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把整片峡谷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泼了一地的血。
七道黑影从谷口掠入,快得只在空气里留下一串模糊的残影。领头那人身形高大,一袭黑袍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三颗暗红色的宝石——那是幽冥阁护法的标志,三品幽冥使。
他身后跟着六名黑衣刀客,步法整齐划一,显然经过了极为严苛的训练。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乱石嶙峋,枯藤缠绕,连飞鸟都不愿在此处落脚。这里叫落雁坡,传闻连大雁飞过都要坠落,故名。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埋伏的绝佳之地,也是送命的鬼门关。
“赵护法,前方三里便是青石镇,镇上有镇武司的暗哨。”一名黑衣刀客低声禀报。
赵寒冷笑一声:“几个朝廷走狗,也配拦我?”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剑鸣从峡谷上方传来。
七人同时停步。
赵寒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侧岩壁。黄昏的光线让视野变得模糊,但他修行了十八年内功,目力远超常人,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立于岩壁凸石上的白色身影。
白衣胜雪,长剑横胸。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俊,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什么人?”赵寒沉声喝问。
白衣人没有回答,目光扫过七人,最后落在赵寒腰间的刀鞘上,瞳孔微缩。三品幽冥使,内功至少已达精通之境,甚至可能摸到了大成的门槛。这种人,一个人就能屠灭一座小村庄。
“你挡在这里,是想拦我去路?”赵寒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白衣人终于开口:“镇武司悬赏缉拿幽冥阁护法赵寒,赏金三千两。在下不过是想赚点盘缠。”
赵寒怒极反笑:“就凭你?”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弯刀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直劈而下。这一刀凌厉至极,刀气先于刀刃抵达,将沿途的空气撕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白衣人纹丝不动,直到刀锋距离面门不足三尺,才微微侧身。弯刀擦着他的耳畔劈过,斩断了几缕发丝。他顺势出剑,剑尖点向赵寒的咽喉。
赵寒身经百战,反应极快,立刻回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赵寒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
“好深厚的功力。”赵寒心中一惊,收起了轻视之心。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刀光剑影搅得峡谷中飞沙走石。白衣人的剑法灵动诡谲,招招不离赵寒要害,而赵寒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
但赵寒很快发现,对手的剑法远不止灵动这么简单。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地封住了他的出刀角度,仿佛事先计算过千百遍。这种剑术造诣,绝非普通江湖客所能拥有。
“你到底是谁?”赵寒再次喝问,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白衣人笑而不答,剑势骤然加快。
赵寒的刀法在内力加持下霸道绝伦,却总在即将击中对手时被轻巧避开。他渐渐意识到,自己不是此人的对手。这个年轻人不仅剑法在他之上,内功也隐隐压他一头。
这种认知让他脊背发凉。
赵寒修炼的是幽冥阁秘传的《幽泉心法》,二十一年苦修,内力已臻精通之境,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但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内力竟比他还浑厚。
“你的内力……怎么可能?”赵寒咬牙硬撑着,刀法已经有些凌乱。
白衣人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剑刺出,剑气如虹。赵寒举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噗”地插进了岩壁的裂缝里。
赵寒倒退三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六名黑衣刀客见势不妙,齐刷刷拔刀冲上前来。白衣人长剑横扫,剑气将六人逼退,随即剑尖直指赵寒眉心。
“赵护法,上路吧。”
剑锋递出的瞬间,赵寒突然大吼一声,双掌齐出,一股浑厚的掌力排山倒海般轰了过来。这是他的保命绝技——幽冥摧心掌,以燃烧十年阳寿为代价催动,掌力之强足以震碎巨石。
白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收剑回撤,同时左手单掌迎了上去。
双掌对撞,闷响如雷。
赵寒整个人飞出去三丈多远,重重撞在岩壁上,碎石纷纷坠落。他瘫坐在乱石堆中,七窍流血,气息奄奄。六名黑衣刀客也被掌力余波震得东倒西歪,当场晕过去三个。
白衣人站在原地,衣袂飘飘,长剑归鞘,神情淡然,仿佛刚才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功夫!好功夫!”
一阵鼓掌声从峡谷入口处传来。
白衣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来,步履从容,面带微笑。老者身材瘦削,满头白发束成一个发髻,一根木簪斜插其中。面容清瘦,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如刀。
“师父?”白衣人一愣,随即躬身行礼,“弟子陆青云,见过师父。”
这位灰袍老者,正是陆青云的授业恩师——江湖人称“云中鹤”的莫问尘。
莫问尘走到赵寒跟前,低头看了看这个奄奄一息的幽冥阁护法,啧啧两声:“徒弟,你这一掌打得够狠的。幽冥摧心掌你也敢硬接,不怕把自己震出内伤?”
“弟子运气好。”陆青云笑道。
莫问尘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弯腰塞进了赵寒口中。赵寒服下丹药后,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紧闭的眼睛也缓缓睁开了。
“师父为何救他?”陆青云皱眉问道。
莫问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因为还有些事要问他。幽冥阁近年来四处扩张,吞并了十几个中小帮派,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河北道。镇武司那边一直在查,但幽冥阁行事隐秘,始终找不到他们的老巢。这个人好歹是个护法,应该知道些内情。”
赵寒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嘴角露出一丝惨笑:“你们……想从我嘴里问出幽冥阁的秘密?做梦。”
陆青云淡淡道:“你的内力已经被我震散,经脉断了至少三处,就算治好也是个废人。你护法之位已经没了,何必再给幽冥阁卖命?”
赵寒沉默片刻,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夜枭哀鸣:“你们以为我赵寒是怕死的人?我为幽冥阁效命二十一年,阁主待我恩重如山,就算死,我也不会出卖他。”
莫问尘叹了口气:“那就不勉强了。青云,我们走吧。”
陆青云不解:“师父,就这样放过他?”
“他要死要活,由他自己决定。”莫问尘说完,转身朝谷口走去。
陆青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落雁坡,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道崎岖,夜风呼啸,远处隐约能听见狼嚎。莫问尘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仿佛漫步在自家后院。
“青云,你可知今日你犯了什么错?”莫问尘突然开口。
陆青云想了想:“弟子不该硬接幽冥摧心掌?”
“不是。”莫问尘摇了摇头,“你错在不该下杀手。”
陆青云皱眉:“他是幽冥阁护法,杀人无数,罪大恶极,为何不能杀?”
“杀人容易,诛心难。”莫问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青云,目光深邃,“你是镇武司的供奉,也是我的徒弟。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赵寒如果死了,他的死只会让幽冥阁更加疯狂,他们会派更强的杀手来复仇,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但如果他活着,把他活着交给镇武司,他身上的情报能救更多的人。”
陆青云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莫问尘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今晚回镇武司复命,明天随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莫问尘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陆青云望着师父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师父今日说话的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平常的莫问尘说话风趣幽默,像个老顽童,今日却格外严肃,甚至有些沉重。
两人在夜色中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青石镇,一个只有三百多户人家的小镇,却是河北道镇武司暗哨最多的地方。
莫问尘在镇口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陆青云一眼,欲言又止。
“师父?”陆青云察觉到了异样。
莫问尘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褐色丹药,递到陆青云面前。
“吃了它。”
陆青云接过丹药,放在鼻端嗅了嗅,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他抬头看向莫问尘,眼中满是疑惑:“这是什么药?”
莫问尘看着陆青云,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七日散功散。”
陆青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七日散功散——江湖上最恶毒的毒药之一,服下之后七日内内力尽失,七日之后若无解药,经脉寸断,武功尽废,终身无法再练武。
“师父……”陆青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要给我吃这个?”
莫问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有慈爱,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夜风呜咽着穿过镇口的古槐树,枯叶簌簌而落。陆青云捏着那颗丹药的手指微微发白,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一手把他从孤儿培养成江湖高手的师父,这个他视若父亲的人,为什么要废掉他的武功?
青石镇的醉仙楼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酒楼,上下三层,木制结构,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此刻已是戌时三刻,酒楼里只剩下零星的几桌客人。
莫问尘要了一壶女儿红,几碟小菜,和陆青云面对面坐着。桌上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陆青云最终还是服下了那粒七日散功散,此刻内力正在体内一丝丝消散,像退潮的海水,缓慢而不可逆转。
“师父,现在可以说了吧?”陆青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莫问尘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见过赵寒的幽冥摧心掌了吧?”
“见过。”
“你可知道那掌法的来历?”
陆青云摇头:“幽冥阁的不传之秘。”
莫问尘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幽冥摧心掌,脱胎于三十年前武林第一邪功——心魔大法。心魔大法一旦练成,可操控他人心智,令正派高手沦为傀儡。当年的‘血魔’萧狂歌就是凭此功横行江湖,杀人如麻,连五岳盟的盟主都被他操控过。”
陆青云心中一凛:“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心魔大法在二十五年前失传了。所有人都以为它随着萧狂歌的死而湮灭。”莫问尘的目光紧紧盯着陆青云,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最近查到,心魔大法从未失传,它一直在幽冥阁手里。而幽冥阁正在暗中培养传人,那个传人,一个月后就会出关。”
陆青云皱眉:“那师父更应该保留我的内力,让我去阻止他。”
“你不懂。”莫问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要破心魔大法,不能靠内力。心魔大法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会读取对手内心的执念,然后将执念无限放大,让你在与自己的心魔搏斗中耗尽心力,最终被操控。内力越强,心魔就越强。”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所以,要想对抗心魔大法,你必须先失去内力。”
陆青云愣住了。
他花了十年时间,从入门到精通,再到如今的大成之境,每一分内力都是用命拼来的。现在师父告诉他,这些内力是累赘,必须放弃。
“这就是你收我为徒的真正原因?”陆青云的声音有些苦涩,“因为我体内的内力适合散功?”
莫问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陆青云面前。册子封面泛黄,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无相心经》。
陆青云翻开册子,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越看越心惊。
这根本不是什么内功心法,而是一套淬炼心神的武学。它不修内力,只修心境,将人的七情六欲化为刀剑,斩碎一切执念。练成之后,可心如止水,万魔不侵——正是心魔大法的克星。
“这套功法,我在二十五年前就开始练了。”莫问尘说着,伸出手掌,掌心朝上。陆青云看见师父掌心里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练了二十五年,也只练成了七成。”莫问尘苦笑道,“我老了,资质也不够。但你不一样,你资质比我好得多,而且你现在没有内力,练起来事半功倍。一个月内,你至少能练成五成。五成就够了。”
陆青云合上册子,抬头看着莫问尘:“所以你给我下七日散功散,不是要废我武功,而是要帮我散功重修?”
莫问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缓缓说道:“二十五年前,萧狂歌被围攻的那一战,我也在场。”
陆青云一怔。
“那一战,五岳盟倾巢而出,幽冥阁精锐尽出,朝廷也派了镇武司的高手。一百二十个人围杀萧狂歌一个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十一个人。”莫问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就是那十一个人中的一个。我的内力,也是在那场大战中被心魔大法侵蚀了大半。从那以后,我的修为就再也没能恢复。”
陆青云终于明白了。
师父为什么总是在黄昏时独自坐在院子里发呆,为什么听到“心魔大法”四个字时会神色骤变,为什么这些年只教他剑法和武技,却从不教他心法。不是因为不想教,而是因为师父自己已经被心魔大法侵蚀过,再也无法完整地运转内力了。
“所以你才收我为徒。”陆青云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你心血来潮,而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来替你了结二十五年前未完成的恩怨。”
莫问尘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快燃尽了。他抬起头,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陆青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希望和决绝的光芒。
“青云,为师对不起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陆青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蓝色劲装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上来,面容姣好,眉宇间英气逼人。她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一块碧绿的玉石,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莫前辈,陆大哥。”女子走到桌前,抱拳行礼。
陆青云认出她是镇武司的密探——苏婉清。
“苏姑娘,深夜来访,有何急事?”莫问尘问道。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镇武司刚接到消息,幽冥阁少主萧夜,明日将出关。他出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河北道。”
莫问尘的手猛地一颤,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他来河北道做什么?”陆青云追问。
苏婉清的目光扫过师徒二人,声音压得很低:“他要血洗青石镇,立威。”
陆青云和莫问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青石镇虽然只有三百多户人家,但有镇武司的暗哨、有平民百姓,还有莫问尘和陆青云。幽冥阁少主萧夜选择这里作为出关后的第一站,显然不是随机的。他看上的,是这块招牌——击败莫问尘,就等于向整个江湖宣告,幽冥阁的时代来临了。
“他带了多少人?”莫问尘问道。
“三十名幽冥卫,全是精通之境的高手。”苏婉清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夸张,“赵寒只是他的前锋,来探路的。赵寒一败,他反而更兴奋了。因为他的猎物,比预期的更有价值。”
陆青云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随即又松开了——他的内力正在消散,此刻连握剑都变得吃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握了十年剑的手,此刻竟微微发颤。
“一个月的时间,不够了。”陆青云低声说道。
莫问尘站起来,拍了拍陆青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
“够的。”莫问尘的声音突然变得沉稳有力,和方才判若两人,“但你要记住,到时候上场的不是现在的你,也不是一个月后的你。上场的,是你自己。”
陆青云怔怔地看着师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清看了看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天际隐隐泛着白光,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她转过身,对莫问尘抱拳道:“莫前辈,我先回镇武司传信,天亮之前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去吧。”
苏婉清朝陆青云点了点头,快步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酒楼上只剩下师徒二人,烛火又矮了几分,眼见就要熄灭。
莫问尘重新坐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和陆青云各倒了一杯。
“喝。”莫问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青云也端起来,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刺鼻,却驱不散胸腔里那股沉闷的压抑。
“青云。”莫问尘放下酒杯,目光直视陆青云,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知道为师为什么给你取名叫青云吗?”
陆青云摇头。
“青云,直上青云。”莫问尘的声音在空荡的酒楼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力量,“为师希望你有一天,能站在所有人之上,不是因为你武功最高,而是因为你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那里曙光初现,一线白光正在撕裂无边的黑暗。
“明日萧夜来,你不用出战。我来。”
陆青云猛地站起来:“不行!师父,你的内力……”
“我的内力够用。”莫问尘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拖住他。拖住他半个月,等你练成无相心经。”
“可是……”
“没有可是。”莫问尘也站了起来,目光如刀,“你以为为师活到这把年纪,还会在乎这条命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陆青云的胸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窗外,天彻底亮了。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落在醉仙楼的檐角上,将那排红灯笼照得格外鲜艳。
陆青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沐浴在晨光中的小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时第一次见到莫问尘,那个灰袍老者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因为那个灰袍老者看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注视,仿佛在看一个有用的人。
从那天起,他有了名字,有了师父,有了家。
现在,这个家要塌了。
他转过身,看着莫问尘那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师父真的老了。那些以前没注意过的皱纹,此刻像刀刻一样深刻在师父的脸上。他的肩膀不再宽阔,背脊微微弯曲,走路时左脚有一点跛——那是二十五年前,被心魔大法侵蚀后留下的旧伤。
“师父。”陆青云叫了一声。
莫问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青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会练成无相心经。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莫问尘的肩膀微微一颤,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青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
只有一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静心庵坐落在青石镇外五里的一座小山上,四周竹林环绕,清幽僻静。
莫问尘选这里作为陆青云闭关修习无相心经的地方,是因为静心庵的庵主慧明师太是他的故交。慧明师太年轻时也是江湖中人,武功不俗,后来看破红尘,削发为尼,在这座小山上一住就是三十年。
“青云,你在此安心修炼,慧明会照应你的起居。”莫问尘站在庵门前,拍了拍陆青云的肩膀,“为师明日便回镇武司,与镇守大人商议应对萧夜之策。”
陆青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师父的脸上,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莫问尘微微一笑,转身要走,突然又回过头来:“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母亲的事。”
陆青云浑身一震。他从小就是孤儿,被莫问尘收养,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他也问过莫问尘,但师父每次都不肯说,只说时机未到。
“你母亲姓沈,闺名沈若兰。”莫问尘的声音很平静,但陆青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波涛汹涌,“她是幽冥阁前阁主萧狂歌的女儿。”
陆青云的大脑一片空白。
“萧狂歌死后,幽冥阁内乱,你母亲带着你逃了出来,托付给了我。”莫问尘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有些颤抖,“她让我把你养大,教你武功,将来……将来替她报仇。”
“报仇?向谁报仇?”
“向幽冥阁现任阁主——萧狂歌的亲弟弟,萧狂渊。”莫问尘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当年围攻萧狂歌,不止是五岳盟和镇武司。萧狂渊也在暗中动了手。他勾结外人,布下天罗地网,杀死了自己的亲哥哥,夺取了幽冥阁的阁主之位。而你母亲,就是因为知道这个秘密,才不得不带着你逃亡。”
陆青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他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世。”陆青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收我为徒,教我武功,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传人,而是因为……”
“因为我想帮你完成你母亲的遗愿。”莫问尘接过话头,目光坚定,“也因为我想替二十五年前死去的那些朋友,讨一个公道。这两个原因,不冲突。”
陆青云沉默了许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莫问尘转身离去,灰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陆青云看着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他转过身,走进了静心庵。
庵内供奉着一尊观音像,香火袅袅,宁静祥和。慧明师太正在佛前诵经,见陆青云进来,起身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莫施主已与老尼交代过。东厢有一间净室,施主可在那里静修。”
“多谢师太。”
陆青云来到东厢净室,关上门,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他从怀中取出那本《无相心经》,翻到第一页。
“无相者,心之本体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以外境动其心,不以内念乱其性……”
他一字一句地默念着,同时按照心法所载的法门,将意念沉入丹田,感知体内的气机流转。七日散功散的药力已经发作大半,内力如潮水般退去,丹田空空荡荡,经脉中只剩下微弱的真气在游走。
这种空虚感让陆青云极为不适,就像一个人突然失去了双腿,连站立都变得困难。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感知那残留的真气。
一日,两日,三日。
陆青云不眠不休地修炼着,饿了就吃慧明师太送来的斋饭,渴了就喝山泉水。他的身心完全沉浸在无相心经的修炼之中,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四日夜里,陆青云终于感受到了无相心经的第一重境界。
那一刻,他仿佛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四周空无一物,连光线都没有。但就在这片虚空中,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感受到了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感受到了五脏六腑的律动。
他不再去想内力,不再去想武功,甚至不再去想复仇。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个正在存在的自己。
这,就是无相。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无挂碍,万魔不侵。
陆青云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光微亮,已经是第五日的清晨。他站起身,推开房门,山风迎面扑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内力虽然仍然微弱,但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清明。五感变得异常敏锐,他甚至能听到百米外一只松鼠啃食松果的声音。
“好一个无相心经。”陆青云低声赞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陆青云循声望去,只见苏婉清正急匆匆地朝静心庵跑来,蓝色劲装沾满了尘土,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陆大哥!不好了!”苏婉清跑到跟前,气喘吁吁,“萧夜提前来了!莫前辈已经……已经与萧夜交手了!”
陆青云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哪里?”
“青石镇外五里的野狼坡。莫前辈让我来传信,让你不要——”
苏婉清话还没说完,陆青云已经冲了出去。他的内力虽然尚未恢复,但无相心经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感知力和反应速度。他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在山道上飞掠而下,快得连苏婉清都追不上。
他答应了师父,会好好修炼。
他也答应了师父,不会出战。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在师父独自面对强敌的时候,安然地坐在庵里诵经念佛。
他不是无相,他做不到。
野狼坡位于青石镇以北五里,是一片荒凉的土坡,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坡顶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前的旗杆早已腐朽,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
当陆青云赶到时,野狼坡已经变成了一个战场。
三十名幽冥卫呈扇形散开,将整个坡顶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穿黑色甲胄,手持长刀,面容被面具遮挡,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这些人是幽冥阁最精锐的战士,每一个都修炼了幽冥阁秘传的《幽泉心法》,内力至少达到精通之境。
而在包围圈的中心,两个人正在交手。
莫问尘灰袍翻飞,双掌翻覆间,掌风呼啸,将周围的杂草吹得贴地倒伏。他的对手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穿黑金长袍,面容俊美,嘴角挂着淡淡的冷笑。
幽冥阁少主——萧夜。
萧夜的武功出乎陆青云的意料。他的内力浑厚无比,招式诡谲多变,每一招都带着一种阴邪的魔力,仿佛能牵引对手的心神。这就是心魔大法,即使还未练至大成,已经恐怖如斯。
莫问尘的掌法刚猛精妙,内力虽不及萧夜浑厚,但胜在经验老到,每一掌都打在萧夜招式的破绽处。两人交手百招,竟是不分胜负。
但陆青云看得出来,师父在强撑。
莫问尘的呼吸已经有些紊乱,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脚步也不如开始时稳健。他的内力本就被心魔大法侵蚀过,二十五年来从未恢复,如今对上萧夜这等高手,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莫问尘,你老了。”萧夜的声音带着一股轻蔑,手中的长剑剑芒暴涨,一剑刺出,剑气如虹,直奔莫问尘胸口。
莫问尘侧身闪避,但那道剑气擦过他的左臂,在灰袍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渗出,染红了袖口。
“师父!”陆青云大喊一声,就要冲上前去。
“别过来!”莫问尘大喝一声,同时双掌齐出,一掌击退萧夜的追击,另一掌将一名试图逼近的幽冥卫震飞出去。
萧夜的目光扫过陆青云,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哦?这就是你的徒弟?看来,他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莫问尘脸色一变。
“阁主一直在找他。”萧夜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萧狂歌的血脉,可不能留在世上。今天正好,一并解决。”
话音刚落,萧夜的身形陡然加速,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陆青云而去。
陆青云内力尚未恢复,根本无力抵挡。他只来得及将剑横在身前,就看见萧夜的身影已经到了面前,剑尖直指他的眉心。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青云能清楚地看见剑尖上的每一道纹路,能感受到剑锋破空时带起的劲风,甚至能闻到剑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双脚微微侧移,身体向左倾斜,同时右手握剑,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刺了出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内力加持,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但它偏偏刺中了萧夜剑法的唯一破绽。
“铛!”
两剑相交,萧夜的剑势被硬生生震偏了三寸,从陆青云的耳畔掠过,只削掉了几缕头发。
萧夜愣了一下。
陆青云也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这一剑是怎么刺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往那个方向刺。
“有意思。”萧夜眼中的兴趣更浓了,“你练的什么功夫?”
陆青云没有回答,趁萧夜愣神的瞬间,转身就跑。他现在的内力连三流高手都打不过,和萧夜正面对决无异于自杀。
萧夜冷笑一声,正要追击,莫问尘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莫问尘一掌拍出,掌力雄浑,将萧夜逼退了三步。但这一掌之后,他的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身形也有些踉跄。
“师父!”陆青云回头,看见莫问尘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走!”莫问尘嘶声喊道,一掌将陆青云推开,同时再次迎上了萧夜的剑锋。
陆青云被那一掌推出了数丈远,踉跄着站稳,看见师父和萧夜再次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中,莫问尘的灰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但他仍咬着牙,一步不退。
三十名幽冥卫蜂拥而上,将莫问尘团团围住。
“师父!”陆青云嘶声大喊,却无力回天。
就在这时,一声长啸从山坡下传来,紧接着,一道人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战场。
来人身形高大,一袭青衣猎猎作响,手持一柄墨色长剑,剑身泛着幽幽的青光。他年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气场。
“谁?”萧夜喝问。
“镇武司,北镇抚使——燕北飞。”
燕北飞的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青色的剑气横扫而出,将三名幽冥卫劈飞出去。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和陆青云的灵动机巧截然不同。
“北镇抚使?”萧夜冷笑一声,“朝廷走狗也敢来管幽冥阁的事?”
燕北飞没有废话,剑锋直指萧夜。
萧夜被迫放弃了追击,转身应对燕北飞的攻击。两大高手在野狼坡上激战起来,剑光纵横,掌风呼啸,打得碎石纷飞,尘土漫天。
莫问尘趁此机会退出了战圈,一瘸一拐地走到陆青云身边。
“师父!”陆青云扶住莫问尘,看见师父左臂的伤口仍在流血,脸色惨白如纸。
“没事,皮外伤。”莫问尘摆摆手,目光落在激战的燕北飞身上,“燕北飞怎么会来?”
“苏婉清报的信。”陆青云说。
莫问尘点了点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灰袍上,触目惊心。
“师父!”陆青云大惊。
莫问尘按住陆青云的手,声音微弱但清晰:“青云,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
“师父,你……”
“别说了。”莫问尘打断他,从怀中掏出那本《无相心经》,塞进陆青云手里,“拿去。练成它。替我完成我没能完成的事。”
“你自己来!你不会有事的!”陆青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莫问尘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陆青云看不懂的东西。
“青云,为师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话音未落,莫问尘的手突然垂了下去。
陆青云呆呆地看着师父合上的双眼,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不见萧夜和燕北飞的打斗声,听不见苏婉清的呼喊声,听不见风吹过野狼坡的呜咽声。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他抱着莫问尘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野狼坡的荒草之中,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个教会他握剑的人。
那个给他名字的人。
那个告诉他什么叫侠义的人。
走了。
陆青云把莫问尘葬在了野狼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黄土,和黄土前的一柄断剑。那是莫问尘的佩剑,在最后一场战斗中折断的。
苏婉清站在陆青云身后,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是静静地陪着,看着夕阳将野狼坡染成一片血红。
燕北飞在激战中击退了萧夜,但也受了不轻的伤。他靠着废弃的土地庙的墙壁,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打量着陆青云。
“你就是莫问尘的徒弟?”燕北飞问道。
陆青云没有回答。
“萧夜受了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燕北飞继续说,“但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就不只是萧夜一个人了。”
陆青云终于抬起头,看着燕北飞。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异常坚定。
“我师父说,让我活下去。”
“对,活着才有机会报仇。”燕北飞点了点头,“镇武司会给你提供庇护,但你自己也得变强。你师父留给你那本心经,我听说过。好好练。”
陆青云点了点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黄土。
“走吧。”他对苏婉清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野狼坡。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坠落,将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芒中。
回到静心庵后,陆青云把自己关进了净室。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遍又一遍地研读《无相心经》,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心法。他不再去想师父的死,不再去想复仇,甚至不再去想自己是谁。他只是练,疯狂地练,把自己逼到极限地练。
第六日夜里,陆青云突破了无相心经的第四重。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他能感知到方圆百米内每一片竹叶的颤动,能听到泥土下蚯蚓蠕动的声响,能看见夜色中每一缕微光的流动。他的内力虽然仍然微弱,但心神之强大,已经超越了任何内功所能赋予的范畴。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光微亮,已经是第七日。
七日散功散的药效即将结束。再过几个时辰,他的内力将彻底消散,经脉中再无一丝真气。
但陆青云并不慌张。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内力了。
无相心经教他的,不是如何增强内力,而是如何驾驭心神。当一个人的心神强大到足以斩碎一切执念时,内力不过是身外之物。
他推开房门,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竹叶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从未如此轻盈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
陆青云转身,看见苏婉清跌跌撞撞地跑进庵门,脸上满是泪痕。
“陆大哥……莫前辈他……”
陆青云的心猛地一沉。
“师父怎么了?”
“幽冥阁的人……他们把莫前辈的坟挖了。”苏婉清泣不成声,“他们把莫前辈的遗骨带走了……说是要……要在你的面前……当众挫骨扬灰……”
陆青云的手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平静。
“萧夜在哪里?”
“在青石镇。他占了醉仙楼,说要等你去。如果你不去,他就屠镇。”
陆青云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净室,拿起自己的剑。
长剑出鞘,剑光如水,映出他冷峻的脸。
“陆大哥,你不能去!”苏婉清拉住他的衣袖,“你现在没有内力,去了就是送死!”
陆青云转过头,看着苏婉清,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师父说过,杀人容易,诛心难。”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苏婉清的耳朵里,“萧夜想诛我的心,那我就让他看看,我的心里装的是什么。”
他走出静心庵,走进夜色。
苏婉清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泪流满面。
青石镇的灯火在前方摇曳,像一只只诱惑飞蛾的鬼火。
陆青云知道,那是赴死的路。
但他更知道,那也是一个徒弟,送师父最后一程的路。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
陆青云提剑下山,脚步坚定。
他的内力已经散尽,但他的心中,有比内力更强大的力量。
那是师父用一生教给他的东西——不是如何杀人,而是为什么而活。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是师父最后想告诉他的话。
夜风呼啸,陆青云的身影渐渐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前方,青石镇的灯火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