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残阳如血,染红了洛阳城外的官道。

武侠世界的刀客却为一块碎银杀人

沈惊鸿靠在路边一棵枯树下,怀里抱着一把刀。

刀是凡铁,刀鞘上的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发黑的木纹。刀刃上坑坑洼洼,像他这十五年来的命。

武侠世界的刀客却为一块碎银杀人

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好过。

他是个刀客。

不是江湖上那种快意恩仇、鲜衣怒马的刀客。他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草绳,脚蹬一双露了脚趾的麻鞋。

远处有马蹄声,急促而密,像是有什么急事。

沈惊鸿没动。他靠在树上,闭着眼,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等什么。

“救命——救命啊——”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惊慌失措,从官道尽头传来。

沈惊鸿睁开眼。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商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身后追着五六个黑衣大汉。商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跑得气喘吁吁,靴子都跑掉了一只。

“壮士救命!”商人看见了沈惊鸿,像是看见了最后一根稻草,朝他狂奔而来。

沈惊鸿没动。

商人扑到树下,扑通跪倒:“壮士,这些人要抢我的货,求您——”

话音未落,五六个黑衣人已经赶到,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腰间悬着一把鬼头大刀,目光阴沉地盯着商人怀里的包袱:“赵掌柜,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一条狗命。”

“你们天刀门欺人太甚!”赵掌柜怒道,“这批药材是我赵家三代积攒的血本,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疤脸大汉冷笑一声,拔刀出鞘,“就凭这块令牌。”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铁牌,上面刻着一个“令”字,下方刻着一把刀。

沈惊鸿的眼神微微一动。

天刀门。镇武司。

这两个词,就是他一生的噩梦。

“天刀门替朝廷办事,奉旨缉拿逆贼。”疤脸大汉说,“你赵家私通逆贼,所有家产充公。识相的,把包袱留下,赶紧滚。”

赵掌柜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转头看向沈惊鸿:“壮士,求您——”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跪在脚边的人。

他认出了这个人。

十五年前,赵家在洛阳城开了三家药铺,赵掌柜是赵家最小的儿子,人称赵三郎。沈惊鸿七岁那年父亲病重,母亲抱着他去赵家药铺抓药,赵三郎二话没说先给抓了三副,说“钱的事不着急”。

后来父亲还是没撑过去。母亲带着他离开了洛阳,在荒野中死去。

再后来,沈惊鸿被一个老刀客收养,学了一身本事。老刀客死后,他就成了这个样——破衣烂衫,一把旧刀,为一口饭什么都干。

但赵三郎那份恩情,他还记得。

“我要是说——”沈惊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不让呢?”

疤脸大汉的目光转向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嗤笑一声:“你?一个臭要饭的,也配管天刀门的事?”

沈惊鸿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怀里那把刀出鞘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只有一道灰蒙蒙的刀光,像是暮色中忽然裂开的一道缝隙。

疤脸大汉的刀刚拔出一半,脖子上一凉,然后看见自己的身体在后退。

——那是头颅落地时最后的景象。

沈惊鸿收刀入鞘。

刀回鞘的声音清脆利落。

剩下五个黑衣人愣住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这一刀是怎么出的。疤脸大汉已经倒在地上,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染红了官道上的黄土。

“一起上!”有人喊了一声。

五把刀同时劈来。

沈惊鸿没有退。他踩碎一块石板,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般撞入五人的刀光之中。

刀光交错。

沈惊鸿的身形在刀光中翻转,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擦过,偏了三分。他反手一肘砸在其中一人的胸口,咔嚓一声,那人肋骨断裂,倒飞出去。左手夺过一把刀,双刀齐出,劈、撩、砍、刺,招招不离要害。

他学的是血刀刀法,是那个老刀客从关外带回来的绝学。老刀客说这套刀法是他从一个血刀门的叛徒身上偷来的,狠辣凶残,一刀毙命,从不拖泥带水。

三招过后,五个人全部倒在地上。

两个人当场毙命,三个重伤在地,哀嚎不止。

沈惊鸿浑身是血,站在尸体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赵掌柜瘫坐在树根下,看着满地的尸首,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壮士……你杀了天刀门的人……”

“我知道。”沈惊鸿说。

“天刀门不会放过你的,镇武司也不会——”

“我知道。”沈惊鸿重复了一遍,“赵掌柜,十五年前,我欠你三副药钱。”

赵掌柜愣住了,仔细辨认了半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沈家那小子?”

沈惊鸿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你去哪?”赵掌柜在后面喊。

“杀人。”

沈惊鸿没有回头。

他走了三里地,翻过一座矮坡,在坡下的溪边停下来。

溪水清澈见底,映出他满脸的血迹。他蹲下来洗了把脸,洗掉那些不属于他的血。

十五年了。

他从一个七岁的孤儿,长成了一个刀口舔血的刀客。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牵挂。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十五年前那场灭门之祸。

他父亲沈烈,曾是镇武司的一名刀客。因不愿参与镇武司与幽冥阁的私下交易,被上司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处死。全家十一口人,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天刀门——朝廷设在镇武司下辖的刀客机构,专司铲除“逆贼”。疤脸大汉腰间那块令牌,和当年围杀他父亲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银子。

很小,大概一两不到。这是他替人做了一趟镖活挣的报酬,那趟镖死了一个同伴,赔进去了一半,剩下这些,他揣在怀里好几天了,一直没舍得花。

他不是为了那三副药钱才出手救赵掌柜。

他出手,是因为他认出了疤脸大汉身上的天刀门令牌。十五年前,灭沈家的那批人,令牌上刻的也是这个“令”字,那把刀。

他还活着一件事,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找到当年灭门案的真相。

替沈家十一口人讨回公道。

沈惊鸿将碎银塞回怀里,站起来。

天快黑了。

他沿着官道往北走。

洛阳城就在北方,镇武司的总部也在那里。天刀门也在那里。

他现在去洛阳,无异于送死。

但他必须去。

他查了十五年,终于查到一条线索——当年害死他父亲的上司叫裴元庆,如今已是镇武司的副指挥使,位高权重。而天刀门的门主,正是裴元庆的嫡系。

沈惊鸿曾远远见过裴元庆一面,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那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威风凛凛。而沈惊鸿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像一条潜伏的蛇,盯着那人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他不敢动手。

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知道,凭他现在的本事,根本靠近不了裴元庆。镇武司的高手如云,他还没走到门口就会被剁成肉酱。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接近裴元庆的机会。

他想过很多种方法——混进镇武司当杂役,投靠某个江湖势力换取庇护,甚至想过投靠幽冥阁。每一种方法都走不通,因为他太弱了,弱到连一块碎银都要为它卖命。

但今晚,在救赵掌柜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新办法。

天刀门的人被他杀了,天刀门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派人来追杀他。他只要一路杀人,一路闹出动静,就能把天刀门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当足够多的天刀门高手死在他刀下,天刀门的门主就会坐不住,就会亲自出手。到时候,他就有了接近裴元庆的机会。

是的,他打算拿自己当诱饵。

用一条命,钓一条大鱼。

夜幕降临。

沈惊鸿摸黑翻过一座山,在山腰处找到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庙不大,只有三间瓦房,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神像歪倒在墙角,落满灰尘。

他生了一堆火,靠着墙根坐下。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刀削般的轮廓。他不到三十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的人。皮肤粗糙,手指粗大,满手老茧。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被刀划的,深可见骨。

这是十五年来留给他的印记。

庙外有风声,有虫鸣,还有远处野狼的嚎叫。

沈惊鸿闭着眼,手放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他习惯这样睡觉。老刀客教过他,行走江湖,刀不能离手,哪怕是睡觉。因为一个真正的刀客,死也要死在握刀的时候。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人,脚步很重,像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沈惊鸿睁开眼。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火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穿一身白色锦袍,腰悬玉带,手持折扇,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神阴鸷,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衣刀客,个个虎背熊腰,杀气腾腾。

“就是你杀了赵疤?”白衣公子走进庙里,在沈惊鸿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一个穷刀客,也敢动天刀门的人?”

沈惊鸿没说话。

“我叫裴玉。”白衣公子摇着折扇,笑容淡淡,“天刀门少门主。我爹裴元庆,镇武司副指挥使。听说过吗?”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元庆的儿子。

送上门来了。

“怎么,不认识?”裴玉见他不说话,皱了下眉头,“赵疤虽然只是个废物,但好歹是天刀门的人。你杀了他,总要给我一个交代。”

沈惊鸿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交代?”

“简单。”裴玉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折成方块,放在地上,用脚尖推到沈惊鸿面前,“这是五百两银票。拿着它,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杀一个人。”

“谁?”

“洛阳城东的王员外。”裴玉说,“他是个不知死活的商人,暗中勾结幽冥阁,手上有我爹的把柄。杀了他,这五百两就是你的。”

沈惊鸿盯着地上的银票,又看了看裴玉。

他想笑。

裴元庆的儿子,天刀门的少门主,出手就是五百两银票。而他,一个刀客,却为一块碎银拼命。

“天刀门高手如云,为什么找我?”沈惊鸿问。

“因为天刀门的人不方便出手。”裴玉笑道,“王员外身边有镇武司的人保护,天刀门的人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你不一样,你是外人,没人会注意你。”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地上的银票。

“行。”他说,“但我要再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我要见你爹一面。”

裴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见我爹?你想见我爹?一个要饭的刀客,也想见我爹?”

“是。”沈惊鸿说,“我想见裴大人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他说。”

裴玉止住笑,目光玩味地打量着他:“行。只要你杀了王员外,我带你进镇武司,让你见我爹。不过——你敢去吗?”

沈惊鸿站起身,将银票揣进怀里,转身朝庙外走去。

“去哪?”裴玉问。

“杀人。”沈惊鸿头也不回,“洛阳城东的王员外,对吧?”

庙外夜色如墨。

裴玉看着沈惊鸿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

“少门主,这小子信得过吗?”身后的刀客低声问。

裴玉冷笑一声:“信不信得过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活不到见爹的那一天。”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出山神庙。

庙外的风刮得正紧,吹得松涛阵阵。

裴玉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细窄的弯钩,像是刀锋上那一抹寒光。

“走吧。”他说,“回去告诉爹,鱼上钩了。”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

山神庙里只剩下那堆火,还在噼啪作响,映照着歪倒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