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的月亮,从来就不是圆的。
弯如钩,悬在枯枝间,将大宁王朝最偏僻的驿站照得惨白一片。
沈云峥按刀而立,守在西厢的廊下,目光一寸寸扫过院中暗处。镇武司都尉的银底玄纹披风猎猎作响,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每一条老茧都刻在刀柄该在的位置。
今夜是他值守。
院墙外,偶有夜枭啼鸣,声如婴泣。
三更鼓刚过,驿站外的官道上忽然响起马蹄声。
沈云峥眉头微动——来人共三骑,两前一后。前面的马蹄沉稳有力,骑者内力深厚;后面的马蹄略显虚浮,像是受了伤。
不多时,三道身影出现在驿站门口。
当先一人四十来岁,剑眉入鬓,面如冠玉,白衣胜雪,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上镌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正是墨家遗脉当代掌令——墨尘。
沈云峥抱拳行礼:“墨先生,久违了。”
墨尘微微颔首,神情却比往日凝重得多:“沈都尉,今夜冒昧来访,实属无奈。”
他侧身,露出了身后的同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鹅黄衫裙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俏脸煞白,嘴唇因失血而微微发颤。她紧紧抓着一卷泛黄的绢帛,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第三个人是个黑袍老者,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阴冷的煞气。他的右手始终缩在袖中,袖口隐隐有黑色的雾气缭绕。
沈云峥瞳孔一缩——幽冥阁的人!
“镇武司重地,幽冥阁之人不得踏入。”他横刀一拦,语气冰冷,“墨先生,你该懂规矩。”
墨尘苦笑:“这位是幽冥阁左使楚无常。今夜带他同来,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话音未落,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数支漆黑如墨的短箭撕裂夜色,直奔墨尘的后心而来。箭身漆黑,在月光下毫无反光,速度之快,竟在空中留下数道黑色的残影。
沈云峥刀已出鞘!
银光如匹练,在半空中画出完美的弧线,将那数支暗箭尽数斩落。箭矢落地,竟在地面上腐蚀出数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幽冥鬼箭。”沈云峥眸中寒光一闪,“这是幽冥阁内部的追杀。”
墨尘点头:“幽冥阁主已经疯了,他找到了一种禁忌秘术,需要活人献祭才能启动。三日内,已有七个江湖世家被灭门,墨家也有三十七名子弟惨遭毒手。沈都尉,镇武司的线报应该已经到了吧?”
沈云峥心中一沉。
的确,今天下午镇武司收到了七份灭门案的急报,案发现场无一活口,尸体上的掌印如鬼爪般森然可怖——正是幽冥阁的“幽冥鬼爪”所致。
“楚左使,”沈云峥目光如刀,逼视着那黑袍老者,“你既为幽冥阁之人,为何叛出?”
楚无常干涩地笑了两声,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因为阁主献祭的第八个目标,是风陵渡驿站,是镇武司的你,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弟——”
他指向那少女:“还有墨尘这个老匹夫。”
沈云峥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风陵渡驿站是镇武司在西北最重要的据点,设有镇武司的密档库,收藏着多年来对江湖各大势力的调查卷宗。一旦被攻破,镇武司在西北的情报网将彻底瘫痪。
“我师父发现的不是这个。”那少女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发现的,是幽冥阁主背后的人——朝廷里的那个人。”
沈云峥猛然转身,盯着那少女:“你说什么?”
少女咬紧嘴唇:“幽冥阁主只是个傀儡,真正的主子,在京城,在镇武司的头上。”
墨尘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他将令牌递给沈云峥,沉声道:“这是从幽冥阁主书房里盗出的。沈都尉,你看看上面的字。”
沈云峥接过令牌,借着月光仔细看去。
鬼头的额头上,刻着一个蝇头小字——“元”。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元——元奉先,镇武司副指挥使,沈云峥的顶头上司!
就在此时,驿站外忽然响起了一片铺天盖地的马蹄声。万马奔腾,大地震颤,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朝这边杀来。
墨尘脸色大变:“他们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楚无常浑身黑雾暴涨,十指如钩:“沈都尉,今夜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但在死之前,老子要把真相留下——元奉先勾结幽冥阁,吞没朝廷拨付的边军军饷,用来培养幽冥阁杀手!他要的不仅是江湖,更是江山!”
沈云峥握住刀柄,指节咔咔作响。
他想到上个月镇武司调查军饷亏空案时,三个参与调查的兄弟,一夜之间全部暴毙。他想到三个月前,师父韩千山遇刺前留下的那句遗言——“云峥,镇武司的水比江湖还深。”
“进驿站。”沈云峥沉声道,侧身让开了门。
四人刚进驿站,大门便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数十名黑袍杀手蜂拥而入,为首之人身着暗红长袍,面色苍白如纸,双眼血红,掌心萦绕着黑色的鬼气。他的右手上,赫然戴着五个漆黑的指套,指套顶端尖锐如钩,泛着幽冷的光泽。
“楚无常,你以为你能逃得掉?”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阁主说了,你的人头值五万两白银。而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手里的东西,值五十万两。”
楚无常横身挡在那少女身前:“元奉先的狗,也配来咬老子?”
那红袍杀手不怒反笑,右手五指一张,五道黑气如蛇般向楚无常袭去。楚无常双掌齐出,掌风如刃,将黑气劈散。但黑气散而不灭,竟化作数十条细小的黑蛇,从四面八方朝楚无常咬来。
这是幽冥阁的绝学——万蛇噬心。
楚无常闷哼一声,左臂被一条黑蛇咬中,瞬间整条手臂变成了乌青色。他咬牙一掌将黑蛇震碎,却已中了剧毒。
“楚无常!”墨尘一声大喝,拔剑而起。
古剑出鞘,剑吟如龙吟。墨家剑法讲究“以守为攻,以柔克刚”,墨尘的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弧,将黑气层层荡开。但他的剑势虽精妙,内力的消耗却极大。那红袍杀手的黑气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沈云峥终于动了。
他没有用刀。
他闭上了眼睛。
红袍杀手冷笑:“怎么,沈都尉,吓傻了——”
话没说完,沈云峥猛然睁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中仿佛有星辰流转,光芒炽烈如烈日当空。刀光乍现,银色匹练如银河倒泻,将满院的黑气一刀劈散!
“镇武司秘传——破虚刀!”
红袍杀手脸色骤变,猛然后撤。但沈云峥的刀更快,刀光如影随形,直取他的咽喉。
叮!
一声脆响。
红袍杀手手中的漆黑指套架住了沈云峥的刀。但他整个人被震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镇武司都尉,果然有点本事。”红袍杀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笑容,“但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挡得住幽冥阁的大军?”
他猛然吹响了口中的骨哨。
哨音尖锐刺耳,穿透夜空,传向远方。
片刻后,驿站四周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血红的眼睛。
沈云峥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他将刀横在身前,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三人说:“墨先生,带他们走密道。我来断后。”
那少女忽然喊道:“沈都尉,你不能死在这里!我师父说过,你是唯一能阻止元奉先的人!”
沈云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扬:“我沈云峥的命,连阎王都收不走。”
风陵渡驿站的密道,是镇武司初建时,由墨家机关大师亲手设计的。
密道入口设在驿丞的值房内,一块看似与地面融为一体的石板,需要用特定的内劲手法才能开启。墨尘一掌拍在石板上,石板下沉三寸,露出一个漆黑向下的洞口。
“沈都尉!”墨尘回头喊道。
沈云峥一刀将三名杀手逼退,身形一晃,掠入密道入口。墨尘迅速按下机关,石板缓缓合拢,将追兵挡在了外面。
密道狭窄逼仄,只能容一人通过。四壁是青石垒成,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空气中弥漫着霉腐的味道,显然这条密道已经多年未曾使用。
沈云峥走在将刀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应付追兵。墨尘走在最前,古剑出鞘,在微弱的荧光下散发着清冷的寒意。楚无常扶着那少女走在中间,他中毒的左臂已经肿胀如碗口粗,黑色的毒气顺着经脉向心脏蔓延。
“楚先生,你的伤。”沈云峥低声说。
楚无常摇了摇头:“这点毒还死不了。老子在幽冥阁待了三十年,什么毒没见过?”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腥臭的黑色药丸吞下,左臂的肿胀果然消退了几分。
那少女忽然开口:“我叫苏晚。我师父说,你欠他一条命。”
沈云峥脚步一顿:“你师父是谁?”
“韩千山。”
沈云峥浑身一震,刀险些脱手。他猛地转身,盯着苏晚:“你……是师父的徒弟?”
苏晚点了点头,眼圈泛红:“师父遇刺前,已经察觉到镇武司内部有问题。他让我带着墨家的密卷去找墨先生,自己留在镇武司牵制元奉先。等我到的时候,师父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沈云峥的刀握得咯吱作响。韩千山是他入镇武司的引路人,待他如亲生儿子。师父遇刺那天,他在沧州办案,等他赶回京城时,师父的遗体已经被草草下葬,甚至连死因都没有明确结论。
“师父留下了一封信。”苏晚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信封,递给沈云峥,“他让我亲手交给你。”
沈云峥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其收入怀中。他知道现在不是读信的时候。
“墨先生,”沈云峥看向前方,“密道的出口在哪里?”
“风陵渡以北三十里,乱石谷。”墨尘回答,“出了密道,我们沿山路北上,先到墨家在陇西的据点暂避。等天亮后,再从长计议。”
楚无常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停住了脚步。
三人回头看去,只见楚无常的脸色已经变得蜡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扶着石壁,呼吸急促而沉重,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那个红袍的鬼爪上有毒。”楚无常艰难地说,“不是普通的毒,是幽冥阁的……化功散。”
墨尘脸色大变:“化功散?”
“对。”楚无常苦笑,“最多一个时辰,我的内力就会彻底消散,变成一个废人。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是你们的累赘。”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苏晚:“这是我这些年搜集的幽冥阁的账册和密信,记录了元奉先勾结幽冥阁的全部证据。小姑娘,你带着这些东西活下去,替老子把元奉先那个狗贼揪出来。”
苏晚接过布包,泪水夺眶而出:“楚叔叔……”
“别哭。”楚无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老子的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当年要不是韩千山那老家伙手下留情,老子早就死在镇武司的刀下了。现在替他挡一挡,也算还了这条命。”
他转向沈云峥:“沈都尉,前面十里外有个岔道,通往风陵渡西边的枯井。我会从那里出去,把追兵引开。你们继续往前走,不要回头。”
沈云峥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楚先生,保重。”
楚无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沈云峥,你是老子这辈子见过的,最有种的小辈。”
他转身,大踏步走向岔道,黑色的披风在幽暗的密道中猎猎作响。
那背影,竟透着几分豪迈与悲壮。
苏晚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墨尘叹了口气,轻声说:“走吧。他的牺牲,不能白费。”
三人加快脚步,朝密道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那是楚无常引爆了岔道的火药,将密道彻底炸塌,封死了追兵的道路。
接着,密道的尽头传来了喊杀声、刀剑碰撞声,以及楚无常的狂笑声——
“来啊!来啊!让老子看看幽冥阁的狗崽子们,有几个够老子杀的!”
笑声戛然而止。
苏晚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沈云峥没有回头。他知道,楚无常的命,从现在起,是他欠下的。
而他欠下的每一笔债,都要用元奉先的血来还。
密道的出口在乱石谷东侧的一处山壁后。
沈云峥推开暗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乱石谷四面环山,谷中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唯有谷底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向北。
墨尘第一个出了密道,蹲在一处巨石后仔细查探四周的情况。确定没有追兵后,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跟上。
三人沿着河床向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初春的阳光虽然温暖,但谷中的寒风依然刺骨。
苏晚的体力明显不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两人身后。
沈云峥回头看了一眼,停下脚步,蹲下身子:“上来。”
苏晚一愣:“什么?”
“我背你。”沈云峥语气平淡,不容拒绝,“你这样走下去,天黑都到不了墨家据点。”
苏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在了沈云峥的背上。她的体重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沈云峥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恐惧。
“害怕?”沈云峥问。
“嗯。”苏晚小声说,“以前有师父在,有楚叔叔在,我什么都不怕。现在师父走了,楚叔叔也……”
她没说完,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沈云峥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七岁那年,全家被土匪灭门。我躲在院中的枯井里,听着爹娘的惨叫声,一整夜都不敢出声。天亮后,我爬出枯井,看到满院的尸体。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谁能保护谁一辈子。能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
苏晚趴在沈云峥宽阔的背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的恐惧莫名消散了几分。
墨尘在前方带路,脚步极快。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沈云峥说:“沈都尉,到了墨家据点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稳住阵脚,然后回京。”沈云峥说,“元奉先敢动灭门这种事,说明他已经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快。等他把所有证据都销毁了,就晚了。”
墨尘点了点头:“墨家在京城有暗线,到时候可以配合你。但我必须提醒你——元奉先身后可能不止他一个人。”
沈云峥脚步微顿:“你是说……”
“朝中有人。”墨尘的声音压得更低,“幽冥阁这些年能在江湖上横行无忌,光靠元奉先一个人撑不起来。他上面,至少还有一个王爷级别的靠山。”
沈云峥心中一凛。
镇武司直属皇帝管辖,副指挥使已经是正三品的高官。能让元奉先甘心当马前卒的,至少是亲王级别的人物。
“会是谁?”沈云峥问。
“不知道。”墨尘摇头,“但墨家一直在查。如果能拿到幽冥阁的账册,应该能找到线索。楚无常给苏晚的那包东西里,很可能就有答案。”
正说着,前方的河床忽然变窄,两侧的山壁陡然收紧,形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隘口。
墨尘停下脚步,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沈云峥问。
“隘口另一侧,有血腥味。”墨尘低声说,“很浓。”
沈云峥将苏晚放下,拔刀在手,缓缓走向隘口。
他贴着石壁,侧身探头望去——
隘口另一侧的河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尸体的死状极惨,有的被利刃贯穿胸口,有的头颅被扭到了身后,有的浑身骨骼寸断,像被巨大的力量碾碎过。
更让沈云峥心惊的是,这些尸体身上穿着的,是墨家的服饰。
墨尘脸色铁青,一步冲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俯身查看。
“是墨家的暗哨。”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都是死在这里的,不超过三个时辰。”
“幽冥阁的人比我们快。”沈云峥沉声道,“他们提前截断了通往墨家据点的路。”
墨尘起身,双拳紧握,古剑在鞘中嗡嗡作响:“幽冥阁……我和他们不死不休!”
沈云峥按住他的肩膀:“墨先生,冷静。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我们得另寻出路。”
墨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点了点头。
“往西走。”他说,“翻过这座山,是陇西的荒原。那里有一处废弃的古堡,是墨家百年前修建的避难所。地图在苏晚身上。”
沈云峥看向苏晚,苏晚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铺在石头上。
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用墨家的密文写着各处据点、暗哨和补给点的位置。墨尘指着地图上陇西荒原的一处标记:“就是这里——铁血堡。”
“走。”沈云峥收起地图,重新背起苏晚。
三人沿着山壁向西攀爬,手脚并用,在陡峭的山脊上艰难前行。山脊上的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脚下是松动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深谷。
沈云峥一手托着苏晚,一手握着刀,在乱石间跳跃腾挪。他的轻功是在镇武司的万丈悬崖上练出来的,脚下的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墨尘的轻功也不弱,衣袂飘飘,如一只白鹤在山脊上飞翔。
翻过山脊,三人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的荒原。
荒原一望无际,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座黑沉沉的城堡轮廓。
那就是铁血堡。
但沈云峥的目光,却被荒原上另外的东西吸引住了——
荒原的东侧,有一队黑压压的人马,正朝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人马约有百骑,黑衣黑甲,旗帜上绣着狰狞的鬼头——幽冥阁的追兵。
而在荒原的西侧,同样有一队人马,从相反的方向朝铁血堡逼近。
两路人马,一左一右,像是两把钳子,朝铁血堡合拢过来。
幽冥阁的人,比他们想象的更多。
铁血堡建在荒原的一处高地上,三面是陡坡,只有东面一条石板路通往堡门。
城堡的外墙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经过百年的风雨侵蚀,墙面上长满了厚厚的苔藓。堡门是铸铁铸成,足有一尺厚,上面布满锈迹,但依然坚固无比。
墨尘推开堡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起了城堡内的一群乌鸦。
铁血堡的内部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完整。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制主楼,四角各有箭塔。主楼前的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虽然已经长满了杂草,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恢宏气派。
“这是我祖父那一辈修的。”墨尘说,目光中带着一丝怀念,“当年墨家和朝廷合作,在西北各地修建了三十六座这样的避难所,专门用来保护那些在江湖纷争中失去家园的百姓。后来朝廷翻脸,这些避难所就荒废了。”
沈云峥背着苏晚走进主楼,将她安置在一楼的一间石室里。石室里铺着厚厚的干草,虽然有些潮湿,但至少可以挡风遮雨。
苏晚蜷缩在干草上,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沈云峥一半。
沈云峥没有拒绝,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墨尘在外面巡查了一圈,回到石室,神情依然凝重。
“幽冥阁的人已经包围了铁血堡。”他说,“东面有两百人,西面有一百五十人,北面还有一百人。一共四百五十人左右。”
“南面呢?”沈云峥问。
“南面是悬崖。”墨尘说,“悬崖下面是黑水河,水流湍急,掉下去必死无疑。所以他们没有在南面布防。”
沈云峥沉思了片刻,忽然问:“铁血堡里有没有弩炮?”
墨尘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有!当年修建时,在主楼的顶层安装了三架墨家特制的连弩炮,可以同时发射十二支铁箭,射程三百步。”
“三百步,足够覆盖东西两侧。”沈云峥站起身,“墨先生,你去检查弩炮,确保能用。苏晚,你把地图上标注的墨家其他据点位置都告诉我。我们必须找到援军。”
苏晚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地图,展开放在干草上。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一个个标注着密文记号的地点在她指尖下划过。
“东边三百里是临洮,那里有墨家的铁匠铺,有二十多个墨家弟子驻守。南边五百里是益州,那里有墨家的商号,人手更多,但距离太远,赶不及。”
“临洮。”沈云峥说,“派信鸽送消息,让他们立刻赶过来。”
墨尘苦笑:“信鸽早就被幽冥阁的人截杀了。我出墨家的时候,他们在墨家据点周围设了天罗地网,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沈云峥的眉头紧紧皱起。
没有援军,铁血堡里只有三个人——一个中毒未愈的少女,一个内力耗尽的墨家掌令,和一个连番鏖战的镇武司都尉。
面对四百五十名幽冥阁的杀手,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沈云峥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从怀中取出韩千山留下的那封信,拆开封蜡,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云峥,见信如晤。
师父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手抓住元奉先。此人心术不正,贪欲熏心,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勾结幽冥阁,残害同袍,祸乱江湖。
师父知道你心中一定有疑问——为什么师父明知道他有问题,却不动手?
答案很简单:证据不足。
元奉先在镇武司经营多年,朝中党羽众多,手中握有大量把柄。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杀了他,也动不了他背后的那些人。
师父用了三年时间,终于找到了元奉先勾结幽冥阁的证据。但师父也知道,元奉先已经察觉到了我的行动。师父之所以留在镇武司,不是为了等死,而是为了给你争取时间。
苏晚那丫头,是我最后的弟子。她的轻功是墨家人教的,天下没有几个人能追得上。幽冥阁的账册和密信,都在她身上。
云峥,师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苏晚。
替师父照顾好她。
还有——元奉先的背后,是肃亲王。
小心。”
沈云峥将信纸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他抬头看向窗外,幽冥阁的黑旗已经在荒原上竖起,猎猎作响。
“苏晚。”沈云峥忽然开口。
“嗯?”
“我师父把你托付给我。”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云峥的师妹。”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但她这次没有哭。
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墨尘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惊喜:“弩炮还能用!而且我在地窖里找到了三十桶火油和两百支铁箭!”
沈云峥眼中精光一闪:“火油?”
“对,存放了上百年,但密封得很好,应该还能用。”
沈云峥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提起刀,大步走向主楼的顶层。
“幽冥阁不是想要铁血堡吗?那就让他们来。”
“来一个,我杀一个。”
“来一百个,我杀一百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堡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墨先生,把火油倒在东面的石板路上。苏晚,你去顶层操作弩炮。我去南面的悬崖看看。”
墨尘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股热血在燃烧。
他们按照沈云峥的吩咐,分头行动起来。
墨尘用内力将三十桶火油打碎,将油液均匀地泼洒在东面的石板路上。油液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苏晚爬上顶层,吃力地将十二支铁箭装上弩炮。她的双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沈云峥站在南面的悬崖边上,俯瞰着脚下的黑水河。
河水湍急,咆哮着从悬崖下奔腾而过,溅起数丈高的白色浪花。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
他转身,朝东面的堡门走去。
堡门外,幽冥阁的黑旗越来越近了。
黑压压的人马如同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耳欲聋,大地在他们的脚下颤抖。
为首之人,正是昨夜那个红袍杀手。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右手五指上依然戴着那五个漆黑的指套。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嘴角却挂着得意的笑容。
“沈都尉,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猫爪在玻璃上划过,“这一次,你没有密道可以逃了。”
沈云峥站在堡门的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说我要逃?”
红袍杀手眯起眼睛:“沈都尉,你是聪明人。四百五十人对三个人,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沈云峥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拔出了刀。
银色的刀身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荒原上的阴霾。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胜算。”沈云峥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轰!
东面石板路上的火油瞬间被点燃,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杀手吞没!惨叫声此起彼伏,烧焦的肉味弥漫在空气中。
红袍杀手脸色骤变,猛勒缰绳。
但为时已晚。
苏晚扣动了弩炮的扳机!
十二支铁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镰刀,从空中俯冲而下。铁箭穿透了幽冥阁杀手的身体,将他们钉在荒原上,鲜血染红了枯黄的野草。
一轮齐射,二十余人毙命!
红袍杀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门楼上的沈云峥,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云峥微微一笑,笑容中没有任何温度。
“这就是镇武司。”
“这就是我沈云峥。”
他的刀高高扬起,刀尖直指红袍杀手的咽喉。
“今夜,幽冥阁的旗,会倒在这片荒原上。”
夜幕降临。
铁血堡东面的石板路已经烧成一片焦土,上百具幽冥阁杀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荒原上。
红袍杀手退到了三百步外,下令弓箭手轮番射击,试图用箭雨压制城堡上的火力。
但苏晚操作的弩炮射程更远,铁箭的穿透力更强。三轮对射下来,幽冥阁的弓箭手死伤过半,铁血堡的城墙上虽然插满了箭矢,但三人毫发无伤。
红袍杀手咬牙切齿,但他不敢贸然冲锋。
那些火油燃烧时溅起的火星,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更何况,苏晚的弩炮精准度极高,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十数条人命。
“分兵!”红袍杀手终于下令,“一队从北面佯攻,二队从西面迂回,三队跟我从东面正面突破!他只有一架弩炮,顾不了三面!”
幽冥阁的杀手们齐声应诺,迅速分成三队,朝铁血堡三面合围而来。
沈云峥站在城墙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墨先生,”他头也不回地说,“北面交给你。西面交给我。苏晚,你继续用弩炮压制东面。”
墨尘点了点头,提起古剑,掠向北面的城墙。
沈云峥纵身跃下城墙,落在西面的石板路上。
月光下,他一人一刀,面对着数十名幽冥阁的杀手。
杀手的首领是个独眼壮汉,手持一柄开山斧,浑身肌肉虬结,如同铁塔一般。他见沈云峥一人挡路,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子,你一个人能挡住我们几十个人?”
沈云峥没有废话。
他的刀,就是最好的回答。
刀光乍现,银白色的匹练在月光下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独眼壮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线缓缓扩大,鲜血喷涌而出,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手中的开山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其他杀手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器,朝沈云峥扑来。
沈云峥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敌人的要害。他的刀法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但每一刀都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让对手来不及反应。
这就是镇武司的刀法——不是用来表演的,是用来杀人的。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西面的数十名杀手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沈云峥持刀而立,衣袍上沾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独眼壮汉临死前砍的。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他没有在意。
他转身朝北面掠去。
北面的城墙上,墨尘正在苦战。
他的古剑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白色的衣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三名幽冥阁的顶尖高手将他团团围住,三柄长剑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朝他的要害刺来。
墨尘咬牙格挡,古剑在身前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将三柄长剑尽数荡开。但他的内力已经接近枯竭,这一剑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墨先生,我来助你!”
沈云峥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如同一道惊雷。
他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墨尘身前。
刀光如瀑,将三名高手尽数逼退。三人见沈云峥杀到,攻势骤然受阻,连忙后撤。
沈云峥没有给他们后撤的机会。
他的刀快如闪电,在三人后退的瞬间,已经斩断了其中两人的咽喉。第三人大惊失色,转身就逃,却被墨尘一剑贯穿后心。
“沈都尉……”墨尘大口喘着气,手中的古剑微微发颤,“你的伤……”
“没事。”沈云峥简单包扎了一下左臂,看向东面。
东面的战场上,红袍杀手已经带着剩下的上百名杀手冲到了堡门附近。
苏晚的弩炮虽然还在发射,但铁箭已经所剩无几。弩炮的射速也在下降,红袍杀手抓住这个空档,指挥杀手们顶着箭雨,疯狂地朝堡门冲去。
沈云峥目光一凝,纵身掠向东面。
堡门前,红袍杀手已经杀到了城下。
他纵身跃起,双手五指齐出,十道黑气如龙卷般朝城墙上的苏晚袭去。
苏晚脸色煞白,但她没有躲。
她咬着牙,扣动弩炮的扳机,最后一支铁箭破空而出,直奔红袍杀手的胸口。
叮!
红袍杀手挥掌将铁箭拍飞,黑气不减,继续朝苏晚轰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色的刀光从天而降,将十道黑气尽数斩碎!
红袍杀手身形一顿,抬头看去。
沈云峥稳稳地落在城墙上,横刀挡在苏晚身前。
他的刀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红袍杀手的瞳孔骤然紧缩:“破虚刀……你竟然真的练成了!”
沈云峥没有回答。
他缓缓举起刀,刀身上的银色光芒越来越盛,如同满月一般明亮。
“这一刀,”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是替我师父韩千山还给你的。”
红袍杀手脸色大变,猛然后撤。
但沈云峥的刀比他更快。
银光划破夜空,如同一道流星坠地。
红袍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刀光吞没。
当银光散去时,红袍杀手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他的右手被齐腕斩断,那五个漆黑的指套散落一地。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鲜血从洞中汩汩流出,将身下的石板染成了暗红色。
“你……”红袍杀手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沈云峥,“你……会后悔的……阁主……不会放过你……”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红袍杀手的死,让剩下的幽冥阁杀手士气大溃。
他们如潮水般退去,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兵器。
荒原上,只剩下了沈云峥一人一刀。
他站在铁血堡的城墙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走到他身边,看到他左臂上的伤口,心疼得眼泪直掉。
“沈大哥……你的伤……”
沈云峥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师妹,替我师父照顾好自己。”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墨尘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城墙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远去的幽冥阁旗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都尉,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沈云峥抬头看着天上那弯新月,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京城。”
“去找元奉贤,讨个公道。”
墨尘点了点头:“墨家会全力助你。”
苏晚从沈云峥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坚定地说:“我也是。”
沈云峥低头看着苏晚,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暖。
“好。”
“那就让他们看看,欠下的债,终究要还。”
月光如水,洒在三人的身上。
铁血堡的城墙上,一面新的旗帜缓缓升起——
那是镇武司的旗帜,银底玄纹,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那远去的幽冥阁旗帜,正在荒原的尽头,缓缓坠落。
荒原上,风很大。
但沈云峥的心,比风更坚定。
他知道,铁血堡只是开始。
元奉贤、肃亲王、幽冥阁主——他们欠下的每一笔血债,他都会亲手讨回来。
以刀,以命,以血还血。
(第一章·完)
司马轩武侠小说《镇武司之铁血堡》待续,下一章《京城风云》——沈云峥携铁证入京,肃亲王设下天罗地网,一场惊心动魄的庙堂与江湖的双重对决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