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雨断魂
雨落如幕,铁剑山的官道上泥泞不堪。
一行快马碾过水洼,溅起三尺高的泥浆。当先一人身着皂青色官袍,腰间悬着一块镌刻着“镇”字的铜牌——正是大梁镇武司北镇抚司的腰牌。
“都统,前面就是落马坡。”身后一名黑脸大汉低声道,“过了这道岭,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进卫州城。”
都统赵寒松勒住缰绳,雨水顺着他铁青的面颊滑落。他目光如鹰,扫过山道两侧的密林,冷笑一声:“不必进卫州了。传令下去,就地设伏。”
“都统?”黑脸大汉一怔。
赵寒松侧首,从怀中摸出一封沾着血迹的密信,雨水打湿了纸面,却洗不去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字—— “墨家遗脉重现江湖,天志宝图已入江南。”
“上个月,幽冥阁在青州灭了三家商号,抢走半张宝图。”赵寒松压低声音,“朝廷那边催得紧,陛下圣谕——天志宝图必须由镇武司掌控。谁先拿到,谁就捏住了整个江湖的命脉。”
黑脸大汉眼中精光一闪:“北镇抚司倾巢而出,就是为了截那墨家余孽?”
“不是余孽。”赵寒松抬头望向雨幕深处,远处山道上隐约可见一匹快马正疾驰而来,“是墨家当代钜子的关门弟子。此人精通机关之术,手上那半张宝图,记载着天志城的地下武库所在。”
马蹄声越来越近。
赵寒松一挥手,身后二十余名镇武司高手齐齐拔刀,刀光在雨夜中划出一道道寒芒。
那匹快马越来越近,马上人影单薄,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但见那马奔至落马坡正中,竟忽然勒蹄停住,稳稳站定。
蓑衣人翻身下马,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如远山,目若朗星,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赵都统,别来无恙。”年轻人微微一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语气却平静得出奇。
赵寒松瞳孔骤缩。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猛地想起了什么,身形微微一震:“是你?十年前平阳侯府——”
“不错。”年轻人淡淡道,“十年前,你率镇武司血洗平阳侯府,侯府上下二百三十七口,一个不留。你亲手将我扔进枯井之中,以为我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乍现:“可惜,那口井下是一条暗河,连通墨家密道。我被墨家钜子所救,习得机关术与天志心法。今日前来,不为别的——还你当年的那一刀。”
“沈临风!”赵寒松失声叫道。
这个名字一出,身后二十余名镇武司高手齐齐变色。
沈临风——平阳侯府唯一的幸存者,十年前被定性为“谋逆”的平阳侯沈渊之嫡长子。当年平阳侯被指勾结幽冥阁、私藏天志宝图,满门抄斩。那桩案子,正是赵寒松一手经办。
“杀!”赵寒松再不犹豫,一挥手,二十余名镇武司高手拔刀出鞘,齐扑而上。
沈临风不闪不避,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如鹤冲九天般拔地而起。
半空中,他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在雨中一抖,化作一道银色匹练——剑光所至,雨水皆被斩成两半,竟在半空凝出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天志剑法·墨守!”
剑光如墙,挡在他身前,二十余柄刀齐齐砍在剑光之上,竟无一刀能突破那层薄薄的剑幕。
赵寒松大骇,他曾与无数高手交手,却从未见过这等诡异剑法——剑气竟如实质般凝结,形成一面肉眼可见的光幕。
“散开!围攻!”赵寒松大喝,同时纵身跃起,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雨珠,直击沈临风后心。
沈临风不回头,左手在腰间一探,一枚铁丸射出,在半空炸开——霎时间,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铺天盖地洒向四周。
惨叫声此起彼伏,五六名镇武司高手应声中针,倒地不起。
赵寒松双掌未至,先拍散数枚银针,但仍有几根扎入他的左臂。他只觉得左臂一麻,整条手臂竟似灌了铅一般沉重。
“墨家机关术?”赵寒松咬牙。
“不错。”沈临风收剑落地,转身面对赵寒松,“这枚‘暴雨梨花针’,便是墨家钜子所赠。赵都统,你当年用这把刀砍下了我父亲的头颅,今日,我用它来为你送终。”
话音未落,沈临风身形一闪,已欺至赵寒松身前,软剑直刺咽喉。
赵寒松虽左臂受创,但毕竟是北镇抚司都统,一身内功深厚。他右臂一震,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如墨,迎着软剑便劈了过去。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沈临风手腕一转,软剑如灵蛇般缠上短刀,剑尖直奔赵寒松手腕。赵寒松急忙撤刀,却还是慢了半拍——剑尖划破他的手腕,鲜血涌出。
“你的武功……”赵寒松后退数步,满脸难以置信,“十年之间,你竟已练到了内功大成之境?”
沈临风没有回答。他欺身再进,剑招连绵不绝,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不留半点余地。
赵寒松被逼得连连后退,一身内功发挥不出三成。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剑法诡异,内功更是深厚得可怕——每一剑都带着一股阴柔之力,看似轻柔,却暗藏杀机。
“天志心法,讲究墨守成规、兼爱非攻。”沈临风一边出剑,一边淡淡道,“但对你这样的人,墨家心法只有一个字——杀。”
“住手!”赵寒松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朝天一甩。
一道红光冲入雨幕,在夜空中炸开。
沈临风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那是镇武司的紧急求援信号,方圆百里内的镇武司高手见到此信号,必会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你以为只有你带了人来?”沈临风冷笑,从怀中取出一支竹哨,吹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啸声穿透雨幕,回荡在山谷之间。
片刻之后,山道两侧的密林中,数十道黑影悄然现身——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间皆悬着一枚墨色令牌,正是墨家“非攻派”的弟子。
领头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虎目浓眉,腰间悬着一柄宽刃大刀。他大步流星走到沈临风身旁,抱拳道:“师兄,山下也来了两拨人——一拨是五岳盟的,领头的是华山派的大弟子顾长空;另一拨看装束,像是幽冥阁的,领头的蒙着面,看不清面目。”
“五岳盟和幽冥阁都来了?”沈临风眉头拧得更紧。
天志宝图的秘密,比他预想的泄露得更快。
“杀了赵寒松,夺下那半张宝图,然后撤。”沈临风沉声道,“不能让宝图落入任何一方之手。”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已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镇武司的援军到了。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将领,身披银甲,腰悬长剑,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他纵马奔至近前,翻身下马,看到满地死伤的镇武司高手,脸色一变。
“北镇抚司副使,周瑾。”青年将领自报家门,目光落在沈临风身上,沉声道,“你是何人?胆敢袭杀朝廷命官?”
沈临风打量着来人,忽然笑道:“周副使,我听说过你。据说你本是江湖散人,因看不惯幽冥阁横行,才投了镇武司。你抓过不少幽冥阁的刺客,也救过不少百姓的命。”
周瑾神色微动,没有说话。
“但你可知道,你效忠的镇武司,这些年来杀过多少无辜之人?”沈临风指了指瘫坐在地的赵寒松,“此人十年前灭平阳侯满门,便是奉了镇武司之命。而那些所谓的‘谋逆’证据,全是幽冥阁伪造的——镇武司为了天志宝图,与幽冥阁暗中勾结,灭忠良满门,窃夺宝图。”
周瑾身形一震,目光转向赵寒松。
赵寒松脸色惨白,强撑着站起身来,冷笑道:“周瑾,你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此人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平阳侯府的余孽,杀了他,功劳有你一半。”
周瑾沉默片刻,忽然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指向赵寒松:“赵都统,十年前平阳侯一案,我曾在卷宗中见过——证据链断裂多处,疑点重重。我曾多次上书请求重审,都被驳回。”
赵寒松瞳孔骤缩:“你——”
“今日,既然当事人在此,不如当面对质。”周瑾沉声道,“若平阳侯当真谋逆,我亲手拿下此人。若平阳侯是冤枉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手中长剑纹丝不动。
赵寒松面色阴晴不定,忽然大喝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弹丸,狠狠砸在地上。
一声闷响,浓烟四起,遮蔽了视线。
“他逃了!”黑衣大汉大喝。
沈临风却纹丝不动,他闭上双眼,侧耳倾听片刻,忽然纵身跃起,软剑划破浓烟,直刺向前方三丈处。
一声惨叫传来,浓烟散尽,赵寒松捂着胸口,踉跄倒地。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肩,废了他大半武功。
“你逃不掉的。”沈临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他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轴,“这便是天志宝图?”
赵寒松咬牙不语。
沈临风展开卷轴,只见上面绘制着密密麻麻的机关图,标注着地宫、暗道、机关枢纽——正是天志城地下武库的全貌。
“墨家钜子曾说过,天志城中藏着的不仅是武库,更有一件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至宝。”沈临风收起卷轴,“赵寒松,你背后的主使是谁?幽冥阁的阁主?还是……朝廷里的人?”
赵寒松冷笑一声:“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天志宝图的秘密已经传遍江湖,今日就算你拿到了这半张,另一半还在幽冥阁手中。你保不住的。”
沈临风站起身来,剑尖抵住赵寒松的咽喉,正要动手,却被周瑾拦住。
“慢。”周瑾沉声道,“此人知道太多内幕,杀了他不如留活口。镇武司内部,也有人想查清当年的真相。”
沈临风看了周瑾一眼,半晌,缓缓收剑。
“好,人交给你。”沈临风转身,对黑衣大汉道,“带上兄弟们,撤。”
黑衣大汉一愣:“师兄,那五岳盟和幽冥阁的人——”
“让他们扑个空。”沈临风淡淡道,“宝图在我手中,谁想拿,尽管来便是。”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上马,一夹马腹,快马如箭般冲入雨幕之中。
墨家非攻派的弟子紧随其后,数十匹快马转眼消失在雨夜深处。
周瑾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平阳侯沈渊……难怪此人的剑法如此熟悉。”
他曾在师门典籍中见过一门失传已久的剑法——天志剑法。那是墨家不传之秘,上一任学会此剑法的人,正是四十年前威震江湖的“墨侠”沈渊。
原来沈临风的父亲,才是真正的墨家传人。
第二章 三方围猎
破晓时分,雨势渐歇。
沈临风一行人策马奔出三十余里,在卫州城外的荒山野岭中寻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歇脚。
黑衣大汉命人四处布下警戒哨,又将庙门封堵,只留一扇小窗通风。他走进庙内,见沈临风正盘膝坐在破旧的供台上,闭目调息,那柄软剑横放在膝上,剑身隐隐泛着幽光。
“师兄,这半张宝图咱们算是拿到了,可另一半还在幽冥阁手里。”黑衣大汉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接下来怎么办?去幽冥阁抢?”
沈临风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强抢无异于送死。幽冥阁总坛设在北邙山深处,机关重重,高手如云。凭咱们这点人手,连山门都进不去。”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宝图一直这么分着吧。”
沈临风沉吟片刻,道:“墨家钜子临终前曾对我说过,天志宝图并非地图,而是一把钥匙。谁能集齐两张宝图,谁就能开启天志城的地下武库。但宝图本身,也是一份名单。”
“名单?”黑衣大汉一愣。
“天志城,是墨家历代钜子的埋骨之地。城内不仅有武库,更记载着墨家数百年来在江湖中布下的所有暗桩、探子和盟友的名单。”沈临风压低声音,“谁掌握了这份名单,谁就掌握了整个江湖的命脉。这也是为什么朝廷和幽冥阁都疯了一样想得到它。”
黑衣大汉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赵寒松说得没错,今日就算咱们拿到了这半张,消息已经传遍江湖,五岳盟、幽冥阁、镇武司,三方势力都会盯上咱们。”沈临风站起身,走到窗边,“但这半张宝图在我手里,他们想要,就得来找我。”
“师兄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不错。”沈临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放出消息,就说沈临风带着半张宝图,要往江南去,投靠墨家在南方的势力。让他们在半路上截杀我,一个一个地收拾。”
黑衣大汉皱眉:“这太冒险了。五岳盟那帮人还好说,行事还算讲规矩。幽冥阁那帮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他们派大宗师级别的杀手——”
“那就让他们来。”沈临风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从枯井里捡回来的。我活到今日,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是为了让那些欠债的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庙内陷入沉默。
片刻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墨家弟子匆匆跑进来,抱拳道:“师兄,山下来了个人,说是五岳盟华山派大弟子顾长空,要求见师兄。”
沈临风微微挑眉。
顾长空——五岳盟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剑法出众,为人耿直,在江湖上素有“君子剑”的美誉。此人昨晚便已现身铁剑山,显然也是冲着宝图来的。
“让他进来。”沈临风道。
不多时,一个白衣青年走进山神庙。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修长,面容清俊,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镌刻着华山派的标志——一朵五瓣莲花。
顾长空走进庙内,目光一扫,最后落在沈临风身上,抱拳道:“沈兄,久仰。”
沈临风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回礼:“顾兄客气。不知五岳盟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顾长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上:“这是五岳盟盟主亲笔所书,请沈兄过目。”
沈临风接过信函,展开一看,信中内容简短——五岳盟愿以重金购下天志宝图,若沈临风愿意交出宝图,五岳盟将保他安全,并助他重振平阳侯府。
“五岳盟倒是大方。”沈临风将信函合上,“不过,这宝图乃是墨家历代钜子的心血,我身为墨家弟子,不敢擅自变卖。”
顾长空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回答,并不着急,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山峦,缓缓道:“沈兄可知道,五岳盟为何想要天志宝图?”
“愿闻其详。”
“三个月前,五岳盟在青州的一处分舵被人一夜之间灭门,上下四十七人,无一活口。”顾长空的声音低沉下来,“杀人手法干净利落,现场不留任何痕迹。盟中高手追查半月,才查到了一些线索——凶手的武功路数,与幽冥阁的‘噬魂掌’极为相似。”
沈临风神色微凝。
幽冥阁的噬魂掌,号称江湖最阴毒的掌法。中掌者外表无伤,五脏六腑却被阴劲震碎,死状极惨。这门掌法只有幽冥阁核心弟子才能习得,寻常江湖人根本接触不到。
“你是说,幽冥阁已经开始对五岳盟动手了?”
“不只是五岳盟。”顾长空转身,目光直视沈临风,“上个月,朝廷在江南的三处粮仓同时失火,烧毁军粮十万石。镇武司查了半个月,查到的线索也指向幽冥阁。幽冥阁阁主野心不小,他不光想吞掉整个江湖,还想颠覆朝廷。”
沈临风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幽冥阁势力庞大,却没想到已经庞大到敢同时挑衅五岳盟和朝廷的地步。
“天志宝图一旦落入幽冥阁手中,后果不堪设想。”顾长空继续道,“墨家机关术冠绝天下,天志城地下武库中的机关兵器,足以装备一支万人军队。若幽冥阁得到这批兵器,江湖再无宁日。”
“所以五岳盟想要宝图,是为了抢先一步毁了武库?”
“正是。”顾长空点头,“盟主的意思,是将武库中的兵器全部销毁,断了幽冥阁的念想。至于墨家的暗桩名单,五岳盟绝不动用,原封不动交给墨家后人处置。”
沈临风沉思片刻,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另一名墨家弟子跑进来,神色焦急:“师兄,山下来了幽冥阁的人,领头的是‘噬魂手’殷无极!”
庙内气氛骤然一紧。
殷无极,幽冥阁右护法,一身噬魂掌练至巅峰境界,死在他掌下的江湖高手不计其数。此人在幽冥阁中的地位仅次于阁主,轻易不出山,今日竟亲自出马,足见幽冥阁对宝图的重视。
“来了多少人?”黑衣大汉问道。
“三十余人,全是幽冥阁的精锐。”
沈临风站起身,走到庙门口,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山道上,三十余名黑衣人列阵而立,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鬼面令牌。领头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眼深陷,嘴唇却殷红如血——正是殷无极。
殷无极抬头望向山神庙,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庙内每个人的耳中:“沈临风,交出宝图,本座饶你一命。否则,这破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沈临风推开门,走出庙外,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殷无极。
“殷护法大驾光临,沈某有失远迎。”沈临风淡淡道,“不过,宝图在我手中,你想拿,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剑。”
殷无极冷笑一声,身形一闪,已掠至庙前十丈之内。
“天志剑法,老夫二十年前就领教过。”殷无极抬起右掌,掌心隐隐泛着黑气,“可惜,你那死鬼师父墨钜子,当年也挡不住老夫这一掌。”
沈临风瞳孔骤缩。
墨家钜子——他的授业恩师——三年前在北邙山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墨家上下都以为钜子是遭了仇家暗算,却不知凶手竟是幽冥阁的人。
“我师父是你杀的?”沈临风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
殷无极不答,只是嘿嘿一笑,右掌猛地拍出。
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带着腐臭的气息。沈临风不及多想,拔剑出鞘,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天志剑法的守势瞬间展开。
“墨守”之势成形,剑光凝结成墙,挡在身前。
殷无极的掌风撞上剑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沈临风只觉得一股阴寒之力透过剑身传入体内,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震。
好强的掌力!
他后退一步,稳住身形,心中暗惊。殷无极的噬魂掌比他预想的更加可怕,那一掌的力道不仅刚猛,更带着一股诡异的阴劲,竟然能穿透剑气的防御,直击内腑。
“师兄!”黑衣大汉大喝一声,提刀就要冲上去。
沈临风抬手拦住他:“退下!此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天志心法,体内真气流转,驱散了侵入体内的阴寒之力。软剑在手中一抖,剑身震颤,发出嗡嗡的低吟。
“天志剑法第二式——兼爱。”
这一式与第一式截然不同。墨守讲究防守反击,兼爱却是纯粹的进攻。剑光如匹练,连绵不绝,每一剑都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如春风化雨般绵绵不断。
殷无极冷哼一声,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黑气,迎向剑光。
掌剑相交,气劲四溢,庙前的地面被震出一道道裂痕。
沈临风的剑势虽然凌厉,但殷无极的掌力太过霸道。每一掌拍出,都带着一股碾压般的力量,逼得沈临风不得不后退。
三十招过后,沈临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小子,你的天志心法只练到第四层吧?”殷无极冷笑道,“你师父练到第六层,尚且死在我掌下,何况是你?”
沈临风咬牙,不退反进,软剑猛地刺向殷无极咽喉。
这一剑毫无花哨,却快到了极致——剑锋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殷无极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沈临风胸口。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从庙内射出,直奔殷无极后心。
殷无极急忙收掌回防,一掌拍散了那道白光——却是一柄长剑,剑身上附着着华山派独有的“紫霞真气”。
顾长空从庙内掠出,接住反弹回来的长剑,剑尖直指殷无极。
“殷无极,五岳盟与幽冥阁的账,今日也该算算了。”
殷无极目光一沉:“华山派的小辈,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顾长空不答,手中长剑一抖,紫霞真气灌注剑身,剑光大盛。他与沈临风对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一左一右,夹击殷无极。
两柄剑,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法——天志剑法阴柔连绵,华山剑法刚猛凌厉——配合得天衣无缝。
殷无极虽然武功远胜二人,但被这两柄剑逼得手忙脚乱,一时间竟被压制住。
“好!”黑衣大汉大喝一声,带着墨家弟子从庙内冲出,与幽冥阁的三十余名高手战在一处。
山神庙前,顿时乱成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第三章 苍生为念
鏖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殷无极不愧是幽冥阁右护法,即便以一敌二,依旧稳占上风。他的噬魂掌每拍出一掌,必有一人倒地不起——墨家弟子已经倒下了七八个,黑衣大汉的右臂也被掌风擦中,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沈临风和顾长空身上也添了不少伤口,但两人谁都没有退后一步。
“沈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顾长空喘着粗气,低声道,“殷无极的内功远在你我之上,拖得越久越不利。”
沈临风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他也知道,今日若不能击退殷无极,宝图必失,墨家弟子的血就白流了。
他咬了咬牙,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殷无极!”沈临风大喝一声,从怀中掏出天志宝图,高高举起,“你想要宝图?给你!”
殷无极一愣,旋即大喜,纵身扑向沈临风。
沈临风却不给他机会——他手腕一翻,软剑划破宝图,将其一分为二。半张宝图落在地上,另半张被他塞进怀中。
“这是另一半。”沈临风冷笑道,“想要完整的宝图,你得先杀了我。但你杀了我,这辈子都别想找到那半张。”
殷无极脸色铁青:“小子,你——”
“殷护法,你应该清楚,没有完整的宝图,就算你拿到了这半张,天志城的大门你也打不开。”沈临风一步步后退,“今日你若退兵,这半张宝图归你。你若不退,我当场毁了这半张,大家一拍两散。”
殷无极死死盯着沈临风,眼中杀意翻涌,却终究没有动手。
他太清楚天志宝图的价值了。没有完整的宝图,那半张不过是一张废纸。杀了沈临风,另一半就永远消失了,阁主饶不了他。
“好。”殷无极咬牙,“今日老夫退一步。但你给老夫记住,这半张宝图,老夫迟早从你身上拿回来。”
他一挥手,带着幽冥阁的人撤下山去。
沈临风看着殷无极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顾长空连忙扶住他:“沈兄,你没事吧?”
沈临风摇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半张被割裂的宝图,苦笑道:“这是假的。”
“什么?”
“真正的宝图,我早就藏起来了。”沈临风将假宝图随手丢在地上,“我故意用假图引各方势力出手,就是想看看谁最想要这宝图,谁就是幽冥阁的帮凶。”
顾长空怔住了,半晌才道:“你……你连我也骗了?”
沈临风看着他,忽然道:“顾兄,五岳盟中,有人与幽冥阁暗通款曲。”
顾长空神色骤变。
“你想想,为什么我昨晚刚到铁剑山,五岳盟和幽冥阁的人就同时到了?”沈临风压低声音,“有人在暗中通风报信,故意挑起三方混战,好坐收渔翁之利。”
顾长空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会查。”
沈临风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庙内。
黑衣大汉已经包扎好了伤口,见沈临风进来,低声道:“师兄,接下来怎么办?咱们死了八个兄弟,伤的更多。幽冥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殷无极只是暂时退了,等他反应过来,必定卷土重来。”
沈临风坐在供台上,闭上双眼。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 “天志宝图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是用来守护苍生的。墨家立派数百年,所图不过八个字:兼爱非攻,天下大同。”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
“放出消息,就说沈临风愿意将天志宝图献给朝廷,条件是——朝廷必须彻查平阳侯冤案,将真凶绳之以法。”
黑衣大汉一愣:“师兄,你疯了?镇武司巴不得拿到宝图,你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不。”沈临风微微一笑,“镇武司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那个周瑾,不就是想查清真相的人吗?我把宝图送到朝廷手里,幽冥阁就不得不现身。到时候,朝廷、五岳盟、墨家三方联手,幽冥阁再强,也扛不住。”
“可朝廷也想要宝图啊,万一朝廷拿了宝图不办事呢?”
“所以我不交真图。”沈临风淡淡道,“我交半张。什么时候朝廷查清了平阳侯案,我就交剩下的半张。”
黑衣大汉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雨停了,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泥泞的山道上,驱散了一夜的阴霾。
沈临风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亮色,喃喃道:“父亲,师父,你们的仇,我会报。欠下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剑。
“但在此之前,我要先让这江湖,不再有第二个平阳侯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