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暮,渡口冷清。
江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柳乘风牵马走下栈桥时,就看见渡口石阶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他身边放着一个粗陶酒碗,碗中残酒浑浊,像是刚从酒坛底舀出来的最后几口残渣。
柳乘风本不欲理会。
他已赶了三天的路,从青州到临安,千里迢迢,只为将怀中的那封信送到镇武司总衙。信中藏着五岳盟与幽冥阁暗中勾连的铁证,一旦送到,江湖五年的乱局便可大白于天下。
但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老人开口了。
“柳公子,赶路匆忙,不若坐下喝一碗?”
柳乘风瞳孔微缩。
他的手已经按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那是他师父临终前传给他的青冥剑,剑身三尺,通体玄青,吹毛断发。他从未在江湖上显露过这把剑,更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此行目的地。
他面色不改,淡淡道:“老人家认错人了。在下姓林,做丝绸生意的。”
老人笑了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你师父顾长空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柳乘风身形骤然一僵。
顾长空——那是他师父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十五年。十五年前,天剑山庄一役,五岳盟与幽冥阁联手围剿,庄中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尸横遍野。师父带着他逃出生天,从此隐姓埋名,再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出身。
三年前,师父重伤复发,临终前将青冥剑和一封信交到他手中,只说了一句:“送信去镇武司总衙,找指挥使沈惊鸿。”
柳乘风望着面前的老人,声音微沉:“阁下是谁?”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皱纹纵横的脸。
“老夫裴南渡。”
柳乘风心中一震。
裴南渡——这个名字他听师父提起过。天剑山庄覆灭之夜,有一个神秘剑客在庄中连斩幽冥阁十九名高手,为顾长空争取到了逃生的时间。师父说,那人的剑法不在天剑山庄历代庄主之下,是当世最顶尖的剑客之一。
但师父也说过,裴南渡早已在那一夜力竭而死。
“裴前辈……还活着?”
“活着。”裴南渡将酒碗放在石阶上,站起身来,腰间的锈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但我今晚可能就活不成了。”
柳乘风心中一凛。
“前辈此话何意?”
裴南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望向渡口上游的方向。江面雾气弥漫,隐隐约约能看到几艘乌篷船泊在对岸。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被暗沉的夜色吞没。
“落雁坡。”裴南渡忽然开口。
柳乘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渡口上游三里处,有一座突兀的山坡,形状似雁落平地,故名落雁坡。那是从渡口前往临安的必经之路,两侧是茂密的杂木林,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
“那里有埋伏?”柳乘风问。
“幽冥阁五大杀手,已在落雁坡布下了天罗地网。”裴南渡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柳乘风,“他们知道你带着那封信。五岳盟那边也有人出了手,派了三个长老在临安城门口堵截。前后夹击,你插翅难飞。”
柳乘风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此行凶险。师父临终前反复叮嘱,那封信一旦送到镇武司,江湖势力必将重新洗牌。五岳盟与幽冥阁这些年明面上势不两立,暗地里却相互勾结,垄断了整个江湖的武道资源。朝廷设立的镇武司虽是监管机构,但苦于没有铁证,一直无法出手。
一旦铁证曝光,五岳盟与幽冥阁将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他们绝不会让他活着把信送到临安。
“前辈既然知道有埋伏,为何还在这里等我?”柳乘风问。
“因为我欠你师父一条命。”裴南渡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十五年还不起,今天一起还。”
柳乘风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人。师父在世时就常常告诫他,江湖上最贵的就是人情,欠了就要用命还。但眼下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前辈有什么办法?”
“有。”裴南渡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摊开在石阶上,“落雁坡的埋伏布在东面官道,正面强攻必死无疑。但西面有一条废弃的猎径,穿过峡谷绕到落雁坡后方,可以避开幽冥阁杀手的埋伏。这条路只有当地的猎户知道,我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的。”
柳乘风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记,眉头渐渐皱起。
“这条猎径……要经过落鹰涧?”
“对。”裴南渡点头,“落鹰涧是落雁坡最险要的地段,两侧崖壁高数十丈,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三尺宽的栈道。只要过了落鹰涧,再翻过一座小山头,就能绕到落雁坡后方。到时候幽冥阁杀手扑个空,你就能顺利进入临安城。”
柳乘风沉吟片刻。
“这条路走一趟要多久?”
“从渡口出发,走猎径到落鹰涧,大约需要两个时辰。过了落鹰涧再翻山,大约一个时辰。总共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柳乘风看了一眼天色,夜幕已经降临,江面上伸手不见五指,“那我们子时之前能赶到落雁坡后方。”
“对。”裴南渡收起地图,“但到了落雁坡后方,不代表就安全了。五岳盟的三个长老还在临安城门口等着,到时候还得过那一关。”
柳乘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走。”他说。
裴南渡提起地上的酒碗,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摔碎在石阶上。
“走吧。”
夜行猎径,远比柳乘风想象的更加凶险。
这条被废弃多年的小径早已被疯长的荆棘杂草覆盖,只能凭借裴南渡手中的火折子辨认方向。山势陡峭,许多路段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爬,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裴南渡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
柳乘风也听到了——前方的密林中,有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是幽冥阁的人?”他压低声音问。
“不像。”裴南渡皱着眉头,侧耳倾听,“脚步声太散了,不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片刻之后,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在火折子微弱的光圈中。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身着劲装的年轻人。三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警惕。
女子看到柳乘风和裴南渡,先是一愣,随即拔出短刀。
“什么人?”
柳乘风没有拔剑,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怀中的信。
“赶路的。”他平静地说。
女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的青冥剑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天剑山庄的人?”
柳乘风心中一沉。
天剑山庄已经覆灭十五年,江湖上绝大多数年轻一辈根本不知道这个门派的存在。这个女人一眼就认出青冥剑的来历,绝非普通人。
“姑娘是什么人?”他反问。
女子收起短刀,抱拳道:“我叫苏晚晴,镇武司临安分司捕快。这两个是我的同僚,小周和老丁。”
柳乘风心中一动。
“镇武司的人?”
“如假包换。”苏晚晴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火折子的光芒映在上面,清晰可见“镇武司临安分司”几个字,“你们呢?深更半夜在这荒山野岭,做什么?”
柳乘风看了裴南渡一眼。
裴南渡微微点头。
“在下柳乘风,受师父顾长空之托,送一封信去镇武司总衙,交给指挥使沈惊鸿。”
苏晚晴脸色骤变。
“你是顾长空的徒弟?!”
“是。”
“信呢?”
柳乘风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有一个小小的火漆封缄,上面盖着天剑山庄的剑纹印记。
苏晚晴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缄,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这封信里装的是什么吗?”
“知道。”柳乘风说,“五岳盟与幽冥阁暗中勾结的证据。”
苏晚晴点了点头,将信还给他,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那你知不知道,三天前,总衙那边出了一件大事?”
柳乘风摇头。
“沈惊鸿被撤职了。”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朝廷收到了匿名举报,说沈惊鸿与幽冥阁有勾结,私吞武道资源。现在总衙暂由副指挥使赵无极代管。赵无极……是五岳盟的人。”
柳乘风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一个局。
从师父临终托信,到沈惊鸿被撤职,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心设计好的。五岳盟和幽冥阁在江湖上布了十五年的大网,终于在这一刻收紧。
“如果我把信送到总衙交给赵无极……”柳乘风说。
“那信就石沉大海了。”苏晚晴接过话茬,“赵无极会第一时间把证据毁掉,然后给你安一个伪造文书、构陷五岳盟的罪名,当场格杀。”
裴南渡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苏晚晴想了想。
“沈指挥使虽然被撤职,但人还在临安城中。他住在城西的槐安巷,镇武司的人不知道。只要我们能找到他,把信交到他手中,他一定能想办法把证据送到朝廷。”
“但五岳盟的三个长老正在城门口等着。”柳乘风说。
“所以我们不能走城门。”苏晚晴从怀中掏出一张更详细的地图,铺在地上,“临安城南面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三年前塌了一个缺口,一直没有补上。那个缺口被杂草掩盖,知道的人不多。我们从那个缺口进城,就能避开五岳盟的人。”
柳乘风仔细看着地图,默默记下了路线。
“但我们现在首先要过的,是落雁坡。”裴南渡指了指地图上的标记,“幽冥阁五大杀手还在那儿等着,无论如何绕不开。”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柳乘风。
“你对上他们,有几成把握?”
柳乘风想了想。
“如果只是五大杀手中的任何一个,我有七成把握。但五个人一起上……”
“一成都没有。”苏晚晴替他说完。
沉默。
山风穿过密林,吹得火折子的火苗剧烈摇晃。
“那我们就不硬拼。”苏晚晴忽然说,“落雁坡的地形我熟悉。东面官道是主路,幽冥阁的埋伏肯定布在那里。但西面有一条岔路,通向一个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的地势开阔,不适合埋伏,所以幽冥阁的人不会在那里布防。我们可以从采石场绕过去,直接进入临安南郊。”
“但采石场周围没有遮掩,一旦被幽冥阁的人发现,就是正面交锋。”裴南渡皱着眉头,“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
“所以要快。”苏晚晴说,“幽冥阁的人在东面官道等着,不会想到我们会从采石场走。只要动作够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穿过采石场,就能脱身。”
柳乘风思索片刻,点头。
“就这么定了。”
子时三刻,一行人抵达采石场外围。
夜色浓重如墨,只有天边挂着几颗黯淡的星子。采石场是一片方圆数百丈的开阔地,到处是破碎的巨石和废弃的石料,地面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坑洞。
远处,落雁坡的轮廓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柳乘风猫着腰,沿着采石场的边缘快速移动。苏晚晴紧随其后,小周和老丁殿后,裴南渡断后。五个人像五道幽灵,无声无息地在巨石间穿梭。
眼看就要穿过采石场最开阔的地段——
“柳公子,深夜赶路,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前方的一块巨石后传来。
柳乘风脚步一顿,长剑出鞘。
一道黑影从巨石后飘然而出,落在前方三丈处。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削瘦,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殷红得像涂了血。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身漆黑,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幽冥阁五大杀手之一——黑刀,秦无命。
柳乘风的心沉到了谷底。
秦无命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幽冥阁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这意味着……
“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会从这里走?”秦无命的声音里带着戏谑,“不好意思,你们那个猎径计划,三个时辰前就已经被我们知道了。”
柳乘风猛地回头,看向裴南渡。
裴南渡的脸色在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平静。
“是我告诉他们的。”他说。
苏晚晴的短刀已经出鞘,小周和老丁也各自亮出了兵器。
“为什么?”柳乘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出卖的人。
“因为顾长空欠我的命,已经还了。”裴南渡的语气和柳乘风一样平静,“十五年前他救我一命,今天我替他徒弟指了一条活路。但那条活路被我堵上了,所以他欠我的,已经两清了。”
“那现在呢?”柳乘风问。
“现在我替他收债。”裴南渡说,“幽冥阁开出的条件是,拿你的人头,换我在江南一带逍遥三十年。三十年后,我就是死也无憾了。”
秦无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采石场中回荡,刺耳又阴森。
“裴前辈果然是明白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裴南渡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锈迹竟然像蜕皮一样层层剥落,露出里面寒光凛凛的剑刃。
那是一把绝世好剑。
柳乘风看着那把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裴南渡的剑法,不在天剑山庄历代庄主之下。
“你们两个对付秦无命。”柳乘风迅速做出了决断,看向苏晚晴,“带小周和老丁穿过去,进了城找到沈惊鸿,把信交给他。”
苏晚晴咬牙:“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
“你一个人怎么拖得住五个?”
“不是五个。”柳乘风的目光落在裴南渡和秦无命身上,“只有两个。”
话音刚落,采石场四周的黑暗中,又有三道黑影飘然而出,落在了不同的方向。
幽冥阁五大杀手,到齐了。
“看来不是两个。”秦无命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是七个。”
柳乘风数了一下——幽冥阁五大杀手,加上裴南渡,一共六个。他说七个,意味着……
一道凌厉的掌风从背后袭来。
柳乘风侧身闪过,回剑刺出,与来人硬碰了一招。
来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褐,面容憨厚,乍一看像个种田的农夫。但他的掌力刚猛无俦,一掌拍在青冥剑上,竟震得柳乘风虎口发麻。
“赵无极。”苏晚晴惊呼。
临安镇武司的代理指挥使,五岳盟的人——赵无极。
他竟然亲自来了。
“苏捕快,好久不见。”赵无极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沈惊鸿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不过我劝你少管闲事,这封信交给我,大家相安无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晚晴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后退。
“你休想。”
赵无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就没办法了。”
话音刚落,秦无命的黑刀已经劈了过来。
柳乘风挥剑格挡,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四溅。
这一刀势大力沉,柳乘风被迫退了三步。他还没站稳,裴南渡的剑已经从侧面刺来,角度刁钻诡异,直取他的咽喉。
柳乘风身形暴退,青冥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挡住了裴南渡的剑。
两剑相撞,迸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柳乘风的手臂一阵酸麻。
裴南渡的剑法果然了得,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含七重暗劲,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加猛烈。
柳乘风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灌注到青冥剑中,以师父所传的天剑诀迎击。
天剑诀是天剑山庄的不传之秘,共分九层。柳乘风苦修十年,才练到第五层。但第五层的威力已经非同小可——剑身之上,隐隐有剑气吞吐,仿佛一条无形的蛟龙在剑刃上盘绕。
他一剑刺出,剑气纵横,竟然将裴南渡的七重暗劲尽数震散。
裴南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天剑诀第五层?你师父的功夫,你学得不差。”
柳乘风没有答话,又是一剑刺出。
这一剑更快,更狠,更准。
裴南渡不敢硬接,侧身闪开。
但柳乘风的剑似乎长了眼睛一般,如影随形,始终不离裴南渡的咽喉。
秦无命见状,从侧面一刀劈来,试图打断柳乘风的攻势。
柳乘风眼中寒光一闪,剑锋一转,迎上了秦无命的黑刀。
刀剑相交的刹那,柳乘风的内力全数灌入剑身,青冥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竟然将秦无命的黑刀震得脱手飞出。
秦无命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内功修为竟然如此深厚。
但柳乘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青冥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流星坠地般斩向秦无命的脖颈。
秦无命急忙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
剑锋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要再深一寸,他就没命了。
秦无命捂着脖子,脸色惨白如纸。
“这小子……有点门道。”
赵无极皱了皱眉,对另外三名幽冥阁杀手使了个眼色。
三人会意,同时出手。
三道凌厉的攻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袭来,封死了柳乘风的所有退路。
苏晚晴短刀出鞘,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小周一把拉住。
“苏姐,别冲动!”小周低声说,“咱们现在冲上去也是送死,不如按柳公子说的,趁他们还没动手,赶紧冲出去找沈指挥使!”
苏晚晴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柳乘风一眼,转身带着小周和老丁冲进了夜色中。
三名幽冥阁杀手同时出手,柳乘风压力陡增。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手持一对铜锤,每一锤都重逾百斤,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深坑。第二个是一个瘦高个,使一对短戟,招式狠辣阴毒,专攻下盘。第三个是一个红衣女子,用的是一把软剑,剑法诡异莫测,仿佛一条毒蛇在暗中窥伺。
柳乘风以一敌三,左支右绌。
天剑诀第五层的功力虽然深厚,但毕竟有限,经不起如此高强度的消耗。
不到三十招,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裴南渡和秦无命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出手。
赵无极负手而立,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在看一出好戏。
柳乘风知道,他在等自己力竭。
一旦力竭,就是死期。
但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苏晚晴逃走的方向,他必须拖住这些人,至少半个时辰,给她争取足够的时间找到沈惊鸿。
“天剑诀第六层——”柳乘风咬牙催动内力,青冥剑上剑气暴涨,竟然隐隐有龙吟之声。
光头大汉的铜锤砸来,柳乘风一剑刺出,剑锋与铜锤相撞,竟将铜锤震得裂开了一条缝。
光头大汉惊呼一声,铜锤脱手。
柳乘风顺势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红衣女子软剑如蛇,缠住了青冥剑的剑身,将那一剑的轨迹带偏了几分。
剑锋擦着光头大汉的脖子划过,削掉了他一片皮肉。
光头大汉痛呼一声,捂着手臂后退数步,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瘦高个趁柳乘风剑被缠住的瞬间,短戟刺向他的后心。
柳乘风急忙松剑,侧身闪过。
青冥剑被红衣女子的软剑缠住,暂时无法收回。
瘦高个的短戟却如影随形,刺向他的胸口。
柳乘风左手探出,一把抓住了短戟的戟杆。
瘦高个眼中闪过一丝狞笑,短戟上内力迸发,震得柳乘风左手鲜血淋漓。
但他没有松手。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短戟从瘦高个手中夺了过来,反手一戟,砸在瘦高个的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瘦高个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柳乘风将短戟扔在地上,右手一抖,内力贯入剑柄,将青冥剑从红衣女子的软剑中震脱,剑身飞回手中。
三招之内,击败两人。
采石场中一片寂静。
秦无命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无极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好。”裴南渡忽然拍手,“好一个天剑诀第六层。顾长空真是收了一个好徒弟。”
柳乘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三招,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
他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来一招都撑不住了。
“可惜。”裴南渡叹了口气,“第六层还不够。天剑诀第九层才能与我对抗。”
他缓缓举起那把寒光凛凛的剑,剑尖指向柳乘风。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柳乘风深吸一口气,将青冥剑横在身前。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来。
裴南渡出剑了。
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基本的刺、劈、撩、扫。
但就是这些最基本的动作,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道,没有任何多余的破绽。
这才是真正的剑道宗师。
柳乘风拼尽全力抵挡,但裴南渡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仿佛一座大山压在肩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第七招——”裴南渡一剑刺来。
柳乘风挥剑格挡。
两剑相撞,柳乘风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
青冥剑脱手,落在三丈之外。
裴南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输了。”
柳乘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一动就剧痛难忍。
赵无极走到近前,从柳乘风怀中取出了那封信,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他将信收进袖中,“柳公子,辛苦你了。来人,送柳公子上路。”
秦无命捡起地上的黑刀,一步步走向柳乘风。
“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
他举起黑刀,对准柳乘风的脖颈,一刀斩下——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支羽箭从黑暗中射来,正中秦无命的手腕。
黑刀脱手,落在地上。
秦无命捂着手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谁?!”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素白长袍,面容清瘦,气质儒雅。他的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镇武司的徽记。
“沈惊鸿。”赵无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沈惊鸿——镇武司原指挥使,被撤职的那个。
他竟然来了。
苏晚晴从沈惊鸿身后走出,气喘吁吁地跑到柳乘风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柳公子,你没事吧?”
柳乘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
“信……被他拿走了……”
“我知道。”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没关系,那封信是假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无极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白纸,上面只有四个字:“恭候大驾”。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真正的信,在这里。”苏晚晴从怀中取出另一个信封,递给沈惊鸿。
沈惊鸿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缄,点了点头。
“多谢柳公子和苏捕快。”他说,“这封信,我会亲自送到朝廷。五岳盟和幽冥阁的好日子,到头了。”
赵无极怒吼一声,一掌拍向沈惊鸿。
沈惊鸿身形微动,长剑出鞘。
剑光一闪,赵无极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而出。
赵无极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秦无命和其他几名幽冥阁杀手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但沈惊鸿的剑更快。
剑光在夜色中划过,如流星坠地,如惊雷破空。
三招之后,五名幽冥阁杀手全部倒地,生死不知。
裴南渡站在原地,手中的剑缓缓举起,对准沈惊鸿。
“沈指挥使,老夫领教。”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裴南渡,你欠顾长空的命,今天也该还了。”
裴南渡没有答话,一剑刺出。
他的剑快如闪电,锐不可当。
但沈惊鸿的剑更快。
剑光交织,两把剑在空中碰撞了三十余次,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最后一声巨响——
裴南渡的剑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地上,剑身嗡嗡作响。
裴南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已经震裂,鲜血淋漓。
“老夫……输了。”他说。
沈惊鸿收起剑,走到柳乘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师父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天剑山庄的传承,没有断。”
柳乘风眼眶微红,没有说话。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七日后,临安镇武司总衙。
沈惊鸿重新出任指挥使,赵无极被收押候审。五岳盟与幽冥阁暗中勾结的铁证被送到朝廷,朝野震动。皇帝下旨彻查,五岳盟盟主与幽冥阁阁主被通缉,两派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柳乘风站在镇武司总衙的大门外,望着头顶的牌匾,久久不语。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将青冥剑递给他。
“你的剑。”
柳乘风接过剑,手指轻轻摩挲着剑身。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晚晴问。
“重建天剑山庄。”柳乘风说,“师父的遗愿,我要替他完成。”
苏晚晴点了点头。
“那……后会有期?”
柳乘风看着她,微微一笑。
“后会有期。”
他转身,牵着马,走进了晨光之中。
身后,苏晚晴目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落雁坡的风,已经停了。
新的江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