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暮色如血。
落雁坡的乱石岗上,三十余骑黑衣人马蹄声碎,将一名白衣青年团团围住。崖顶劲风猎猎,吹得那青年衣袍翻飞,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沉郁之色,右手按在剑柄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沧溟,交出墨匣,幽冥阁或可留你全尸。”
领头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瘦削如刀的脸,左颊一道蜈蚣般的疤痕自眼角斜劈至嘴角,说话时那疤痕仿佛活物般蠕动。他名唤厉天风,幽冥阁左护法,江湖人称“鬼面修罗”,死在他掌下的正派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沈沧溟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已入绝境。落雁坡三面峭壁,唯有一条下山之路被三十余名幽冥阁杀手封死。这些人个个都是内功入门以上的好手,厉天风更是内功精通境界的高手,而他沈沧溟——不过是个内功初学的剑客。
但他不能退。
怀中那方墨匣,记载着镇武司三十七名暗桩的名单。若落入幽冥阁之手,这三十七条人命,连带数年来朝廷在江湖布下的暗局,将毁于一旦。
“厉护法好大的口气。”沈沧溟缓缓拔剑,剑身出鞘之声如龙吟清越,“只可惜沈某这身骨头硬得很,怕是做不成全尸。”
厉天风狞笑一声,右手一挥:“杀!”
三十余骑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剑影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沈沧溟动了。
他身形如电,长剑破空,第一剑便刺穿了最前面那名杀手咽喉。鲜血飞溅,在那张清俊的面庞上添了几分红意。他不闪不避,剑走偏锋,第二剑削断左侧袭来的一柄鬼头刀,第三剑已递入第二人胸膛。
三剑杀二人,干净利落。
但第三剑刺出时,右侧一柄长刀已劈至肩头。沈沧溟侧身避过,刀锋擦着衣料划过,割破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逼退来人,身形急退数步,靠上一块巨石。
“好剑法。”厉天风拍着手掌,眼中却没有赞赏,只有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可惜,你还能撑多久?”
沈沧溟没有回答。
他的手臂在流血,呼吸已经开始急促。幽冥阁的杀手训练有素,不会给他各个击破的机会。他们三人一组,轮番进攻,消耗他的体力。照这个速度,他最多还能撑半柱香的功夫。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崖顶传来:“沈兄,我来迟了!”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如大鹏展翅般从崖顶跃下,落地时竟无声无息。来人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方正,浓眉大眼,腰间悬着一柄阔剑,正是镇武司同僚楚风。
楚风一到,剑势大开大合,阔剑横扫,将三名杀手逼退。他挡在沈沧溟身前,低声道:“苏姑娘已经带人在山下接应,你我联手杀出去!”
沈沧溟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头道:“好。”
两人背靠背,剑势互补,竟将幽冥阁的攻势暂时稳住。沈沧溟的长剑灵动多变,专刺要害;楚风的阔剑刚猛霸道,横劈竖砍。一时间,刀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厉天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软剑,那剑身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泽。剑身轻颤,发出一阵嗡嗡的低鸣,仿佛地狱中恶鬼的嘶吼。
“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厉天风身形一晃,已掠至两人身前,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沈沧溟咽喉。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
沈沧溟只来得及侧头避让,剑锋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削下一缕发丝。他甚至能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森森寒意,那是一种直达骨髓的冷。
楚风怒吼一声,阔剑劈向厉天风腰际。厉天风身形一转,软剑如灵蛇般缠上阔剑,内劲一震,楚风虎口发麻,阔剑险些脱手。
“内功精通!”楚风脸色一变。
内功初学与内功精通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境界的差距,更是力量的鸿沟。初学境的内力只能在经脉中运转,而精通境的内力已可外放伤人。厉天风的软剑之所以能缠住楚风的阔剑,靠的便是外放的内力。
沈沧溟心往下沉。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击败厉天风,他和楚风都别想活着离开落雁坡。
就在这时,怀中的墨匣突然发出一阵温热。
沈沧溟一愣,随即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墨匣中涌入体内。那股力量温和而浩瀚,仿佛冬日暖阳,瞬间充盈他的经脉。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疯狂增长——初学、入门、精通,竟在瞬息之间连破三境!
厉天风瞳孔骤缩:“你——”
沈沧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但这一剑太快、太准、太重。剑身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直刺厉天风胸口。
厉天风举剑格挡,软剑与长剑相击,火星四溅。但这一次,厉天风的手臂震得发麻,软剑差点脱手。他骇然发现,沈沧溟这一剑中蕴含的内力,竟不在他之下!
“不可能!”厉天风惊呼。
沈沧溟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刺向厉天风咽喉,厉天风急退,但剑势如影随形,无论他怎么闪避,那剑尖始终离他咽喉不过三寸。他怒吼一声,软剑横扫,想要逼退沈沧溟,但沈沧溟不闪不避,左掌拍出,硬接了这一剑。
掌剑相击,厉天风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沈沧溟只是身形晃了晃,脚下纹丝未动。
“你……你这是什么邪功?”厉天风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之色。
沈沧溟没有回答。他第三剑已蓄势待发,剑身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厉天风不敢再战,转身便逃。但他刚跃起,一道白影从天而降,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厉天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白影落地,竟是一位白衣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目如画,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气质清冷如月中仙子。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身上还滴着血。
“苏姑娘!”楚风惊喜道。
苏晴——镇武司的女剑客,江湖人称“寒霜剑”,内功精通境的高手。她本是来山下接应的,见崖顶迟迟没有动静,便上来查看,恰好撞上厉天风逃跑。
厉天风一死,剩余的幽冥阁杀手群龙无首,四散奔逃。沈沧溟和楚风也不追赶,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兄,你刚才那三剑……”楚风欲言又止。
沈沧溟低头看向怀中的墨匣,眉头紧锁。
他也不知道那股力量从何而来。这方墨匣是镇武司指挥使亲交给他护送的,只说里面装着重要情报,却没说这墨匣本身竟有如此奇异的力量。
苏晴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墨匣上,轻声道:“这墨匣……不简单。”
沈沧溟点头,正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墨匣中那股力量正在快速消退,而随着力量的消退,他体内连破三境的内力也在飞速跌落——精通、入门、初学,瞬息之间,他又回到了内功初学的境界。
一股强烈的虚弱感涌遍全身,沈沧溟双腿一软,差点跌倒。苏晴眼疾手快,扶住他的手臂。
“你怎么样?”苏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沈沧溟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苦笑道:“无妨,只是有些脱力。”
他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这墨匣中的力量竟能暂时提升他的境界,但力量消退后,他不仅回到了原状,还因经脉承受不住那股力量而受了内伤。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风也看出了端倪,低声道:“沈兄,这墨匣邪门得很,咱们得尽快送回镇武司,交给指挥使大人处置。”
沈沧溟点头,将墨匣重新收入怀中。
三人下山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山道两旁的古木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走到半山腰时,沈沧溟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晴问。
沈沧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十丈外的一棵古松。
古松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袍,身材高大,面容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幽深如渊,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
沈沧溟的心猛地一沉。
他从那双眼睛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是来自实力碾压的绝对压制。这种感觉,即使面对厉天风时也不曾有过。
“把墨匣留下。”黑袍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楚风握紧阔剑,喝道:“你是什么人?”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他的手掌苍白如纸,五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黑气。
苏晴脸色骤变:“幽冥之气!你是幽冥阁主?”
黑袍人终于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他的左眼瞳孔是幽蓝色的,右眼却是正常的黑色,异色双瞳,诡异至极。
“本座幽冥阁主,殷无极。”黑袍人淡淡道,“墨匣中的东西,本座势在必得。”
沈沧溟的心沉到了谷底。
幽冥阁主亲自出手,他们三人今日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殷无极的武功深不可测,据传已达内功巅峰境,距离传说中的化境只有一步之遥。这种级别的高手,别说他们三个,就是再来三十个,也是送菜。
但沈沧溟没有退缩。
他将墨匣从怀中取出,握在手中,沉声道:“殷阁主,这墨匣是镇武司之物,沈某奉命护送,断不敢失。今日纵是死,也要护它周全。”
殷无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明知不敌,却仍不退?你倒是有些胆色。”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只可惜,有胆色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话音未落,殷无极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沈沧溟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只苍白的手掌已按向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墨匣再次发出温热。
那股奇异的力量再次涌入沈沧溟体内,比上次更猛烈、更狂暴。他的经脉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撑爆,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剑。但与此同时,他的内力再次飙升——初学、入门、精通、大成,竟在瞬间突破了精通境,直逼大成!
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剑招可言,只是本能的一刺。但这一剑中蕴含的力量,竟让殷无极都微微变色。
掌剑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沧溟倒退十余步,口中鲜血狂喷,整条右臂的衣袖被震成碎片,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臂。但他竟然接住了殷无极这一掌!
殷无极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但他的眼中已不是轻蔑,而是凝重。
“你体内那是什么力量?”殷无极盯着沈沧溟手中的墨匣,眼中闪过一抹贪婪,“这墨匣……不是凡物。”
沈沧溟没有回答。他此刻全身经脉欲裂,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但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剑,挡在楚风和苏晴身前。
“让开。”殷无极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带着一丝不耐烦,“本座最后说一次,交出墨匣。”
沈沧溟抬起头,嘴角溢着血,却笑了:“不让。”
殷无极眼中杀机迸现,他右手一翻,掌心凝聚出一团幽蓝色的火焰。那是幽冥阁的绝学——幽冥鬼火,以阴寒内力凝聚而成,触之即焚,威力惊人。
就在殷无极即将出手的瞬间,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山道尽头传来:
“殷无极,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不讲道理。”
殷无极身形一僵,猛地转头。
山道尽头,一个灰衣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来。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殷无极的心口上。
“墨……墨渊?”殷无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灰衣老者微微一笑:“老夫还以为,你已忘了这个名字。”
沈沧溟心中一震。
墨渊——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消失了二十年。他是墨家遗脉的当代传人,武功深不可测,二十年前曾以一己之力挫败幽冥阁三任阁主,逼得幽冥阁退守北疆,二十年不敢踏入中原半步。
殷无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冷声道:“墨渊,你已二十年不问世事,今日为何要管本座的闲事?”
墨渊的目光落在沈沧溟手中的墨匣上,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因为那墨匣,是老夫留给他的。”
殷无极瞳孔骤缩。
沈沧溟也是一愣。
墨渊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慈祥,还有一丝愧疚:“孩子,你手中那方墨匣,是老夫用墨家秘术炼制而成的‘承天匣’。匣中封印着老夫毕生功力所化的‘承天罡气’,遇险则自动护主。只可惜你根基尚浅,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所以每次动用都会伤及经脉。”
沈沧溟怔住了。
承天匣?承天罡气?墨渊的毕生功力?
殷无极的脸色已变得极为难看。他盯着那方墨匣,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墨渊,你疯了?你将毕生功力封印在匣中,那你自己——”
墨渊打断他:“老夫已是风烛残年,留着这身功力也无用。不如留给有缘人,让他替老夫守护这天下苍生。”
殷无极冷笑一声:“守护苍生?就凭这个内功初学的小子?”
墨渊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看着沈沧溟,缓缓道:“孩子,你可愿拜老夫为师,继承墨家衣钵,承天罡气,护佑苍生?”
沈沧溟愣在原地。
山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袍。月光透过云层洒下,照亮了他那张苍白的脸。
楚风在身后推了他一把:“沈兄,还愣着做什么?快答应啊!”
苏晴也轻声道:“墨老前辈的传承,是江湖中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沈沧溟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弟子沈沧溟,拜见师父。”
墨渊笑了,笑容慈祥而欣慰。
殷无极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沈沧溟,眼中杀机毕露。
“好,好得很。”殷无极一字一顿,“今日,本座倒要看看,你墨渊的传人,能不能活着走下这座山!”
他身形暴起,双手各凝聚一团幽冥鬼火,朝沈沧溟和墨渊同时轰去。
墨渊不动声色,右手一抬,拐杖点出,杖尖仿佛一朵莲花绽开,将两团鬼火尽数化解。殷无极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二十年前你不是老夫的对手,二十年后依然不是。”墨渊淡淡道,“滚吧。”
殷无极死死盯着墨渊,又看了看沈沧溟手中的承天匣,最终一咬牙,转身离去。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阴冷如冰:
“沈沧溟,今日之仇,本座记下了。承天匣,本座势在必得!”
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夜风中。
墨渊收回拐杖,转身看向沈沧溟,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这是墨家心法的入门功法,你且拿去修习。承天匣中的承天罡气,需等你内功大成之后才能完全炼化,在此之前,切莫再轻易动用。”
沈沧溟双手接过册子,郑重道:“弟子谨记。”
墨渊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才道:“你的路还很长,殷无极不会善罢甘休,幽冥阁也不会。从今日起,你便是墨家的传人,承天罡气的继承者。你要记住,力量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守护的。”
沈沧溟深深叩首:“弟子明白。”
墨渊转身,拄着拐杖缓缓离去,苍老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孩子,好自为之……”
声音消散,人影也消失在夜色中。
沈沧溟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楚风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沈兄,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苏晴却看着沈沧溟手中的承天匣,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殷无极不会放弃的。从今往后,沈兄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沈沧溟站起身,将承天匣收入怀中,握紧手中的剑。
他知道苏晴说得对。
从今天起,他的命运已经改变。他不再是镇武司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小剑客,而是墨家传人,承天罡气的继承者。
这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既是机缘,也是劫数。
但他不后悔。
月光下,三道身影沿着山道缓缓下山。夜风中隐隐传来沈沧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走吧。回镇武司,交差。”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江湖要变天了。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就在这个叫沈沧溟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