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春,扬州烟雨。
柳絮飞满长街的时候,沈惊鸿正躺在醉仙楼二楼的栏杆上喝酒。
他穿着京城最时兴的云锦袍子,腰间系着拇指宽的碧玉带,脚上蹬着一双镶了南海珍珠的皂靴——单这一身行头,就够寻常人家吃二十年的米粮。可这位沈小侯爷偏偏把袍子敞着口,露出胸前一片白皙的皮肉,酒壶斜斜地靠在栏杆上,半壶上好的梨花白正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眯着眼,望着楼下那顶杏黄色的轿子,嘴角挂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爷,那是镇北将军府的轿子。”身旁的小厮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轿里坐的,是柳家大小姐柳清瑶。”
沈惊鸿把酒壶往怀里一揣,眼睛更亮了三分:“柳家那个号称‘江左第一才女’的?”
“正是。”阿福急得直搓手,“爷,您可别——柳家跟咱们沈家是世交,老太爷要是知道您在街上拦人家闺女的轿子,非得把您腿打断不可。”
沈惊鸿哈哈大笑,笑声清朗,震得屋檐下栖息的几只燕子扑棱棱飞起。他撑住栏杆,一个翻身便从二楼跃了下去。
扬州城的百姓纷纷驻足。
沈惊鸿,江南沈家的小侯爷,京城乃至整个江湖公认的“第一废物”。
沈家在江湖上的名头,那是响当当的。先祖沈铁衣,太祖年间以一把“破军刀”横扫北境,封镇北侯,世袭罔替。其后历代家主,无一不是刀道宗师,门人弟子遍布江湖,连当朝天子见了沈家人,都要给三分薄面。可偏偏到了沈惊鸿这一辈,出了个例外。
这位小侯爷自幼体弱,先天经脉堵塞,丹田气海形同虚设。习武十六年,连最基本的内功都修不出半点气感,武功还比不上沈家一个三等护院。偏偏此人天性顽劣,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斗鸡走狗件件在行。扬州城里的纨绔子弟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大哥”,不是因为服他的本事,而是服他的混账——这位爷干起荒唐事来,那是不计后果的。
去年中秋,他酒后闯入醉仙楼的赌坊,一夜之间输了沈家半年的俸禄;今年上元,他在街上纵马狂奔,撞翻了礼部尚书公子的轿子,还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那位公子爷按在地上揍了一顿。沈老太爷气得差点没拿刀追着他砍,可到底是亲孙子,砍了几刀没砍着,也就罢了。
此刻,沈惊鸿正挡在柳家轿子前面,双手抱胸,笑眯眯地望着那顶杏黄小轿。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柳清瑶年方十八,生得柳眉杏眼,肤若凝脂,一双眸子清冷如秋水,周身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她是江南柳家的嫡长女,师从五岳盟长老青木道人,一身剑法已臻化境,江湖人称“玉剑仙子”。这等人物,本不该与沈惊鸿这种纨绔废物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沈惊鸿就喜欢往她面前凑。
“柳姑娘,好巧。”沈惊鸿拱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赖的意味,“小生在此等候多时了。”
柳清瑶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如水:“沈公子有事?”
“有。”沈惊鸿从袖中抽出一卷锦帛,抖开,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大字——“天作之合,良缘天成”,“小生仰慕姑娘已久,今日特来下聘。聘礼三千金,黄金百两,良田千亩,外加京城沈府老宅一座。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满街哗然。
江南第一废物,竟要娶江左第一才女?
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是癞蛤蟆想把天鹅炖了吃。
柳清瑶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得几乎凝出霜来:“沈公子,你醉了。”
“没醉。”沈惊鸿把锦帛往轿子里一塞,“聘礼已经送到,还请姑娘收下。三日后,沈家花轿上门,姑娘收拾收拾准备嫁人便是。”
柳清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身旁的丫鬟翠儿已经气得满脸通红:“沈惊鸿!你算什么东西?我家姑娘可是五岳盟青木道人的亲传弟子,剑法超群,岂是你这种废物能高攀的?”
沈惊鸿也不恼,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我沈惊鸿废物归废物,可好歹是镇北侯府的嫡长子。你们柳家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江湖世家。我爹要是往天子面前递个折子,天子赐个婚,你们柳家敢不嫁?”
这话说得狂妄,却句句在理。
江湖再大,大不过朝廷。沈家虽以武传家,却是正经的勋贵,圣眷正隆,满朝文武谁不给三分薄面?柳家想在江南立足,还真得罪不起沈家。
柳清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一字一句道:“沈公子若真有此意,大可遣媒人正经上门,不必在这街上丢人现眼。”
沈惊鸿哈哈大笑,又灌了一口酒:“好,那我就正经上门。”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黑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冽的杀意。来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沈惊鸿面前,声音沙哑而低沉:
“少主,老太爷有令,请您即刻回府。”
沈惊鸿的笑容微微一僵。
老管家沈福,镇北侯府三代老仆,自幼跟在老太爷身边,武艺深不可测。此人从不离开沈府半步,今日竟然亲自赶来——
“出什么事了?”沈惊鸿收敛了笑意,声音忽然变得沉稳起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沈福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幽冥阁的人,到了扬州。”
长街上死一般的寂静。
幽冥阁。
江湖上最神秘、最恐怖的邪派势力。十年前的江湖浩劫,便是幽冥阁一手挑起。五岳盟、墨家遗脉、各大江湖势力联手围剿,才勉强将其击退。可那一战,武林元气大伤,无数高手陨落,连镇北侯府也在那一战中折损了大半精锐。
那一战,沈惊鸿的父亲沈破军,战死在落雁坡。
从此,沈家与幽冥阁,不共戴天。
如今,幽冥阁再度现身扬州——
沈惊鸿脸上的荒唐之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柳清瑶从未见过的冷厉。他随手将酒壶扔给阿福,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对柳清瑶拱了拱手:“柳姑娘,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会。”说完翻身上了沈福的马,扬长而去。
柳清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翠儿拉了拉她的衣袖:“姑娘,这人真是个疯子。”
柳清瑶没有回答,只是眉头越蹙越深。她想起方才那一瞬间,沈惊鸿收敛笑容时的眼神——那种眼神,绝不是一个废物该有的。
扬州城北,镇北侯府。
青砖灰瓦的老宅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门前两尊石狮子历经风霜,斑驳的痕迹诉说着这座府邸三百年的沧桑。沈惊鸿策马入府,穿过三重院落,径直走进后院的祠堂。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灯影摇曳,映得满墙的灵位忽明忽暗。
沈老太爷沈定远正跪在蒲团上,对着满墙的灵位烧纸。老人家今年七十三,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刀。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来了?”
“来了。”沈惊鸿在老太爷身边跪下,接过他手中的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丢。
“知道我叫你回来什么事?”
“幽冥阁。”
“幽冥阁的人,三天前潜入了扬州。”沈定远缓缓起身,走到一面灵位前,伸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镇武司传来的消息,他们此行的目标,是咱们沈家。”
沈惊鸿的神色不变,只是手中的纸钱停了一瞬。
“当年你爹战死在落雁坡,幽冥阁阁主姬无命亲口说过,十年之内,要让沈家断子绝孙。”沈定远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出刀刃般的锋芒,“今年,正好是第十年。”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将手中最后一张纸钱丢进火盆,站起身来:“爷爷放心,有我在,沈家断不了。”
沈定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你那个身子,这些年折腾得够呛了吧?先天经脉堵塞,丹田气海形同虚设——这十六年来,你每夜都要逆运内息,硬生生在经脉中打出一条通道,那份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沈惊鸿没有说话。
“世人皆道你是废物,说你纨绔荒唐,败家辱门。”沈定远的声音微微发颤,“可他们不知道,你是在替你爹扛着。当年你爹战死,沈家元气大伤,朝廷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五岳盟多少人在等着看咱们的笑话?你若锋芒毕露,早早展露天赋,那些人岂能容你活到现在?”
沈惊鸿垂眸,淡淡道:“废物总比死人好。废物不会让任何人忌惮,废物可以活得更久。”
这是沈破军临死前留给儿子的话。
那一年,沈惊鸿七岁。
那一年,落雁坡的血还未干,父亲冰冷的遗体被抬回沈府,年幼的沈惊鸿跪在父亲的尸身前,一声都没有哭。沈破军的贴身亲卫将一封血书递到他手中,上面只有一行字——
“藏锋,等。”
藏锋十年,只为等一个时机。
沈定远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递给沈惊鸿:“这是你爹当年从落雁坡带回来的,幽冥阁阁主的武学心得——《九幽冥典》残卷。你爹说,这东西就是幽冥阁最大的秘密,谁能参透它,谁就能找到姬无命的破绽。”
沈惊鸿接过卷轴,展开。
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潦草而凌厉,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刀刻。他看了片刻,瞳孔骤然一缩。
“这东西——”
“看出了什么?”
沈惊鸿将卷轴卷起,塞入怀中,目光灼灼:“《九幽冥典》的核心心法,与我这些年逆运的内息走脉方式,竟然一模一样。”
沈定远浑身一震。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九幽冥典》是幽冥阁的不传之秘,你怎会——”
沈惊鸿没有再说话,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父亲当年从落雁坡带回这份残卷,临终前留下“藏锋”二字,不是让他隐忍避祸,而是让他修炼《九幽冥典》?
可他修炼《九幽冥典》的内息走脉方式,却是从七岁起就开始的。
这十年,是谁在暗中教他?
他猛地抬头,望向门外。
夜色已深,庭院中一片漆黑,只有廊下的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而在那光影的尽头,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截枯木,又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沈福。
老管家沈福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如水。
“少主。”沈福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老太爷说得对,《九幽冥典》的内息走脉方式,确实是您自幼便开始修炼的。”
沈惊鸿的目光如刀:“是你教的?”
沈福没有否认,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泛起一丝诡异的光芒——漆黑如墨,深邃如渊。
“当年主人战死落雁坡之前,曾托付我一件事。”沈福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说,他的儿子沈惊鸿,身负先天玄阴体魄,若走正道武学,终身难有寸进。但若修炼《九幽冥典》,便可反其道而行之,以阴养阳,以虚化实,十年之后,必成天下第一。”
沈定远的脸色瞬间铁青:“你——你是幽冥阁的人?”
沈福微微一笑,笑容苍老而悲凉:“老奴,确实曾是幽冥阁的人。三十年前,老奴奉姬无命之命,潜入镇北侯府,只为盗取沈家的《破军刀诀》。可在沈家待了十年,老奴发现,所谓的正邪之分,不过是上位者玩弄的权术。沈家的忠义,才是老奴生平仅见的真性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主人临终前说,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但他选择信我。因为他说,一个愿意为忠义之人背叛邪派的仆人,比任何一个正派门徒都值得信任。”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沈惊鸿盯着沈福,盯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所以,这十年来,你一直在暗中教我《九幽冥典》?”沈惊鸿问。
“是。”沈福躬身,“少主,你如今的内功修为,已至精通之境。虽然表面上经脉依旧堵塞,丹田依旧空荡,但那只是障眼法。你的内力,早已另辟蹊径,藏于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之中。”
沈惊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十年的隐忍,这十年的伪装,每一夜在经脉中逆行内息的痛苦,每一刻在世人面前装疯卖傻的屈辱——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如星。
“爷爷。”他转向沈定远,“幽冥阁的人既然已经来了扬州,那就让他们来。”
沈定远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只点了点头:“好。”
子时三刻,扬州城沉睡在暗夜之中。
镇北侯府的灯笼渐次熄灭,偌大的宅邸陷入一片沉寂。后院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银斑。
沈惊鸿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卧房之中,双目微阖,周身穴窍中的内力缓缓流转,如暗流涌动。十年的修炼,他的内功早已不是世人眼中的“毫无寸进”,而是另辟蹊径,走上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
《九幽冥典》的心法,讲究的是以虚化实,以阴养阳。寻常武者的内力储存在丹田气海之中,犹如江河汇于大海,雄浑而磅礴。可沈惊鸿的内力,却散布在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之内,犹如繁星点缀夜空,看似零星散乱,实则每一颗都在按照特定的轨迹运转,形成一个精密的阵法。
这便是沈福教他的“星罗棋布”之法。
这种修炼方式,让他的内力隐匿得极深,即便是一流高手用神识探查,也只会发现他经脉堵塞、丹田空荡,从而认定他是个废物。
可一旦全力催动,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同时爆发出内力,其威力之强,远非同阶武者可比。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
像是猫爪踩在瓦片上,又像是夜风吹落了枯叶。
沈惊鸿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冷芒。
来了。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改变,依旧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他知道,来的人不止一个,而且都是高手。
幽冥阁此次潜入扬州,目标明确——灭沈家满门。
阁主姬无命当年在落雁坡说过的话,从不是虚言。
第一道黑影掠过屋檐,无声无息地落在庭院中。那人身着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落地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蹲下身,用指尖轻轻叩击了三下地面。
三声轻响,三长两短。
片刻后,又有七八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如幽灵般出现在院落的各个角落。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为首的蒙面人做了一个手势,众人立刻分散,朝府中各处的卧房逼近。
沈惊鸿的卧房在后院正中的“听雨轩”,是整座府邸最显眼的位置。三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摸到门前,一人持刀,两人持剑,呈品字形站位。
为首的黑衣人将手掌贴在门上,内力轻轻一震,门闩无声断裂。
三道人影如箭般射入房中。
刀光如匹练,剑影如毒蛇,直奔床榻。
可床榻上空空如也。
“不好——”
话未说完,房梁上忽然落下一道身影。
沈惊鸿从天而降,一掌拍在持刀黑衣人的头顶,内力如潮水般灌入对方百会穴。那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七窍溢出黑血。
沈惊鸿的身形没有停顿,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鬼魅般飘向另外两名黑衣人。他的身法诡异至极,既不是江湖上常见的轻功步法,也不是沈家的破军刀法,而是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走位方式——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身形飘忽不定,仿佛没有实体。
一名黑衣人大骇,挥剑横扫。沈惊鸿不退反进,侧身避过剑锋,一掌印在对方胸口。
掌力吞吐之间,那黑衣人的胸口塌陷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窗户,摔落在院中。
另一名黑衣人转身就逃。
沈惊鸿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之中,隐约有一缕黑气在游走,那是《九幽冥典》的内力外显之兆。
“幽冥阁的人,果然不是寻常刺客。”他喃喃道,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具尸体,“都是暗劲境的好手,放在江湖上,至少是二流门派长老的水准。”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厮杀声。
沈惊鸿推门而出,只见整座府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黑影在屋顶间穿梭,刀光剑影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沈家的护院和亲卫们奋起抵抗,但幽冥阁来的高手太多,实力也远超寻常江湖武者,短短片刻间,沈家已有多人倒下。
“少主小心!”沈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惊鸿回头,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正朝他走来。此人没有蒙面,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五官深邃,眼窝深陷,浑身上下散发着阴冷至极的气息。
“沈家的小崽子。”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十年前你爹杀了我幽冥阁十二位长老,今天我就拿你的命来抵。”
话音未落,那人的身形忽然在原地消失。
沈惊鸿瞳孔骤缩——不是轻功,是真正的鬼魅步法!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侧一滚,一道凌厉的刀气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将身后的廊柱劈成两半。
“精通境的身法!”沈惊鸿心中凛然。
这人的修为,至少是精通境巅峰,甚至可能已经踏入大成境!
沈惊鸿这些年虽然暗中修炼《九幽冥典》,但毕竟年纪尚轻,内功修为不过刚踏入精通境。在年轻一辈中,他已是顶尖,可对上这种老牌高手,差距依然明显。
那黑衣人的身形再次消失,又在沈惊鸿背后出现,一刀劈下。
刀风凛冽,杀意森然。
沈惊鸿咬牙,催动周身穴窍中的内力,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横移三尺,避开了要害。刀锋划过他的左肩,割裂了衣衫,带起一蓬血花。
“速度倒是不错。”黑衣人狞笑,“可惜内力太弱。”
他再次举刀,刀身上忽然泛起一层诡异的黑光,那是幽冥阁独有的“幽冥真气”,一旦入体,便会侵蚀经脉,将中者化为行尸走肉。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一柄长剑忽然从斜刺里飞来,撞在刀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黑衣人被震退三步,面露惊容。
沈惊鸿扭头望去,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院墙上飘然落下。
柳清瑶。
“你怎么来了?”沈惊鸿愕然。
柳清瑶收回长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欠你一条命。”
“你什么时候欠我——”
“六年前,醉仙楼后巷。”柳清瑶的声音平淡如水,“你被几个流氓围着打,我从楼上扔了一把椅子下来,帮你解了围。可你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真正要杀你的不是那几个流氓,而是一个幽冥阁的杀手。是我挡了他那一剑。”
沈惊鸿怔住。
“你救过我一命,今日我救你一命,两清了。”柳清瑶说完,持剑上前,与黑衣人对峙。
月光下,少女的剑锋泛着清冷的寒光,周身真气流转,衣袂飘飘,宛如谪仙。
黑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怪笑:“柳家的小丫头,你以为凭你一个入门境的小辈,能挡得住我?”
柳清瑶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剑。
剑尖指向黑衣人咽喉,剑势未发,剑气已至。
入门境的剑客,能发出剑气?
黑衣人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倒是有两下子,可惜——”
他忽然出手,刀如雷霆,劈向柳清瑶面门。
柳清瑶身形一转,长剑如灵蛇出洞,避实就虚,刺向黑衣人手腕。两人刀来剑往,眨眼间交手十余招,打得难解难分。
沈惊鸿在一旁观战,目光越来越凝重。
柳清瑶的剑法确实高明,轻灵飘逸,变幻莫测,不愧是青木道人的亲传弟子。可她的内力终究不如黑衣人深厚,交手不过二十招,她的剑势已明显迟缓,呼吸也开始急促。
黑衣人抓住机会,一刀震开她的长剑,左手一掌拍向她胸口。
这一掌力道雄浑,若是拍实了,柳清瑶至少重伤。
沈惊鸿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柳清瑶身前,一掌迎上黑衣人的掌力。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惊鸿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黑衣人也被震退了两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的内力——”
沈惊鸿抹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怎么?没想到我这个废物,还有点力气?”
黑衣人死死地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一直在藏拙!”
“藏了十年。”沈惊鸿淡淡道,“今天不用藏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同时爆发出内力,一股磅礴至极的力量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院中的梧桐树被这股气势震得哗哗作响,枝叶纷飞。
黑衣人脸色剧变:“精通境巅峰?不——这是——”
“这是沈家破军刀法和幽冥阁九幽冥典的融合。”沈惊鸿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十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抬手,掌中凝聚出一柄由真气构成的虚幻长刀。
刀身漆黑如墨,刀锋却泛着金色的光芒。
正邪融合,阴阳交汇。
黑衣人疯狂后退,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惊鸿一刀劈下。
刀光如匹练,撕裂夜空。
那一刀的威势,连百里之外都能感受到。
黑衣人被刀气笼罩,想躲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躲——这一刀,已经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不——”
刀光闪过,黑衣人的身体一分为二,鲜血飞溅。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残余的幽冥阁杀手看到这一幕,纷纷撤退,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站在原地,手中的真气长刀缓缓消散。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鲜血不断滴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柳清瑶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垂落。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被她当作废物的纨绔子弟,这个在街头拦她轿子的荒唐侯爷,这个整日喝酒斗鸡的浪荡公子——竟然是一个隐忍了十年的绝顶高手。
沈惊鸿回头看了她一眼,苍白的脸上忽然又浮现出那副无赖的笑容。
“柳姑娘,你看我这本事,还配得上你不?”
柳清瑶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夜风中的叹息:
“沈惊鸿,你欠我的,不止一条命。”
五日后,落雁坡。
沈惊鸿站在当年的战场旧址上,望着漫山遍野的荒草枯树,默然无语。
十年前,他的父亲沈破军在此与幽冥阁阁主姬无命决一死战。那一战,沈破军以一人之力斩杀幽冥阁十二位长老,逼退姬无命,保住了江南武林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他自己,也倒在了这片山坡上。
沈惊鸿弯腰,从泥土中捡起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那是父亲战甲上的残片,十年来无人问津,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
他将铁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十年了。
十年的隐忍,十年的伪装,十年的藏锋。
如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告诉父亲——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沈公子。”
身后传来柳清瑶的声音。
沈惊鸿睁开眼,转身望去。
柳清瑶不知何时来到了山坡上,身边还跟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身穿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大小的机关零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墨家的人。沈惊鸿立刻认出了老者的身份。
江湖上能佩戴机关信物的,只有墨家遗脉。
“这位是墨家当代家主,墨非命老先生。”柳清瑶介绍道。
沈惊鸿拱手:“墨老先生,久仰。”
墨非命摆摆手,声音沙哑:“不必客气。沈公子,老夫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告。”
“请讲。”
“幽冥阁此次入侵江南,并非寻常的江湖仇杀。”墨非命的神情凝重,“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夺取江南龙脉之气,开启《九幽冥典》最后一重禁法。一旦禁法开启,姬无命将踏入宗师之境,届时整个天下,再无人能挡。”
沈惊鸿皱眉:“《九幽冥典》最后一重禁法?”
“不错。”墨非命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竹简,“这是墨家先祖从幽冥阁中盗出的秘典残卷。上面记载,《九幽冥典》共分九重,前八重为内功心法,第九重却是禁法,需要以江南龙脉之气为引,方可修炼。一旦成功,修炼者的修为将暴涨至宗师之境,且性情大变,彻底沦为杀戮的机器。”
沈惊鸿接过竹简,快速浏览了一遍,面色越来越沉。
“江南龙脉的源头,就在落雁坡下。”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所以幽冥阁此次入侵扬州,落脚点就是落雁坡?”
“正是。”墨非命道,“据老夫得到的消息,姬无命本人,已经抵达落雁坡。”
柳清瑶面色一变。
沈惊鸿却笑了。
“好。”他将竹简塞入怀中,握紧了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刀——那是父亲的遗物,“正好,省得我去找他。”
“沈公子!”墨非命急忙拦住他,“姬无命如今的修为,距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你虽然融合了破军刀法和九幽冥典,但毕竟年轻,内力不及他深厚,贸然前去,无异于送死。”
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墨老先生,您说《九幽冥典》第九重禁法需要以龙脉之气为引,修炼者才能踏入宗师之境——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提前截断了龙脉之气,那会怎样?”
墨非命一愣。
沈惊鸿转身,目光投向山坡下的峡谷。峡谷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四周布满了幽冥阁的旗帜。
“龙脉之气在地下运行,每六十年经过一次落雁坡。”沈惊鸿淡淡道,“下一次经过的时间,就在今夜子时。只要在子时之前摧毁祭坛,断了龙脉之气,姬无命便无法完成禁法。”
“可姬无命岂会坐视不理?”柳清瑶皱眉。
“他当然不会。”沈惊鸿转过身,看着柳清瑶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
柳清瑶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清浅而坚定,如春风拂过湖面。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我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墨非命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豁出去了。”他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那串机关零件,“墨家这些年欠江南武林的,今夜一并还了。”
子时将至,落雁坡峡谷深处。
一座黑色的祭坛矗立在峡谷中央,高约三丈,通体由黑曜石砌成。祭坛四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散发着诡异而阴冷的气息。
祭坛上方,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影盘膝而坐。
那人面容消瘦,双颊凹陷,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看不到眼白。他的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幽冥阁阁主,姬无命。
祭坛四周,数十名幽冥阁高手严阵以待,刀剑出鞘,杀意凛然。
夜色深沉如墨,峡谷中只有风声呼啸。
忽然,峡谷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姬无命睁开眼,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兴味。
沈惊鸿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后跟着柳清瑶和墨非命。三个人,面对数十名幽冥阁高手,却没有任何畏惧之色。
“沈破军的儿子。”姬无命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钝刀刮骨,“有意思。十年了,我还以为你要藏一辈子。”
沈惊鸿抬头望着祭坛上方的黑袍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该藏的,已经藏完了。该等的,也等够了。”他将腰间那柄长刀缓缓抽出,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今夜,该做一个了断。”
姬无命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了断?就凭你们三个?”他站起身,黑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沈惊鸿,你知道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吗?他不是被我打死的——他是被我逼死的。因为我告诉他,如果他不死,幽冥阁就会屠尽沈家满门。他信了,所以他死了。”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们沈家的人,太讲情义,太讲忠孝,太好骗。”姬无命的声音里满是讥讽,“这种废物家族,也配在江湖上立足?”
沈惊鸿抬起头,眼中的光芒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你错了。”他一字一句道,“我父亲不是被你逼死的。他是自己选择死的——因为他知道,只有他死了,我才能活下去。只有他死了,我才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只有他死了——”
他握紧长刀,刀身上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我才会有足够的理由,亲手杀了你。”
话音未落,沈惊鸿的身形如箭般射出,直扑祭坛!
幽冥阁的高手们立刻出手拦截,数十道刀光剑影如天罗地网般罩下。
柳清瑶长剑出鞘,剑光如雪,挡下了左侧的刺客。她的剑法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每一剑都精准至极,快如闪电,剑剑不离敌人要害。
墨非命则从腰间抖出一串机关暗器,数十枚铜钱大小的铁片化作漫天飞雨,将右侧的敌人笼罩其中。
沈惊鸿一往无前。
他的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如游鱼入水,如飞鸟过隙。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中的内力全力爆发,长刀挥舞,刀气纵横,每一刀都带着破军刀法的刚猛和九幽冥典的诡异。
正邪融合,阴阳交汇。
没有人能挡住他。
姬无命站在祭坛上,看着沈惊鸿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好刀法。”他喃喃道,“破军的刚猛,幽冥的诡异,竟然真的被你融合在了一起。”
他抬手,掌中凝聚出一团漆黑如墨的真气,真气中隐隐可见无数狰狞的面孔在挣扎。
“可惜,你还不够快。”
话音未落,姬无命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掌力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沈惊鸿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闪避,但掌风擦过他的肩膀,依然让他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沈惊鸿!”柳清瑶惊呼一声,想要冲过来,却被两名幽冥阁高手死死缠住。
沈惊鸿挣扎着爬起来,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嘴角鲜血狂涌。
姬无命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的刀法确实精妙,内力也确实深厚,可你的境界太低。精通境巅峰对大成境巅峰——你凭什么跟我打?”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长刀,刀尖指向姬无命的咽喉。
“凭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沈家的人,就算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沈惊鸿的身影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刀法更猛,每一刀都带着必死的决绝。他不再防守,不再躲避,只有进攻,只有劈砍,只有一刀接一刀地疯狂斩出。
姬无命接连挡下三刀,却被第四刀擦过手臂,衣袍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沈惊鸿的刀法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沈惊鸿眼中的光——那种光芒,他在十年前沈破军的眼中也见过。
那是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疯子。”姬无命咬牙,一掌将沈惊鸿震退,掌力比之前更加凌厉。
沈惊鸿再次摔倒,胸口的肋骨断了两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刀在剜。
“沈惊鸿!”柳清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打了!你打不过他的!”
沈惊鸿没有听。
他又爬了起来。
手中的长刀已经布满裂纹,但他的目光依然坚定。
他想起十年前,父亲浑身浴血地从落雁坡走回来,将血书塞进他手里时的样子。
“藏锋,等。”
就这三个字。
然后父亲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沈惊鸿握紧长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藏了十年,等了十年。”他低声道,“够了。”
他闭上眼睛,体内的内力开始疯狂运转,不再按照《九幽冥典》的轨迹,也不再按照破军刀法的路径——而是两种心法同时运行,一正一邪,一阴一阳,在经脉中碰撞、冲突、融合。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经脉在两种力量的撕扯下寸寸断裂,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渗出。
“沈公子!快停下!”墨非命惊恐地喊道,“你这样会经脉尽断而死!”
沈惊鸿没有停。
他不知道什么叫经脉尽断。
他只知道,如果今夜杀不了姬无命,沈家就完了。
那他就没有脸去见父亲。
两种心法的冲突达到极致,他的经脉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所有的内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丹田——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像是铜钟轰鸣,又像是龙吟九天。
体内的丹田在这一刻轰然洞开,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内力如火山喷发般涌出。
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沈惊鸿睁开眼,眼中光芒璀璨如星辰。
姬无命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不可能——你——”
沈惊鸿一刀斩出。
那一刀,没有刀气,没有风声,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一道光。
一道漆黑如墨却泛着金色光芒的光。
刀光所过之处,祭坛上的符文寸寸碎裂,黑曜石的台阶化为齑粉,幽冥阁的高手们被刀光波及,纷纷惨叫倒地。
姬无命拼尽全力抵挡,但那一刀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大成境武者的极限——
那是宗师的力量。
刀光散去。
姬无命站在祭坛上,胸口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而出。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的黑气已经消散大半,露出了一双正常的、属于人类的眼。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忽然笑了。
“破军的儿子,果然比他爹还疯。”他喃喃道,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站在原地,长刀拄地,浑身浴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胜了。
可他的经脉已经断裂大半,体内的内力也在飞速流逝。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沉。
在倒下的那一刻,他感到一双柔软的手臂接住了他。
“沈惊鸿!沈惊鸿!你别死!”
是柳清瑶的声音。
沈惊鸿想笑,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凑到柳清瑶耳边,说了三个字。
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扬州,镇北侯府。
沈惊鸿睁开眼,看到的是雕花的房梁和熟悉的帷帐。
他躺在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像是被包成了一个粽子。
“醒了?”柳清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惊鸿扭头,看到柳清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一碗药汤,神情平静,眼眶却微微泛红。
“我睡了多久?”沈惊鸿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三天。”柳清瑶将药汤递过来,“墨老先生说,你的经脉断了六成,内力也消散了大半。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沈惊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直皱眉。
“姬无命呢?”
“逃了。”柳清瑶道,“不过祭坛被毁,龙脉之气中断,《九幽冥典》第九重禁法无法完成。他受了重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再作恶。”
沈惊鸿点了点头,沉默了。
“你那天——”柳清瑶犹豫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倒下之前,在我耳边说了什么?”
沈惊鸿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猜。”
柳清瑶瞪了他一眼,起身要走。
沈惊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走。”他说,声音轻而诚恳,“我说的是——‘我娶你’。”
柳清瑶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红透了。
“你——你这个无赖!”她甩开沈惊鸿的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等你伤好了再说。”
门砰地关上。
沈惊鸿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送暖。
十年藏锋,终得出鞘。
江湖路远,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