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落雁坡的风裹着血腥味,吹得满山野草伏如波浪。
林墨将染血的长剑插在身侧,背靠一块青石,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淌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内力几近枯竭的征兆。九重惊雷剑诀今日已催动七次,丹田之中,那枚苦心修炼十二年的内丹已裂开三道纹。
三天三夜,八十七人。
幽冥阁这次倾巢而出,誓要取他性命。
可他林墨不想死。他还没找到那个杀了师父的人,还没替翠屏山七十二口亡魂讨回公道。他怎么能死?
“林少侠,何必苦苦支撑?”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坡下传来,来人一袭墨色长袍,腰间悬着一块暗红色的玉牌,那是幽冥阁护法的身份标识,“阁主有令,你若肯交出《万象归元诀》的下卷,非但既往不咎,更可入我幽冥阁,位列长老。”
林墨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我若说不呢?”
护法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身后,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兵刃,如潮水般涌上落雁坡。刀光剑影在月色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林墨罩下。
林墨深吸一口气,手按上剑柄。
就在这一瞬——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不,不是从天而降。那人分明是踩着月色来的,一步踏出,身影已在十丈之外。墨色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间别着一支白玉箫,面覆一张素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墨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像故人重逢,又像刀剑相抵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振。
“幽冥阁的狗,也配动我的人?”
白衣人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像寒潭水落入玉盏。他抬手,摘下面具。
林墨瞳孔骤缩。
那张脸——他见过。
不,不是“见过”。是刻在骨血里、藏在梦魇最深处的印记。
十年前,翠屏山灭门之夜,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浑身浴血,从火海中爬出来,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塞进林墨怀里,说了一句:“带他走,活下去。”
那是林墨最后一次见到沈惊鸿。
后来江湖传言,沈家遗孤入了幽冥阁,习得绝世魔功,杀人如麻,六亲不认。
“你是……惊鸿?”林墨的声音有些干涩。
白衣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墨,面朝那数十名幽冥阁杀手。
“护法大人,”白衣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此人我带走了。你若阻拦——”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凛冽的剑气从他指尖迸发,撕裂空气,径直贯入冲在最前面的那名黑衣人的胸口。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在十丈外的岩壁上,鲜血四溅。
一招毙命。
林墨瞳孔地震。
这、这是什么剑法?没有任何起手式,没有任何运气的动作,甚至连剑都没有出——只是抬手一指,就将一个内力不弱的高手当场击杀。
白衣人转过头,看了林墨一眼。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林墨来不及捕捉。
“走。”
白衣人扣住林墨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他的手指冰凉,像是握着一块玉。
林墨下意识想要挣开,可那人的手像是焊在他腕上一般,纹丝不动。
下一瞬,天地倒转。
风声灌入耳中,景物在身侧飞速掠过。林墨被白衣人提在手中,如一只被鹰攫住的猎物,掠过山峦,越过河流,最终落在一处隐秘的山洞前。
白衣人松手。
林墨踉跄一步,扶住洞壁才站稳。
“你到底是谁?”林墨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眉眼间找到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白衣人没有回答。他背过身去,望着洞外渐暗的天色,沉默良久。
“林墨,”他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林墨的手指下意识按上剑柄。
不是警惕,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震得他浑身发麻。
“沈惊鸿,”他一字一顿,“十年前,翠屏山灭门,你生死不明。后来江湖上传言你入了幽冥阁,修了魔功。今日你以幽冥阁之人的身份出现在落雁坡,却杀了幽冥阁的杀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惊鸿转过身来,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一层薄薄的光。
“你猜。”
“——”
“猜对了,”沈惊鸿忽然逼近一步,近到林墨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微灰尘,“有奖励。”
林墨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洞壁。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困在沈惊鸿与山壁之间,进退不得。
“你——”
“别动。”沈惊鸿抬手,手指覆上林墨胸口的伤口,冰凉的温度透过破损的衣料传来,林墨浑身一僵。
他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内力从沈惊鸿的指尖渡入他的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修复那些受损的经络。
“你的丹田裂了,”沈惊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若不及时修复,内力会慢慢消散,从此再无法习武。”
林墨抿唇不语。
他当然知道。三天三夜的追杀,他拼了命才活下来,代价就是这一身修为。
“你救我,是为了《万象归元诀》?”林墨问。
沈惊鸿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墨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林墨看不懂的情绪。
“你当真觉得,”沈惊鸿的声音极轻极淡,“我救你,是为了那个?”
林墨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上来。
沈惊鸿垂眼,收手,退后一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瓶,递给林墨:“三颗归元丹,七日一粒。服完之后,你的丹田便能恢复如初。”
林墨接过瓷瓶,指尖触到沈惊鸿的掌心,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人掌心中有一道极深的疤痕。
旧伤。
十年前留下的。
“你的手——”
“不关你的事。”沈惊鸿转身,走到洞口,背对着林墨坐下。
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角,月光将他单薄的背影勾勒成一幅剪影。
林墨握着那只青瓷瓶,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从心底蔓延开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夜晚。
翠屏山被大火吞噬,沈家满门遇难,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从火海中爬出来,浑身是血,将刚出生不久的弟弟塞进林墨怀里,说了一句“带他走,活下去”,便转身冲回了火场。
林墨以为他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入了幽冥阁,习了魔功,变成了江湖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这样一个“魔头”,今夜却从天而降,救了他。
还给了他能修复丹田的归元丹。
江湖中一颗归元丹就价值千金,何况三颗。
“你到底想要什么?”林墨问。
沈惊鸿没有回头。
“等你伤好了,”他的声音从洞口飘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说:“翠屏山。”
林墨瞳孔骤缩。
“翠屏山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去那里做什么?”
沈惊鸿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去找当年灭门的真相。”
林墨浑身一震。
十年了。他追查了十年,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凶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幽冥阁,可幽冥阁为何要灭一个已经隐退多年的沈家满门?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你知道些什么?”林墨站起身,走到沈惊鸿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沈惊鸿没有躲避。
他就那么看着林墨,目光平静如水,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沈惊鸿说,“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知道了,要么会死,要么会疯。”
林墨怔住。
“所以,”沈惊鸿伸出手,轻轻覆上林墨的眼睛,那冰凉的掌心贴上眼皮,林墨浑身一颤,“先把伤养好。等你能握稳剑了,我再告诉你。”
林墨的睫毛在沈惊鸿的掌心里颤动,像蝴蝶振翅。
他想伸手推开那人,可手臂抬到一半,却鬼使神差地垂了下去。
“沈惊鸿,”他的声音闷闷地从那人的掌心里传出,“你到底在幽冥阁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掌心里的睫毛停止了颤动。
沈惊鸿的手微微一僵。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夜风从洞口灌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沈惊鸿收回手。
“林墨,”他说,“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负担。你只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墨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变成了什么样,我都不会害你。”
林墨的呼吸一滞。
他想问为什么,想追问那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回来?”
沈惊鸿垂下眼。
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因为……”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回不去了。”
林墨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少年浑身浴血的模样,想起了那句“带他走,活下去”。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理智一点点淹没。
“好,”林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我等你。等你带我去翠屏山,等你告诉我真相。”
沈惊鸿抬眼看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迅速愈合。
“你会后悔的。”他说。
林墨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十年前你让我带他走的时候,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惊鸿微微一愣。
“我说的是——”林墨一字一顿,“活着回来。”
夜风吹过,吹起两人的长发。
沈惊鸿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面朝洞外,望着那一轮明月。
林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林墨说,“你说的‘他’——那个孩子,我已经安顿好了。现在在江南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有人照顾。”
沈惊鸿的肩膀微微一颤。
“多谢。”他的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林墨说,“他是你弟弟,也是……沈家最后的血脉。”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洞外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墨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江湖中人,最怕的不是刀剑,而是——有了牵挂。”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只青瓷瓶。
归元丹的气息从瓶口溢出,清冽微苦。
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少年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