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少室山巅的积雪。
少林寺山门外,十二尊铜人像默然矗立,仿佛在注视着山道上那个踉跄前行的身影。林渊的灰色僧袍已被鲜血浸透,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不断渗出暗红血液,每走一步,雪地上便多出一朵触目惊心的血梅。
他身后三里外,三十余骑黑衣蒙面的追杀者正纵马疾驰,马蹄踏碎冰凌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如死神的脚步步步紧逼。
林渊咬着牙,右手死死握住那柄从师父遗体旁捡起的残剑。剑身断去三分之一,缺口处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三天前,他还是镇武司驻洛阳分舵最年轻的七品执事,师父慧明禅师刚刚将《达摩残经》的传承重任托付于他。可一夜之间,师门三十七口被灭,师父为护他突围,被幽冥阁四大护法联手击碎心脉。
“林渊,你逃不掉的。”幽冥阁左护法赵无极的声音阴恻恻地从身后传来,如附骨之疽,“交出《达摩残经》,本座留你全尸。”
林渊没有回头,脚下步伐反而更快。他知道,一旦停下,师父用命换来的机会就会付诸东流。少林寺的山门已在百步之外,只要能进入寺中,幽冥阁便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少林武僧团“十八罗汉阵”名震江湖,即便是幽冥阁阁主亲至,也要掂量三分。
“小施主,佛门清净地,不可带兵刃入内。”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渊猛地抬头,只见山门正中的铜像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僧。这老僧身披破烂袈裟,手持一把缺了角的竹扫帚,正慢悠悠地清扫着台阶上的积雪。他的脸皱纹密布如老树皮,双眼浑浊,身形佝偻,看起来至少七八十岁,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高手气息。
林渊愣了一瞬,随即抱拳道:“大师,晚辈遭歹人追杀,恳请入寺暂避。这些人杀人如麻,若放任他们追入佛门净地——”
“阿弥陀佛。”老僧打断他的话,浑浊的眼睛望向他身后越来越近的黑衣骑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施主身上的杀气太重,身上还带着兵刃。老衲若放你进去,方丈会责罚老衲扫不干净山门的。”
林渊急道:“大师,生死关头,还请通融!”
老僧摇头:“规矩就是规矩。”
就在这时,赵无极已率众追至百步之内。他勒住缰绳,看着山门前的林渊和老僧,冷笑一声:“少林寺想管我幽冥阁的事?”
老僧缓缓转过身,面对三十余骑杀气腾腾的黑衣杀手,依旧不紧不慢地扫着雪:“诸位施主,天色已晚,本寺今日不接待外客。”
赵无极眼神一凛,手中判官笔微微抬起:“老东西,让开!”
他身旁一名黑衣刀客已按捺不住,纵马前冲,长刀出鞘,直劈老僧头颅。刀锋破风,带着凌厉的杀气,这一刀若是劈实了,普通人必被劈成两半。
林渊想出手相救,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老僧叹了口气,像是无奈于世俗之人的愚钝。他依旧没有停下扫地的动作,只是手中那把破扫帚轻轻一转。
“啪——”
一声脆响。
冲来的黑衣刀客连人带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三圈,重重摔在十丈外的雪地上,长刀脱手,口中狂喷鲜血。那匹战马更是凄厉嘶鸣,前腿折断,跪倒在地。
全场死寂。
赵无极瞳孔骤缩。他看清了——老僧根本没有出手,只是转动扫帚时带起的一缕劲风,便将一个后天巅峰的刀客震飞。这种举重若轻的内力掌控,至少是先天巅峰,甚至可能是……
“宗师!”赵无极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老僧依旧低着头扫雪,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诸位施主,老衲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扫几年地,请回吧。”
赵无极死死盯着老僧,额头上冷汗涔涔。幽冥阁虽势大,但宗师级高手整个江湖也不过十指之数,每一位都是能左右天下局势的存在。他咬牙沉默了三息,终于挥手:“撤!”
三十余骑如来时般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林渊震撼地看着老僧,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自幼在镇武司长大,见过的顶尖高手不计其数,但像眼前这位扫地老僧这般深不可测的,还是第一次。
老僧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林渊,目光中竟有一丝慈祥:“小施主,你身上的伤再不治,恐怕撑不过今晚。进来吧。”
林渊怔怔道:“大师方才说,不能带兵刃入内……”
老僧笑了,笑容像枯树皮上绽开的一朵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衲若真不让你进,你方才就已经死在那些人的刀下了。”他顿了顿,“况且,你手中那柄残剑,本就是少林之物。”
林渊低头看向手中的残剑,剑身上隐约可见一个“禅”字。
少林寺,藏经阁。
月光透过镂花窗棂洒进阁内,照在满架经卷上,泛着淡淡的金光。林渊盘膝坐在蒲团上,老僧——法号“枯竹”——正用一坛陈年药酒为他清洗伤口。药酒入肉,剧痛如火烧,林渊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枯竹赞许地点点头:“年轻人,能忍得住这份痛,是个练武的料子。”
林渊深吸一口气:“大师,您方才说这柄残剑是少林之物?”
枯竹拿起那柄断剑,手指轻轻拂过剑身,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三十年前,少林寺有一位天赋绝伦的武僧,法号慧能。他将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般若掌’、‘金刚指’、‘如来神掌’融会贯通,自创了一套‘禅剑四式’。这柄剑,便是他当年所用。”
林渊心中一震。慧能——那是师父慧明禅师临终前提到过的名字。
“慧能师叔祖?”他脱口而出。
枯竹看了他一眼:“你是慧明的弟子?”
“是。家师慧明,三日前遭幽冥阁围攻,临终前命弟子带着这柄剑和《达摩残经》前往少林,寻慧能师叔祖。”
枯竹沉默良久,缓缓道:“慧能三十年前就已圆寂。”
林渊如遭雷击。师父最后的嘱托,竟是一条死路?
“不过,”枯竹话锋一转,“慧能圆寂前,将毕生武学心得刻在了藏经阁地下密室中。他留下的遗言是——‘待有缘人持剑而来’。”
林渊霍然起身:“大师,弟子想……”
“你伤还没好。”枯竹按住他的肩膀,一股温厚的内力渡入他体内,林渊只觉浑身暖洋洋的,伤口处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明日卯时,老衲带你去。”
这一夜,林渊在藏经阁中翻看了半宿的武学典籍。师父教他的《达摩残经》只有上卷,讲的是内功心法“明王不动心经”,但中卷和下卷的内容,在少林寺的藏书中也仅有只言片语的记载。据说《达摩残经》完整版记载了达摩祖师毕生武学精要,若能练成,足以跻身天榜前三。
但让林渊困惑的是,师父临终前并没有让他修炼《达摩残经》,而是让他将经书和残剑一并交给慧能。这其中的缘由,他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卯时,天色未亮。
枯竹带着林渊穿过藏经阁的暗门,沿着一条盘旋向下的石阶走了数百级,来到一间地下密室。密室不大,四壁光滑如镜,正中央的石台上端坐着一具白骨。白骨双手合十,身前刻着四行字:
“禅剑本无招,心中有剑即是招。达摩西来意,不在经中在心头。”
林渊跪在白骨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他发现石台侧面的墙壁上刻满了蝇头小楷和剑招图解,正是慧能毕生所悟的“禅剑四式”。
枯竹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慧能天纵之才,将佛门禅理融入剑道,创出这四式。第一式‘放下屠刀’,第二式‘立地成佛’,第三式‘回头是岸’,第四式‘普度众生’。每一式都对应一门少林绝技的内功心法,若能将四式融会贯通,剑道修为可直入宗师之境。”
林渊仔细观看墙上的图解,越看越心惊。这“禅剑四式”看似只有四招,但每一招都蕴含数十种变化,且每一式都需要相应的心法催动,对内力、悟性、禅机的要求都极高。以他目前后天巅峰的修为,能练成第一式就不错了。
“大师,”林渊转头看向枯竹,“弟子愚钝,恐怕……”
枯竹笑了:“慧能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你这个有缘人,你若愚钝,这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这是慧能当年留下的修炼心得,你对照着看,事半功倍。”
林渊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放下屠刀,不是放下手中的剑,而是放下心中的执念。”
他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七天,林渊白天在密室修炼“禅剑四式”,晚上在藏经阁研读佛经武学。枯竹每日送来斋饭,偶尔指点他一两句,但从不插手他的修炼。林渊渐渐发现,这位看似普通的扫地老僧,对武学的理解之深、见识之广,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高手。
第七日夜晚,林渊终于练成了第一式“放下屠刀”的皮毛。他手持残剑,心念一动,剑身竟发出嗡嗡的共鸣声,一道淡淡的剑气从剑尖透出,将三丈外的烛火斩为两半,而烛芯却纹丝未动。
“不错。”枯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七天练成第一式的雏形,比慧能当年还快了两天。”
林渊收剑,抱拳道:“多谢大师指点。”
枯竹推门而入,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往常那般轻松:“林渊,老衲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幽冥阁的人并没有走远,他们集结了更多高手,此刻正驻扎在少室山三十里外的黑风寨。为首的不是赵无极,而是幽冥阁副阁主——‘血手人屠’厉天啸。”
林渊心头一沉。厉天啸,幽冥阁第二高手,先天巅峰修为,一手“血煞掌”歹毒无比,曾在一夜间屠尽青城派满门一百三十余口,江湖人称“人屠”。
“他带来多少人?”
“一百二十名黑衣死士,外加幽冥阁十二煞星。”枯竹顿了顿,“这阵仗,足以攻打一个小型门派了。”
林渊握紧残剑:“他们是冲我来的。”
“是冲《达摩残经》来的。”枯竹纠正道,“你手中的《达摩残经》上卷,记载的‘明王不动心经’是天下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对修炼血煞功的厉天啸而言,是克制他功法的克星。他要么毁掉经书,要么据为己有,绝不会让它落在别人手中。”
林渊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大师,您的修为,难道还挡不住厉天啸?”
枯竹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老衲只是个扫地的。”
林渊不信,但他没有追问。这七天的相处,他已看出枯竹不愿显露实力,必有苦衷。
“大师,弟子有一事相求。”林渊从怀中取出那本《达摩残经》上卷,“若弟子遭遇不测,请大师将此经书交给镇武司总舵,绝不能让幽冥阁得逞。”
枯竹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你自己交。”
第八日,夜,黑风寨。
这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废弃山寨,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通。寨中火光冲天,一百二十名黑衣死士整齐列阵,十二煞星分列两侧,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披血红大氅的中年男子。
厉天啸。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却是诡异的殷红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冷邪恶的气息。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五指修长,指甲漆黑如墨,正是那双手,曾沾满了青城派一百三十余口人的鲜血。
“赵无极,你说那老僧是宗师?”厉天啸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指甲划过铁器。
赵无极单膝跪地,额头贴地:“属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厉天啸冷笑一声:“少林寺的宗师,老衲都认得。达摩院首座玄慈方丈是宗师,戒律院首座玄悲是宗师,藏经阁首座玄寂也是宗师。你说的那个扫地老僧,老衲从未听过。”
“可他的实力——”
“要么是你眼拙,要么是那老东西装神弄鬼。”厉天啸打断他,“就算真是宗师又如何?老衲的血煞功已练至第九层,先天巅峰,半步宗师。加上一百二十名死士和十二煞星,就算是真宗师,也能耗死他。”
赵无极不敢再言。
厉天啸站起身,血红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攻山!”
就在这时,寨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黑衣死士的身体从门外飞进来,重重摔在火堆旁,胸口塌陷,已经断了气。
厉天啸眼神一凛:“谁?”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响起,林渊手持残剑,从黑暗中走出。他的身后,是枯竹老僧,依旧穿着那件破袈裟,拿着那把破扫帚,慢悠悠地跟着。
厉天啸看着林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达摩残经》在你身上?”
林渊握紧残剑:“想要?自己来拿。”
厉天啸哈哈大笑:“一个后天巅峰的小辈,也敢在老衲面前放肆?”他一挥手,“十二煞星,拿下他!”
十二道黑影从两侧扑出,速度极快,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阵。十二人分上中下三路同时进攻,刀剑拳掌齐出,封死了林渊所有退路。
林渊深吸一口气,手中残剑一转,使出了“禅剑四式”第一式——“放下屠刀”。
这一式的精髓在于“舍”。舍去杂念,舍去恐惧,舍去生死。当心中再无挂碍,剑便再无阻滞。
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光如月,无声无息。冲在最前面的三名煞星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兵器已被震飞,胸口同时中了一剑。剑气入体,三人如遭雷击,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四人。
一招,破七人。
厉天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少林剑法?不对,这不是少林的剑路……”
林渊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第二剑已出——“立地成佛”。
这一式的精髓在于“悟”。悟透因果,悟透善恶,悟透轮回。剑招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剩下的五名煞星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剑光笼罩,每个人都在同一瞬间感到咽喉处一凉——剑气擦着皮肤掠过,只差毫厘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五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后退。
林渊收剑而立,呼吸有些急促。连出两式,已消耗了他大半内力,若再出第三式,恐怕会力竭而亡。
厉天啸站起身,拍手道:“不错,真不错。后天巅峰的修为,竟能发挥出先天初期的战力。你用的,是慧能那秃驴的‘禅剑四式’吧?”
林渊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厉天啸舔了舔嘴唇:“可惜,你内力不够。若你是先天修为,老衲还真要忌惮三分。但现在……”他右手一翻,掌心浮现一团暗红色的气劲,散发着腥臭的气息,“老衲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先天巅峰。”
话音未落,厉天啸已出现在林渊面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血煞掌拍出,掌风裹挟着腐蚀性的内力,直取林渊胸口。
林渊举剑格挡,残剑与血煞掌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只觉一股阴寒腐蚀的力量透过剑身传入手臂,整条右臂瞬间麻痹,残剑险些脱手。
“太弱了。”厉天啸冷笑,第二掌紧随而至。
这一掌更快更狠,林渊避无可避,只能硬接。他咬紧牙关,将所剩无几的内力全部灌注于残剑,使出“禅剑四式”第三式——“回头是岸”。
这一式的精髓在于“断”。断去退路,断去犹豫,断去生死。
残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剑光,与血煞掌正面碰撞。
“轰——”
气劲四散,林渊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寨墙上,口中狂喷鲜血。残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剑身布满了裂纹。
厉天啸却也不好受。他的右掌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黑色的血液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他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林渊,眼中第一次露出忌惮:“这一剑,竟能伤到老衲?”
林渊挣扎着站起身,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倒下。他看着厉天啸,嘴角溢血,却笑了:“原来你也会受伤。”
厉天啸脸色阴沉:“你成功惹怒老衲了。”他双手齐出,血煞功催动到极致,双掌间凝聚出一个巨大的暗红色气团,“这一招,送你上西天!”
气团如陨石般砸向林渊,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林渊想躲,但身体已不听使唤。他闭上眼睛,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师父,弟子无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枯竹。
老僧依旧佝偻着背,手中的竹扫帚轻轻一挥,如扫落叶。
“轰隆隆——”
气团与扫帚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黑风寨都在颤抖,碎石瓦砾簌簌落下。一百二十名黑衣死士被气劲余波震得东倒西歪,十二煞星更是被掀翻在地。
烟尘散去,枯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竹扫帚完好无损。而厉天啸全力一击的血煞气团,竟被他轻描淡写地扫到了天上,在夜空中炸开,如一朵血色烟花。
厉天啸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这……这不可能!”
枯竹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此刻清澈如秋水,看着厉天啸,声音依旧平淡:“施主,你杀孽太重,该放下屠刀了。”
厉天啸怒吼一声,转身就逃。他明白了,赵无极没有说错,这老僧的修为根本不是宗师——而是宗师之上,传说中的“天人境”!
枯竹没有追,只是叹了口气,手中的竹扫帚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气劲从扫帚尖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厉天啸的后心。
“噗——”
厉天啸口中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数十丈,坠入悬崖。他的声音从崖下传来,凄厉而绝望:“你到底是谁——”
枯竹收回扫帚,喃喃自语:“老衲法号枯竹,在少林扫了六十年的地。”
黑风寨一役,幽冥阁一百二十名死士死伤过半,十二煞星被废七人,副阁主厉天啸坠崖生死不明。消息传遍江湖,天下震动。
而那个扫地的枯竹老僧,一夜之间成了江湖传说。人们纷纷猜测他的来历,有人说是少林寺隐世百年的太上长老,有人说是达摩祖师的转世,更有人说是佛门护法金刚下凡。
只有林渊知道,枯竹只是一个扫地僧。
“大师,您明明有通天彻地的修为,为何甘愿在少林扫六十年的地?”林渊问。
枯竹坐在藏经阁的屋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悠悠道:“扫地也是一种修行。扫去地上的落叶,也扫去心中的尘埃。林渊,你可知老衲为何救你?”
林渊摇头。
“因为你心中有剑,却无杀意。”枯竹转头看他,“你的师父慧明,当年也曾来找过老衲。他说他收了一个弟子,天赋不算绝顶,但心性纯良,不贪不嗔不痴。他将《达摩残经》托付给你,不是让你练成绝世武功,而是让你用这本经书,去化解一场江湖浩劫。”
林渊怔住了:“江湖浩劫?”
枯竹站起身,望向北方:“幽冥阁阁主‘幽冥老祖’闭关三十年,近日即将出关。他的修为已至天人境巅峰,一旦出世,天下无人能制。而《达摩残经》中记载的‘明王不动心经’,正是幽冥老祖‘幽冥大法’的唯一克星。”
林渊握紧拳头:“所以师父让我将经书带到少林,是希望有人能练成明王不动心经,对抗幽冥老祖?”
“不。”枯竹摇头,“慧明希望练成明王不动心经的人,是你。”
林渊苦笑:“大师,我连‘禅剑四式’第三式都勉强,怎么可能——”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枯竹打断他,“老衲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见过无数天才,但真正能成大事的,从来不是天赋最高的人,而是最坚持的人。”
林渊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拜:“请大师教我。”
接下来的三个月,林渊在枯竹的指点下,日夜修炼《达摩残经》和“禅剑四式”。枯竹将自己的毕生感悟倾囊相授,林渊的修为突飞猛进,从后天巅峰一路突破至先天中期,第四式“普度众生”也终于练成。
这一天,林渊在藏经阁后院练剑,一剑挥出,剑气化作漫天金光,笼罩方圆十丈。金光中,每一片落叶都被精准地切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枯竹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头:“可以了。”
林渊收剑,残剑在他手中发出欢快的嗡鸣。三个月前还布满裂纹的剑身,此刻竟完好如新,剑身上的“禅”字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大师,弟子有一事不明。”林渊问道,“您说过,‘禅剑四式’的第四式‘普度众生’,是慧能师叔祖毕生武学的巅峰。可弟子练成之后,总觉得这一式还有更深的境界。”
枯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看出这一点,说明你的剑道修为已登堂入室。慧能当年也说过,‘普度众生’之上,还有第五式。”
“第五式?”
“名曰‘无剑无我’。”枯竹缓缓道,“这一式没有招式,没有心法,甚至没有剑。当你心中无剑、无我、无众生时,天地万物皆可为剑,一念动,万法生。”
林渊若有所思。
枯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这一式,慧能穷其一生都没有悟透。你能悟到多少,全看缘分。”
三月后,幽冥老祖出关。
这位消失了三十年的魔道巨擘,一出手便震惊天下。他单人独骑攻上五岳盟,一掌击碎嵩山派山门,重伤五岳盟主“天剑”独孤云,扬言要在一个月内踏平天下正道。
江湖震动,各大门派齐聚少林,共商对策。
少林寺大雄宝殿内,数百名高手济济一堂。五岳盟、武当、峨眉、昆仑、丐帮……几乎天下所有正道门派的掌门都到了。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恐惧。
幽冥老祖天人境巅峰的修为,已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在场最强者,也不过是少林方丈玄慈的宗师中期,与幽冥老祖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
“难道天下正道,真的要在今日断绝了吗?”武当掌门清虚道长叹息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不会。”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青年僧人缓缓走进大殿。他身穿灰色僧袍,手持一柄残剑,眉宇间英气勃勃,正是林渊。
玄慈方丈皱眉:“你是何人?”
“弟子林渊,慧明禅师座下弟子。”林渊抱拳道,“方丈大师,弟子愿前往迎战幽冥老祖。”
大殿内一片哗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敢挑战天下第一魔头?
“年轻人,不要冲动。”清虚道长摇头,“幽冥老祖的修为,不是你能想象的。”
林渊微微一笑:“道长放心,弟子有把握。”
他看向玄慈方丈,目光坚定:“方丈,弟子修炼《达摩残经》和‘禅剑四式’已有小成,虽然修为不及幽冥老祖,但‘明王不动心经’克制幽冥大法,弟子有五成胜算。”
玄慈方丈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朝林渊深深一拜:“小施主大义,老衲代天下苍生谢过。”
三日后,少室山绝顶。
幽冥老祖身穿黑袍,白发如雪,脸上却无一丝皱纹,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他负手而立,周身环绕着黑色的幽冥之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绝迹。
林渊站在他对面,手持残剑,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就是那个要挑战本座的小辈?”幽冥老祖看着林渊,眼中满是不屑,“后天……不对,先天中期?连宗师都不是,也敢来送死?”
林渊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幽冥老祖摇了摇头:“本座今日心情好,给你一个机会。交出《达摩残经》,本座收你为徒,传你无上魔功,如何?”
林渊笑了:“老祖好意,晚辈心领。不过晚辈的师父只有一个,他叫慧明。”
幽冥老祖眼神一冷:“那就死吧。”
他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幽冥之气化作巨大的魔爪,朝林渊抓去。这一击看似随意,却蕴含了天人境巅峰的恐怖力量,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林渊深吸一口气,手中残剑转动,金光大盛。
“禅剑四式”第一式——放下屠刀!
金色剑气与黑色魔爪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林渊后退三步,嘴角溢血,但他挡住了。
幽冥老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咦?明王不动心经?难怪敢来。”他冷笑一声,“可惜,你的修为太弱了。”
他双掌齐出,幽冥大法催动到极致,漫天黑色气劲如怒海狂涛般涌向林渊。这一击,足以杀死任何一个宗师以下的武者。
林渊咬牙,第二式——立地成佛!
第三式——回头是岸!
两式齐出,金光与黑气在空中交织,整座少室山都在颤抖。林渊连退十步,口中狂喷鲜血,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幽冥老祖的表情终于凝重起来:“你竟能接下本座七成功力?有意思。”他双手结印,“那便让你见识见识,幽冥大法的真正威力——幽冥炼狱!”
黑色的气劲化作无数厉鬼,铺天盖地地朝林渊扑来。每一只厉鬼都蕴含了腐蚀一切的力量,即便是宗师高手,被这招击中也会瞬间化为一滩脓血。
林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以他目前的修为,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这一招。但他没有退路。身后是少林寺,是天下苍生,是师父用命守护的一切。
他不能退。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枯竹说的话——“当你心中无剑、无我、无众生时,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林渊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他松开了手中的剑。
残剑悬在空中,剑身的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轮烈日。烈日中,一个金色的佛陀虚影缓缓浮现,佛陀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响彻天地,金色的佛光普照十方,将黑色的幽冥之气一扫而空。那些厉鬼在佛光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为飞灰。
幽冥老祖脸色大变:“这是……天人境?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突破天人境!”
林渊没有回答。他伸出一指,轻轻点出。
这一指,没有招式,没有心法,甚至连内力都没有。但这一指,却蕴含了他对剑道的全部领悟,对佛法的全部理解,对生命的全部敬畏。
“禅剑第五式——无剑无我。”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指尖射出,穿透了幽冥老祖的护体真气,击中了他的眉心。
幽冥老祖的身体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身体从眉心开始,一寸寸地化为金色的光点,消散在风中。
“原来……这就是……天人境……”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三个月后,少室山,藏经阁。
枯竹依旧在扫地,一帚一帚,不急不慢。
林渊站在他身后,残剑已不再带在身上。他的修为已入天人境,万物皆可为剑,不再需要一柄实体的剑。
“大师,弟子要走了。”林渊说。
枯竹头也不抬:“去哪?”
“师父的遗愿已了,但江湖上还有太多不平事。弟子的路,还很长。”
枯竹停下扫帚,转过身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满是欣慰:“去吧。记住,真正的侠者,不是靠武功有多高,而是靠心有多正。”
林渊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走出山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枯竹依旧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林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山下。他的身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直指远方。
江湖路远,侠义长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