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中求活
夜,黑如墨。
少年沈冲踩着脚下一片枯枝败叶,在山林中狂奔。身上的粗布麻衣被荆棘撕开数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混着冷汗一道浸湿了后背。
他不敢停。
身后那群追了他整整两天的黑衣杀手,像饿狼嗅到了血腥味,死死咬在他身后,怎么都甩不掉。自打三日前他在碧落镇的废墟中捡到那块龙纹玉佩,命运就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从镇武司档案库的无名小卒,一夜之间成了整个江湖的通缉犯。
他没杀人,没盗宝,甚至连那块玉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可偏偏所有人都想他死。
前方山路一拐,视野骤然开阔。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出一片险峻的峡谷。沈冲脚步一滞,险险在崖边刹住——峡谷深不见底,暗沉沉的风从谷底翻涌上来,裹着腐叶和铁锈的气息。
退路已绝。
身后的密林深处,一道冷笑声传来,不急不缓,像猎人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
“跑啊,怎么不跑了?”
人影从树影中缓步踱出。那人四十来岁,身材精瘦,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刀身漆黑,在月光下不反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此人名叫冷七,是镇武司左司执事,也是追杀沈冲的头领。三日前就是他率人闯入档案库,在沈冲离开后,一把火烧尽了那间屋子,连带烧死了守夜的何伯。
何伯待他如师如父。
沈冲咬紧牙关,呼吸在胸腔里撞得像擂鼓。他从小在镇武司长大,武功底子薄得可怜,连个末流镖师都比不上。两天两夜的逃亡,全靠对这片山林的熟悉死撑到现在。
此刻,他已无处可逃。
冷七也不急着动手,慢悠悠地绕着沈冲转了半圈,目光落在他胸口微微鼓起的衣襟处。
“小子,你怀里那块玉,不配你拿。”
沈冲胸口微微起伏,手按在衣襟上。那玉佩自捡到之日起便紧贴着他的胸口,触感温热,像活物。这三日里,每当他体力耗尽、即将倒下时,那玉佩便会生出一股暖意,撑着他的身子继续跑。
他不信邪,却也不得不承认,没有这块玉,他活不到现在。
“这玉有什么秘密?”
冷七笑了。那笑容比他的刀还要冷。
“你不配知道。”他缓步逼近,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把玉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沈冲后退半步,脚尖碰到崖边碎石。碎石滚落深渊,久久没有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
不跑了。
“何伯的命,你拿什么还?”
冷七眉梢一挑,似乎有些意外。旋即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那个守档案的老废物?烧死都嫌费柴。”
话音未落,沈冲已经动了。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防身的短刀,径直朝冷七扑去。刀法杂乱无章,全是这几日逃亡途中,从脑海中翻出的零星记忆——何伯当年喝醉了酒,曾拿着木棍教他的一招半式。
冷七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在沈冲肩头。
“咔嚓——”
骨裂声清脆。
沈冲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短刀脱手飞入草丛。左肩塌陷,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入骨髓。他闷哼一声,硬是没有喊出来。
冷七缓步走来,脚踩在他胸口,低头俯视他。
“就这点本事,也配拿着逆鳞逃亡?”
沈冲心中一凛。
逆鳞。
他终于知道这玉佩的名字了。
冷七脚上加力,沈冲胸口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中出现重影。冷七弯腰,伸手探向他怀中的玉佩——
就在那只手触到衣襟的瞬间。
沈冲的胸口猛地灼烧起来。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玉佩中炸开,像岩浆灌入血管,顺着经脉疯狂奔涌。冷七的手被弹开,整个人倒飞出去,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焦黑,皮肉翻卷,像是被雷劈过。
冷七抬起头,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杀意。
“果然认主了。”他低声喃喃,“留你不得。”
短刀出鞘。冷七身形暴掠,刀光如一抹漆黑闪电,直取沈冲咽喉——
沈冲还躺在地上,根本来不及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剑光从悬崖下方破风而至!
“叮——”
火星四溅。
冷七的刀被精准地点开,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他瞳孔骤缩,身形暴退,抬目望去——
一道白影从悬崖下方凌空翻上,稳稳落在沈冲身前。
月光下,那人一身白衣胜雪,长发束冠,腰悬长剑,剑眉星目,周身透着一股清冷孤高的气韵。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手持一柄青光流转的长剑,剑身上映着月华,冷冽如霜。
来人扫了一眼地上的沈冲,又看向冷七,淡淡道:
“镇武司的狗,也配在墨家遗脉的地界上撒野?”
冷七脸色剧变。
墨家遗脉!
江湖正邪两道之外,最神秘的那股中立势力。传闻墨家后人隐居山林数百年,精通机关术数,武功自成体系,从不轻易插手江湖纷争。但一旦出手,便是不死不休。
“阁下是何人?”冷七沉声问。
白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将长剑平举,剑尖对准冷七。
“这人,我带走了。”
冷七眼中凶光闪烁,手指在刀柄上紧了又松。他此行带了十二名好手,但此刻林中一片死寂——那十二人竟无一人现身。
要么,已经全死了。
要么,来了比他们更可怕的东西。
冷七深吸一口气,缓缓后退。能在不动声色间解决他带来的十二名精锐,这份实力,不是他能抗衡的。
“逆鳞出世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冷七咬着牙说,“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白衣人长剑归鞘,月光下那柄剑的剑鞘上,赫然镌刻着一个古朴的墨色徽记——墨家遗脉独有的“天工”印记。
“那就试试。”
冷七退入密林,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峡谷重新归于寂静。
白衣人转过身,蹲下身,伸出一只手递到沈冲面前。
沈冲大口喘着气,左肩的伤还在流血,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逆鳞玉佩的温度正在缓缓退去,像一头沉睡的猛兽暂时闭上了眼。
“你是谁?”沈冲哑声问。
白衣人微微勾了勾唇角:“墨家遗脉,机关术传人,楚渊。”
沈冲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你为什么要救我?”
楚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目光落在他胸口衣襟上,那块玉佩隔着布料正隐隐透出一丝暗金色的光。
“因为你怀里那块逆鳞,是我师父铸了一辈子的东西。”
沈冲怔住。
楚渊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低沉下来。
“十年前,我师父铸成逆鳞,墨家满门因此被灭。整个江湖都在找这块玉,却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侧过头,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眼神幽深如潭,“小子,你确定要趟这趟浑水?”
沈冲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块玉佩。
三日前,他还在镇武司档案库整理卷宗,最大的烦恼是何伯今天又会抱怨哪年的账本对不上账。
三天后,何伯死了,他被整个江湖追杀,一个从天而降的白衣人说这块玉关系到一桩灭门惨案。
而他连这玉佩的用途都还不知道。
沈冲抬起头,看着楚渊。
“何伯死了,镇武司烧了我的家。”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说我有没有的选?”
楚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有意思。”
他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跟上。在你把伤养好之前,还不值得死。”
沈冲捂着肩膀,一瘸一拐地跟在楚渊身后。胸口的逆鳞玉佩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温热的脉搏传遍全身。
身后,密林深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缀在他们身后,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月光如水。
墨家的山门,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而关于逆鳞的真相,比沈冲想象的要可怕一百倍。
(第一章完)
第二章 迷雾中的墨家
沈冲没想到,墨家遗脉的山门藏在这样一座山里。
从峡谷往深处走,山势愈发险峻,怪石嶙峋,草木横生。楚渊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平地上,沈冲跟在后面,左肩的伤一阵阵地抽痛,每走一步都要咬牙硬撑。
两人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山壁忽然裂开一道缝。不是天然形成的裂缝,而是两扇被藤蔓和青苔覆盖的石门,门缝恰好容一人侧身挤过。
楚渊侧身进入,沈冲紧随其后。
穿过石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山腹之中竟被凿出了一整片建筑群。青石铺就的巷道蜿蜒曲折,两侧的石屋高低错落,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铃铛叮咚作响。巷道尽头是一座三层的木制楼阁,雕梁画栋,看得出当年匠心的精妙。只是楼阁的窗棂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台阶上的青苔蔓延到门框,整座建筑群空无一人,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十年前,这里住着两百三十七个墨家弟子。”楚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我师父铸成逆鳞的那天晚上,幽冥阁来了六十七个高手,烧了三天三夜。活下来的,就我一个。”
沈冲沉默地看着那些废弃的石屋。巷道的墙壁上还能看到刀剑的刻痕,石板的缝隙里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渗入石头深处,怎么也洗不掉。
楚渊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巷道,走上那座楼阁的台阶,推开布满灰尘的木门。
“进来。”
楼阁内部出乎意料地整洁。一楼是间不大的厅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各式各样的木制机关零件。墙壁上挂满了图纸,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材质,沈冲扫了一眼,完全看不懂。
楚渊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药箱,示意沈冲坐到椅子上。他解开沈冲肩上的衣物,皱了皱眉。
“骨头裂了,没碎。”他取出几根银针,扎在沈冲肩周的穴位上,手法极快,“淤血散了就没事。”
沈冲咬着牙,疼得额头冒汗,但没有叫出声。
楚渊一边替他处理伤势,一边问:“逆鳞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碧落镇。”沈冲喘了口气,“镇武司派我去那边调取旧档,镇上已经没人住了,在一口枯井里捡到的。”
“枯井?”
“井壁上刻满了字,我不认识。”沈冲回忆着,“玉佩就嵌在井底的石缝里,我一碰它,整口井就塌了。”
楚渊手上的动作一顿。
“井壁上的字,是墨家的机关密文。”他低声说,“那口井,是我师父设下的最后一道封印。你碰了逆鳞,封印就破了。”
沈冲心里一沉。
“所以你师父当年把逆鳞封印在碧落镇,是因为它太危险?”
楚渊没有回答。
他替沈冲敷好药,缠上布条,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冲静静等着。他是个档案库出身的无名小卒,虽然武功低微,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楚渊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他刚才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要沉重得多。
终于,楚渊开口了。
“你知道逆鳞是什么吗?”
沈冲摇头。
楚渊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晦暗不明。
“你听过‘龙有逆鳞,触之必死’这句话。”
“自然听过。”
楚渊走到案前,拿起一件机关零件,在手中轻轻转动。
“江湖上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却没人想过——龙的逆鳞,是长在龙身上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逆鳞不是一件独立的兵器,它是龙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它需要和某种东西合为一体,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沈冲心中一凛。
“合为一体?和什么?”
楚渊将机关零件放回案上,抬起头看着沈冲。
“这也是我师父在铸成逆鳞之后才发现的。”他的语气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逆鳞真正的秘密,不在那块玉本身,而在持有它的人。它能感知宿主的血脉、骨骼、经脉,然后与之融合,最终成为宿主身体的一部分。”
沈冲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玉佩。
它的温度比刚才更低了,但那种微微的脉搏感仍然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玉佩深处沉睡着,随时可能醒来。
“融合之后会怎样?”
楚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逆鳞会重塑宿主的经脉,打通任督二脉,令内功在短时间内突破常人一生无法企及的高度。代价是,宿主的血会变成逆鳞的一部分,终身无法分离。”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从你触碰它的那一刻起,逆鳞就已经和你的血绑定了。”楚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管谁来抢,只要你的血流干净了,逆鳞就会跟着失效。这也是为什么幽冥阁和镇武司都想抓活的——他们要的是活着的逆鳞宿主,而不是一块废玉。”
沈冲的手停在半空,血液仿佛凝固了一瞬。
三天前他还是个整理档案的无名之辈,今天有人告诉他,你身上绑着整个江湖都想抢的东西,而你和它已经分不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窗外,夜风卷起铜铃,叮叮咚咚地响着,像一曲古老的挽歌。
楚渊忽然偏头看向窗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来了。”
沈冲霍然站起,肩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来了?”
楚渊没有回答。他走到墙壁前,抬手拉动墙上一根不起眼的绳子。机关咔咔作响,整面墙壁缓缓下沉,露出后面一间暗室。暗室中整整齐齐地挂着三排兵器,刀枪剑戟,每一件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楚渊取下一柄长剑,递到沈冲面前。
“会用剑吗?”
沈冲接过剑,掂了掂重量。他在镇武司档案库待了三年,闲来无事时翻看过无数武功秘籍,虽然一招都没练过,但纸上谈兵的本事倒是有一些。
“没杀过人,但砍过木桩。”
楚渊嘴角微微上扬,似是觉得好笑,又似是无奈。
“今晚可能不止要砍木桩。”他从墙壁上取下自己的佩剑,那是之前救下沈冲时用的那柄,青光流转,锋利异常。“墨家的地界不是谁都能踏进来的。既然他们来了,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楼阁外,夜雾越来越浓。
铜铃停止了晃动,风停了,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沈冲握着剑柄,手心出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楚渊说得对——何伯死了,他的家没了,逆鳞和他的血绑在一起,他无处可逃,也无处可退。
那就只有往前走了。
“楚渊。”沈冲忽然开口。
楚渊回头看他。
“如果我今晚死了,逆鳞会怎样?”
楚渊沉默了一瞬。
“你的血会凝固,逆鳞会变成一块废玉,幽冥阁和镇武司这几年的谋划全部落空。”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从这个角度来说,你死了,比落入他们手中更有价值。”
沈冲愣了一下,旋即苦笑。
“你这人说话还真是……不讨喜。”
楚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只是不喜欢骗人。”
话音落下,楼阁的屋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猫踩碎了一片瓦。
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穿透头顶的木梁。月光从破损的瓦缝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黑影。
那道影子的形状,不像是人。
沈冲瞳孔骤缩。
楚渊握紧了剑柄,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如霜。
“幽冥阁的‘鬼影’。”他低声说,“轻功冠绝江湖,杀人于无形。”
屋顶上,那道黑影缓缓移动,像一条蛇游走在瓦片之间。
沈冲咽了口唾沫,脑海中飞速运转着。他在档案库看过关于幽冥阁的卷宗——“鬼影”是幽冥阁六大杀手之一,来无影去无踪,据说从未失手。
从未失手。
“楚渊,”沈冲压低声音,“你对上鬼影,有几成把握?”
楚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将长剑从鞘中抽出,青色的剑光在暗室中亮起,照亮了他半张冷峻的脸。
“五成。”他终于开口,“但如果加上你,可能有三成。”
沈冲:“……”
“我在拖后腿。”
“对。”
沈冲深吸一口气,将楚渊给他的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告诉我,那三成怎么打?”
楚渊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认真。
“我拖住鬼影,你去启动山门内的天工机关。”他抬手指向楼阁地下的方向,“机关总枢在地下三层,启动之后,整座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只要鬼影还在山腹中,就跑不掉。”
“你不也还在山腹中?”
楚渊嘴角微微一勾。
“所以我说只有三成。”
楼阁的屋顶,碎裂的瓦片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
黑影从天而降,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展开双翼,裹挟着刺骨的阴风,直扑两人而来!
沈冲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楚渊迎剑而上,青光大盛,与黑影撞在一处。
轰——
木制楼阁的整面墙壁被气劲震碎,碎片四溅,月光毫无遮拦地涌入室内。
沈冲从碎木中爬起身,顾不上肩上的伤口崩裂,踉跄着朝楼梯口跑去。
身后,刀剑碰撞声如骤雨般密集。
他没有回头。
第三章 天工机关
楼梯往下,越来越暗。
沈冲摸着墙壁往下跑,脚下的台阶又窄又滑,好几次差点摔倒。肩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翻滚再次裂开,血渗过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淌。
楼上的打斗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地下的死寂。
他摸到一个转角,抬手一推,一扇石制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石室。
石室呈圆形,直径足有十余丈,穹顶高达三丈有余,整间石室没有任何立柱支撑,全靠精密的力学结构维持。地面上铺满了巨大的齿轮和铁轨,每一块铁轨都嵌在石板的凹槽里,严丝合缝,像一只精密的钟表内部。
石室的中央是一块方形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中央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紫色晶石,晶石内部有光芒流转,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沈冲快步走向石台。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石门突然发出巨响,一块碎石从门框上脱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道身影从楼梯口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头发披散,面容枯槁,像是死了很久的人。但他的眼睛是活的——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空洞的眼眶中燃烧。
沈冲倒吸一口凉气。
幽冥阁的鬼影,不止一个。
“小娃娃,你跑得还挺快。”那人的声音像两块石头摩擦发出的,刺耳难听,“但你跑不出这座山。”
沈冲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住石台。
“你们要逆鳞?”他将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来人的方向,“那玉和我血脉相连,我死了它就没用了。”
灰袍人脚步一顿,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沈冲看了片刻。
“楚渊那小子倒是没骗你。”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齿,“逆鳞确实和你血脉相连。但谁说一定要你死了才能取出来?幽冥阁有七十二种法子,在你活着的时候把逆鳞剥离出来。”
沈冲的心沉了下去。
灰袍人缓步逼近,手指轻轻一弹,一道阴冷的内劲破空而出,直奔沈冲面门!
沈冲来不及闪避,本能地抬手格挡。
“叮——”
那道内劲撞在他手腕上,发出金石交击的声响。沈冲手臂剧震,整个人被推得撞在石台上,但手中的剑竟然没有脱手。
灰袍人咦了一声。
“有意思,逆鳞已经开始护主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样更好,活着提取的效果更佳。”
沈冲大口喘着气,脑海中飞速转着。
他记得楚渊说过,天工机关的总枢在地下三层,而这里已经是地下三层了。也就是说,他现在就站在机关总枢的石室里。
但楚渊没告诉他怎么启动。
沈冲的余光扫过脚下的石板,那些齿轮和铁轨的排列方式,他在哪里见过。不是现实生活中见过的,而是在镇武司档案库的旧档里看过——
碧落镇那口枯井的井壁上,刻的也是这种花纹!
那是墨家的机关密文。
沈冲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枯井井壁上的文字。他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但那些文字的笔画走向,每一个拐角和顿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他觉得那些花纹很美,像一种不认识的舞蹈。
井壁的文字,和这间石室里的齿轮排列,是同一个逻辑。
沈冲睁开眼睛,蹲下身,手按在脚下的齿轮上。
“你在做什么?”灰袍人皱眉,加快了脚步。
沈冲没理他,手指顺着齿轮的纹路摸过去,按照井壁上文字的笔画方向,用力推了一下。
“咔嗒——”
一声脆响,石室中的齿轮齐齐转动起来。
铁轨开始移动,齿轮互相咬合,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地面上的石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一块块下沉、上升、错位,整间石室在三息之间面目全非。
灰袍人脸色一变,脚下一块石板猛地翻起,他纵身跃起,身形在半空中一转,避开翻起的石板。
“雕虫小技!”他冷哼一声,伸手在墙壁上一按,借力弹射,直奔沈冲扑来。
沈冲来不及多想,转身扑向石台中央的那块紫色晶石,双手按住晶石,用力一拧。
晶石上的光芒瞬间炸开,紫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贯穿穹顶,整座山体都开始剧烈震动。
灰袍人扑到半空,忽然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凹坑。
他挣扎着站起身,低头看去——他的长袍被那道紫光烧得千疮百孔,胸前一片焦黑。
“天工机关……启动了。”灰袍人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石室的地面彻底变了样。铁轨纵横交错,齿轮缓缓转动,整个石室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一条通道都在不停变化,像一座活着的迷宫。
沈冲趴在石台上,气喘吁吁。他的双手因为握住紫晶被灼得皮开肉绽,剧痛一阵阵地传来,但他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楚渊那三成,我拿到了。”
灰袍人盯着沈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以为启动了天工机关就能活命?”他从墙壁的凹坑里走出来,周身的气息暴涨,幽绿色的火焰从眼眶中蔓延出来,沿着脸颊的纹路烧遍全身。“幽冥阁要杀的人,从来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火焰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石室中的温度急剧上升,空气开始扭曲。
沈冲看着那团火焰,心底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
这不是他一个连入门内功都没有的小人物能对抗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逆鳞玉佩猛地一烫。
那股熟悉的热流再次涌遍全身,这一次比峡谷中那次更猛烈,像一条滚烫的河流冲进他的经脉,冲开一个个堵塞的穴道,撕扯着他的骨骼、血肉、经络。
剧痛。
比肩上的骨裂疼一百倍的剧痛。
沈冲咬紧牙关,牙齿几乎要被咬碎。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那块玉佩像一头挣脱束缚的猛兽,正在疯狂地撕咬他的身体。
灰袍人手中的火焰凝聚成形,朝着沈冲的方向轰然推出!
幽绿色的光柱撕裂空气,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铁轨被融化,石板被灼成岩浆,整间石室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沈冲的身体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反应。
不是他在控制身体,是身体在带着他动。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堪堪避开了火焰光柱的正面。光柱擦着他的耳廓掠过,烧焦了他一小片头发,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炸出一个丈许方圆的大洞。
沈冲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刚才那一步,他根本没用力。
是逆鳞带着他动的。
灰袍人的表情从狞笑变成了震惊。
“逆鳞……已经开始融合了?”他喃喃自语,眼中的幽绿色火焰剧烈跳动,“不可能,这才三天,普通人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和逆鳞产生共鸣——”
话音未落,石室的穹顶上突然落下一道青色的剑光。
楚渊从穹顶的裂缝中跃下,长剑如虹,直刺灰袍人后心!
灰袍人来不及回头,右手反手一掌拍出,幽绿色的火焰与青色剑光撞在一起。
轰——
石室中气劲翻涌,碎石四溅。
楚渊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稳稳落在沈冲身侧。他的白衣上沾满了血,左臂的袖子被撕碎,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另一个鬼影呢?”沈冲问。
“死了。”楚渊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冲看了他一眼,楚渊的左臂在流血,脸色苍白,握剑的右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受了重伤,只是在硬撑。
灰袍人转过身来,幽绿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熊熊燃烧,将他衬托得像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楚渊,墨家遗脉的最后一个弟子。”灰袍人的声音像来自九幽,“十年前你侥幸逃过一劫,今晚就没那么走运了。”
楚渊握紧剑柄,剑身上青色的剑光黯淡了几分,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
“十年前你们杀我满门,今晚我替他们收点利息。”
灰袍人冷笑一声,幽绿色的火焰骤然暴涨,石室中的温度再次攀升。
沈冲站在楚渊身侧,握紧手中的长剑。
他的胸口中,逆鳞的温度越来越高,那股滚烫的力量像一头狂躁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想要挣脱某种束缚。
他忽然想起了楚渊说过的话。
逆鳞会重塑宿主的经脉,打通任督二脉,令内功在短时间内突破常人一生无法企及的高度。
代价是,宿主的血会变成逆鳞的一部分,终身无法分离。
沈冲深吸一口气。
他不想变成什么逆鳞宿主,也不想被整个江湖追杀。
但他更不想死在这里。
“楚渊。”他低声说。
“嗯。”
“你说过,逆鳞会打通我的经脉。”
楚渊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想现在让它打通?”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楚渊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
沈冲将手中的剑横在身前,闭上眼睛,不再抵抗胸口那股滚烫的力量。
逆鳞感受到了他的意志。
玉佩骤然炸开。
不是碎裂,而是融化。
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胸口蔓延开来,像水银一样顺着他的皮肤流向四肢百骸,渗入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
剧痛如同万箭穿心。
沈冲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的经脉在一瞬间被撑开、撕裂、重塑、再撑开——那种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铁钩,将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筋脉都翻出来重新编排。
楚渊看着沈冲周身涌现出的暗金色光芒,瞳孔骤缩。
灰袍人同样看到了。
“阻止他!”灰袍人厉喝一声,幽绿色的火焰化为无数道火蛇,铺天盖地地涌向沈冲。
楚渊横剑挡在沈冲身前,青色剑光暴涨,将那些火蛇尽数斩断。
“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灰袍人脸色铁青,身形一晃,直接绕过楚渊,一掌拍向沈冲的天灵盖。
楚渊来不及回防。
沈冲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不再是黑色,而是暗金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灰袍人的手掌距离他的天灵盖只有三寸。
沈冲抬手。
后发先至。
他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灰袍人的手腕,像握住一根稻草。
灰袍人一愣。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灰袍人发出一声惨叫,幽绿色的火焰瞬间熄灭了大半。他拼命想抽回手,但沈冲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箍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沈冲站起身。
他比刚才高出了半寸,身上的衣服被暴涨的肌肉撑得紧绷,周身笼罩着一层暗金色的光芒。那股光芒不是外放的,而是从他的皮肤下透出来的,像岩浆在地底流淌。
灰袍人看着沈冲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头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凶兽。
“逆鳞……”灰袍人的声音在颤抖,“它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完成融合……”
沈冲没有回答。
他松开了灰袍人的手腕,灰袍人踉跄后退,手腕软绵绵地垂着,骨头已经碎成了渣。
楚渊走到沈冲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感觉怎么样?”
沈冲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疼。”他老老实实地说。
楚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灰袍人咬着牙,眼中的幽绿色火焰重新燃起,但比刚才黯淡了许多。
“今晚算你们走运。”他一步步后退,身形开始变得模糊,“但幽冥阁不会放过逆鳞,你们两个活不过这个月。”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化作一团黑雾,朝着穹顶的裂缝遁去。
楚渊提剑欲追,沈冲伸手拦住了他。
“别追了。”
楚渊皱眉:“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的腕骨碎了,回去也废了一半。”沈冲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暗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褪去,露出原本的肤色,“而且我现在……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动。”
话音刚落,沈冲的身体一软,朝前栽倒。
楚渊一把扶住他。
沈冲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而微弱。逆鳞的金光已经完全消退,胸口的玉佩恢复了原本的温润质感,安静地贴在他的肌肤上。
“后劲来了。”楚渊将他扶到石台边坐下,“逆鳞第一次融合会透支大量体力,三天之内你下不了床。”
沈冲靠在石台上,虚弱得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提醒过你,我说那三成中包括你可能会死。”
沈冲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死。”
楚渊靠坐在石台边,将长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那就好。睡吧,后半夜我守着。”
沈冲想说什么,但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
在他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楚渊睁开了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石室中尚未熄灭的暗金色余晖,神色复杂得令人琢磨不透。
他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但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暗金色的火焰。
像一条沉睡千年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睛。