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落雁坡上,枯草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林墨蹲在一块青石后面,屏住呼吸,听着前方传来的脚步声。他今年十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腰间别着一把没有开刃的铁剑——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七脉俱废,天生废柴,练一辈子也入不了武道之门。”
这句话他从七岁听到十九岁,听了整整十二年。镇武司的考官说过,五岳盟的长老说过,就连村子里卖豆腐的王老伯都说过。所有人都认定,林墨这辈子只能做个普通人,种地、砍柴、娶个媳妇,然后默默无闻地老死。
可他们不知道,林墨的废柴体质有一个连他自己都刚刚发现的秘密。
“来了。”林墨眯起眼睛。
月光下,三道人影从山坡下掠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震起一小圈尘土。他的双手藏在袖中,袖口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
幽冥阁护法,赵寒。
内功修为已达大成境,一手“幽冥鬼手”曾在一炷香内连毙五岳盟十三名弟子,江湖人称“鬼手屠夫”。
跟在赵寒身后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瘦高,背上斜插两把弯刀,刀刃上涂着剧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女的矮胖,手里拎着一对铜锤,每只铜锤至少有八十斤重,可她拎在手里像拎着两个纸灯笼。
“护法大人,前方就是落雁坡了。”瘦高男人压低声音说,“过了这个坡,再有三十里就到青州城。”
赵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月亮。
“苏晴那个丫头,确定藏在青州城?”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磁性,像是有人在耳边用砂纸磨骨头。
矮胖女人嘿嘿一笑:“错不了。镇武司那群废物把她保护得严严实实,可她身上中了咱们的七蛊噬心散,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赵寒微微点头:“抓活的。大小姐说了,要亲手剜出她的心。”
林墨趴在石头后面,听到“苏晴”两个字时,心脏猛地一跳。
苏晴,镇武司指挥使苏镇山的独女,也是三个月前那场灭门惨案的唯一幸存者。传闻她手中掌握着幽冥阁勾结朝廷权贵的铁证,只要这份证据公之于众,整个江湖的格局都会被改写。
可林墨关心的不是这些。
他在意苏晴,是因为三个月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倒在破庙门口时,是他用自己的废柴体质帮她逼出了体内的剧毒。
七蛊噬心散,天下至毒之一,中者七日内七窍流血而死。镇武司的御医束手无策,五岳盟的药王谷也摇头叹息。可偏偏林墨这个废柴的血液,能解百毒。
这是他十二年来唯一发现的特异之处。
“现在动手吗?”瘦高男人问。
赵寒摇摇头:“不急。等他们进了青州城,咱们里应外合。城里有大小姐安排的人,到时候镇武司那些废物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三人说完,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中。
林墨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周围没有动静了,才从石头后面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蹲得太久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青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跑得不快,没有内力加持,全靠两条腿。可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三十里路对他来说也就是一个时辰的事。
一边跑,他一边想着刚才听到的话。
青州城里有内奸。
苏晴有危险。
他必须赶在幽冥阁动手之前找到她,告诉她这个消息。
可问题是,他怎么进镇武司?一个连武道门槛都摸不到的废柴,镇武司的守卫会让他进去吗?
跑着跑着,林墨忽然笑了。
进不去也得进。实在不行,翻墙。
十二年来,他翻过的墙比走过的路还多。
青州城的城墙有三丈高,城头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气死风灯,将城墙照得通明。
林墨没走正门。
他绕到城东的排水渠,从水渠里钻了进去。排水渠的水没过大腿,冰冷刺骨,水里还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摸黑前进了两百多步,终于从城内的一个出水口爬了出来。
浑身湿透,臭气熏天,但林墨顾不上这些。
他猫着腰,沿着小巷一路向北。镇武司在城北,占地极广,门前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一看就是官府的气派。
林墨在镇武司对面的屋顶上趴了下来。
雨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瓦片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林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仔细观察镇武司的动静。
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守卫,都是精壮汉子,腰间佩刀,目光警惕。院墙上有巡逻的暗哨,每隔一炷香换一次班。正门进不去,翻墙也不行——以他的身手,翻上去的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
林墨皱眉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他从屋顶上溜下来,绕到镇武司后门。后门没有守卫,只有一道高高的院墙和一棵歪脖子槐树。他爬上槐树,从树枝上翻过院墙,落在镇武司的后院里。
后院是柴房和马厩,这个点没有人。
林墨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正要往前厅走,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他赶紧闪身躲进柴房,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从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女子二十出头,身材高挑,腰肢纤细,一头青丝用一根银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可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英气。
林墨认出了她。
苏晴。
三个月前在破庙里,她浑身是血,脸上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林墨忘不了——清澈、坚定,像山涧里的泉水。
苏晴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墨心里一紧,屏住呼吸。
“出来吧。”苏晴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从你翻墙进来的时候我就听到了。”
林墨犹豫了一下,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来。
苏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和满脸的污泥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是你?”
“你认识我?”林墨愣了一下。
“三个月前,破庙。”苏晴说,“你用自己的血给我解毒,然后趁我昏迷的时候走了。我醒过来之后找了你好久。”
林墨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苏晴走近了两步,灯笼的光照在林墨脸上,“七蛊噬心散,药王谷的解药要三千两银子一副,还未必管用。你用血给我解毒,这叫举手之劳?”
林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干脆直奔主题:“我来是想告诉你,幽冥阁的人来了。赵寒亲自带队,已经到城外了。而且青州城里有内奸,他们要里应外合抓你。”
苏晴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林墨一愣:“你知道?”
“赵寒三天前就到了青州,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苏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内奸是镇武司的副指挥使周平,他收了幽冥阁五万两银子,今晚会在我的茶里下药。”
林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跑了三十里路,翻了墙,钻了水渠,浑身臭烘烘地来报信,结果人家早就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墨问。
苏晴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笑,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冷冽却明亮。
“我需要你帮忙。”
“我?”林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一个废柴,能帮什么忙?”
苏晴摇了摇头:“你不是废柴。你只是还没找到正确的修炼方法。”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递到林墨面前。绢帛上写着四个篆字——天弃七脉。
“这是上古失传的功法,专为经脉俱废的人量身打造。”苏晴说,“练这门功法的人,不需要打通经脉,不需要积蓄内力,而是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滴血液来承载力量。”
林墨接过绢帛,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穴位图,他看得似懂非懂。
“为什么给我?”他问。
苏晴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三个月前你救了我。因为你跑了三十里路来给我报信。因为你明明是个废柴,却比那些所谓的高手更有胆量。”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把绢帛收进怀里。
“赵寒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晚上。”苏晴说,“周平会在明天的晚宴上下药,到时候赵寒带人从外面攻进来,里应外合。”
“那咱们有准备吗?”
苏晴点点头:“镇武司的暗卫已经埋伏在周围,五岳盟的人也到了。明天晚上,我要让赵寒有来无回。”
林墨想了想,说:“赵寒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用毒刀的高手,女的使一对铜锤。这三个人的武功都不弱,你确定你的人能挡得住?”
苏晴微微皱眉:“你见过他们?”
“刚才在落雁坡,他们从我头顶上过去的。”林墨说,“赵寒的内功至少是大成境,那两个人的武功也不低。你这边有多少人?”
“镇武司暗卫十二人,五岳盟高手八人,一共二十人。”苏晴说,“加上我,二十一人。”
林墨摇了摇头:“不够。赵寒一个人就能打十个。那二十个人,在他手里走不过三招。”
苏晴沉默下来。她知道林墨说的是实话。赵寒是大成境的高手,而她这边武功最高的,也就是五岳盟派来的一个精通境的长老。精通境对上大成境,差距就像是成年人和三岁小孩打架。
“那你有什么办法?”苏晴问。
林墨想了想,忽然说:“把周平交给我。”
“你?”苏晴惊讶地看着他。
“他不是要在你的茶里下药吗?”林墨说,“你将计就计,让他以为你得手了。等赵寒带人冲进来的时候,你的人假装抵挡不住,把他们引到后院。后院的柴房里堆满了干柴,我在柴房下面埋了火药。”
苏晴眼睛一亮:“你要炸死他们?”
“炸不死赵寒,大成境的高手没那么容易死。”林墨说,“但能把他炸伤,还能把另外两个人炸死。到时候赵寒受了伤,你们二十个人围殴他一个,胜算就大多了。”
苏晴盯着林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废柴?”她笑着说,“你比那些所谓的天才聪明多了。”
林墨被拍得肩膀一沉,咧嘴笑了笑。
“那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第二天傍晚,镇武司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苏晴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显得清冷而高贵。面前的桌上摆着酒菜,酒杯里盛着上好的女儿红。
副指挥使周平坐在她右手边,四十来岁,国字脸,留着短须,穿着一身锦缎长袍,看起来忠厚老实。他频频举杯,笑容满面,可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苏晴的酒杯上瞟。
“苏姑娘,这一杯我敬令尊。”周平举起酒杯,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苏大人为国尽忠,死得其所。姑娘放心,镇武司上下一定全力保护姑娘的安全,绝不让幽冥阁的贼子得逞。”
苏晴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把酒杯放下。
周平的眼神闪过一丝失望。
“周副指挥使。”苏晴忽然开口,“你跟了我父亲多少年了?”
周平一愣:“十二年了。”
“十二年。”苏晴点点头,“十二年不短了。我父亲生前待你如何?”
周平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苏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周平没齿难忘。”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平的脸抽搐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苏姑娘,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周平对苏大人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背叛——”
“周平。”苏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幽冥阁的五万两银子,你收得舒服吗?”
周平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右手一翻,一把匕首从袖中滑出,直刺苏晴的咽喉。
这一刀快如闪电,角度刁钻,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杀人技。
可苏晴比他更快。
她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匕首擦着她的耳垂飞了过去,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大厅四周的屏风后面冲出十几个人,将周平团团围住。
周平面如死灰,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早就知道了?”
苏晴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从你进镇武司的第一天起,我父亲就知道你是幽冥阁安插的棋子。留你到今天,就是为了等赵寒这条大鱼。”
周平咬着牙,忽然转身冲向窗户。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条绳索从窗外飞进来,套住他的脖子,猛地一拽。周平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拽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院子里。
林墨站在院子里,手里拽着绳索的另一端,看着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周平,咧嘴笑了笑。
“不好意思,绳子有点粗。”
周平挣扎着想爬起来,林墨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他踩了回去。
“别动,等会儿还有用。”
苏晴从大厅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平,又看了一眼林墨,嘴角微微上扬。
“赵寒那边有动静吗?”
林墨摇摇头:“还没有。不过我估计快了。周平这边一动手,赵寒肯定能察觉到不对劲,他应该会提前行动。”
话音刚落,镇武司的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轰——
朱漆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得粉碎,木屑四处飞溅。守在门口的四个守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震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赵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那个瘦高男人和矮胖女人,三人身上都带着浓烈的杀气。
赵寒的目光扫过院子,看到被踩在地上的周平时,眼神微微沉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苏晴。”他的声音依然低沉磁性,却比昨晚多了一丝寒意,“不愧是苏镇山的女儿,果然有点手段。”
苏晴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寒,神色淡然:“赵寒,你幽冥阁害我满门,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赵寒笑了,笑容冰冷而残忍:“就凭你?还有你身后这群废物?”
他话音刚落,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出,一掌拍向苏晴的面门。
这一掌快到了极致,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幽冥鬼手,大成境的内功加持,一掌之力足以碎金裂石。
苏晴瞳孔骤缩,脚下连退三步,同时双手交叉格挡。
砰——
掌力轰在苏晴的手臂上,她整个人被震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柱子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苏姑娘!”林墨大喊一声,松开踩着周平的脚,冲向苏晴。
可他刚跑了两步,一把涂着绿光的弯刀就劈到了他面前。
瘦高男人狞笑着,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林墨的脖子。
林墨不会武功,但他会躲。十二年来被人欺负惯了,他躲闪的本事比谁都强。他猛地一个下蹲,弯刀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几根头发。
瘦高男人一刀落空,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刀劈下。
这一刀更快,林墨躲不开了。
就在弯刀即将砍中他脑袋的瞬间,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弯刀的刀身。
叮——
弯刀被打偏,擦着林墨的肩膀砍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林墨回头一看,院墙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张铁胎弓,弓弦还在嗡嗡颤动。
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看起来像是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可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锁定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楚风!”苏晴擦掉嘴角的血,喊了一声。
楚风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在林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身手不错,躲得够快。”
林墨不认识这个人,但此刻顾不上寒暄:“苏姑娘受伤了!”
楚风看了一眼苏晴,又看了一眼赵寒,笑容收敛了几分:“大成境的高手,有点棘手。”
赵寒看着楚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五岳盟的人?”
楚风抱了抱拳:“五岳盟青州分舵,楚风。赵护法,久仰大名。”
赵寒冷哼一声:“就你一个人?”
楚风笑了:“当然不止。”
话音未落,院墙上又跳下七八个人,将赵寒三人团团围住。这些人有拿剑的,有拿刀的,还有一个拿拂尘的老道士,内功修为都不弱。
赵寒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一个精通境,六个入门境。就凭这些废物,也想拦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老道士身上:“清风道长,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长进。”
老道士面色凝重,握紧了拂尘,没有说话。
赵寒深吸一口气,双掌一翻,暗红色的内力从掌心涌出,像两条火蛇一样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今天,我要让这座镇武司变成坟场。”
赵寒出手了。
他一掌拍向清风道长,掌力雄浑如山崩。清风道长举起拂尘格挡,拂尘上的银丝被掌力震得四散飞溅,老道士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身后的一堵墙,消失在瓦砾之中。
一掌,重伤一个精通境的高手。
院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寒没有停顿,转身又是一掌,拍向最近的一个五岳盟弟子。那弟子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胸口就被掌力轰出一个血洞,倒地身亡。
转眼之间,赵寒连杀三人,重伤一人,如入无人之境。
楚风拉弓搭箭,三支箭矢连珠射出,直奔赵寒的面门、咽喉和心脏。赵寒头都没回,左手一挥,三道箭矢被掌力震飞,钉在墙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雕虫小技。”赵寒冷笑一声,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楚风面前。
楚风瞳孔骤缩,来不及拉弓,只能把铁胎弓横在身前格挡。
砰——
赵寒一掌拍在弓身上,铁胎弓被拍得弯成了一个弧形,楚风被震得连退七八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就这点本事?”赵寒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抬脚就朝苏晴走去。
苏晴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她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可她心里清楚,以她现在的状态,在赵寒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
就在赵寒距离苏晴只有三步远的时候,林墨动了。
他没有冲向赵寒,而是冲向柴房。
瘦高男人和矮胖女人正在追杀镇武司的暗卫,没注意到他。林墨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柴房,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光亮了起来。
柴房的地面上铺满了干柴,干柴下面埋着六个陶罐,每个陶罐里都装满了火药。
林墨点燃了引线。
嘶——
引线冒着火星,快速燃烧。
林墨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所有人趴下!”
他的声音在混乱的院子里被淹没了。没人听他的,所有人都在打斗。
赵寒已经走到苏晴面前,抬起右手,掌心的暗红色内力凝聚成一个球,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量。
“苏晴,大小姐要你的心,我今天就挖出来带回去。”
苏晴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柴房炸了。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火光冲天而起,气浪裹挟着碎木和碎石向四面八方扩散。赵寒被气浪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瘦高男人和矮胖女人离柴房最近,直接被炸飞了出去,瘦高男人的两条腿被炸断,矮胖女人的半张脸被碎木削掉,两人在地上翻滚哀嚎。
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火光和浓烟。
林墨被气浪推出去老远,后背撞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朝苏晴跑去。
苏晴趴在地上,灰头土脸,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你没事吧?”林墨把她扶起来。
苏晴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灰,摇了摇头:“没事。”
两人回头看向赵寒。
赵寒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黑袍被炸得破破烂烂,左臂上插着一块碎木,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可他的眼神依然冰冷,气息依然强大,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反而更加危险。
“小畜生。”赵寒盯着林墨,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找死。”
他脚下一蹬,地面炸开一个坑,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林墨。
林墨来不及躲,只能把苏晴推开,闭上眼睛硬扛。
就在赵寒的掌力即将击中林墨的瞬间,一道剑气从侧面袭来,精准地斩在赵寒的手腕上。
赵寒惨叫一声,掌力偏了方向,轰在地上,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林墨睁开眼,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院墙上。
女子三十来岁,面容冷艳,一袭白衣胜雪,手中长剑如秋水。她的长发被风吹起,在月光下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镇武司供奉,凌霜。”白衣女子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冰,“赵寒,你的对手是我。”
赵寒捂着流血的手腕,盯着白衣女子,瞳孔骤缩:“凌霜?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让你失望了。”凌霜从院墙上飘然落下,剑尖指着赵寒的咽喉,“三年前你杀我师兄的账,今天该算了。”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凌霜,五年前江湖上最强的女剑客,内功修为已至巅峰境,一手“寒霜剑法”曾连败幽冥阁七位护法。三年前她突然消失,江湖上都以为她已经死了,没想到她竟然成了镇武司的供奉。
巅峰境对大成境,赵寒没有任何胜算。
他咬了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入腹,赵寒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到全身。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气息暴涨,竟然从大成境一路攀升到了巅峰境。
“天魔解体大法!”凌霜面色一沉,“你疯了?这门功法会耗尽你的寿命!”
赵寒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凌霜,今天就算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他双掌齐出,暗红色的掌力化作两条火龙,咆哮着冲向凌霜。
凌霜剑尖一抖,寒霜剑气如雪花般飘洒,将两条火龙绞得粉碎。可赵寒已经趁机冲到近前,一掌拍向凌霜的心口。
两人缠斗在一起,剑气纵横,掌力激荡,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震得寸寸碎裂。
林墨看不懂巅峰境高手之间的对决,但他能感觉到,凌霜虽然剑法精妙,但赵寒用了天魔解体大法之后,力量和速度都不在她之下,两人打得旗鼓相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天魔解体大法有时间限制,但凌霜的内力也在快速消耗。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林墨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刀,朝赵寒冲了过去。
“你干什么!”苏晴在后面大喊。
林墨没理她。
他不会武功,但他有一双好眼睛。他看得出来,赵寒每次出掌的时候,左肋都会露出一个破绽,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就是机会。
赵寒正和凌霜激战,根本没把林墨放在眼里。一个小小废柴,就算冲过来又能怎样?
林墨冲到了赵寒身后,举起刀,砍向赵寒的左肋。
赵寒随手一挥,掌力震飞了林墨手中的刀,把他震退了三四步。
可就在这一瞬间,赵寒的左肋暴露在了凌霜的剑下。
凌霜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长剑如惊鸿,刺穿了赵寒的左肋,剑尖从后背透出。
赵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僵住了。
凌霜拔出剑,赵寒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地面。
他瞪着眼睛,看着林墨,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战斗结束了。
瘦高男人和矮胖女人被炸得重伤,被镇武司的暗卫绑了起来。赵寒的尸体躺在院子中间,血已经流干了。周平被押进了地牢,等待他的将是镇武司最严厉的审判。
林墨坐在台阶上,浑身是伤,灰头土脸,看着满院的狼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苏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
林墨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擦了擦嘴:“谢了。”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为什么帮我?”
林墨想了想,说:“因为三个月前,你倒在那座破庙里的时候,我本来可以不管你。可我看你那双眼睛,觉得你不应该死。”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父亲说过,这世上最好的武功不是内功,不是剑法,而是一颗侠义之心。”
林墨笑了笑:“你父亲说得对。”
楚风从另一边走过来,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拎着两坛酒。他把一坛酒递给林墨,自己拍开另一坛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兄弟,今天多亏了你。”楚风拍了拍林墨的肩膀,“那个火药罐子的主意,绝了。”
林墨接过酒坛,也灌了一口,辣得他直咧嘴。
“我就是个废柴,打架帮不上忙,只能想点歪门邪道。”
楚风摇摇头:“你不是废柴。苏姑娘给你的那本功法,我看了,确实是为经脉俱废的人量身打造的。上古时期,有一个门派叫‘弃天宗’,全宗上下都是经脉俱废的废柴,可他们凭借天弃七脉这门功法,曾经称霸江湖上百年。”
林墨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楚风说,“不过这门功法有一个门槛——修炼者必须在生死关头才能突破。你今天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你具备修炼的资格。”
林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卷绢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
十二年了,他被人叫了十二年的废柴。今天,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苏晴站起来,看着满院的月光,忽然说:“林墨,镇武司缺一个人。”
林墨抬头看她。
“你来吧。”苏晴说,“不是当暗卫,不是当差役,而是当镇武司的客卿。我父亲生前说过,镇武司需要的不是武功最高的人,而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林墨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每个人的身上。凌霜靠在柱子上擦剑,剑身上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清风道长从瓦砾堆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土,骂骂咧咧地说着赵寒的坏话。镇武司的暗卫们在清理战场,把尸体抬走,把受伤的人扶进屋里。
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平静。
林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苏晴,咧嘴笑了笑。
“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管饭。”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管饭。管饱。”
林墨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卷绢帛,展开来,借着月光看了起来。
天弃七脉。
以身为鼎,以血为引,以骨为基,以意为剑。
不需经脉,不需丹田,不需运气,不需打坐。
你被天地抛弃,天地便在你体内。
林墨读着读着,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力量,像血液,像心跳,像呼吸。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力量在身体里游走。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视力变得更清晰了,耳朵能听到更远的声音,连风中的气味都变得格外分明。
楚风看着林墨的眼睛,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眼睛……”
林墨眨了眨眼:“怎么了?”
楚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你的眼睛里,有光。”
月光下,林墨的眼睛确实在发光。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苏晴看着那双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废柴?”她轻声说,“从今天起,这世上再也没有废柴了。”
林墨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青州城都像镀了一层银。
远处,有夜鸟掠过天际,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江湖很大,路很长,但林墨觉得,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蹲在落雁坡石头后面的废柴少年。
他是镇武司的客卿。
是苏晴信任的人。
是即将踏上武道之路的修行者。
而那些幽冥阁的爪牙,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些想要颠覆江湖的阴谋家——他们最好祈祷,不要在黑夜里遇到他。
因为从今天起,这双会发光的眼睛,就是他们的噩梦。
夜风吹过镇武司的院子,吹散了火药的气味,吹干了地上的血迹。
林墨把绢帛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月光里。
身后,苏晴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你救了我两次,下一次,换我来救你。”
月光无言,夜风不语。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