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了落雁坡的乱石岗。
风声里夹杂着兵刃交击的脆响,十几条黑影在枯草丛中穿梭腾挪,刀光森寒,将一名青衫年轻人围在核心。
年轻人名叫林墨,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右手握着一柄普通青钢剑,左手护在胸前,衣襟上已溅了数道血痕。
“林墨,交出天道买家令,饶你不死。”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眉梢劈到嘴角,说话时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你师父赵青山已死,青竹门就剩你一根独苗,何必为块牌子搭上性命?”
林墨眼神一凛,剑尖微颤:“刀疤刘,你幽冥阁行事当真卑劣。杀我师父,夺我师门至宝,如今还想斩草除根?”
刀疤刘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赵青山不识抬举,天道买家令现世,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谁不想要?他一个江湖散人,抱着这烫手山芋不放,不是找死是什么?”
话音未落,林墨已动了。
青钢剑破空而出,剑势如虹,直取刀疤刘咽喉。这一剑凌厉至极,竟隐隐有风雷之声,正是青竹门绝学“竹影九剑”的起手式。
刀疤刘冷哼一声,反手拔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林墨借力翻身,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刺向左侧两名围攻者的面门。
那两人慌忙后退,林墨趁机冲出包围圈,朝落雁坡下疾奔。
“追!”刀疤刘大喝一声,十几人齐齐扑上。
林墨脚下不停,心中却暗暗叫苦。他内功修为不过“精通”层次,方才那几剑已耗去大半内力,若再缠斗下去,不出三十招必败无疑。
师父临终前的话犹在耳边:“墨儿,天道买家令是我青竹门三代守护之物,绝不能落入奸人之手。买家令每三十年现世一次,持令者可向天道钱庄典当一切——武功、寿命、记忆,换取想要之物。但切记,天道钱庄只认令不认人,你若守不住,宁可毁去,也不能让邪道得之。”
他当时还不明白师父为何这般郑重,直到亲眼目睹幽冥阁十二位高手围攻师父,才知这枚小小令牌牵扯着多大的江湖暗流。
落雁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乱石嶙峋。林墨刚跳下河床,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冷笑。
“跑得倒快。”
一道灰影从巨石后转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手持铁骨折扇,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林墨心头一沉:“幽冥阁护法,柳如是?”
柳如是轻摇折扇:“林少侠好眼力。赵青山是我亲手所杀,今日送你与他团聚,也算全了师徒情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杀人只是家常便饭。林墨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
“那就先杀你祭师父在天之灵!”
林墨暴喝一声,青钢剑化作漫天剑影,每一剑都灌注了十成内力。竹影九剑第九式——“竹海听涛”,是他练了八年才勉强掌握的杀招,剑势展开如竹林迎风,层层叠叠,虚实难辨。
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折扇一挥,竟不闪不避,硬接了这一剑。
“嘭!”
内力碰撞的气浪将河床上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林墨倒退三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而柳如是只是微微晃了晃身形,折扇上连个缺口都没有。
“不错,不错。”柳如是点头,“以精通层次的内力,能逼退我半步,青竹门剑法果然有独到之处。可惜,你师父若还活着,或许能与我斗上百招,你嘛……还差得远。”
他折扇一合,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向林墨胸口。
林墨勉强举剑格挡,却被这一掌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巨石上,口中鲜血狂喷。
“交出天道买家令,我给你个痛快。”柳如是踱步上前,折扇点向林墨眉心。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的刀气从侧面劈来,柳如是不得不收招后退。
“什么人?”
“镇武司楚风。”一个黑衣青年从河床上方跃下,手持一柄狭长直刀,面容冷峻,“柳如是,你幽冥阁在我镇武司辖地杀人,未免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柳如是眯起眼睛:“楚千户,这是我江湖恩怨,与朝廷无关吧?”
楚风横刀而立:“赵青山是镇武司登记在册的江湖散人,受朝廷庇护。你杀他,便是与朝廷为敌。”
林墨撑着巨石站起,看了楚风一眼。他认得此人,镇武司最年轻的千户,传闻武功已至“大成”层次,刀法凌厉,行事果决。
柳如是显然也忌惮楚风的身份和实力,折扇轻摇,沉吟片刻,突然笑了:“楚千户,你镇武司想要天道买家令,直说便是,何必拿朝廷大义压人?不如这样,你我联手,杀了这小子,令牌归谁,各凭本事。”
林墨心中一寒,看向楚风。
楚风面无表情:“我镇武司行事,何须与你幽冥阁联手?滚!”
柳如是脸色一沉:“楚风,你真要与我幽冥阁为敌?”
楚风刀尖微抬,一股凌厉的刀意笼罩全场:“三息之内,不滚便死。”
柳如是眼中闪过杀意,但终究没有动手。他深深看了林墨一眼,转身离去,声音远远传来:“林墨,天道买家令你守不住。半月后,买家令开启之日,便是你丧命之时。”
刀疤刘等人也跟着退去,河床上一时只剩林墨和楚风两人。
林墨抱拳:“多谢楚千户救命之恩。”
楚风收刀入鞘,淡淡道:“不必谢我。我救你,是因为天道买家令不能落入幽冥阁之手。林墨,你可知道,这块令牌一旦开启,会引起多大的江湖动荡?”
林墨苦笑:“我只知道师父为它丢了性命。”
楚风看着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这是天道钱庄的规矩,你自己看吧。半月后,买家令会指引持令人前往钱庄所在。届时你若改变主意,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林墨展开羊皮卷,上面写着几行字:
“天道钱庄,有买有卖。典当一切,换取所愿。当者无悔,买者无退。一入钱庄,生死自负。”
半月之期转瞬即至。
林墨伤势未愈,内功修为更是跌落到“入门”层次。这半个月里,他四处躲避幽冥阁追杀,靠着师父留下的几处暗桩勉强活了下来。
这日黄昏,怀中的天道买家令突然发烫。林墨取出令牌,只见原本锈迹斑斑的铁牌上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
“子时,城南破庙,天道开市。”
林墨深吸一口气,将令牌贴身藏好,朝城南赶去。
子时的城南破庙荒凉破败,蛛网密布。林墨刚踏入庙门,便觉眼前一花,场景骤变。
破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宫殿。
宫殿通体由黑色巨石砌成,高约十丈,殿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青铜雕像,一尊手持天平的文官,一尊握剑的武将,栩栩如生,眼神仿佛活物。
殿内灯火通明,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长桌,桌后坐着一个白发老者,面容古拙,双目微阖,仿佛睡着了。
长桌两侧已坐了四人。
左边首位是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气度雍容,正是五岳盟副盟主、华山派掌门岳云鹤。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弟子,腰悬长剑,英气勃勃。
左边次位是个黑衣女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冷艳,眼神锋利,腰间缠着一条软鞭。林墨认得她,江湖人称“毒蝎娘子”苏晴,墨家遗脉外门执事,以毒功和软鞭闻名。
右边首位坐着个枯瘦老者,身穿灰袍,双手笼在袖中,正是幽冥阁大护法“鬼手”赵无极。柳如是恭恭敬敬站在他身后。
右边次位是个麻衣青年,背负古琴,面容淡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林墨不认识此人,但见他坐在此处,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林墨走进大殿,五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赵无极阴恻恻道:“赵青山的徒弟?看来青竹门是真没人了。”
岳云鹤微微皱眉:“林少侠,你师父与我有些交情。你若愿意,可将买家令交予五岳盟保管,我保你平安。”
苏晴冷笑:“岳掌门好大的口气,你五岳盟保得住吗?”
岳云鹤脸色一沉:“苏姑娘,你墨家遗脉一向中立,今日也要来趟浑水?”
苏晴淡淡道:“天道钱庄开门做生意,谁来都行。我墨家不争令牌,只争买卖资格。”
林墨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径直走向长桌,将天道买家令放在桌上。
白发老者这才睁开眼,双目浑浊如死水,声音沙哑:“持令人到齐,天道开市。”
他抬手一挥,大殿两侧突然亮起数十盏铜灯,灯火摇曳中,墙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文字,每一行都是一项“买卖”:
“典当十年寿命,换取黄金万两。”
“典当一门绝学,换取仇家人头。”
“典当一段记忆,换取绝世武功。”
“典当七情六欲,换取长生不老。”
………
林墨看得心惊肉跳,这些买卖每一项都匪夷所思,却又透着诡异的诱惑。
白发老者道:“天道钱庄规矩,持令人可提出所求,钱庄评估后报价。双方同意,交易即成。交易期间,钱庄内禁止动手,违者杀无赦。”
赵无极率先开口:“老夫要五十年寿命,钱庄开价吧。”
白发老者看了他一眼:“你的武功、记忆、阳寿,总价值可换三十年。要五十年,需再加筹码。”
赵无极皱眉:“什么筹码?”
“你幽冥阁阁主的人头。”
殿内一片寂静。赵无极脸色铁青,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岳云鹤道:“我要五岳盟百年昌盛。”
白发老者道:“典当你华山派历代祖师灵位,换三十年气运。要百年,需典当你所有弟子性命。”
岳云鹤霍然站起,怒道:“荒唐!”
白发老者面无表情:“天道钱庄,童叟无欺。买得起就买,买不起便走。”
苏晴开口:“我要墨家遗失的《天工开物》全卷。”
白发老者道:“典当你二十年毒功,外加你左手。”
苏晴脸色微变,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麻衣青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墙上那些金色文字,仿佛在思索什么。
白发老者看向林墨:“年轻人,你要什么?”
林墨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要我师父活过来。”
殿内再次安静。
白发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死而复生,逆天而行。代价极高,你确定?”
林墨点头:“确定。”
白发老者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面水镜浮现,镜中出现了赵青山临死前的画面——柳如是一掌拍碎了他的心脉,赵青山倒地,口中喃喃:“墨儿……逃……”
林墨眼眶泛红,握紧了拳头。
白发老者道:“赵青山死亡已过半月,魂魄散尽,肉身腐坏。要救活他,需逆转阴阳,重塑肉身。报价是——你的全部武功、全部记忆、全部寿命,外加你的来世。”
林墨浑身一震。
全部武功,全部记忆,全部寿命,还有来世?那不等于他这个人彻底消失?
赵无极冷笑:“小子,你师父一条命,值得你永世不得超生?”
岳云鹤也劝道:“林少侠,人死不能复生,你何必执念?”
苏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林墨沉默了。
他想起了师父教他练剑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师父临死前让他快逃的眼神,想起了这半个月来被追杀得东躲西藏的日子。
“我换。”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白发老者看着他:“不后悔?”
林墨摇头:“不后悔。”
“好。”白发老者抬手,一股奇异的力量笼罩林墨,“交易开始。”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麻衣青年突然开口:“且慢。”
白发老者停手:“哦?”
麻衣青年站起身,看着林墨:“林少侠,你若典当了一切,就算救回师父,你也将不复存在。你师父醒来,得知是你用永世轮回换他性命,他这辈子能心安吗?”
林墨愣住了。
麻衣青年继续道:“我有一法,可让你不用付出如此代价。”
赵无极眯起眼睛:“阁下是谁?凭什么插手天道交易?”
麻衣青年微微一笑,取下背后古琴,指尖轻拨,琴音如流水般在殿内回荡:“在下琴魔传人,沈逸之。我不是来交易的,我是来送交易的。”
白发老者眼中精光一闪:“琴魔传人?你师父与钱庄的旧账,还没算清。”
沈逸之道:“所以我来还账。师父临终前说,天道钱庄欠他一个人情。今日,我用这个人情,替林少侠换一个公道。”
他看向白发老者:“天道钱庄规矩,人情可抵报价。我用这个人情,抵消林少侠的‘来世’。”
白发老者沉默片刻,点头:“可。来世免除,其余不变。”
林墨感激地看了沈逸之一眼,正要说话,沈逸之摆手:“不必谢我,是我师父欠青竹门的人情。”
白发老者再次抬手,那股力量重新笼罩林墨。
林墨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八年苦练的武功、与师父相处的记忆、自己的名字、过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出身体。
他看见自己七岁那年被师父捡回青竹门,看见师父手把手教他握剑,看见自己第一次使出竹影九剑时师父欣慰的笑容……
画面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林墨的双眼变得空洞,身体摇摇欲坠。
白发老者收手:“交易完成。赵青山,明日此时,将在青竹门旧址复活。”
话音刚落,林墨的身体轰然倒地。
赵无极看着地上的林墨,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现在武功全失,记忆全无,天道买家令已是无主之物……”
白发老者冷冷道:“钱庄内禁止动手。出了钱庄,与本庄无关。”
赵无极狞笑一声,正要上前,楚风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镇武司办案,闲人退避!”
殿门大开,楚风率领数十名镇武司甲士涌入,刀枪如林。
赵无极脸色一变:“楚风,你敢在钱庄内动手?”
楚风淡淡道:“我不动手。我只是来带人走的。林墨是镇武司登记在册的江湖人士,他现在失忆失功,按朝廷律法,应由镇武司监护。”
他走到林墨身边,将他扶起。
赵无极想阻拦,却忌惮楚风的实力和朝廷背景,只能眼睁睁看着楚风带走林墨。
林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碗药汤和一柄青钢剑。
他坐起身,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甚至连“林墨”这个名字都感到陌生。
门被推开,楚风端着饭食走进来:“醒了?喝药。”
林墨看着他:“你是谁?”
楚风将药碗递过去:“楚风,镇武司千户。你叫林墨,青竹门弟子。你为了救师父,在天道钱庄典当了自己全部武功和记忆。”
林墨接过药碗,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就像别人的故事,毫无感觉。
“我师父呢?”
“复活了,在青竹门旧址。你要去看他吗?”
林墨沉默片刻,摇头:“不去了。我不记得他,去了也是陌生人。”
楚风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倒想得开。”
林墨喝下药汤,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突然问:“我原来很厉害吗?”
楚风想了想:“内功精通层次,剑法不错,但算不上顶尖。”
“那我原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重情重义,有点固执,不太聪明。”
林墨笑了:“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楚风也笑了:“至少不坏。”
接下来几天,楚风每天给林墨送饭送药,偶尔跟他说些江湖上的事。林墨虽然失忆,但身体底子还在,恢复得很快。
第七天,林墨拿起桌上的青钢剑,随手一挥。
剑刃破空,发出一声清鸣。
楚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还会用剑?”
林墨也愣了,他明明不记得任何剑法,但握剑的瞬间,身体却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他又挥了几剑,剑势虽然生疏,但隐隐有种熟悉的韵律。
楚风沉吟道:“武功可以忘却,但身体记忆还在。你练了八年剑,剑已经长在骨头里了。”
林墨若有所思,开始每天练剑。
起初他只能胡乱挥舞,毫无章法。但练着练着,一些零碎的剑招开始从身体深处浮现,仿佛沉睡的种子破土而出。
半个月后,他已经能使出竹影九剑的前三式。
一个月后,六式。
两个月后,九式齐出。
虽然没有内力支撑,剑势威力大减,但招式的精妙之处丝毫不减。
楚风看得惊叹:“你现在的剑法造诣,比你失忆前还高。”
林墨收剑入鞘:“因为我现在练剑不为别的,只为练剑本身。以前练剑是为了报仇、为了守护、为了师父,现在我只想看看,剑道的尽头是什么。”
楚风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变了。”
“或许吧。”林墨看向远山,“以前的林墨死了,现在的我,是个新人。”
又过了半月,一个不速之客来到木屋。
是苏晴。
她看着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听说你失忆了?”
林墨点头:“你是谁?”
“苏晴,墨家遗脉。以前想杀你的人。”苏晴直言不讳,“但现在,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楚风警惕地按住刀柄:“苏晴,你最好别打歪主意。”
苏晴白了他一眼:“楚千户,你镇武司管得也太宽了。我说了是交易,不是杀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林墨:“这是墨家《天工开物》残卷,记载了一种不依赖内力的剑法——‘无心剑’。练此剑法,需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你失忆失功,心境空明,正是修炼此剑法的最佳人选。”
林墨接过竹简,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各种剑势图解,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运劲法门。
“你要什么?”
苏晴道:“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幽冥阁阁主,殷无极。”
楚风脸色一变:“苏晴,你疯了?殷无极武功已至‘巅峰’层次,连我镇武司都拿他没办法,你让一个内力全失的人去杀他?”
苏晴淡淡道:“无心剑不修内力,专破内功。练至大成,可无视对手内力高低,直击破绽。这是墨家先祖专门为克制内功高手创出的剑法。”
她看向林墨:“当然,我不会让你现在就去送死。我给你三年时间练剑,三年后,天道钱庄再次开市,届时殷无极一定会去。你只需在那时出手,我另有布置。”
林墨沉默片刻:“好。”
楚风急了:“林墨,你——”
“楚兄。”林墨打断他,“我欠你一条命,但我不想一辈子靠你保护。苏姑娘说得对,我现在心境空明,正是练剑的好时机。三年后,无论成败,至少我试过了。”
楚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苏晴留下一句“三年后见”,转身离去。
林墨开始修炼无心剑。
这门剑法果然诡异至极,不重内力,只重心境。剑势虚无缥缈,似有似无,对手根本摸不清剑路。
林墨每日在山中练剑,从清晨练到黄昏,风雨无阻。
楚风偶尔来看他,带来一些江湖消息。幽冥阁最近动作频频,似乎在图谋什么大事。五岳盟内讧,岳云鹤被逼退位。墨家遗脉内部也出现了分裂,苏晴处境堪忧。
林墨对这些消息充耳不闻,只是专心练剑。
一年后,无心剑入门。
两年后,小成。
第三年,林墨站在山巅,手中青钢剑指向天际,周身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剑意笼罩四野。
楚风站在远处,感受着那股剑意,心中震撼。
这不是内力外放,而是一种纯粹的剑道境界。林墨的剑,已经超越了武功的范畴,进入了“道”的层次。
“三年之期已到。”林墨收剑入鞘,“该去还账了。”
又是一年子时,城南破庙。
林墨踏入庙门,场景依旧变幻,黑色宫殿再现。
殿内这次人更多。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江湖散人,来了三十余人。
白发老者依旧坐在长桌后,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天道再开,规矩不变。”
赵无极阴笑一声,看向林墨:“哟,林少侠还活着?听说你武功全失,记忆全无,成了废人?”
林墨没理他,径直走到长桌前。
苏晴也来了,她看着林墨,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楚风站在角落,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出手。
沈逸之抱着古琴,靠在柱子上,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白发老者看向林墨:“年轻人,这次你要什么?”
林墨缓缓拔剑:“我不要什么。我替别人来要一样东西。”
白发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哦?替谁?要什么?”
“替苏晴姑娘,要殷无极的命。”
殿内哗然。
赵无极霍然站起:“放肆!你一个废人,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林墨看着他:“你是殷无极?”
赵无极冷笑:“老夫是幽冥阁大护法,阁主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林墨摇头:“那你不配我出剑。”
赵无极暴怒,一掌拍碎座椅,身形如鬼魅般扑向林墨。
白发老者没有阻拦,因为交易还未开始,不在规矩之内。
赵无极这一掌用了十成功力,掌风凌厉,足以开碑裂石。
林墨身形微侧,青钢剑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剑光一闪而逝,赵无极的手掌停在林墨面前三寸处,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他的咽喉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你……你……”赵无极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林墨收剑入鞘:“无心剑,专破内功。你的内力越强,破绽越大。”
赵无极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殿内死一般寂静。
柳如是脸色惨白,连退数步。
岳云鹤瞳孔骤缩,失声道:“这不可能!他明明内力全失,怎么能一剑杀了赵无极?”
沈逸之拨动琴弦,笑道:“谁说杀人一定要内力?剑道到了极致,内力反而是累赘。”
白发老者看着林墨,浑浊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赞赏之色:“无心剑,墨家先祖所创,三百年无人练成。想不到今日在你手中重现。”
林墨抱拳:“前辈,殷无极何在?”
白发老者淡淡道:“殷无极已在殿中。”
林墨一怔,目光扫过众人。
突然,一个一直站在角落的麻衣老者抬起头,双眼精光四射,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
“好一个无心剑。”麻衣老者撕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威严的面孔,正是幽冥阁阁主殷无极,“老夫本想低调行事,没想到被你逼了出来。”
林墨握紧剑柄:“殷无极,你杀苏晴全家,灭墨家外门三十七口,今日该还了。”
殷无极冷笑:“苏晴?那个贱人勾结镇武司,出卖我幽冥阁情报,死有余辜。”
苏晴怒道:“殷无极,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觊觎墨家机关术,要强夺《天工开物》全卷,我父亲不肯交出,你便灭我满门!”
殷无极淡淡道:“成王败寇,废话少说。林墨,你虽然练成了无心剑,但你以为能杀得了我?”
他身形一动,快如鬼魅,一掌拍向林墨天灵盖。
林墨拔剑,剑光再闪。
这一次,殷无极有了防备,掌风化作重重掌影,护住全身。
无心剑专破内功,但殷无极的掌法虚实结合,内力遍布全身,毫无破绽可言。
林墨连出七剑,都被殷无极挡下。
殷无极冷笑:“无心剑虽强,但你内力全失,剑势太慢。只要我护住周身要穴,你根本伤不到我。”
林墨不说话,剑势一变,不再追求一剑必杀,而是化作绵绵剑网,缠住殷无极。
两人在殿内激战,剑光掌影交织,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楚风想要帮忙,却被柳如是拦住。
沈逸之拨动琴弦,琴音化作音波攻击,干扰殷无极的心神。
殷无极怒吼一声,掌力暴涨,一掌震开林墨的剑,另一掌直拍他胸口。
林墨避无可避,突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剑。
青钢剑脱手飞出,林墨身形急退,殷无极的掌风擦着他胸口掠过,衣襟碎裂。
但青钢剑并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殷无极的掌影,刺向他的后颈。
殷无极脸色大变,想躲已经来不及。
剑刃入肉三寸,殷无极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飞青钢剑。
林墨接住弹回的剑,欺身而上,剑尖点在殷无极眉心。
“你输了。”
殷无极僵住,感受着眉心传来的冰凉剑意,额头渗出冷汗。
殿内所有人屏住呼吸。
苏晴握紧拳头,眼中含泪。
殷无极突然笑了:“好,好一个无心剑。老夫纵横江湖三十年,没想到会栽在一个废人手里。”
他看向白发老者:“天道钱庄,我若现在交易,可否保命?”
白发老者淡淡道:“可。典当你所有武功,换一条命。”
殷无极咬牙:“成交!”
白发老者抬手,一股力量笼罩殷无极。殷无极惨嚎一声,周身内力如潮水般涌出,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瘫倒在地,成了一个废人。
苏晴走上前,看着殷无极:“你杀我全家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殷无极惨笑:“动手吧。”
苏晴抬手,却又放下:“我不杀你。废人杀废人,没意思。”
她转身离去,眼泪终于落下。
林墨收剑入鞘,看着殷无极:“你欠苏家的,用一辈子还吧。”
白发老者宣布:“本次天道开市结束。下次开市,三十年后再见。”
众人陆续离去。
楚风走到林墨身边:“接下来去哪?”
林墨想了想:“回山上继续练剑。无心剑我才练到第七层,还有两层没悟透。”
沈逸之抱着古琴走过来:“林兄,有没有兴趣组个组合?你练剑,我弹琴,纵横江湖,岂不快哉?”
林墨看了他一眼:“没兴趣。”
沈逸之也不恼:“没关系,我跟着你就行。”
苏晴从远处回头,看了林墨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楚风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山。”
林墨点头,两人并肩走出破庙。
月光如水,洒在落雁坡上。
三年前,他在这里差点丧命。三年后,他已经能一剑斩杀江湖顶尖高手。
失去了一切,却得到了更纯粹的东西。
林墨抬头望月,心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
那是师父赵青山常说的:“剑道无穷,人心有限。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他微微一笑,大步朝山上走去。
身后,破庙的大门缓缓关闭,天道钱庄再次沉入虚空,等待三十年后的下一次开市。
而江湖上,一个新的传说正在流传——一个失去武功和记忆的年轻人,用一把普通青钢剑,刺穿了整个江湖的格局。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练的剑法叫“无心剑”。
剑无心,人有情。
这才是真正的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