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对这口井有些感情。但这是方丈的严令——三天之内,你们几个全部搬离此地,去后山的柴房住。”
明净沉默了片刻,问:“为什么?”
圆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告诉你也无妨。三天后,五岳盟和镇武司要在少室山与幽冥阁决战。这座枯井是少室山南麓的制高点,届时会有高手在此设伏。你们几个留在这里,只会碍事。”
说完,圆真带着武僧转身离去。
明净站在原地,望着那口枯井,陷入了沉思。
枯井真的是少室山的制高点吗?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南麓还有一座更高的山丘,比这口枯井高出至少两丈。如果幽冥阁的人真的从南麓攻上来,真正的制高点应该是那座山丘,而不是这口枯井。
圆真在撒谎。
可他为什么要撒谎?
更深的疑惑涌上心头——为什么少林寺要特意派人在枯井禅院看守这口枯井?为什么这口井要用玄铁打造的锁链封住?为什么连方丈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明净走到枯井旁,弯腰看向井底。
井很深,深不见底。在井壁的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那些刻痕看起来像文字,又像图画,但因为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楚。
他抬起头,看到了空和尚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小和尚,你似乎对这口井很感兴趣。”了空的声音有些沙哑。
“了空师叔,”明净问,“这口井里到底有什么?”
了空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如果三天后幽冥阁真的来了,这口井里的东西可能会落在他们手里。”明净说。
了空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串佛珠,开始低声诵经。
明净知道,了空不会告诉他答案。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第四天的晨光照亮少室山巅时,枯井禅院周围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明净从破屋中走出,看到漫山遍野的黑衣人从南麓攻了上来。
幽冥阁的人来了。
少林寺的正殿方向传来急促的钟声,那是警报。但枯井禅院太过偏僻,寺中的武僧根本来不及支援。
明净看到了圆真。
圆真站在枯井禅院的院墙外,身后是五岳盟的二十余名高手。他们的任务是守住枯井禅院,等待寺中主力前来增援。
“圆真师叔,幽冥阁的人太多了!”一名五岳盟弟子惊呼。
圆真面不改色:“顶住,方丈已经派了援军来。”
但他话音刚落,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圆真大师,你等不到援军了。”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院墙之上。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着黑色长袍,面容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幽冥阁主?”圆真的声音微微一颤。
“正是。”黑袍男人负手而立,“圆真,你以为我会蠢到从正面攻打少林寺?你们的方丈正在正殿等待五岳盟的主力,而我的人,早就从南麓绕到了你们的背后。”
圆真的脸色变了。
“现在,”幽冥阁主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把那口井打开。”
圆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挡在枯井前:“休想!”
幽冥阁主笑了,笑声中满是讥讽:“圆真,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口枯井里埋着的是你们少林寺一百年前的一位前辈高僧——了因大师的遗骨。了因当年盗取了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中的十八门绝技秘笈,逃出少林,最后被寺中高手追杀至此处,重伤不治,死在这口枯井里。”
“那些秘笈,一直就在井底。”
圆真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明净站在破屋门口,将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七十二绝技中的十八门绝技秘笈——难怪少林寺要派人看守这口枯井,难怪连方丈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口井里埋着的是少林寺最大的丑闻,也是江湖上无数人垂涎的至宝。
幽冥阁主要的就是这个。
“杀了他们。”幽冥阁主轻轻挥手,漫山遍野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五岳盟的二十余名高手奋力抵抗,但在幽冥阁的主力面前,他们就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圆真的武功不弱,但他一个人面对的是幽冥阁主和三大护法——鬼手、血煞、毒王——根本不是对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岳盟的高手就死伤过半。
圆真被鬼手一掌击中胸口,鲜血狂喷,倒飞出去,撞在枯井的井沿上。
“圆真大师,”幽冥阁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井打开。”
圆真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恨和不甘。
“我宁死,也不会让你得到少林寺的秘笈!”
说完,他猛地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明净目睹这一切,手中的扫帚缓缓攥紧。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现在出手,也不可能击败幽冥阁主和三大护法。他需要等待时机,等待一个能一击制敌的时机。
幽冥阁主看着圆真的尸体,冷笑一声:“倒是条硬汉。”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去打开枯井的锁链。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破屋中传出——
“施主,这口井里的东西,你们不能动。”
明净猛地转头,看到了空和尚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破屋门口。
了空和尚缓缓走向枯井,步履蹒跚,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清澈而锐利,与平日的浑浊判若两人。
“一个老和尚,也敢拦我?”幽冥阁主不屑地笑了。
了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解开了缠在手腕上的佛珠。
佛珠落地的瞬间,他整个人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佝偻的脊背挺直如松,浑浊的双眼精光四射,老态龙钟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幽冥阁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你是……”
“老衲了空,枯井禅院的伙房僧。”了空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在四十年前,江湖上的人叫老衲另一个名字——‘佛手’。”
“佛手!”幽冥阁主的脸色剧变。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四十年前,少林寺最杰出的武僧,精通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二十一门,被誉为“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江湖上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原来他一直藏在枯井禅院,装成一个老迈的伙房僧。
“老衲四十年前奉命看守这口枯井,到今天已经整整四十年。”了空双手合十,“施主,老衲不想杀人,请你们离开。”
幽冥阁主咬着牙,看向了空身后的枯井,眼中满是贪婪和不甘。
“阁主,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一个老和尚?”血煞低声说。
幽冥阁主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上!给我杀了他!”
三大护法同时出手,朝着了空扑了上去。
鬼手的掌法诡异刁钻,招招不离要害;血煞的剑法快如闪电,剑尖直指眉心;毒王的暗器铺天盖地,每一枚都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三大护法联手,即便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也要退避三舍。
但了空一步未退。
他左手结了一个佛印,右手化掌为刀,一记“般若掌”轰出,将鬼手逼退三丈;紧接着身形一晃,避开血煞的剑锋,同时左脚踢出,正中血煞的手腕,长剑应声而飞;与此同时,他猛地张口一声暴喝——
“嗡!”
这一声暴喝如雷贯耳,内力激荡,将毒王射出的数十枚暗器全部震落在地。
三大护法目瞪口呆。
明净站在破屋门口,看得心潮澎湃。
这就是真正的少林绝技——般若掌、罗汉拳、狮子吼。每一项绝技到了空手中,都化腐朽为神奇,威力无穷。
但他也看得出来,了空已经到了极限。
他毕竟已经老了,四十年没有与人动过手,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连续击败三大护法后,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幽冥阁主冷笑着走上前:“老和尚,你的确很强。但你还能撑多久?”
了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运起内力,双手在胸前缓缓划了一个圆。
“金刚不坏体?”幽冥阁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居然练成了这门绝技?”
金刚不坏体,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最难练成的一门防御功法,据说练成之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修炼这门绝技需要极其深厚的内力作为支撑,了空四十年来从未间断过修炼,勉强达到了“精通”的境界。
幽冥阁主深吸一口气,身形暴起,一掌朝着了空劈来。
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功力,掌风中夹杂着刺骨的寒气,正是幽冥阁的不传之秘——幽冥掌。
了空举起双掌迎了上去。
两掌相接,发出一声闷响。
了空纹丝不动,幽冥阁主却被震退了数步。
但他只是冷笑一声:“老和尚,你挡得住我一掌,挡得住百掌、千掌吗?”
他话音未落,身形再次暴起,一掌接一掌地劈向 了空。每一掌都比前一掌更加凶猛,掌风中夹杂的寒气也越来越浓烈。
了空咬紧牙关,一次次硬接。
但明净看得很清楚——了空的气息在急速衰弱,金刚不坏体的金光也越来越暗淡。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十掌,了空必败无疑。
果然,在第十八掌时,了空的金刚不坏体终于支撑不住,被幽冥阁主一掌轰碎了防御。了空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口角渗出一丝鲜血。
“老和尚,认输吧。”幽冥阁主冷笑着说。
了空擦了擦嘴角的血,缓缓摇头:“老衲认输可以,但这口井里的东西,你们不能动。”
“那我就杀了你,再动那口井里的东西!”
幽冥阁主再次举起手掌。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破屋门口传来——
“师叔,让我来吧。”
了空一怔,转过头,看到明净从破屋中走了出来。
“小和尚,你……”了空眼中满是疑惑和担忧,“你不是他的对手,快退下!”
明净没有退。
他走到枯井前,站定,看着幽冥阁主。
“阁主,你想要的,是井底那十八门七十二绝技的秘笈,对吗?”
幽冥阁主冷笑:“是又如何?你以为你能拦我?”
“我拦不住你。”明净平静地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十八门绝技的秘笈,井底并没有。”
幽冥阁主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明净一字一顿,“那些秘笈,不在井底。”
他话音刚落,了空和尚的脸色也变了。
明净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一百年前,了因大师确实偷走了十八门绝技的秘笈,也确实死在了这口枯井里。但秘笈并不是和他一起葬在井底,而是被他藏在了别处。”
“你怎么知道?”幽冥阁主死死盯着明净。
“因为我在枯井禅院住了三个月,”明净说,“我每天晚上都听到井底传来的声音——不是风声,是有人在井底呼吸的声音。”
了空的瞳孔猛地一缩。
明净转头看向他:“了空师叔,你在这里守了四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口井里,从来就没有秘笈。”
了空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没错,这口井里没有秘笈。”了空叹了口气,“了因当年并没有死在这口枯井里,他逃到了别处。而井底锁着的,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枯井突然剧烈震动了起来。
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井口周围的泥土开始松动。所有人都惊恐地后退,只有明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井口突然炸开,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金光消散后,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从井中缓缓升起,悬停在半空中。
老和尚的面容枯槁,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芒。他的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虽然低沉,却清晰地在每一个人耳边回荡。
“阿弥陀佛,四十年了,终于有人发现我了。”
了空浑身一颤,跪了下去。
“了因……师伯?”
老和尚睁开双眼,看着了空,眼中满是慈祥。
“了空,你辛苦了四十年。今日终于可以歇息了。”
说完,他看向明净,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小和尚,你在藏经阁扫了十年地,偷学了十年武,可知道自己学的到底是什么?”
明净一怔:“弟子学的,是藏经阁地面的步法图和台阶上的呼吸之法。”
“那只是皮毛。”了因缓缓摇头,“真正的武学,不在纸面上,不在墙壁上,而在你的心里。你用了十年,从藏经阁的一砖一瓦中悟出的,其实是一百年前老衲留在那里的——达摩第九绝。”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达摩第九绝!
江湖上只知达摩老祖留下了八式绝技——如来神掌、金刚指、易筋经、洗髓经、般若掌、罗汉拳、狮子吼、大慈大悲千叶手。但没有人知道,达摩老祖还留下了第九式绝技——它被拆分成了无数碎片,藏在少林寺的每一块砖瓦、每一根梁柱之中。
只有真正用心去“读”少林寺的人,才能将它重新拼合起来。
明净用了十年,做到了。
了因微笑着点头:“小和尚,你已悟出达摩第九绝的真谛,今日,便让老衲助你一臂之力。”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光没入明净的眉心。
明净只觉得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零散的碎片在瞬间拼合成完整的图案。
他终于看清了达摩第九绝的全貌。
那不是一套招式,不是一套心法,而是一种境界——天人合一,万物皆为武,无处不是道。
明净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幽冥阁主。
幽冥阁主只觉得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阁主,请离开少室山。”明净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你以为我会怕你?”幽冥阁主咬着牙,再次举起手掌。
明净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幽冥阁主,轻轻抬起了右手。
天地间忽然静了下来。
风停了,云止了,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凝固了。幽冥阁主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笼罩,他体内的真气在那一瞬间全部凝滞,连抬起手掌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这是什么武功?”幽冥阁主惊恐地叫道。
“这不是武功,”明净说,“这是佛法。”
他右手轻轻一翻,幽冥阁主整个人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凌空飞起,然后被轻轻放到了百丈之外的山坡上。
幽冥阁主落地后,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但身体上没有任何损伤。
“阁主,我佛慈悲,今日不杀你。”明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请你记住,少室山的佛门净土,不容任何人亵渎。”
幽冥阁主咬着牙,恨恨地看了明净一眼,带着手下转身离去。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
明净站在枯井旁,看着了空和尚和了因大师。
了因大师从井中出来后,身上的金光渐渐消散,恢复了普通老僧的模样。他告诉明净,自己当年并没有死,而是藏身于枯井深处,闭目苦修了四十年。这四十年来,他从未停止过对武学的探索,终于将达摩第九绝的奥秘彻底参透。
“老衲之所以藏在井底,”了因说,“是因为老衲知道,真正有缘人不会在少林寺的正殿中,而会在少室山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明净恍然。
原来他在藏经阁扫地的十年,他被打发到枯井禅院的三个月,都是了因和了空在暗中引导。
“小和尚,达摩第九绝的奥义你已经悟透了,”了因说,“但老衲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大师请说。”
“你悟出达摩第九绝后,打算用它做什么?”
明净想了想,说:“弟子想在少室山上建一座禅院,专门收留那些被江湖遗忘的人。”
了因和了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慰。
“好!”了因大笑,“达摩第九绝的真谛,不是杀人,不是争强好胜,而是慈悲。你明白这一点,老衲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说完,了因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道金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了空看着那道金光,深深叹了口气。
“了因师伯,圆寂了。”
明净双手合十,朝着金光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拜。
“了空师叔,”明净转过头,“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了空笑了笑,从地上捡起那串佛珠,重新缠回手腕上。
“老衲还能做什么?继续当伙房僧,给你熬粥。”
明净也笑了。
从那以后,少室山上多了一座小小的禅院。
禅院没有名字,也没有牌匾。只有一个年轻的主持,一个老迈的伙房僧,几间简陋的禅房,和一口被封死的枯井。
没有人知道这座禅院的存在,也没有人知道主持和尚就是江湖上那个传说中悟出达摩第九绝的“少室神僧”。
偶尔会有江湖中人路过少室山南麓,远远地看到山坡上有几间破屋,屋前有一个年轻和尚在扫地。他们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知道,这个扫地的和尚曾经用一根手指将幽冥阁主送出百丈之外。
明净不在乎这些。
他每天依旧扫地、挑水、劈柴。偶尔有人误入禅院,他便倒一碗粗茶,与人谈谈佛法,聊聊人生。
如果有人问他:“大师,您修行的是什么法门?”
他会笑着回答:“扫地。”
“扫地也能修行?”
“万物皆是修行,”明净说,“只要心中有佛,何处不是灵山?”
来访者若有所思,觉得这和尚说的话颇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他们走出禅院,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个和尚扫地的时候,扫帚从来没有碰到过地面。
扫帚距离地面始终保持一寸的距离,但地上的灰尘却随着扫帚的摆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拂去。
——全文完——
【作者说: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少室神僧的故事还在继续,下一章预告:《枯井藏经,幽冥阁主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