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华山,枫叶如血。
林尘躺在思过崖下的乱石堆里,嘴角淌着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断骨刺穿了皮肉,白森森的骨茬子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打成这副模样了。
三个月前,他是武当山真武观唯一的内门弟子,师从玄清道长,精修道家内功十六载,被誉为“武当三代第一人”。三个月后,他被逐出道门,废去七成功力,流落到五岳盟的华山派,成了一个人人可欺的废物。
原因很简单——他拒绝修炼一门被朝廷镇武司严令禁止的道家功法。
师门说他违逆祖训,江湖中人说他故作清高。
没人知道那门功法背后藏着什么。
林尘挣扎着坐起来,把断骨硬生生推回原位。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但他始终没发出一声呻吟。十六年的道门修行教会他一件事——声音是弱者的乞求,沉默才是强者的铠甲。
“哟,废物还能动呢?”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尘抬起头,三个穿着华山派青衫的弟子从山路拐角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叫赵冲,入门比他晚两年,武功平平,却是华山派掌门的远房亲戚,在派中横行惯了。赵冲身后跟着两个谄媚的跟班,手里提着半壶酒,显然是从山下的酒肆回来的。
“林师兄,哦不对,你现在可不是武当的人了。”赵冲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尘,眼神里满是戏谑,“你说你当年在武当多风光啊,玄清道长亲传,道门天骄,走到哪都有人捧着。怎么来了咱们华山,就成了个连入门弟子都打不过的废物呢?”
两个跟班哈哈大笑。
林尘没说话,只是从乱石堆里站了起来。断臂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枯叶上,但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冲被那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脸色一沉:“怎么,不服气?行啊,打一场。赢了叫你一声林师兄,输了就乖乖从老子胯下钻过去。”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指向林尘的咽喉,距离不过三寸。
两个跟班起哄得更起劲了。
林尘的目光越过赵冲的肩膀,看向山道尽头。暮色中,一个身着淡紫色长裙的女子正款款走来,身后跟着四名华山派弟子。女子的面容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娇艳,但林尘看到她的一瞬间,心底涌起的不是心动,而是彻骨的寒意。
那是苏婉儿。他的未婚妻。
准确地说,是三个月前的未婚妻。
武当与华山世代联姻,玄清道长与华山掌门陆正渊在他十四岁那年定下了这门亲事。那时的林尘是武当最耀眼的新星,而苏婉儿是华山最美的花朵,天作之合,江湖传为佳话。
然而他失势的当天,苏婉儿就送来了一封退婚书。
“我爹说了,女子嫁人嫁的是前程,不是情分。”随退婚书一同送来的是苏婉儿的贴身丫鬟,当着武当众弟子的面念出这句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林尘的胸膛。
那丫鬟念完还补了一句:“我家小姐说了,让你以后见了面,喊一声苏师姐就行。”
喊一声苏师姐就行。
多轻巧的一句话。
此刻苏婉儿走到近前,看了林尘一眼,眼神淡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赵冲,掌门让我来传话,明日一早五岳盟的人要到华山议事,让你们今晚安分些,别闹出事来。”苏婉儿的声音清脆悦耳,但说出的每个字都透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赵冲收起剑,嬉皮笑脸地抱了抱拳:“苏师姐放心,我怎么可能跟一个废物计较呢?”
说完,他把手中的酒壶往林尘脚下一摔,酒水四溅,瓷片飞散,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苏婉儿的目光在林尘断臂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她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林尘,识相的话,明天五岳盟的人来之前,收拾东西走人。华山不留废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风呼啸,吹得乱石堆上的枯叶四散飞舞。
林尘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摔碎的瓷片。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胸腔里翻涌的那股气——不是怒,不是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在武当山上修道十六年,读尽了道家典籍,本以为早已勘破了得失荣辱,可此刻他才知道,那些修行全是纸上谈兵。
真正的修行不在经文里,不在道观中,在这血肉模糊的人间。
他把碎瓷片拢在一起,埋进了乱石堆下的泥土里。这是道家丧葬的规矩——人死如灯灭,魂归天地间,尘归尘,土归土。
赵冲在他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苏婉儿也是。
不是因为他想杀人,而是因为三个月前被逐出武当的那一天,他在真武大殿外遇到的那个人说过一句话:“你的命格不是为武道而生的,是为死亡而生的。你踏出的每一步,都会有人倒下去。这是天道,躲不掉。”
林尘当时不信。
现在信了。
他拖着断臂往思过崖上走去。华山派给他安排的住处是一间废弃的柴房,漏雨透风,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但他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柴房地窖里藏着的一样东西——那本被朝廷镇武司明令禁止的道家功法残卷。
那是他被逐出道门之前,玄清道长偷偷塞给他的。
“这东西我藏了二十年,不敢练,也不忍毁。”玄清道长把残卷交给他时,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刀片在石头上磨,“现在你被逐出师门了,反倒成了最合适的人。没有门派约束,没有身份羁绊,你反倒自由了。练也好,不练也好,留着你身上,比留在我这儿强。”
林尘回到柴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有生火,摸黑从地窖的砖缝里取出那本残卷,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残卷没有名字,只有一句开篇语——
“道法自然,武道为用。道为根本,武为枝叶。根本固则枝叶茂,根本腐则枝叶枯。今世之人舍本逐末,以武为道,岂不谬哉?”
林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忽然明白了。
他在武当山练了十六年道门心法,内力深厚却不善实战,因为他一直在练“道”,没有练“武”。而世间的武学体系恰恰相反——所有人都在练“武”,把“道”当成了附属品。
道武双修,才是这条路的正解。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残卷中记载着一种名为“太上忘情诀”的内功心法,专破江湖上所有以气血为根基的武学。这心法的核心理念只有八个字——以道御武,以武证道。
太上无情,方可御万法。
林尘盘膝坐下,忍着断臂的剧痛,按照残卷的口诀开始运转内力。
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丹田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被废去的七成功力只留下三成,这三成功力就像井底最后一点水,根本掀不起什么波澜。
但他没有停。
道家修行最讲究的就是“守一”——守住一个念头,守住一口气,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十六年的道门修行教会了他这个本事。
子时三刻,丹田中忽然生出一丝温热。
那股温热沿着经脉缓缓流动,经过每一处穴道时都会发出轻微的震颤,像沉睡的鼓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敲响。林尘的内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不是恢复到原来的十成,而是超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凝聚。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套功法的内息运行路线,与武当正统心法截然不同。
正统心法讲的是“顺”,顺天应人,顺其自然。而太上忘情诀讲的是“逆”——逆天而行,逆势而上,以不破不立之势强行打碎经脉桎梏,在废墟上重建秩序。
说白了,正统道学是养花,这玩意儿是拆房子。
但也正因如此,它才会被镇武司禁掉。
因为这种以“逆”为核的修行理念,一旦与武道结合,产生的就不是一个江湖高手,而是一个能够撼动整个江湖体系根基的变数。朝廷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可林尘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练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柴房的破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尘脸上。
他睁开眼,感到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断臂已经不再流血,但依旧使不上力。内力的恢复比他预想的要慢得多——练了一整夜,只恢复了不到两成。
残卷上的功法分为九层,他现在连第一层都没摸到门槛。
但他不急。
道家修行最忌讳的就是“急”。
林尘用冷水洗了脸,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道袍换上。道袍是他在武当时穿的那件,藏蓝色的粗布,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把道袍穿在身上时,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这身道袍,是他最后的体面。
也是他与过去的自己唯一的联结。
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喊叫:“林尘!林尘!掌门让你去前殿!”
林尘推开门,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弟子正站在门外,满脸的不耐烦。小弟子叫马骏,是华山派年纪最小的入门弟子,平日里谁都能使唤他,如今他却能用这种语气对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师兄说话。
这就是华山派的规矩——实力为王,入门早晚不重要。
“掌门找我什么事?”林尘问。
马骏撇了撇嘴:“五岳盟的人已经到了,听说还有朝廷镇武司的大人。掌门让你去前殿,苏师姐也在那里。”
林尘眉心微动。
苏婉儿在,镇武司的人也在。
这两件事凑到一起,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跟着马骏穿过华山派的院落,一路上遇到不少弟子。他们看向林尘的目光各不相同——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脸嫌弃,但没有一个人是友善的。林尘被废了七成功力之后,这些人对他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件被淘汰的废品——没人会刻意欺负你,但也没人会正眼看你。
这种漠视,比赵冲的欺凌更让人窒息。
前殿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殿前的空地上站着二十多人,分成了几拨。最中间的是五岳盟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林尘认得这个人——五岳盟副盟主雷万钧,江湖人称“奔雷剑”,一手快剑名震天下,是当今武林排名前十的高手。
雷万钧身后站着四个年纪相仿的剑客,各有特色,想来是五岳盟各派的代表人物。
站在雷万钧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官袍的中年人。那人身材瘦削,面容阴沉,嘴唇很薄,一双狭长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扫视着在场所有人。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镇武司制服的侍卫,腰间的刀鞘上刻着朝廷的徽记。
林尘的目光在黑袍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镇武司是朝廷设立在江湖上的耳目和拳头,名义上是维护武林秩序,实际上是监视和削弱江湖势力的工具。镇武司的人出现在五岳盟的议事场合,说明朝廷已经开始对五岳盟动手了。
“林尘到了。”苏婉儿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林尘循声看去,看到苏婉儿站在华山掌门陆正渊身后。陆正渊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者,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精明。
陆正渊看了林尘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雷万钧和黑袍人:“雷副盟主,镇武司的许大人,这就是我跟你们提到的林尘。武当玄清道长的高徒,三个月前被逐出武当山,目前寄居在我华山派。”
雷万钧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玄清道长的弟子?我看着不像。玄清的弟子就算被废了武功,也不该是这副落魄样子。”
林尘没说话。
他注意到了黑袍人——镇武司许大人的眼神。那眼神和在场所有人都不同,既不是嫌弃也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贪婪。
许大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丢失很久、终于找到的宝贝。
“你就是林尘?”许大人开口了,声音像砂纸在石头上磨过,“听说你手里有一本被镇武司明令禁止的道家功法残卷?”
殿前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尘身上。
林尘心头一震,但面色不变。
“许大人说笑了,我身上连本像样的经书都没有,哪来的禁书?”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许大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像蛇吐信子:“玄清道长三个月前被镇武司带走问话,至今下落不明。我们在他道观的暗格里搜出了一封信,信里写得很清楚——他把那本残卷交给你了。林尘,镇武司做事向来不喜欢啰嗦,你现在主动交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
玄清道长被带走了?
林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神色依旧平静:“许大人既然有信为证,为什么不直接把残卷的下落说出来?反倒来问我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
许大人的笑容更深了:“因为那封信只有一半。”
“那就说明那封信不能作为证据。”
“能作为证据的东西多得是。”许大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举在半空中。
那是一块令牌。
漆黑的铁牌,正面刻着一个“武”字,背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的浮雕。这令牌的样式林尘从未见过,但令牌上散发出的威压让他浑身一颤。
“镇武司铁令在此,见令如见圣上。”许大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林尘,本官最后问你一次——残卷在不在你身上?”
殿前的二十多号人齐刷刷跪下了。
镇武司铁令,那是皇帝的令牌。武林中人再狂妄,也不敢当着皇帝令牌的面放肆。
林尘站在原地,膝盖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也在犹豫。
跪还是不跪?
跪下去,就意味着屈服。不跪,就是抗旨,杀头的大罪。
许大人看着林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早就知道林尘不会轻易交出来,所以他特意带了铁令来。铁令一出,就算是一流高手也要俯首,更何况一个武功被废了七成的弃徒。
“林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许大人的语气不紧不慢,“你现在的身份连个江湖散人都不如,镇武司要杀你,连个借口都不需要。”
殿中鸦雀无声。
雷万钧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扫向林尘,眉头皱得更紧了。陆正渊跪在另一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苏婉儿跪在陆正渊身后,咬着嘴唇看着林尘,眼神复杂。
林尘终于动了。
他缓缓弯下膝盖,单膝跪地,右手撑在地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跪下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弹射而出,直奔许大人而去!
“放肆!”
许大人身后两个侍卫反应极快,同时拔刀,刀光如匹练般斩向林尘。但林尘的身形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他不退反进,左臂虽然断了,但右手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纸符箓,贴在冲在最前面那个侍卫的刀身上。
符箓瞬间燃烧,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符箓中炸开,将两个侍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青石地面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尘的武功不是被废了七成吗?怎么还能使出这么强的招式?
许大人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拔腰间的刀。但他的刀才拔出一半,林尘已经欺身到他面前,右手五指如爪,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许大人发出一声惨叫,刀脱手落地,整个人被林尘反手扭住,按在了地上。
铁令从他手中滚落,叮叮当当在地上转了几圈,停在雷万钧面前。
从林尘暴起到制服许大人,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殿前的所有人——五岳盟的高手、华山派的弟子、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的众人——全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尤其是赵冲。
赵冲跪在人群中,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昨天还在思过崖上羞辱林尘,把一个废物打得断臂吐血。可就是那个被他打得半死的废物,此刻单手制服了镇武司的四品官员,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
苏婉儿的脸色惨白。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退婚退早了。
三个月前她以为林尘完了,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物,所以她毫不犹豫地退了婚。可现在她发现,林尘不仅没有废,反而比从前更强了。
强得不可思议。
强得让人害怕。
“许大人。”林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许大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玄清道长在哪?”
许大人痛得满头大汗,但眼中那股贪婪的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炽烈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嘶哑着嗓子说:“你练了那本残卷,对不对?太上忘情诀……你居然真的练了太上忘情诀……”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许大人惨叫一声,断断续续地说:“玄清……在镇武司大牢里……你要想救他,就……就带着残卷来京城找我……镇武司……不会放过你的……”
林尘松开手,站起身来。
许大人瘫在地上,捂着碎裂的手腕,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殿前的气氛剑拔弩张。五岳盟的雷万钧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面色凝重地盯着林尘。华山掌门陆正渊也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警惕。
林尘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有许大人手腕上的血,鲜红而温热。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真武殿外遇到的那个人的话:“你踏出的每一步,都会有人倒下去。这是天道,躲不掉。”
那个人没说错。
但他漏了一句——倒下的人,不一定是敌人,也可能是自己。
林尘不知道今天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他知道,玄清道长在他心中不仅仅是师父。十六年前,是玄清道长把他从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孤儿捡回武当山的。十六年师徒情分,不是一句“被逐出师门”就能斩断的。
京城,镇武司,大牢。
林尘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三个词。
然后他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站住!”陆正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尘,你在华山派的地盘上伤了朝廷的人,就这么走了?”
林尘脚步不停。
“华山派留不住我。”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五岳盟呢?”
雷万钧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尘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晨光中,他的藏蓝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断臂垂在身侧,血迹未干的右手上还残留着温热的鲜红。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紧张,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那双眼睛看着雷万钧,看着陆正渊,看着在场所有人,最终落在人群中苏婉儿的脸上。
苏婉儿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五岳盟?”林尘轻轻摇了摇头,“我要去的地方,五岳盟管不着。”
雷万钧面色一沉:“林尘,你不要以为学了点邪门歪道的功法就可以目中无人。五岳盟统管江湖正道二十年,还没有哪个江湖散人敢在五岳盟面前放肆。”
林尘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赵冲忽然从人群中跳了出来,拔剑指向林尘的后背:“废物,你装什么装!昨天还被我打得像条狗,今天就敢在雷盟主面前摆谱?你是不是活腻了!”
赵冲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味道。他昨天确实把林尘打得很惨,可今天林尘单手制服了镇武司的高手,这让他觉得自己昨天那份威风变得可笑至极。
他必须找回场子。
林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赵冲,昨夜的酒好喝吗?”
赵冲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像冬天最冷的风从山间呼啸而过,“你再不把剑收回去,我今天就不走了。”
赵冲的脸色变了。
他想骂回去,想挥剑刺过去,可他的手在发抖,剑尖止不住地颤抖,根本刺不出去。昨天他能把林尘打趴下,是因为林尘让了他三分。可今天林尘不再让了。
一个能让镇武司四品官员腕骨碎裂的人,杀他赵冲,不过是一抬手的事。
赵冲缓缓收回了剑,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
林尘走远了。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华山之巅流向山下的红尘万丈。
殿前的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苏婉儿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追上去,想对他说一句“对不起”,想告诉他当初退婚不是她的本意。
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
退婚书是她亲手写的,“嫁人嫁的是前程”那句话也是她亲口说的。就算不是本意,又怎样呢?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华山派大殿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林尘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只剩下漫天枫叶在风中打着旋儿,一片一片,落满了山路。
远处,京城的方向,乌云正在聚拢。
镇武司大牢深处,一盏孤灯下,一个枯瘦的道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喃喃念着道经。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唇干裂出血,但他念经的声音始终没有断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那个道士叫玄清。
他在等一个人。
他在等林尘。
林尘沿着华山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左臂的断骨处传来一阵阵锥心的疼痛,每走一步都像有无数根针从骨髓里往外扎。他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也没有找草药包扎,就这么任由血沿着手臂滴落在青石台阶上,一路蜿蜒向下,像一条红色的细蛇在山路上游走。
不是他不怕疼,而是太上忘情诀的第一层功法中有一句口诀——“以痛入道,以伤证心”。
残卷上说,修习太上忘情诀的人,不能在受伤后立即处理伤口,必须先经历痛苦的淬炼。痛苦越深,经脉打碎得越彻底,重铸之后的内力就越纯粹。
这听起来像某种自虐的邪门歪道,但林尘亲身验证后发现——残卷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昨晚他在柴房地窖里练了一整夜,太上忘情诀的第一层“破妄”刚刚摸到门槛,内力就恢复了两成。现在经历了断臂之痛、许大人之逼、赵冲之辱,一股前所未有的内力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像地底的岩浆冲破地壳,势不可挡地涌入四肢百骸。
林尘停下脚步,站在山路的中段,闭目内视。
他的丹田原本被废得只剩三成功力,枯竭得像一片干裂的河床。可现在,河床底部有泉眼在涌水——不是一滴一滴地渗,而是像地下暗河突然找到了出口,奔腾而出,汹涌澎湃。
丹田中的内力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暴涨了一倍,从两成恢复到了四成。
林尘睁开眼,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一股肉眼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存在的力量在指尖流转,温热而强大,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在皮肤下燃烧。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像春天解冻的河面上第一道裂痕。
十六年的道门修行教会了他“守”——守心守性守道,守住本分,守住规矩。可太上忘情诀教会了他另一件事——“破”。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他要破的不是武道,而是规矩。
这江湖的规矩,朝廷的规矩,五岳盟的规矩——全都要破。
林尘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他必须在五岳盟的人反应过来之前离开华山的地盘。雷万钧虽然暂时没有动手,但那是因为许大人还在场,五岳盟不想在朝廷的人面前落人口实。一旦许大人被抬走,雷万钧绝对不会放他走。
林尘制服了镇武司的人,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江湖纷争,镇武司自己会处理。往大了说,是抗旨,是谋反,五岳盟如果不拿出态度来,就是包庇,就是与朝廷为敌。
雷万钧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弃徒,搭上五岳盟二十年的基业。
山路越来越陡。
林尘走到半山腰的“望云亭”时,前方忽然闪出五个人影。
五个人,五种兵器,五种武功。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剑客,青衫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林尘不认识他,但认得出他腰间长剑上挂着的五色流苏——那是五岳盟“巡山使”的标志,代表他有权代表五岳盟巡视天下各派,处理江湖纷争。
“林尘?”剑客的声音很冷淡。
林尘点点头。
剑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断臂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雷盟主有令,请林少侠回殿议事。”
“不议事。”林尘说。
剑客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那四个人也同时变了脸色。
“你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剑客的声音沉了下来,“雷盟主请你回去议事,这不是商量。”
“我听清楚了。”林尘说,“所以我说了不。”
剑客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他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身后四人也同时亮出兵器——一把刀,一根棍,一柄斧,一对钩。
五个人,五件兵器,封住了山路上下的所有去路。
“林尘,你应该明白,五岳盟要留的人,从来没有走掉的。”剑客的剑尖指向林尘的咽喉,距离不过一尺。
林尘看着他,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剑客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五岳盟巡山使,周清远。”
“周清远。”林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它,又像是在给它判刑,“我记住你了。”
周清远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从林尘的这句话里听出了一层他没有预料到的意思——林尘不是在求饶,不是在谈判,他是在警告。
一个武功被废了七成的弃徒,警告五岳盟的巡山使。
这听起来荒唐至极。
可不知道为什么,周清远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亭子上的茅草沙沙作响。
林尘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快到午时了。
他已经在这条山路上耽误了太久。
京城很远,镇武司的大牢很深,玄清道长等不了那么久。
林尘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指,缓缓朝周清远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实,像是要把整条山路踏穿。随着他的步伐迈出,丹田中那股翻涌的内力像被激活的野兽,沿着太上忘情诀的行功路线疯狂运转,在经脉中掀起滔天巨浪。
周清远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个师父曾经告诉他的道理——“看一个人的武功高低,不要看他出招有多快,要看他走路有多稳。快可以练,稳只能修。能把走路都修到骨子里的人,千万不能惹。”
眼前的林尘,走路的样子就像一座山在移动。
山不会说话,山不会生气,山不会谈判。
但山会压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