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大雪封山。
沧州城外的官道上,连一匹马的影子都看不见。
风月客栈的二楼雅间里,赵寒盯着桌上那张画像,已经盯了整整两炷香的时间。
画中是个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目清俊,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剑。画像下方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林墨,二流,六千两。
“幽冥阁的悬赏榜,你家少爷排第六千零一位。”赵寒将画像推到对面,笑意漫不经心,“六千两白银,赵某分文不取,只要一物——少爷腕上那枚墨玉镯。”
林墨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赵阁主千里追杀,就为这?”
“我找这镯子找了十五年。”赵寒的笑容在烛火中明灭不定,“十五年前,你师父苏砚秋在九幽谷灭了我幽冥阁七位长老。那夜苏砚秋戴的,就是这枚镯子。阁主将此物视为平生大辱,吩咐赵某务必将镯子带回。”
林墨看了看腕上的墨玉镯。那镯子温润如水,青丝萦绕,寻常人只当是件值钱的老物件。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赵阁主,苏砚秋已经被你们幽冥阁杀了。”
“杀他的时候,没找到镯子。”
“那你该去问他本人。”林墨站起身,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我吃饱了。”
赵寒没有起身。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雅间的门被一脚踢飞,七八个黑衣人涌入,手中清一色的百炼钢刀。为首的虬髯大汉斜倚门框,手中转着一柄九环大刀,笑道:“赵兄,跟这小崽子废什么话?”
“杜山。”赵寒淡淡道,“林墨是苏砚秋的关门弟子。苏砚秋死后,他的剑法只有林墨会用。”
杜山“啐”了一口:“一个二流剑客,也配我亲自动手?”
他身后的七名黑衣人瞬间掠出,刀光如雪崩般劈落。
林墨左手一拍桌面,酒碗飞上半空。他右手出剑,剑光从碗底穿出,“叮叮叮”七声脆响,七柄钢刀齐齐断成两截。
断刃尚未落地,林墨的身影已掠至窗口。杜山一声暴喝,九环大刀砸断了窗棂,刀锋直奔林墨后心。
林墨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杜山握刀的右腕。杜山臂力惊人,猛地一甩,将林墨整个人甩上半空。林墨借势翻身,剑尖从杜山喉前三寸处划过,带起一线血珠。
杜山捂着喉咙,满眼不可置信。
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他缓缓跪下,九环大刀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流?”赵寒缓缓起身,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针,“阁主说得对,苏砚秋教出的徒弟,从来不能用江湖排名来论。杜山,你死得不冤。”
杜山已经听不见了。
赵寒从腰间抽出一柄细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烛火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蓝血剑。”林墨握紧长剑,“幽冥阁十大凶器之一。”
“识货。”赵寒手腕轻转,细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第一剑,林墨挡住。
第二剑,林墨后退三步。
第三剑,他的衣袖被削去一角。
赵寒的剑太快,快到林墨只能凭本能格挡。蓝血剑的攻击角度刁钻无比,每一剑都避开正面交锋,专攻防御的死角。
林墨且战且退,从二楼退到一楼大堂。桌椅在剑光中碎裂,酒坛被斩成两半,醇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赵寒突然收剑。
“你的剑法有八处破绽。”他舔了舔剑尖上的血迹——那不是林墨的血,是他自己的。细剑太快,割伤了他自己的虎口,“苏砚秋的‘青冥三十六剑’传到你手里,只剩了形,丢了神。你若只有这点本事,那六千两白银,赵某还是拿了。”
林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赵寒身后——客栈大堂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袍老者。
老者白发苍苍,面容枯槁,背着一柄古剑,正自斟自饮。他似乎对这场打斗毫无兴趣,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赵寒没有回头,但笑意更深了:“墨家遗脉的楚老?没想到今夜这间客栈里,藏了这么多不速之客。”
白袍老者——楚渊,墨家遗脉“天机阁”的传人,被江湖人称“剑痴”。他放下酒碗,声音沙哑得像是锈蚀的刀:“老夫只是路过。”
“路过?”赵寒冷笑,“沧州城外的风月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您老人家‘路过’得可真巧。”
楚渊没有理会赵寒。他的目光越过赵寒,落在林墨身上,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小娃娃,你的剑意里有怨气。”
林墨微微一愣。
“你师父的剑,不是杀人的剑。”楚渊站起身,背上的古剑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共鸣,“苏砚秋一生未杀一人,他的剑是用来守护的。你心里装的是仇恨,怎么使得出他的剑法?”
林墨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认识我师父?”
楚渊没有再回答。他的身影一闪,已掠出客栈,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赵寒面色阴沉。他不再废话,蓝血剑陡然加速,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朝林墨当头罩下。
林墨闭上眼。
他想起师父教他剑法时说的话:“墨儿,出剑的时候不要想着杀敌,想着你要护住的东西。”
剑尖偏离杀招,在千钧一发之际拨开了赵寒的细剑。林墨睁开眼,剑锋一转,从赵寒的咽喉前掠过。
赵寒急退,脖子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剑。”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忽然笑了,“但你今夜还是要死。”
客栈外,风雪骤急。
赵寒打了个呼哨,风雪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至少三十人,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林墨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剑。
这一夜,只怕不好过。
三十多名黑衣人涌入客栈大堂。
他们与杜山带来的刀客不同,身上没有多余的杀气和戾气,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空洞。他们行动时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分裂成了三十多份。
“幽冥死士。”林墨心中一沉。
幽冥阁以邪功毒术闻名江湖,这“幽冥死士”是用邪术炼制而成的杀人傀儡。他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不知疲倦,一旦被围住,便是不死不休。
赵寒退到二楼栏杆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墨:“我幽冥阁最不缺的就是棋子。你苏砚秋当年杀我七位长老,我幽冥阁如今还你一份厚礼。”
他一挥手。
三十多名幽冥死士齐齐拔刀,动作一致得令人头皮发麻。他们分三路包抄,前后夹击,封死了林墨所有的退路。
林墨纵身跃起,剑光扫过第一排死士的咽喉。三名死士应声倒下,但身后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剑锋刺入第二排死士的心口,那死士竟双手握住剑刃,任凭剑锋割烂掌心,死死钳住剑身不放。
林墨强行抽剑,剑锋带出一蓬血肉,但那死士断气前嘴角竟扯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两侧的死士趁虚而入,钢刀同时劈下。
林墨凌空翻转,堪堪躲开。落地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左臂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幽冥死士越围越紧,三路包抄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林墨的剑锋划过一人的胸膛,那人却像没事一样继续前压。林墨心中骇然——这些死士根本不躲不闪,以命换命,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耗干他的体力和剑锋的锐气。
林墨的剑势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他的剑不够快,而是敌人太多,多到剑来不及收回第二剑。
五名死士同时扑来。
林墨一剑挑飞为首者的钢刀,但其余四人已扑到身前。他猛地撞碎身后的木桌,借势滑出三丈,刚要喘息,又一批死士从两侧包抄过来。
他已无处可退。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从二楼破窗而入。
那是一个青衣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英气。她手持一柄青锋长剑,剑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一看便是上品。
她落地的一瞬间,剑锋已划过三名死士的咽喉,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苏晴姑娘。”赵寒站在二楼,笑意玩味,“镇武司的人也来凑这个热闹?”
苏晴没有理会赵寒。她侧头看了林墨一眼,目光平静而冷冽:“林墨,我是镇武司青州分司的苏晴。跟我走,我护你出城。”
林墨警惕地看着她:“镇武司的人?我凭什么信你?”
苏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镇”字,边缘饰以龙纹:“镇武司要查幽冥阁的案子,你是重要证人。”
“证人?”赵寒笑了,“苏晴姑娘,你也太看得起他了。”
苏晴没有回答,剑锋一转,在死士群中劈开一条血路,直奔林墨而来。
两人的剑第一次交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苏晴的剑法凌厉精准,每一剑都攻向死士的要害,毫不拖泥带水。她的武功远在林墨之上,但面对杀不尽的幽冥死士,也开始露出疲态。
“往窗边走!”苏晴低声喝道。
林墨会意,和苏晴并肩作战,边战边退,向客栈侧面的窗棂靠拢。两人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在死士群中劈开一条血路。
就在距窗棂不足一丈时,林墨回头看了一眼苏晴。
他看见苏晴身后的死士正要偷袭,而她浑然不觉。
林墨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推开苏晴,自己暴露在那柄钢刀之下。
刀锋破空。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想出手救援却已来不及。
电光石火间,林墨强行扭身,钢刀擦着他的后背划过,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苏晴扶住他,咬牙道:“你这是……”
“欠你的。”林墨忍着剧痛笑了笑,“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两清了。”
苏晴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风雪,忽然将一物塞进林墨手中,低声道:“拿着。”
那是一枚乌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墨”字。
“天机令?”赵寒的声音陡然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瞳孔骤缩:“楚渊那老东西把天机令给了你?不,不可能——”
林墨来不及多想。苏晴一掌拍在他背上,将他推出窗棂。
林墨的身体飞出客栈,坠入茫茫风雪中。
他的意识在坠落中逐渐模糊,只听见身后传来刀剑交击的声响,和苏晴的怒吼。
还有赵寒疯狂的笑声。
“追!给我追!谁能取他项上人头,赏黄金千两!”
风雪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林墨闭上眼睛,脑海中只剩下师父临终前的话:“墨儿,这镯子和这枚天机令,要在一起用。什么时候你能参透这个‘合’字,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一直不懂,但今夜,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林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中。
庙中佛像残破,蛛网遍布,香火早已断绝。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
“醒了?”
林墨侧头,看见苏晴坐在不远处,正在用布条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她的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林墨挣扎着坐起来,后背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
“皮外伤。”苏晴将布条扎紧,淡淡道,“你呢?”
“死不了。”
苏晴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放在供桌上。卷宗上画着几幅画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最上方是“幽冥阁悬赏榜单”几个大字。
林墨凑过去看,发现自己的画像排在第六千零一位,下面紧跟着是一行红色小字:“已毙。赏金发放——幽冥阁。”
“已毙?”林墨皱眉。
“赵寒上报说你已经死了,你的那份悬赏已经发放了。”苏晴冷冷道,“至少在幽冥阁的名单上,林墨已经是个死人。”
林墨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想暗中做别的事,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没死。”
“聪明。”苏晴指了指卷宗上的另一处,“你看看这个。”
林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幅陌生男子的画像,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阴鸷。画像下方写着名字:谢长风,镇武司北境总捕头。
“谢长风?”林墨心头一震,“镇武司北境总捕头?他是幽冥阁的人?”
“不止。”苏晴将卷宗翻过一页,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他才是幽冥阁在朝廷的真正内应。赵寒、杜山这些人,不过是他手里的刀。”
林墨看着卷宗上的文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谢长风,表面上是镇武司北境总捕头,位高权重,掌管北境六州的武林事务。暗地里,他是幽冥阁安插在朝廷中的最高密探,用朝廷的权力庇护幽冥阁的邪功毒术,以江湖情报换取幽冥阁的邪功秘籍和巨额钱财。
卷宗上的记录触目惊心:三年间,谢长风以“叛国”“通敌”为名,冤杀了七位江湖高手,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掌握着幽冥阁的犯罪证据。
“这份卷宗是镇武司的绝密文件,我花了大半年才查到这些线索。”苏晴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但谢长风位高权重,仅凭这些纸面上的线索,我搬不动他。我需要人证——一个能当面对质的人证。”
“所以你来沧州找我?”
“你师父苏砚秋,当年就是因为掌握了谢长风与幽冥阁勾结的证据,才遭了毒手。”苏晴的目光直视林墨,“苏砚秋死之前,把证据传给了你。我找了你大半年,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那份证据。”
林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直白。”
“我不喜欢绕弯子。”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墨玉镯。镯子的青丝在油灯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他想起师父的话:这镯子和这枚天机令,要在一起用。
他将苏晴给的那枚天机令从怀中取出,与墨玉镯放在一起。
奇迹发生了。
墨玉镯上的青丝突然暴涨,如同活物一般缠绕上天机令,将令牌紧紧包裹。青丝与令牌融为一体,散发出幽幽青光,照亮了整个破庙。
光芒中,苏砚秋的声音凭空响起:
“墨儿,若你听到这段遗言,说明你已得楚渊前辈的认可,拿到了天机令。青冥三十六剑的真意,不在剑招,而在剑心。你只学会了剑招,却没有学会剑心。剑心是什么?不是杀敌,不是复仇,是守护。你心中守护的意念越强,剑就越强。我曾用这套剑法守护了无数人,从未杀过一人,但我从无敌手。因为真正的强者,心中装的不是仇恨,是仁心。”
“这枚天机令和这枚墨玉镯,合在一起便是一份完整的证据。谢长风与幽冥阁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其中。去金陵,找镇武司总司的沈惊鸿大人。他是谢长风唯一的克星,也是唯一能替你师父和我洗清冤屈的人。”
“墨儿,不要报仇,不要恨,因为仇恨只会让你变弱。你的路,是做你该做的事——守护你该守护的人。”
声音消散。
林墨握着那枚变了模样的天机令,久久不语。
苏晴也愣在原地,半晌才道:“苏砚秋……是条汉子。”
林墨将天机令收好,站起身,提着长剑向破庙外走去。
“你去哪?”苏晴问道。
“回风月客栈。”
苏晴皱眉:“你疯了?赵寒的人还在那里。”
“赵寒既然上报说我已经死了,说明谢长风已经收到了消息。”林墨回头看她,目光坚定如铁,“楚渊前辈既然把天机令给了我,说明他也希望我把证据送到金陵。但我要先做一件事——把谢长风的眼线引出来,让他知道我还活着。只有这样,他才会自乱阵脚,露出马脚。”
“你想用自己当诱饵?”
“我师父说,剑心是守护。”林墨握紧剑柄,“我守护的东西,从今夜开始,就是替天行道,还天下一个公道。”
苏晴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站起身,提起自己的剑。
“我陪你。”
“你不怕死?”
“镇武司的人,怕死就不做这行了。”
林墨看着她,忽然笑了:“走吧。”
风雪依旧很大,但林墨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他忽然觉得,师父说得对。
心中有守护的意念,剑才有方向。
风月客栈依旧亮着灯。
赵寒没有走。他坐在大堂中央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桌上放着那柄蓝血剑。三十多名幽冥死士像木桩一样立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他知道林墨会回来。
江湖上的年轻人,大多喜欢逞英雄。
“赵阁主。”林墨推门而入,长剑在手,身后跟着苏晴,“你等很久了?”
赵寒睁开眼,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楚渊给了你天机令,你怎么可能不回来找我算账?”
“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林墨环顾四周,“我是来告诉你——谢长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赵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林墨捕捉到了。
“你胡说什么?”赵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蓝血剑的剑柄。
“我没有胡说。”林墨将天机令取出,在烛火下晃了晃,“苏砚秋留下的证据,全在这枚天机令里。谢长风与幽冥阁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包括他怎么出卖镇武司的机密,怎么帮你幽冥阁灭口证人,怎么拿朝廷的银子资助幽冥阁的邪功炼制。”
赵寒猛地站起身,蓝血剑出鞘,剑尖直指林墨:“你以为你走得出去?”
“走不出去也得走。”苏晴挡在林墨身前,青锋长剑出鞘,“镇武司苏晴,奉命捉拿朝廷要犯赵寒。你若不束手就擒,休怪我剑下无情。”
赵寒哈哈大笑:“就凭你们两个?”
他挥了挥手。
三十多名幽冥死士如潮水般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但与上次不同,林墨这次没有再退缩。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声音:剑心不是杀敌,是守护。
他睁开眼,剑锋一转,青冥三十六剑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
这一次,剑招不同了。
每一剑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似慢实快,似轻实重。剑锋所过之处,不再是简单粗暴的杀招,而是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将所有死士的攻击尽数挡下。
守护。
剑心是守护。
苏砚秋一生未杀一人,但他的剑从不失手,因为他的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护人。他护的是正道,是苍生,是心中那杆不偏不倚的秤。
林墨的剑第一次不是为了复仇而挥动。
他的剑锋精准地挑飞了所有死士的钢刀,避开了他们的要害,只在他们手腕、肩膀等处划出浅浅的伤口。这些伤口不会要命,但足以让他们暂时失去战斗力。
一剑,两剑,三剑。
三十多剑,三十多名死士,全部倒地。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青冥三十六剑……真意?”他喃喃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苏砚秋竟然把真意传给了你?”
林墨持剑而立,剑尖滴血——那是死士们的血,但没有一个死士丧命。
“赵寒,收手吧。”林墨淡淡道,“谢长风保不住你。苏晴已经把消息传回金陵,沈惊鸿大人不日就会赶到沧州。”
赵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癫狂:“沈惊鸿?哈哈哈,沈惊鸿也救不了你们!”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弥漫在空气中,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
“血祭术!”苏晴脸色大变,“他在召唤幽冥阁的长老!”
话音未落,客栈外传来一阵阴森的冷笑。
那笑声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冰冷刺骨,令人毛骨悚然。
客栈的木门被一阵阴风吹开,一个黑袍老者缓步走入。老者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十指如枯骨,指甲又长又黑,泛着幽幽的紫色光芒。
“幽冥阁三长老,霍幽冥。”苏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竟然也来了沧州……”
霍幽冥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死士,又看了看林墨,沙哑道:“有意思。苏砚秋的徒弟,竟然领悟了青冥剑的真意。不过……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抬起枯骨般的右手,五指一张。
一股黑色的气劲从他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黑针,朝林墨和苏晴铺天盖地射去。
黑针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得惊人。
林墨催动青冥三十六剑,剑锋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将黑针尽数挡下。但黑针太多,太密,每一剑只能挡下数十根,仍有无数黑针穿透剑幕,射向他的身体。
苏晴挺身挡在林墨身前,青锋长剑狂舞,将射向林墨的黑针击落大半,但仍有数根黑针射中了她的肩膀和手臂。
“苏晴!”林墨惊呼。
苏晴咬紧牙关,没有倒下:“我没事……这点毒,还死不了……”
霍幽冥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们两个,都不该来这里的。”
林墨握紧长剑,目光坚定。
他看向苏晴,又看向门口的风雪,最后看向手中的天机令。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证据送到金陵。
苏砚秋可以死,他可以死,但这份证据不能消失。
因为这份证据,关乎着北境六州无数人的生死。
客栈外,风雪更大了。
霍幽冥的攻势越来越猛。他的邪功诡异莫测,黑色的气劲时而化作黑针,时而化作黑雾,时而化作无数鬼影,从四面八方扑向林墨和苏晴。
林墨的剑锋已开始发颤。
不是他不够强,而是他的内力已经到了极限。连续两场恶战,加上后背的刀伤,他的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次出剑,手臂都在颤抖,剑锋都慢了一分。
苏晴的情况更糟。霍幽冥的黑针有毒,毒素在她体内蔓延,她的脸色已经变得蜡黄,嘴唇发紫,握着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苏晴,你走!”林墨咬牙道,“带着天机令走!我拖住他!”
苏晴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坚定:“我说过,我陪你。”
“你会死的!”
“死就死。”苏晴笑了笑,“镇武司的人,死也要死得值。”
霍幽冥看着两人,忽然收手。
“有意思。”他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苏砚秋的徒弟有骨气,镇武司的女捕头也不差。不过……你们的骨气,救不了你们的命。”
他双手合十,十指如枯骨般纠缠在一起,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光球。
光球越来越大,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幽冥鬼火掌。”苏晴的脸色彻底变了,“这是幽冥阁三大禁术之一……林墨,快走!”
林墨没有走。
他握紧长剑,闭上眼。
脑海中再次浮现师父的声音:“墨儿,真正的强者,心中装的不是仇恨,是仁心。”
他睁开眼,长剑在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那铮鸣声穿透了风雪,穿透了黑夜,直冲天际。
黑球砸下。
林墨的剑锋迎上。
剑光与黑光在半空中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客栈剧烈震动,屋顶的瓦片簌簌落下,墙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林墨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木桌。
苏晴冲上前扶住他,两人的身影在废墟中显得格外单薄。
霍幽冥摇了摇头:“可惜了。”
他正要再次出手,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霍幽冥,你以大欺小,不怕天下英雄耻笑?”
林墨抬起头,看见一道白色身影从风雪中走来。
楚渊。
墨家遗脉的“剑痴”楚渊,背着那柄古剑,一步步走入客栈。
霍幽冥的脸色终于变了:“楚渊?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楚渊冷笑,“那是谢长风放出的假消息,骗你们幽冥阁来沧州送死。”
霍幽冥瞳孔骤缩:“这是陷阱?”
楚渊没有回答。他走到林墨和苏晴面前,将两人护在身后,然后缓缓拔出背上的古剑。
古剑出鞘的瞬间,整个客栈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股磅礴的剑气从剑身散发出来,将所有黑雾驱散,照亮了整间客栈。
“青冥剑。”霍幽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忌惮,“苏砚秋的青冥剑,竟然在你手里。”
“苏砚秋临死前把剑托付给我,让我替他找一个传人。”楚渊看了看林墨,目光中带着欣慰,“今夜,我找到了。”
霍幽冥面色阴沉,双手再次凝聚黑光。
但他没有出手。
因为他知道,面对楚渊的青冥剑,他没有胜算。
“楚渊,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得了他们?”霍幽冥冷笑,“谢长风在北境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就算你把证据送到金陵,沈惊鸿也未必动得了谢长风。”
“动得了动不了,是沈大人的事。”楚渊淡淡道,“但今夜,你必须死。”
古剑嗡鸣。
楚渊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剑光已至霍幽冥身前。
霍幽冥大吼一声,双掌齐出,黑色的气劲如怒涛般涌出。但楚渊的剑更快,剑锋刺穿了黑气,刺穿了霍幽冥的双掌,刺穿了他的胸膛。
一剑。
只一剑。
霍幽冥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你……你怎么可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缓缓倒下。
楚渊收剑,转身看向林墨和苏晴:“走吧。天快亮了,谢长风的援兵也快到了。”
林墨挣扎着站起身,看向楚渊:“楚前辈,你……”
“我老了,走不动了。”楚渊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你们两个年轻人,还有正事要做。拿着天机令,去金陵,找沈惊鸿。谢长风欠下的债,必须有人去讨。”
林墨还想说什么,楚渊已经转过身去。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老,但也格外坚定。
“楚前辈。”林墨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晚辈一定不负所托。”
楚渊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林墨和苏晴相互搀扶着,走出客栈。
风雪依旧很大,但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微光。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风月客栈,那间破旧的客栈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就像这个摇摇欲坠的江湖。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愿意守护心中那份正道,这个江湖就不会倒。
苏晴握住他的手:“走吧,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林墨点了点头,握紧手中的天机令,迎着风雪,大步向前。
身后,传来楚渊苍凉的声音:“正道不孤,大侠不死。苏砚秋的徒弟,不会让江湖失望的。”
林墨的眼眶微微发红,但脚步没有停。
金陵在南方,很远,但他一定会走到。
因为师父说过,真正的强者,心中装的不是仇恨,是仁心。
而他今夜终于明白,仁心不是懦弱,是比仇恨更强大的力量。
是守护这个江湖不倒的力量。
(第一册完)
后续剧情预告:林墨与苏晴北上金陵途中屡遭谢长风爪牙截杀,两人生死相依,情愫暗生。金陵城中,沈惊鸿设下鸿门宴,谢长风孤注一掷,正邪最终对决即将在金陵皇城之巅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